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丑无盐》
作者:三日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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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游临湘是仙族游家住马棚的庶女,是游家家主受人算计和下等婢女生出来的丑八怪,生来满面红斑背生肉瘤。
她被亲生父亲当成畜生,硬塞给了家族倾覆,齐家被废经脉尽断的废人齐南笙为妻。
为的自然是羞辱仇敌之子,让她这个丑八怪给齐家生个贱种丑八怪,好让齐家永世受人耻笑。
新婚之夜,两个被灌了药的人并没有如众人所逼屈服命运滚到一起,而是咬牙吞血,翻了七座山,一个瞎子一个驼子,相互搀扶着跑了。
他们见过彼此最卑鄙丑陋的样子,也搀扶彼此渡过道道难关。
他们帮着对方追求过心上人,也为对方杀过人害过命。
摸爬滚打,从两坨任人鱼肉的废物,爬到仙盟最顶尖的学院,受无数翘楚仰视之时,才终于想起来彼此还有道侣之约在身这件事。
游临湘:婚契解了吧,我跟人调情总有限制,我还想找个如意郎君呢。
齐南笙: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爱上我吗?
你是我的肋骨脊梁,手足依靠,亦是我的卑贱丑恶之时的引路之光,我的爱与欲,只为你生。
精彩节选:
喜乐喧天,万人空巷。
长街之上数不清的百姓夹道围观出嫁队伍,人人喜笑颜开,高谈阔论。
“哎,你们见过游家那个庶女吗?据说是个丑八怪?”
“见过见过,满面红斑,背生肉瘤,据说生下来就被扔了乱葬岗,晾在那烂坟茔和野狗老鸹的啃啄之下两天,嘿!愣是没被吃!”
“命这么硬,这不是妥妥的灾星嘛!那齐家三公子本就家逢剧变,还娶了这么个灾星!这下惨喽!”
“啧啧啧……可怜啊,据说那齐三公子勉强捡回一条命,人已经是废了,还要被强迫娶这么个怪物,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
“你们都不知道吧,齐家和游家本是世交,两家家主的嫡亲子女定下婚约,本是强强联合的美谈,后两家因抢夺仙器结了死仇。”
“如今游家登高,齐家落地,这婚事本可以作废,这时候游家家主游泽如此大张旗鼓地换了结亲的对象,嫁了个丑八怪过去,你们品一品!”
“这是……报复啊!”
“就是报复!那齐三公子自小天资卓绝,是举整个齐家之力供养出来的金贵子,骄矜如鹤的人物,如何能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还不一头磕死在婚床上啊?游家主此计歹毒啊!”
“啧啧啧……”
恶言议论如同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花轿之中,人们口中那个满面红斑,背生肉瘤的丑八怪新娘游临湘被五花大绑,好似等待上桌的秋蟹,几番挣扎,绳子没挣开,人倒在了颠簸的花轿里面。
喜盖掉了,暴露出了她在众人口中议论纷纷的容貌。
那些人也没说错。
浓重的红妆遮不住满脸的红斑,“丑无盐”这个名号实至名归。
游临湘佝偻身体侧躺着,双眸随着花轿起落时偶尔掀起缝隙的轿帘,看向外面,眼神难以聚焦,却格外明亮。
仿佛她丑陋不堪的躯壳之中,承载的不是凡人的灵魂,而是燃烧着一轮烈阳,这摄人的强光唯一的出口是她黑白分明的双眼,灿烂而炙热。
