四川
人工智能是解放的工具，还是束缚的枷锁孙贤珠的AI人类学火是人类存在方式的转折点工智能也正引领我们走向这样的变革。大约40万年前，我们的某位祖先首次掌握了火。考古学家将这一时刻视为技术创新，而哲学家可能会赋予其更深刻的意义。那是人类首次超越自然逻辑的一步。
火驱散了黑暗，赶走了寒冷，把生肉变成可消化的食物。但更重要的是，火将夜晚交给了人类。原本由捕食者统治的夜晚，被人类变成了围坐火前讲述故事、编织意义的时光。火不仅是生存工具，它是人类存在方式的转折点。如今，我们再次站在洞穴前。名为AI的火已经点燃。于是我们追问：它究竟是什么？它会带给我们什么？又会从我们这里夺走什么？
每次能源转型带来的，不仅是更强的力量，还有人类与世界关系方式的改变。从这个角度看AI，许多东西便显得不同。AI消耗海量电力。一次ChatGPT的查询，所耗电力可达谷歌搜索的数十倍。微软、谷歌和亚马逊正在为AI基础设施制定重启或新建核电站的计划。AI以“数字”之名掩盖了其物理实体，但本质上，它是一台巨大的耗电机器。用斯米尔的话说，AI是一种新型的能源事件。
但它究竟属于哪种能源事件？火的谱系：AI从何而来当人类开始使用火时，掌握的是生存所需的能量。那时的目标，是一天天活下去，而火让这种生存成为可能。农业开启后，人类进入了生物能的逻辑。太阳让谷物生长，谷物喂养人类和牲畜。人类首次能够规划未来。播种行为，本身就是在想象来年春天。工业革命开启了化石能源时代。埋藏在地下数亿年的太阳能，经由蒸汽机被爆发式释放。工作的不再是人的肌肉，而是机器，生产率因此大幅提升。
电力时代将能源与信息结合。电报、电话、广播、电视、互联网，皆为此进程的产物。电力让声音和思想跨越物理空间传播。能源因此转化为信息能量。而现在，AI时代正在开启。什么是计算能量的爆发？如果说此前所有能源转型扩展的是人的身体、感官和移动能力，那么AI首次试图扩展人的判断、推理和意义生成能力。或者说，它试图取代这些能力。
AI也可能如此。如果AI处理重复性的认知劳动，人类就能走向更深层的问题；如果AI分析数据，人类就能把更多精力放在解释数据意味着什么上。正如进化论中有一种假说认为，火减轻了消化负担，使人类大脑得以更充分发育；AI也可能通过减轻认知负担，让人类关注更本质的问题。但这只是一种可能。历史表明，能源转型并不总是通向解放。
石油的阴影：AI在燃烧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实际上是在“吃”化石燃料。现代农业的奇迹——氮肥——之所以能够出现，是因为人类通过燃烧天然气、利用化石燃料的“炼金术”将空气中的成分固定下来，这就是哈柏—博施工艺。农业机械依赖高度精炼的石油燃料，食品在运输、储存和加工的每个环节，也都要投入巨量能源。现实是，如果没有这种合成肥料，近一半的人类几乎无法立刻维持生存。我们的生存，已经被绑在化石燃料之上。石油曾是解放的工具，但同时也成了最强有力的依赖工具。我们创造了一个没有石油就几乎无法运转的世界，而如今，要从这个世界中脱身，成了这个时代最困难的任务之一。
人们担心AI会变成石油，正是因为这一点AI已经集中在极少数巨头手中：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谷歌、微软、元、亚马逊。AI基础设施被这几家公司掌控。火只要点燃森林，几乎人人都能获得；石油却只有拥有油井的人才能掌握。AI的训练数据和算力基础设施，更接近油井。就像石油需要特定地质条件一样，AI的核心能力也依赖特定资本和数据的集中。
更深层的问题，是依赖性。我们必须警惕对AI的依赖。正如依赖石油的农业在油价暴涨时变得脆弱，依赖AI的判断体系也会在AI出错或AI控制者作出决定时变得脆弱。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由算法决定“看见什么”的世界里。社交媒体算法以人的注意力为食，不断放大愤怒与恐惧。更强大的AI，将在更深层面塑造我们的判断。
AI也是如此。AI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但它真正改变社会的速度，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慢。而且，这种变化不会被均匀分配。更重要的是，我们至今还没有为AI时代建立起相应的制度和伦理基础设施。蒸汽机发明之后，工人权利受到法律保护，花了一个世纪；电力普及之后，规范垄断的制度完善起来，也用了数十年。AI的扩散速度，比此前任何技术都更快。制度能否追上技术，仍是一个问题。
AI也是如此。我们可以把AI变成公共资源，也可以放任它沦为少数人的私产；可以用AI增强人的判断力，也可以用它取代人的判断力；可以把AI作为强化民主的工具，也可以把它变成削弱民主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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