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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上司约我爬山,爬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说有东西钻进我背包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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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个瞬间发生在半山腰的第三段石阶上。

顾桁从后面伸手,指尖堪堪碰到我背包侧袋的拉链头。风从山谷灌上来,他声音压得很低,说沈晚你别动,有东西钻进去了。

我背对着他,手还攥着登山杖。那天爬山是他临时提的,说周末别闷在家,找个地方透透气。结婚两年,他第一次主动约我单独出门。我换了运动鞋,带了水壶和两个三明治。他的背包比我的轻,只塞了一副蓝牙耳机和半包烟。



他手指从拉链缝伸进去,掏出来一个东西。

我回头看见他掌心躺着一枚戒指。不是结婚戒指。是一枚女戒,圈口偏小,内侧刻了一行字母。

他笑了一下说,可能是早上出门急,把别人的东西误放进你包里了。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表情很平,像我平时见他处理公司邮件的样子。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登山鞋。鞋带上沾着泥。

那个瞬间我知道,有些东西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第一章. 背包里的戒指

沈晚把水壶放到石头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早上出门前烧好灌进去的,顾桁说山上风凉喝热的舒服。她把盖子拧回去,重新看向他掌心里的那枚戒指。

阳光穿过头顶的树缝,落在戒指的金属表面上。光线被折射成一小团亮斑,晃在她左眼下方。圈口很小,比她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至少小了两个号。内侧的字母刻得工整,像是品牌定制款。

顾桁把戒指收进自己外套口袋,说下山去问问是谁的。他蹲下去系鞋带,声音隔着风传过来,说可能是家里保姆收拾包的时候放错了。

沈晚没接话。她看着他后脑勺那个发旋,头发有点长了,上个月她说该剪了,他说再等等。那个发旋形状很圆,像被什么东西精准地画出来过。登山杖立在她右手边,塑料握把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石阶开始变窄,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和枯叶。顾桁跟在后面,脚步声交替出现,踩碎干枯叶子的声音脆而短。她数了数,到下一个转弯平台大概还有十六级台阶。

结婚两年,顾桁没送过她首饰。求婚戒指是他母亲留下的,旧金改的款式,指圈偏大,她用红线绕了两圈才戴得住。婚宴那天摄影师让她把手搭在顾桁手上拍特写,她特意把有红线的那面转向镜头内侧。后来照片洗出来,红线圈还是从指缝里露了一截。

她想起上周四晚上顾桁回来得晚,玄关灯没开,她听见他在黑暗里换鞋,皮鞋落地的声音比平时轻。她躺在沙发上没睁眼,听见他进了书房,门关上,然后是键盘被敲击的声响,节奏急促,断断续续,像在删什么东西。

那个背包是她上周三从公司带回来的。顾桁说借两天装几份文件。她把自己的东西清空递给他,拉链拉到一半,他接过去说行了。她没看里面放了什么。

平台到了。顾桁从后面跟上来,呼吸比平时急。他说休息一下再走,说完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石凳表面有一层薄灰,他没擦直接坐下去。沈晚看见他掌心那枚戒指被阳光晒了一会儿,金属表面浮了一层汗迹。

她说你几点到家的上周四。

顾桁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的汗珠慢慢滑到她的登山鞋。她穿的是他的旧袜子,白色棉的,左脚脚踝那里脱了线。他说十一点半吧,记不清了。说完伸手拿她放在石凳边上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瓶口沾过她嘴唇,他没擦。

沈晚盯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那个动作和两年前求婚时一样,他单膝跪地,喉结上上下下地滚,说以后所有事都听你的。

她弯腰系鞋带,右脚鞋带松了。低头的时候视线落在顾桁外套口袋的边缘,金属轮廓撑起一块小小的凸起,像一颗豌豆藏进了布料里。她想起那个戒指内侧的字母,没看清完整拼写,只认出了第三个字母是E。

风又灌上来,她直起身说走吧。顾桁把水壶还给她,碰了碰她的手背,指腹微凉。

第二段山路开始陡起来。石阶变成了土路,踩上去脚踝需要稍微用力稳住重心。沈晚走在前面,能听见顾桁在后面偶尔踩滑石子的声响。他开始说话,问她上周那个案子签了没有,说他们部门换主管了,说新来的主管特别爱在周会上抠细节。

她嗯了一声。登山杖戳进泥土里,拔出来带出一小撮湿泥。

他从来不在周末提工作的事。以前她说周末能不能别提公司的事,他答应得很干脆。从哪周开始的她算不清楚。大概是今年春节后,他周末开始频繁接电话,接了不说太久,三五分钟就挂,挂了就抱着笔记本去阳台。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背包侧袋拉链拉到最底,拉链头垂下来的金属片上系着去年她编的红绳。红绳打了两个结,其中一个结松了,线头在风里飘。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戒指曾经待过的位置。隔着一层尼龙布,能摸到背包内衬里的硬质衬板。没什么特别。