游临湘被灌了药,原本一身的蛮力被药力抽干,她连身上这一身的糙麻绳都挣不开。
只能像个困兽,瞪着轿子外头,呼哧呼哧喘着气。
就像外面议论的那些人说的一样,游临湘是仙族游家住马棚的庶女,是游家家主游泽昔年受人算计,和下等婢女生出来的丑八怪。
她被亲生父亲当成畸形的畜生遗弃,被她母亲偷偷捡回来,养在枯井里面养到七岁。
幸好因为天生有一身蛮力,强过男子,才好歹在游家靠驯兽活了下来。
如今她被捆了,硬塞给了家族倾覆,据说已经经脉尽断的齐三公子齐南笙为妻。
游泽为的自然是羞辱仇敌之子,让她这个丑八怪给齐家生个贱种丑八怪,好让齐家永世受人耻笑。
早知道她就不应该留在游家伺机为母亲报仇,就应该早早地拿着攒好的金银灵石,随便投奔个什么御兽宗去,自谋生路,慢慢图谋。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挣不脱,跑不掉,只能暂且嫁给那齐三公子。
游临湘想到这里,倒是不担心自己。
她虽无灵根,却天生悍力,只要药力消散,想去哪里,等闲人拦不住她。
应该担忧这门亲事的是齐家的三公子。
她也曾经在集市上挑拣小兽时,远远地见过一眼那齐三公子打马而过。
仙袍法衣,纱笠遮面,却掩盖不住齐家举全族之力供养出来的仙族翘楚那霜华朗月之姿。
人骑白马飞掠而过半晌,那半条街的人还没回过神来,长什么模样游临湘是没看见,但她接下来三天都时不时能感觉到鼻翼萦绕着那齐三公子身上的香风。
那样的神仙人物,在她们这些驻扎凡间的仙族里掰着手指头数过去,也是凤毛麟角。
游临湘所在的游家,也是驻扎凡间的修真世家,但嫡系子孙已经数百年没出过什么好根苗了。
游临湘的几个有血缘的兄弟姐妹,除了游泽的长女游卿勉强继承游泽的地品灵根,早早送出家门拜入仙山,其他的虽有杂灵根,整天拿着佩剑装样子,却都当烧火棍使,一个个不说长得歪瓜裂枣,那也是半点仙气没有的。
而据说那齐三公子已经入了仙盟那边一位长老的眼,若不是家中亲人实在是舍不得,非要再留他两年,他就要去仙盟最好的学院去修炼,彻底斩断凡尘了。
这留来留去的,家族被游泽这个老阴货弄败了不说,那么个神仙人物,还要被人硬塞个丑无盐给他当妻。
经脉尽断,白鹤的羽翅被折,本就要哀绝的,等会儿拜堂再见了她,说不定一个白眼翻过去,那齐三公子就当场驾鹤归西了。
游临湘心中无奈。
把人给丑死了……这可不能算是她造孽,有什么因果报应,都应该报应在她的畜生爹游泽身上。
正这时候,围观的喧闹声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很快,花轿也停下了。
外面传来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的对话。
年少地问:“堂都不拜了?”
年长的不耐回答:“拜,拜拜拜个屁,三公子刚灌了药,直接抬过去得了。”
“赶紧的,我听说这丑无盐力气大如牛,灌了药赶紧送过去……”
话音落下,花轿帘子被掀开。
强光让游临湘下意识眯眼,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做下人装扮的年轻人探头进来,一对上游临湘的脸,直接一个后仰,摔出去了。
“娘呀!鬼啊!”
游临湘默默地抿了抿唇。
她本就不好看,偏偏今天的红妆又是照着吊死鬼画的,她挣扎一路,热汗未断,涂了厚粉也盖不住的红斑斑驳露出,模样泥泞非常,不堪入目。
她可不是故意出来吓人的。
“你这个废物!”那个年长的声音响起,踢了地上那个小青年一脚,捞了葫芦探身而来。
和游临湘对视了一眼,停顿了片刻,后退半步,抖了抖唇边稀疏的胡子,对着身后说道:“来几个人把她摁住!”