顾桁追上来站在她左边,伸手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头发,说发绳呢。她说忘带了。他从自己手腕上撸下来一根黑色皮筋,说她上次落车上的,他一直放着。沈晚接过来扎头发,皮筋弹性还在,只是橡胶的味道被烟味盖住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去年冬天她说他咳得厉害别再抽了,他说好。但后来每周她去洗衣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烟盒碎屑是干净的。他把烟盒拆了再扔掉。

土路走完是一段平坦的林间道,两边的树高起来,树冠几乎把天空遮完了。阴凉里温度降了三四度,沈晚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顾桁走快两步和她并排,肩膀时不时蹭到她。她往右让了让,路边有一丛蕨类植物,叶片边缘卷得像指甲。

戒指的事他没再提。就像他忘了。又或者说他把那东西放进口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再展开它。

沈晚右脚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顾桁伸手扶她手肘,动作快且准,好像一直在等她晃这一下。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运动服传过来,指关节抵住她尺骨末端,力道刚好够稳住重心。

她想起婚前有一次他们去水库边上走,她差点滑倒,他也是这么扶的。那次她的手被他攥了好久,攥到掌心出汗他也没松。她说手汗了,他说我帮你擦擦,然后真的用自己袖口一点点把她掌心擦干。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

现在她站稳了,他手就松了。

顾桁说前面有个观景台,到了拍几张照片。他手机拿出来了,屏幕亮着,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小红点。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到一厘米,停了两秒,又按了锁屏键。

沈晚看见了。那个停顿。

她继续走,登山杖尖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浅沟。背包里第二个三明治挤着水壶,锡纸被挤压出一小块凹陷。她早上切生菜的时候切得比平时细,顾桁不吃黄瓜,她说那就不放。她记得很清楚。

观景台的木栏杆被晒得烫手。她把登山杖靠在栏杆上,面朝山谷。风从下往上扑,把她扎起来的碎发吹到脸上。顾桁站在她后面半米,手机举起来拍她背影。

快门声很轻,被风盖掉一半。她没回头。

他说沈晚,你头发有一缕没扎进去。他走近了,伸手把右边那缕碎发拢到她耳后。指尖擦过耳廓边缘,有一点凉。

她突然转过来看着他,说你刚才掏出来的那个戒指,字母E是你刻的吗。

顾桁的手还悬在她耳边,手指停顿了一拍。风把他的刘海掀起来,露出他额角一条很浅的疤。那是小时候磕的,他说过。他笑了一下,眼尾的纹路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一根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的位置。

他说不是。刻字的事我不太懂。

沈晚嗯了一声,重新转回去看山谷。树在底下层层叠叠,绿色深浅交错,远处有一块裸露的岩石表面反光。她盯着那块反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顾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拿出来。

第二章. 旧金婚戒

那天从山上下来,沈晚直接回了娘家。

顾桁在停车场问她要不要先去吃饭。她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拉过胸口时勒到了一根头发,拔出来的时候头皮疼了一下。她说不用,有点累想回去歇歇。他没追问,发动车子往她父母住的那个小区开。

路上她把遮阳板翻下来照镜子。镜子左下角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去年写的“记得加油”四个字,字迹已经褪成浅灰色。便利贴旁边有道指甲印,不是她划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指甲印的长度。不长,大约五毫米,弧度圆润,指尖划上去力道偏轻。

车拐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关掉了遮阳板。窗外的梧桐树往后倒,叶子绿得发黑。顾桁用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她看见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反了一下光。那枚戒指是她挑的,简洁的光圈款式。她选尺寸的时候特意选松了点,说夏天热了手指会胀。他试戴的时候滑到指节就卡住了,他说刚好。

那道指甲印在镜子背面。她翻遮阳板的时候手指翻过去,指甲碰到了一个细小的凹陷。那个位置正常人翻遮阳板碰不到。除非是坐在副驾驶的人故意拨弄。

她说上周三你把包拿回来之后有没有再动过里面的东西。顾桁看了她一眼,说没有,直接放玄关了。他说完打了右转灯,车子缓缓靠边停。她爸妈住的小区门口到了。

沈晚解开安全带,拉车门。顾桁叫住她,说明天早上来接你。她说不用,自己坐地铁回去。他说那晚上回来吃饭吗。她说看情况。她下车关上车门,从后备箱拎出背包,头也没回地往小区里走。

她爸在楼下修花。看见她来了有点意外,说怎么今天回来了。她说想妈了。她爸手里那把修枝剪顿了一下,剪断的月季枝条落进土里。

她妈在厨房炖汤,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沈晚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说想喝碗汤。她妈看了看她身上还穿着登山服,说你跟小顾去爬山了。她说嗯。她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说手这么凉,上去换身衣服。