而后几个人一拥而上,按住了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只是看着吓人的游临湘,又给她灌了一葫芦不知道什么药。
游临湘继续被人抬着,晃晃悠悠地进了院子内。
药力很快发作了。
这次的药不太一样,游临湘的力气没有消退,反倒因为血液的疯狂宣流,在逐渐回归,好似身体里被放了一条横冲直撞的火龙。
把她明亮的双眼都烧红了,晨光烧成了如火的残阳,烧出了稀薄的水汽。
游临湘很快反应过来了。
这是……迷情之药。
万丈深渊都有底,但是人的卑鄙是没有底的。
齐南笙才断了全身经脉,堂都拜不了,这会儿醒了,估摸着能动的只有眼珠子吧。
洞房花烛,新郎官一动不能动,给她灌了这药,自然是要她这丑八怪去糟践他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天之骄子跌落泥地还不够,这帮人真狠啊。
花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游临湘被药力烧透,头脑昏沉,呼吸断续,浑身发红滚烫。
再怎么强撑也撑不住失去了意识,不知昏死了多久,再醒来时,周遭一片昏暗,天已经黑了。
有人七手八脚来搀扶她,说:“我等送三少夫人去婚房。”
游临湘被人扯着拖着,送入了婚房,周遭的一切在药力的作用之下扭曲变形。
喜盖随着她低垂的头轻轻摇晃,路过桌边之时,扇动了桌子上两盏喜烛映出的昏红之光,让整个室内变得越加晦昧不清。
游临湘人推搡上了婚床。
床幔落下,游临湘被松开,身体绵软难支,向前一扑,慌乱间抬手本能想撑住自己的身体,结果掌心撑在了一具和她一样滚烫的身体之上。
下方传来了一声痛苦的闷哼,游临湘感知到了掌心下的身体挣动了一下。
而后躺着的人突然像脱水的鱼儿打挺一般,弓起身凑了上来。
游临湘被药力浸透,反应有些迟钝,没来得及躲避,猝不及防近距离对上了一双眼。
游临湘平素是驯兽的,她在很多准备发动攻击的凶兽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兽类真正发动攻击之前的眼神并不锐利危险,而是会变得僵硬且冷滞,甚至外观看上去失去聚焦,瞳仁收缩到极致。
浓烈的危机感袭来,游临湘本能偏头一歪——一把掌心大小,比眼前之人的双眼还要森冷的匕首,擦着她的脖颈狠狠扫过!
游临湘向后躲避,却被捉住了手臂扯了回来——紧接着第二刀又一次横扫过来!
向哪里躲避都已经来不及了,游临湘当机立断用没有被抓住的手扯下盖头,扔到对方脸上,巧力扭开了被抓着的手臂。
只是对方被盖住了脸,行动却只有片刻迟缓。
第二刀横扫落了空后,第三刀紧随而至,来势汹汹,直戳心脉命门之处!
新郎官一言不发上来就要杀人!
游临湘躲过了数刀,满心无奈。
游泽杀了齐家上下那么多口,现在假借联姻的名头,硬逼着齐家娶她这无盐女,目的不单单是羞辱齐家,更是为了伺机吞并齐家。
游临湘身上流着游泽肮脏的血,和眼前的齐三公子,是隔着灭族之仇的生死敌人。
他不想杀她才奇怪。
但是她也不想死啊。
她避无可避,扯开喜被当武器一甩,裹住齐南笙抓着匕首的手,而后栖身上前和齐南笙扭打了起来。
床架吱嘎作响,床幔被扭打的动作弄得不断鼓动,落下。
床幔之内,生死搏斗的两个人喘息重过疾奔的牲畜。
奉命在内室之外守着的侍从们,以为两个人扛不住药性成了事,目露讽刺与嫌恶地彻底退出了门。
殊不知床幔之内却是杀意弥漫,招招凶狠。
但打着打着,游临湘就发现了不对劲。
齐三公子是什么人物?
他可是差一点就进了仙盟学院的天才,就算是经脉尽断,单论过往学过的功法,想杀她应该也会像蹍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怎么可能和她这样毫无章法地狼狈撕扯,翻滚?
游临湘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盯着齐南笙胡乱挥匕首横扫的动作,等着齐南笙刺过来的时候攥住他的手腕一扭——
缠斗这么久,一身热汗带走了些许药力,也把游临湘的力气都激出来了。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
她这一下自觉没用什么力气,却轻易扭转了齐南笙持刀的腕骨。
而后一手攥着他还抓着匕首的手腕,膝盖朝着他的腰腹一顶,径直将他顶得仰面倒在了大红的喜被上。
这是驯兽之中最常用的骑压,无论是什么兽类,表达降服和臣服的方式都相差无几。
强壮者胜出者会骑压在孱弱失败的一方之上,再在其致命处制造一些伤势令对方畏惧臣服。
游临湘将人放倒之后,骑跨而上,攥着齐南笙持刀的手,压向他自己的胸腔。
呲!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极其轻微,游临湘握着齐南笙的手,掌握着不至死却足够威慑的尺度,而后她勾唇嘴唇笑了,一双虎牙从唇角钻出,趴在两侧唇边,双眼露出驯服猛兽之时的灿光。
游临湘对齐南笙是没有恨意和杀心的,如果要她选择,她宁愿当个街头流浪的野狗,也不想做游泽的女儿。
可齐南笙要杀她,她也不能引颈受戮吧?
游临湘想着这样吓住他,再和他好好地聊一聊,谁料还未开口,突然一阵刺目的红光,从齐南笙被匕首刺中的胸腔爆发而出。
将一上一下交叠的两个人直接撞飞。
游临湘被撞到了床头,她胸膛烧灼非常,还以为自己是被齐南笙爆发出的灵力给灼伤了。
她伸手一拉衣襟朝下看去,眼中满是茫然。
两抹猩红细线缠绕在胸膛,仿佛交错难解的血色乱麻,在心口上方扭曲后,烙印出了复杂的符文。
细线一头扎在她心脉的位置,而这猩红的另一源头……细细一根虚浮在半空之中,仿佛透体而出的血管,延伸至床榻上的另一个人胸口处。
那里因为刚刚被刺了一刀,正潺潺地流着血。
游临湘盯着连接两个心口的血色细线,愣了。
这是什么东西?
游临湘按着自己的心口,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咕嘟咕嘟地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齐南笙的保命绝招吗?
而方才一个照面就频频要杀人的新郎官齐南笙本人,现在也已经躺在那里,按着心口安静下来了。
游临湘未曾入道修炼,不知道这是什么,齐南笙却知道。
——是婚契。
虽然齐南笙不明白,为什么一场显而易见的羞辱和掠夺,游泽那个老畜生会正正经经地给两个人结了婚契。
但有这个,他杀不了这个怪力女人,这女人也杀不了他。
而齐南笙彻底安静下来后,游临湘才有工夫看清那传言之中姑射神人一样的齐三公子齐南笙,她今夜的新郎。
呃……
齐南笙确实生得修眉长目,形骨优越,但游临湘眼神寸寸从他被灵火烧灼后,形如烧伤的半张脸上爬过,不由得生出些触目惊心的惋惜来。
这人真的是和俊美没有半点关系了,非要形容,便好似一个被妖魔之气浸染殆尽的堕仙。
唯有直挺峭峻的鼻梁,在他那惨烈的脸上,尚能撑起最后一丝昔年传言之中的天人之姿。
行吧。
他们两个丑得半斤八两。
这回倒也算不上谁糟践谁了。
游临湘通过先前的交手,心有猜测,隔着一段距离,抬手在半空之中晃了晃,齐南笙的眼睛睁着,看的也是她的方向,瞳仁却没有下意识地跟随。
他瞎了。
一番挣扎缠斗,他身上除了胸口被游临湘刺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流出了血,若非喜服是红色,他现在已经成了个血葫芦。
游临湘嗅觉也十分敏锐,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的伤,怕是不止经脉尽断,修为全无这么简单。
怪不得她靠一身蛮力也能压制这个天才。
见齐三公子没有再攻击她的意思了,游临湘搓了一把仍旧因为药力烧灼滚烫的脸,翻身下地,准备研究怎么逃走。
但是她一动,那位被抽了魂儿一样的齐三公子也动了。
他一手朝着游临湘乱抓,正好揪住了她的袖口,另一手拔出了胸膛上插着的匕首。
游临湘头皮一麻,以为他还要来,今天非跟自己这个仇人之女同归于尽不可!