她上楼进了自己以前的房间。书桌上摆着她大学毕业那年的合影,相框右下角裂了一道缝。她坐在床边把背包清空。两瓶水,两个三明治锡纸,一包纸巾,钥匙串。没了。

她把背包翻过来看内侧衬布。底部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渍,指甲盖大小,颜色不像血迹。她用食指搓了搓,有一点滑腻感,像唇膏蹭上去的。她凑近了闻,没什么气味。

沈晚把包折好放进衣柜。换了件旧T恤下楼,她妈把汤端到桌上,问她爬山累不累。她说还好。她妈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说小顾最近忙不忙。她说忙。

她妈没再问。伸手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小时候爱喝这个,冬瓜排骨的。沈晚低头喝了一口,冬瓜炖得很烂,勺子一压就碎。她想起来顾桁不爱吃冬瓜。婚后第一年她做过一次冬瓜汤,他喝了两口说不太习惯,后来她就不做了。

她放下勺子,说妈我戒指有点松。她妈拿过来看,那枚旧金改的婚戒在她妈手里转了一圈。她妈说红线都磨断了,回头妈给你找个新的线重新缠。沈晚说不用了,我收起来吧。

她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包纸巾,纸巾包装边角刮了一下指甲盖。

她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手机。顾桁七点半发了一条微信,问她吃了没。她回了吃了。他隔了十分钟发了个嗯。她点进他朋友圈,上一条更新还是三个月前转的公司公众号文章。但她注意到他资料页的头像换过。以前是结婚那天拍的风景,现在换成了一张纯灰色的图。

她点开大图看了很久。灰色图里有极淡的纹理,像是拍了一块麻布。她截图存到相册,把手机倒扣在枕头边。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狭长的亮带。她盯着那条亮带想,那枚刻着E的戒指到底是谁的。

她认识的所有人名里带E的只有顾桁公司的前台,英文名叫Emily。但那个前台比她矮一头,手指不算细。她见过她戴戒指,银色细圈,戴在中指上。

另一种可能是E是品牌缩写。她上购物网站搜了半小时刻字戒指的定制店铺,发现很多店支持刻单字母,大多刻在圈内侧,字母A到Z都有。她翻评论区的买家秀,有人晒了刻L的,有人晒了刻K的,没人晒E。

她把手机放下。空调开得太低,被子盖到下巴。

周四的事她开始重新拼。那天她下班比平时晚,到家快九点。玄关灯没开,顾桁的鞋在鞋柜旁边摆着,皮鞋外侧有一小块泥点。她当时没在意。他书房门关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台灯的光从门底缝隙透出来。

她换了睡衣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键盘声停了,然后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很轻。她端着水杯回了卧室,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顾桁才出来。他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在看手机,他探头进来说了一句回来了。她说嗯。他没进来。

那个晚上她睡着以后做了个梦。梦见爬山那条路,石阶没了,变成水里的石块。她一个一个踩着过去,最后一块石头在河中间晃,她怎么也够不到。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顾桁发了第二条消息,说戒指的事明天我去问公司行政,可能是活动样品放错了。沈晚看完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暗下去前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是平的。

凌晨两点她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台灯还亮着,电脑屏幕黑着。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几个字,笔迹潦草。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那几个字不是中文,像是一串拼音的首字母,中间夹了一个E。

她回到床上躺着。空调的暖风模式自己切换了,出风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顾桁在隔壁房间睡,她听见他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声响。结婚两年,他们上个月开始分房睡的。原因他说他打呼噜吵她睡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的,她妈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皂香。

天亮的时候她起得很早。她爸妈还没醒,她轻手轻脚收拾了背包,把昨天穿的那身登山服叠好放进袋子。婚戒从外套口袋滑出来掉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停在墙角。

她弯腰捡起来,没有重新戴上。她用纸巾把它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出门前她妈从卧室出来,说这么早走。沈晚说我回趟公司,顾桁说戒指的事他今天去问。她妈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一会儿,说小沈,你手凉。她过去握住她妈的手,十指交叉,说没事。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背包搁在脚边,拉链头那根红绳垂下来荡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顾桁凌晨发的那条消息。

“戒指的事明天我去问公司行政,可能是活动样品放错了。”

她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登山杖,石阶十六级,E。

发完消息四十分钟后她到了公司楼下。大堂里咖啡店已经开始排队,她买了一杯热美式,等咖啡的间隙看见前台的Emily正在补口红,唇膏管上贴了一个标签,标签上写了一个E。

她端着咖啡走过去,说Emily你戒指挺好看的。Emily抬头笑了一下,说沈姐早,这个啊,淘宝买的,九块九包邮。她伸手给她看,中指上那个银色细圈内侧什么也没刻。

沈晚说哦,那挺值。她端着咖啡往电梯走,没回头。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在镜面不锈钢门上看见自己的表情,和昨天在山上听见顾桁说“可能是误放”的时候一模一样。

嘴角是平的。

第三章. 监控和一条丝巾

沈晚下午请了半天假。

她跟主管说身体不舒服,主管看了她一眼说最近项目紧别拖太久。她说就半天。她从公司出来打车去了顾桁公司楼下的商场。商场三楼有个咖啡店,窗户正对着他们公司大门的出入口。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杯拿铁。咖啡店人不多,旁边桌两个女生在聊新出的电视剧。她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上周三她把包交给顾桁之后,他当天下午回过一次公司。她翻过他当天的行程记录——他发给她的共享日历上标注了“15:00-17:00 客户拜访”。但那个客户她认识,上周一吃饭的时候客户亲口说下周才从国外回来。

她在咖啡店坐了一个半小时。期间顾桁公司大门进出的人她大部分认识。前台Emily出来取过一次外卖,行政部的小周抱着快递箱进去两次,销售部的老赵在门口抽了两根烟。第三根烟抽完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门口,副驾驶下来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

风衣女人长发披肩,戴了墨镜。她下了车没直接进去,站在车旁边低头翻包,翻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不到半分钟,顾桁从公司大门出来接她。

沈晚的拿铁已经凉了。她看着顾桁走到那个女人跟前,两人说了几句话。距离远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顾桁伸手接过了那个女人手里的一个袋子,袋子是纸质的,颜色偏粉。然后他侧身让路,那个女人先进了大门。

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凉的,苦味更重了。她把杯子放下,在餐巾纸上记了两个关键词:米色风衣,粉色纸袋。

顾桁和那个女人进去以后没再出来。她等到四点半,起身离开咖啡店。路过一楼大堂的时候她看见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门口,驾驶座窗户摇了一半,能看到方向盘上挂了一个吊饰。吊饰的形状看不太清,像是一个字母。

她走远了几步又回头看。这次看清了,是一个E字形的金属挂件。

沈晚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她翻到顾桁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天那条“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发送完她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

口袋底部有一块硬物。她摸出来,是昨天从家里带出来的婚戒。纸巾裹着,红线断了一截。她站在台阶上把纸巾拆开看了看那枚戒指,然后重新包好放回去。

回家的地铁上她给大学室友何昭发消息。何昭现在做珠宝鉴定,朋友圈里经常发一些定制的镶嵌款。沈晚问她在不在。何昭秒回:在,咋了。

沈晚说想问问戒指刻字的事。何昭发了个语音过来,说你想刻什么,我这边有师傅手艺不错。沈晚打字说不是我刻,是我捡到一枚戒指,内侧刻了一个E,想问问一般什么情况会刻单字母。

何昭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长段文字:单字母大概率是定制的。要么是名字首字母,要么是纪念日缩写,要么品牌系列款。刻在内侧的一般是送人的,刻字费一两百块。

沈晚问有没有可能是什么活动样品或者赠品。何昭回:样品很少刻字,赠品更不会。你捡到的话拍张照片我帮你看看工艺。

沈晚说明天拍给你。她放下手机,靠在车门旁边的立柱上。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妈妈,小孩在玩一枚硬币。硬币掉在地上滚到沈晚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小孩的妈妈说谢谢,小孩伸手过来拿,掌心又小又软。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玄关的灯开着,顾桁的皮鞋摆在鞋柜旁边。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电视开着,顾桁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看见她进来,把电脑盖合上,问她吃饭了没。

她说吃了。她往厨房走,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放着一个粉色纸袋。就是下午那个女人拿的那个。袋子开口处露出一截丝巾的边角,浅灰色带暗纹。

她拧开水龙头洗杯子,水流声盖过了顾桁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静。等她关上水,他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说下午办公室有个客户来谈合作,顺手送了点伴手礼,你看喜不喜欢。

沈晚用毛巾擦干杯子,转过身看着他。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她说客户送丝巾。他说嗯,女的,合作方那边新来的负责人。

沈晚走到客厅拿起那个粉色纸袋。纸袋封口处有一枚透明圆形贴纸,贴纸边缘有指甲挤压过的痕迹。她把丝巾抽出来展开。浅灰色的真丝面料,手感很滑,一角绣了一朵很小的花。她翻到背面看标签,英文品牌名,第三个字母是E。

她说挺好看的,回头配那件黑风衣试试。她把丝巾叠好放回纸袋,纸袋搁在茶几角落。

顾桁站在沙发旁边,伸手揉了揉后颈。他说你明天早上要不要我送。她说不用,地铁方便。她说完了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香水味。他平时不用香水。那种味道偏甜,和她刚才闻到的丝巾上的味道一样。

她进卧室关上门。没有锁。她站在门背后听了一会儿客厅的动静。顾桁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杯子碰台面的声音。然后他进了书房,门关上。

沈晚打开衣柜,从最上层拿下来一个购物袋。她把那枚婚戒放进去,又把今天从山上带回来的背包也塞进去。然后她把那个粉色纸袋从客厅拿进来,也放进了同一个购物袋。

她蹲在衣柜前面,购物袋的口敞着,里面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她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把购物袋推到衣柜最里面,关上柜门。

手机震了一下。何昭发了条消息:你那个戒指要是想鉴定可以寄给我,别自己去专柜,专柜不一定给你看。沈晚回了好。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暗了。