结果看到他把染血的匕首,抵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带我走。”齐南笙终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正如他的眼睛,清寒透骨,听在人的耳朵里面,仿佛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泼了满身的冷水一般。
更带着做上位者久了,难以更改的命令意味。
“方才将你我分开的是婚契。婚契一成,伴侣间不得相互残杀,不得相互厌弃,自此同生共死,一损俱损。”
“你若将我扔下,我死了,你也休想活命。”
游临湘弓着背,站在床边上先是看了看自己被揪住的衣角,而后看向了齐南笙。
婚……契?
游临湘听说过修真世族之间联姻,伴侣之间会有婚契,她以为是一张纸来着……原来是连在两个人的身体之中的。
好神奇,好厉害。
齐南笙仰着头,眼睛看向游临湘,尽力掩饰着自己已经看不见的事实,但是他找不准游临湘的脸,看的是她的胸口。
他冷声应道:“是,婚契。你我现在共生同命,你敢扔下我,我便立即自绝。”
游临湘盯着他没有聚焦的眼睛看了片刻。
干脆答应道:“行啊,我带你走。”
游临湘的声音和她的长相可谓是天渊之别,驯兽师都有一把能安抚任何生物情绪的好嗓子,她在其中更是佼佼者。
她的声音正如空室抚琴,尾调自然带着温和笑音,让人听了不知不觉地想要勾唇跟着发笑。
游临湘答应完就转身,径直走到桌子边上,抄起了桌上的喜烛,开始四处点火。
徒留齐南笙强撑着坐在床上呆愣。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方才话说得再怎么狠,也已经暴露了他走投无路,只能用自己的命孤注一掷的绝境。
况且他方才还要杀了她,她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敌不过她,他们还是被迫成亲的生死仇人。
就因为婚契?这也太好骗了……
但凡了解婚契的,便会知道,婚契结成确实不可相杀。
但若因为其他的原因,其中一方死了,另一方纵使有损伤,也绝不致命。
同生共死只是像海枯石烂一样虚幻的誓言,否则修真界之中就绝不可能有修者结为道侣了。
她好歹出身仙门世族,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吧?
齐南笙一时之间脑中风暴卷动,根本猜不出她会答应的理由。
是假意骗他的吧?
定然是的。
他如今这个样子……连街边乞丐都不如,至亲之人伙同他人断他仙途,逼他应允这羞辱的婚事,仇人之女又如何会救他?
而这时候,屋子里面为了成婚布置的各种红绸已经被游临湘点得差不多了。
刺鼻的烟气呛得齐南笙回神,游临湘走到床边,点燃了床幔,把红烛朝着床里面一扔,抓住齐南笙的手臂说:“跟我来吧。”
齐南笙落到如此境地,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随时都会崩断的琴弦,被抓住手臂,本能甩开了游临湘。
但是还没等游临湘做什么反应,他又回手急切地抓住了游临湘的手臂。
游临湘也不介意,再次托起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到了内室的洗漱间内。
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腰带一散开,齐南笙浑身一震!
“你做什么!”
他生平甚少有什么情绪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难言的慌乱。
他先前被灌了催/情药物,此时药力尚未消解,这女子与他交手时,身上同他一般滚烫,显然也一样被灌了药。
她不会是扛不住药性,想……
他双手死死揽住衣襟,一连后退了数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幸好摔倒之前,他被游临湘扯着拉了回来。
“你放……”齐南笙气急。
“嘘……等下火烧起来会有侍从进来灭火,我们弄昏两个,换上他们的衣服跑出去,才好趁乱逃走。”
游临湘轻松地抓着齐南笙紧绷的手臂,任凭他如何用力也难挣脱。
哄受惊的小兽一样哄道:“不欺负你,不怕嗷……”
这种拖长着尾调的安抚,是游临湘平素照顾小兽的时候独有的口癖。
好在对人似乎也有用。
游临湘速度极快地给齐南笙把外袍扒了,齐南笙生平从未和人如此亲近,自从他有记忆以来,连孩童时期他的亲生母亲都不曾如此半抱着他,哄着他褪衣。
齐南笙简直羞耻欲死,僵硬得好似一根顶天立地的红柱子。
不多时,外面果然有人冲了进来。
“走水了,快!快!去打水!去叫人!”
“咳咳咳……床烧着了!三公子和那个丑八怪……咳咳咳……”
“来人呀!来人……呃!”