她坐在床边想那个米色风衣女人是谁。她认识顾桁所有女同事,没见过这个人。但那个粉色纸袋和丝巾上的香味,还有那辆白色轿车方向盘上挂的E字吊饰,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形状。

她想起了昨天爬山时顾桁从她背包里掏戒指的那个动作。拉链头被她用红绳缠过,要拉开需要先用指甲拨开绳结。他拨的时候没有停顿。说明他早就知道那个戒指在哪个位置。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今晚的窗帘拉严了,没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整个房间是黑的。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和顾桁的聊天记录。她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他说好。

那个好字是六点十七分发的。她下楼的时候是六点零三分。

她在黑暗里把手机锁屏。天花板上的黑暗中浮现出那枚戒指的形状,光圈的,内壁刻了字母E。然后她又想起登山杖戳进泥土里的声音,噗一声,湿泥沾了一截。

第四章. 何昭的鉴定

沈晚第二天请了半天事假。

主管没多问,签了条子说下周补一份书面说明。沈晚把戒指用纸巾包好放进信封,塞进包里出了公司。何昭的工作室在东四环一个创意园区里,门脸不大,门口摆了一盆散尾葵,叶子尖有点焦。

何昭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见她进来先给了个拥抱,说你怎么瘦了。沈晚说最近没睡好。何昭拉她到工作台旁边坐下,开了台灯。灯光照在白台面上,她把戒指从信封里倒在托盘上,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沈晚坐在旁边看何昭翻来覆去地看那枚戒指。何昭的眉头慢慢拧起来,然后放下放大镜说,工艺是专柜的,但刻字不是原厂的。原厂刻字不会这么浅,而且E的起笔处有一道毛边,像是后加刻的。

沈晚说后加刻是什么意思。

何昭把戒指翻了个面给她看圈口内侧。你看这个E,线条边缘有细微的金属卷起,如果是原厂刻字会用激光,边缘是平的。这个像手工拿刻刀划的,力道不够均匀。

沈晚凑近了看。那个E的横划中间确实有一点凹凸,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问能不能看出来刻了多久。何昭说不好说,但金属氧化层磨损的程度大概在三个月以内。如果超过半年氧化层会均匀一些,这个还带毛刺,应该就是近几个月的事。

何昭把戒指放回托盘,说你这到底哪儿捡的。沈晚说顾桁包里翻出来的。何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沈晚,说你俩出事了。

沈晚没接话。她伸手把戒指重新包进纸巾,说帮我再确认一件事。她把手机里那张灰色头像的截图给何昭看,问能不能看出来这张图拍的什么。何昭拿过手机放大,看了好一会儿说这纹理像是灯芯绒或麻布,但边缘有条直线,像是拍的一件衣服的局部。

沈晚说衣服。何昭点头,对,这纹路间距均匀,麻布织法不会有这么规整的纵纹,像是某种面料的特写。

沈晚把手机拿回来,点开顾桁朋友圈。那张灰色头像她截图的时候没注意尺寸比例,现在放大了看发现左上角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她盯着那块深色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浮出一件米色风衣的局部。风衣的领口内侧通常有一层不同颜色的衬布。

何昭说你怀疑他换头像是拍了一件女人的衣服。沈晚没有回答。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说这个戒指先放你这儿,帮我做个简单的鉴定报告,写清楚刻字是后加的就行。

何昭说行。她拿了个透明袋把戒指封进去,在袋面上贴了标签写了日期。她看了眼沈晚,说你打算怎么办。沈晚站起来,说先看看。

从工作室出来沈晚没回公司。她打车去了顾桁公司附近那家商场,又坐在三楼咖啡店那个靠窗的位置。今天她带了一本书,但没翻开。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大门。

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那辆白色轿车又出现了。这次停的位置比昨天靠后一个车位。米色风衣女人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她今天换了一双平底鞋,走路的时候鞋跟蹭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见,但能看见她步伐比昨天急。

沈晚看着她进了大门。三分钟后顾桁从里面出来,手里拿了刚才那个透明文件袋,站在门口翻了翻里面的东西。他翻的时候侧着身,沈晚看见他嘴唇动了几下,像在默念什么。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回了公司。

沈晚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白色轿车,一张是顾桁侧身翻文件的画面。她放大照片看文件袋里的东西,隐约看见几页纸和一个长条形的东西。长条形的一端露出来一点深色,像是笔袋或者化妆包。

她把照片存进私密相册。

咖啡喝完她起身去洗手间。路过一楼大堂的时候她看见那辆白色轿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方向盘上那个E字吊饰随风轻轻转了一下。她走近了几步,发现那个吊饰下面还挂了一个很小的东西,圆形的,像是一枚戒指。

她站在离车三米的地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她回了公司。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她搜了顾桁公司今年所有公开的招标公告和合作新闻。第三页有一条上个月发的消息,提到他们公司和一家新注册的咨询公司签了框架协议,协议金额不大,但合作周期是两年。

那家咨询公司的法人名字沈晚不认识。但她查了工商信息,注册地址是东四环的一栋写字楼,和何昭工作室隔了两条街。

她把这个地址复制进备忘录,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下班前何昭发了鉴定报告的扫描件过来。报告结尾写了一句:戒指内侧刻字系手工后加刻,非原厂工艺,刻痕氧化程度约为两至三个月。沈晚转发给了自己,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她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时候天还没黑。地铁上她给顾桁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买菜回去做饭,你想吃什么。顾桁隔了五分钟回:都行,少放辣。

她在地铁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少放辣。她以前做菜喜欢放干辣椒,顾桁每次都把辣椒挑到碟子边上堆成一堆。后来她说那就不放了,他说没事你按你口味来。但去年冬天开始她做菜基本不放辣椒了。

她到家的时候六点半。开门进玄关,顾桁的鞋在,但客厅没人。她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开始洗,水声里她听见书房门开了。顾桁走到厨房门口,说今天回来这么早。沈晚说想给你做顿饭。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切菜,说辛苦了。她嗯了一声,刀刃碰砧板的声音在厨房里很脆。

晚饭吃到一半顾桁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说接个电话,公司的事。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把推拉门关上了。沈晚坐在餐桌前继续吃饭,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阳台上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模糊不清。她只听见他语气比平时低,像是在安抚什么人。她夹了第二块鸡肉,发现自己嚼的那块已经凉了。

他挂了电话回来坐下,说下周可能要出趟差。沈晚问你一个人去吗。他说带两个人。她把碗里的汤喝完,说那你注意安全。

顾桁看了她一眼。他的视线从她的眉毛落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里空荡荡的。他顿了一下,说你的戒指呢。沈晚说在家里放着,红线断了改天重新缠。

他没再说话。沈晚起身收拾碗筷,把碟子叠起来端到厨房。水流声重新盖住了一切。

她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时候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顾桁坐在餐桌旁,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沈晚挤了两泵洗洁精,泡沫漫过手背。她把每个碟子都洗了两遍。

第五章. 那个人

沈晚决定去一趟那家咨询公司。

周六早上她说去何昭那里拿点东西,顾桁在书房看文件,头也没抬说去呗。沈晚换了件黑色上衣,戴了顶棒球帽,出门打车去了东四环。

那栋写字楼比想象中旧。大堂的吊灯坏了一盏,前台没人。她看了楼层导览,那家公司在十二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十二楼拐角处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了那家公司的名字。她站在拐角假装看手机,余光扫过玻璃门里面。前台桌子后面坐了一个人,长头发,低头在看电脑。那个人抬起头接了个电话,侧脸转过来的时候沈晚看见了。

是她。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没有戴墨镜。

沈晚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转身往回走。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那个女人站起来往茶水间走,走路的步伐和那天在公司门口一模一样。

她出了写字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何昭。何昭说戒指的物理检测做完,材料是18K金,内圈有一道很浅的磨痕,像是被另一枚戒指长期摩擦造成的。如果是一枚单独放的戒指不会有这种痕迹,它应该和另一枚戒指一起戴过。

沈晚说一起戴过。何昭说对,叠戴,或者跟婚戒挨着。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那栋写字楼。十二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她想起顾桁衣柜左边抽屉里有一个深蓝色绒布盒,她结婚后第一年收拾东西时打开看过,里面空着。她问他那是什么,他说以前放领带夹的。

那枚戒指的指圈比她的婚戒小两个号。叠戴的话,叠在上面的那枚通常尺寸偏小。

她打车去了何昭工作室。何昭把戒指和报告一起装进一个信封推给她,问她要不要喝点东西。沈晚说不用。她坐在工作台前面把信封打开又看了一遍那枚戒指。在何昭的台灯下看得更清楚了,E的刻痕边缘确实有一道细细的毛刺,像有人用刻刀反复划过。

何昭站在旁边说,你要是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我认识一个律师。沈晚把信封封好放进包里,说先不用,我自己来。

从何昭那里出来沈晚去了趟商场。她买了新的红绳,比之前那条粗一圈。在柜台结账的时候她看见旁边柜台摆了同款戒指,光圈的,分大中小号。她走过去问了价格,柜员说小号和中号差两千。她问小号多少圈口,柜员拿了卡尺量给她看。

那个数字比她婚戒的圈口小两个号。

她付了红绳的钱走出商场。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雨的味道。她站在商场门口翻手机,点开那家咨询公司的官网。网站做得很简单,公司介绍只有三段话,联系方式里留了一个邮箱。

邮箱前缀是一串拼音,拼出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第三个字母是E。

她把那个名字复制到搜索框里搜了一下。搜出来的结果不多,有一篇两年前的行业报道提到了这个名字,说她是某咨询公司新晋项目总监,配了一张职业照。照片里的人比她那天在写字楼看到的年轻一些,但眉眼轮廓一致。