游临湘屏息借着浓烟的遮掩从后面跑出来,干脆利落,两掌就拍晕两个被熏得睁不开眼的侍从。
拖死狗一样拖到屋子里面就给扒了。
自己飞快穿上侍从的衣物,又忙活着给罚站一样,因为看不见,又失了作为修者的敏锐五感,根本什么也做不了的“红柱子”穿衣服。
齐南笙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弄,那双寒霜堆雪的眼睛里面,已经没了任何的戒备与警惕之色,只剩下一片无所适从。
游临湘给他扎好麻布腰带,扯了一块布套叼在嘴里,走到齐南笙的身后给他把头发挽成下人的发髻。
同时好心提醒:“烟越来越重了,小口呼吸,宝贝儿……”
本来正小口呼吸的齐南笙,猝不及防被叫了宝贝儿,一口气抽了一大口浓烟,立刻就咳得欲生欲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游临湘以为齐南笙是单纯被烟给呛到了,给他草草弄好了头发,打湿了一块布巾折好塞到他的手里。
继续小声哄道:“把鼻子和嘴堵上,再耐心等一下,马上就好嗷,人再多一些我们就混出去。”
游临湘顿了顿,看了一眼齐南笙那双瞪得挺大,但根本看不见的眼睛,伸手在他的眼睛旁边轻轻点了一下,说道:“外面烟大,眼睛闭上吧,等一下我拉着你出去。”
反正齐南笙已经瞎了,睁着眼睛也没有用,还被烟呛。
这也是游临湘日常习惯性的小动作,在任何生物之间,肢体的触碰都是拉近关系最好的方式。
尤其饲养小兽的时候,抚摸、触碰和拥抱,是让小东西熟悉自己气味最好的途径。
因此她做得自然而亲昵,齐南笙眼尾被戳,眼睛不受控制地乱眨,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实在不习惯有人跟他动手动脚。
游临湘说完,也用湿布把自己的口鼻堵上,而后拉住了齐南笙的手臂。
外面嘈杂的人声和敲锣警示连成激烈的鼓点,火势很快扩大。
游临湘眯着眼,在有人拿着灭火的水桶和水盆冲进来时,她拉着齐南笙跑出去。
瞅准时机又敲晕了两个,就地取材,捻了烧过的器物之上的黑灰,抹在脸上,而后抢了水桶,又往齐南笙的手里塞了个水盆,两个人混在忙乱灭火的下人中间,顺利地出了门。
他们出门后,跟随着脚步匆匆的取水大部队,朝着旁边一处院子的荷花池走去。
一开始是游临湘拉着齐南笙的手臂,中途齐南笙因为身上的伤有些体力不支,踉跄一下险些趴在地上,被游临湘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而后就变成了游临湘半架半搂着他,夜色之中不甚明亮的庭院灯光掩护两个人,悄悄地远离了取水灭火的大部队。
游临湘并不熟悉齐家的地形,齐南笙的眼睛又瞎了没法指路,她打算找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总能出去的。
转了几个小门,到了一处僻静漆黑的窄路,游临湘眼观六路,架着齐南笙贴着墙边走。
但是才走了几步,齐南笙就开口问:“你是在往西南走吗?西南门有修士把守,虽然只是几个灵根杂得不堪入道的低阶看门狗,你那点蛮力也敌不过。”
游临湘:“……”
游临湘的脚步绊了一下:“这边是西南吗?”
她天生方向感极差,只知道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不会辨别方向。”齐南笙语气肯定地说。
“……我是分不清,你能分得清就行啊。”
她感知到齐南笙的身体在发抖,显然已经走不动了,把他的胳膊又朝着自己的肩膀上架了一下,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一些,供他借力。
问他:“那你说,朝哪边走?”
齐南笙顿了顿,道:“哪个门也出不去,我四弟……齐南沐心思还算缜密,你放了火,妄图混淆视听,却迷惑不了他的判断。”
“一旦确认火场没有你我的尸身,他就会派家中修士守住每一扇宅门,再派人搜索宅内的每一个角落,连只老鼠都不会放过。”
越说他们越没希望,游临湘的头皮都听麻了。
又听齐南笙问:“你有同伙吗?”