沈晚把截图存进私密相册。

到家的时候顾桁不在。玄关的灯关着,他的拖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沈晚换了拖鞋进去,客厅茶几上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杯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顾桁写的:公司临时加班,晚点回来。

纸条上的字迹比较潦草。她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她走到书房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台灯关着,电脑屏幕黑着。她走进去站在他书桌前。

桌上那个笔记本还摊在昨天那一页。她用手轻轻翻开,看到里面夹了一张收据。收据抬头是一家珠宝定制工作室的,日期是两个月前,项目写的是“刻字服务”,金额一百八十元,备注栏写了一个字母E。

她把收据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位。

从书房出来她进了卧室。衣柜最里层那个购物袋还在,她把粉色纸袋和背包拿出来,把戒指信封也放进去。购物袋慢慢鼓起来。她蹲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突然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洗手台上摆着顾桁的牙刷。刷毛有点变形了,该换了。他的洗面奶快用完了,瓶子扁扁地倒扣在台面上。她打开镜柜拿自己的东西,手指碰到一个小的喷雾瓶。她拿起来看了看,瓶身没有标签,里面的液体偏黄,闻起来有一点点甜。

和那天丝巾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喷雾瓶放回原处。关上镜柜的时候镜子里面映出她的脸,表情比她想象中平静。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很凉。

晚上十一点顾桁才回来。沈晚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书,听见开门声抬头。顾桁换了鞋走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色有点疲惫。他说你还没睡。沈晚合上书说等你。

他坐到她旁边,沙发凹陷了一块。沈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甜香还在,比下午淡了一些。她说今天何昭帮我看了戒指。顾桁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收紧。她说何昭说戒指材质不错。

顾桁说你找她鉴定了。沈晚说嗯,想着要是挺贵的就还给人家。顾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我这边已经问过了,是公司之前做活动剩下的样品,不值什么钱,你处理了就行。

沈晚说处理了。她把书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停住了,背对着他说,顾桁你上次出差的时候住的哪个酒店。他说忘了,怎么了。沈晚说没事,随便问问。

她进卧室关上门。这次她锁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她确定顾桁听见了。

她坐到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写“E”。底下列了几行:戒指后刻,收据一百八,咨询公司,米色风衣,香水味,灰色头像,白色轿车。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周三包里的戒指,是他放的。故意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但她确定那个拉链红绳的结只有她知道怎么解开,他拨开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个瞬间在山上重演了一遍。风,石阶,他手指从拉链缝伸进去,掌心摊开。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那枚戒指的样子越来越清晰,光圈,内侧的E,刻痕边缘那道毛刺。

第六章. 秋天的第一场雨

周一下午沈晚收到了那家咨询公司发来的自动回复邮件。她用了一个临时邮箱,以客户身份咨询业务合作。自动回复里留了一个手机号,尾号四位她记下了。

下班前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了杯热美式,等咖啡的时候她看见Emily在和同事聊天。Emily说我昨天逛街看见一个包特好看,等发了工资买。同事问她什么牌子的,Emily说了个名字,沈晚听清了。

那个牌子第三个字母也是E。

她端着咖啡上楼回工位。打开电脑搜那个牌子的官网,首页展示了一款丝巾,浅灰色,暗纹。和顾桁带回来的那条一模一样。官网标价四千二。

她把网页关掉。今天的工作还有两小时要处理,她把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开始打字。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

下班的时候下起了雨。今年的第一场秋雨,来得很突然。沈晚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了一会儿。雨不大,但持续不断。她看见马路对面的垃圾桶旁边有一片梧桐叶被打落在地上,叶面朝下贴住了地面。

她犹豫了一下,把外套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地铁站离公司六百米,跑到一半外套已经湿透了。她进了地铁站把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旁边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说姑娘没带伞吧。

她说嗯。阿姨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说拿着,我到家了。沈晚说谢谢,阿姨摆摆手走了。那把伞是浅紫色的,伞柄上贴了一张笑脸贴纸。

她拿着伞进了车厢。把伞挂在背包带子上,拉链头的红绳和伞柄碰在一起,荡来荡去。

到家的时候顾桁还没回来。她把湿外套挂在洗手间晾着,换了干衣服去厨房煮了碗面。煮面的间隙她看了眼手机,顾桁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说今晚可能晚回,让她别等了。她回了个好。

面煮好她端到客厅吃。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她没注意。吃到一半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门声。顾桁回来了,比他说的时间早。他换鞋的时候沈晚看见他手里拎了一个白色小纸袋。

他进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说路过蛋糕店顺便买的,你上次说想吃那个。沈晚看了纸袋一眼,上面印的确实是她说想吃的那家店的LOGO。她说放那儿吧我吃完了再尝。

顾桁去洗手间洗手,水声响了一会儿。沈晚继续吃面,筷子挑起面条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那个白色纸袋的封口折痕很规整。这家店离顾桁公司很远,坐地铁要五十分钟。开车绕的话也不顺路。

他洗完手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打开电视调了个台。遥控器放回茶几上的时候碰到了纸袋,纸袋轻轻歪了一下。

沈晚放下筷子说你看的那部剧是不是更新了。顾桁说好像更了两集。她说那放来看看。他调到那个剧,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沈晚吃完了面把碗端到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顾桁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电视里的剧情在播男女主角吵架。女主角摔了一个杯子,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沈晚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切到男主角的特写,他表情很平,像在处理一件平常的事。

顾桁说这男的挺烦人。沈晚说嗯。

剧播完一集开始放广告。顾桁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他往洗手间走的时候沈晚叫住他,说蛋糕我待会儿吃,你明天早饭吃什么。他说随便,热个面包就行。

他关上了洗手间的门。水声响起来。

沈晚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白色纸袋。封口折痕确实很规整,像是折叠后被什么东西压过。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四寸的小蛋糕,盒子外面贴了口味标签。她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日期,是今天。

她把蛋糕盒拿出来打开。奶油表面装饰着两朵巧克力花,花心处点缀了金箔。她盯着那两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盖上盒子放回纸袋,折口按原样折好。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纸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电视还开着,广告里在卖一款洗洁精,画面里一双手在水龙头下冲洗碟子。

沈晚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锁芯没转。

她坐到床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今天拍的那张收据照片。她把照片放大,看备注栏那个字母E的书写笔迹。和戒指上刻的那个E不太一样,收据上的是印刷体,戒指上是手写体。

她又翻出何昭发的鉴定报告,拉到最下面看最后一行字:刻痕氧化程度约为两至三个月。两至三个月前是夏天。夏天最热的那几天顾桁说他要出差四天。他说去上海。她帮他收拾的行李,塞了四件短袖和两条长裤。

他从上海回来那天她熬了绿豆汤。他说太甜了,就喝了两口。

沈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密而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那个戒指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她包里的。她想起上周三早上她把包放到玄关柜子上就去洗漱了,包口敞着。顾桁那天的早饭吃得很快,他出门比她早十五分钟。他穿鞋的时候她还在刷牙,听见他拿走了包。

但她在山上拉了一下背包侧袋的拉链,拉链头被红绳缠着,开合没有问题。戒指是在那之后放进去的。只有一种可能,顾桁那天早上把包带走了,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放了戒指再带回来,然后晚上告诉她明天去爬山。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在暗处泛着微微的灰白。她把右手伸到被子外面,五指张开又握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何昭发来一条消息:我查了一下,那个工作室的刻字师傅说两个月前确实接了一个单子,刻单字母E,送来的戒指是全新的。送件人留的电话我帮你问到了。

沈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了两个字:发我。

何昭发过来一串手机号。她复制了那个号码,没有存到通讯录。她打开那家咨询公司自动回复邮件里留的电话号码,两个号码逐位比对。

最后四位不一样。但前七位一模一样。

她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躺着。雨声慢慢变大了,窗玻璃上水流的声音开始清晰。

她想起今天在地铁口那个阿姨递伞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姑娘你这包上的红绳编得真好看。她说谢谢。阿姨说我有条丝巾也是这个颜色的,配灰衣服特别好看。

灰色头像。浅灰色丝巾。灰色暗纹。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黑暗里。呼吸声在被子里面闷闷地回响。过了很久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把戒指倒在掌心里看。

台灯的光下那枚戒指安静地躺着。光圈平滑,内壁那个E字在光的折射下微微凸起。她用拇指摩挲过那个刻痕,边缘的毛刺刮了一下指腹。

她把戒指放回信封,封好口,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本结婚证。红色封皮,边角有点磨损。她把结婚证拿出来翻开,照片上她和顾桁并排坐着,两个人都在笑。顾桁的笑是露了牙齿的那种,他很少那样笑。

她把结婚证放回抽屉。戒指信封压在上面。

关上抽屉之前她伸手在抽屉最里面摸了一下。摸到一个硬质的小东西,拇指指甲盖大小。她拿出来看,是一枚金色的字母扣,扣面是E字形,背面有一个别针。

她看着这个字母扣,突然想起来。去年圣诞节她给顾桁买了一件衬衫,配了一套字母袖扣。他拆开以后说很好看,但一直没穿。她当时问他怎么不穿,他说舍不得。

那套袖扣里有一枚字母扣掉了,她说拿去专柜补一个。他说算了,不常穿。

她手里的这枚E字扣,背面的别针针尖微微发黑,像是戴过。

沈晚把字母扣和戒指信封并排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关上台灯。雨还在下。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顾桁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袖扣我找到了,放抽屉里了。发送。

发送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她等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半个小时后聊天框里出现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窗外雨声突然大了一阵,像是有人把一盆水从天上泼下来。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的节奏变了,更快更密。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停住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脚步声走远了,书房门关上了。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得不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细条亮带。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条亮带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雨声盖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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