“啊?”游临湘一脑门子雾水。
齐南笙咬了咬嘴唇,顿了顿又换了个说辞:“有人来救你吗?”
游临湘:“没有。我是被人强行捆了灌了药抬过来的。”
齐南笙声音无波无澜道:“我猜也是。游泽那老狗,不可能将看重的女儿送来嫁我这个废人。”
齐南笙架在游临湘身上的手臂动了动,正压到游临湘背后的肉瘤,说道:“你是个天生的畸形儿,游泽必定以你为耻。”
齐南笙面上露出真实的疑惑,问道:“他为什么没有把你杀了?还能容你活到现在?”
游临湘笑了。
她那么好的脾气,都被活活气笑了。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这齐家三公子怕是不会说人话。
先说她连齐家的看门狗都不如,然后说她不辨方向,现在直接说她是个畸形儿,还问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游临湘从生下来开始,遭受过无数的恶意,小时候没有能力反击,她也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后来驯兽在家族里面出了名,灵兽对辅助修炼大有裨益,有求于她的人开始变多,没谁再当面羞辱她了。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脸贴着脸地挑衅她。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她把齐南笙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甩下去。
齐南笙被甩开之后,踉跄了几下,扶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
他看不见,但是眼神有些无辜地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而后抿得平直。
他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吗?
齐南笙是齐家的天才根苗,从小受尽万千宠爱,全族的资源都任由他取用,他也算天生温良,这般的纵容,也并没有给他养成什么无法无天的性格。
但是他因为不需要去讨好结交任何人,所以他说话从不会顾及任何人的情绪,无论任何事他都是照实了说的。
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会提醒他尽量不要说话,说话也要惜字如金。
专门要再留他两年,迟些送他去仙盟入学,也是为了教他婉转说话。
但是他母亲已经被游泽那老狗给害死了。
没有人再提醒他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想起娘亲,齐南笙心如刀割,他娘亲死得尸骨无存,连魂魄都未能召回,想来是魂飞魄散了。
而他现在已经成了个废人,苟延残喘报仇无望,还要跟仇人的女儿混迹在一起乞求一线生机……
齐南笙一时间气血翻涌,粉碎的经脉和损伤的脏器反噬,一口腥甜顺着喉咙涌了上来。
噗地喷出了一口血。
游临湘正气闷,见状眼睛一瞪。
她还没怎么样呢,他这个满嘴刻毒的怎么先吐血了?
两个人有婚契在身,这逃命的关口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啊!
游临湘忙上前来,在齐南笙跪倒在地前,又把他给抱住了。
手掌在他的背后顺气一样拂过,大度地说:“好了好了嗷,你也没什么恶意,我不跟你计较,这是你家,你肯定熟悉,你快说我们到底往哪边走?”
游临湘长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什么险恶人心都见识过。她对人的恶意和善意都极其敏感,她也确实没有在齐南笙的身上感受到蓄意戳心的歹毒之意。
齐三公子用蛇类一样,牙齿带毒的。
天才嘛,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毛病。
游临湘家中那几个杂灵根杂得比狗强不了多少的兄长,还要恃才傲物横行霸道呢,可以理解。
齐南笙半伏在游临湘的肩头,这一口血吐出来,阻滞的气血反倒是通畅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积攒了些许力气,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道:“我们折返回去,方才取水灭火的那个荷花池,池水是挖渠从山上引来,池底有能供人游过的通道,直通院外后山。”
游临湘闻言是真有点急了:“那你方才怎么不说?在这里耽搁这么久!”
早说他们早跑出去了!
齐南笙调整了一下姿势,勉力想自己站直,但最后还是没力气,索性手臂继续半搂着游临湘。
又有气无力地说:“方才不行,火势才起,取水的人太多,我们入水会被发现。”
“现在火势已然冲天,救无可救,齐南沐也发现了我们并未葬身火海,自会调遣所有人手,堵住各门,还会召集所有的下人一一辨认,谨防我们混在下人之中逃匿。”
齐南笙把脸转向游临湘,看不见的双眼一片澄净和镇定。
他笃定道:“我们现在折返过去,才能正好避开人群。”
齐南笙跟着游临湘换了下人的衣物逃出来,就已经算计好了他弟弟齐南沐反应过来后,调遣人守门和搜查他们的时间差。
只不过他不打算跟拉着他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游临湘解释什么。
他做事从来不跟任何人解释。
他又问游临湘:“你会凫水吧?”
游临湘架着他,已经调转脚步往回走,飞快道:“会。”
灵兽不仅仅只有陆地的,也有天上飞和水里游的,驯兽师会凫水是基本能力。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折返回去,果然混在下人之中逃走这种路数,早已经被识破,各门都加派了许多人手过去,今夜吃喜宴的宾客都被堵在了齐家,下人们,尤其是救火的下人们也都被集中在了一处正筛查。
游临湘和齐南笙到了荷花池边上,扯着他就要下水。
结果齐南笙攥住游临湘的胳膊说:“你先下去,引水的入口处有铁栅栏,你力气大得像牛一样,直接扳断就行。”
游临湘人已经入水,见他在池边坐着,担忧道:“你也下来啊,等会儿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齐南笙浑身紧绷道:“我先给你望风。”
游临湘:“……”
“你都瞎了,你望什么风?”
一直没戳穿他而已,还装呢!
齐南笙闻言表情僵硬,瞳仁微微一颤,似是没料到自己的伪装居然被识破了。
嘴唇也紧抿起来,依旧不下水。
游临湘一见他的神情,问道:“你……该不会不会凫水吧?”
齐南笙咬了下嘴唇,没回答。
他何止不会凫水,他简直怕水。
幼年时,他被他亲弟弟推下水险些淹死,当时慌得连灵力都不会用了。
那之后直到他长大成人,再不肯靠近水边,亦不肯坐船。
可是他们现在除了水路,绝无其他生路。
齐南沐也是因为知道他怕水,才不会第一时间堵死水路。
他必须……做一些心理准备。
游临湘不给他准备的机会,扯住他的腿,一把就将他拉了下来:“不会水就屏住呼吸,抓紧我!”
果然齐南笙一下水,就好似只落水的野鸡,开始胡乱地扑腾。
游临湘仗着自己力气大,圈住他乱挥的胳膊,带着他一头扎进了水里。
她没费什么力气,找到了通道的栅栏,很轻松地扳开了栅栏。
荷花池上气泡咕嘟咕嘟两下,很快涟漪也停止了。
逼仄的水下通道,苔草丛生,缠绕阻塞,需要一边游动,一边清除障碍。
窒息的恐惧仿佛恶鬼一样攀爬而上,死死扼住了齐南笙的咽喉。
齐南笙想到了年幼时的遭遇,他亲弟弟把他推下水榭,而后冷眼看着他在水中挣扎,还朝他扔石头。
他不受控制地一抽气,呛了一口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年,回到了那个尚且不谙世事,不明白为什么亲弟弟想让他死的年岁。
茫然和绝望同无情的冷水一起,吞没了他。
但是就在他张开嘴,马上就要彻底泄了那口屏着的气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向前拉了一些,紧紧地搂在怀中。
堵住口鼻的强悍力量和带着活人体温的怀抱,唤回了齐南笙一些理智,他配合地屏住呼吸,憋得胸腔剧痛。
被水流挤压托举的窒闷和无处着力让他忍无可忍,他终于张开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了贴着他的温热身躯。
游临湘也游得非常辛苦,再怎么熟识水性,她也是个人,需要换气。
憋了太久,她的胸腔要炸了一样,尤其是搂着她的人力气用得仿佛要将她腰斩一般。
周遭黑得像通向阴曹的路,漫长如渊,游临湘数次因窒息险些失去意识。
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硬是抱着不知何时早已经松开她的齐南笙游到了出口。
这是一处山涧的潭底,游临湘扯着齐南笙在水潭之中浮了上来,摸着水底爬到岸边,自己也只剩下了半口气。
“咳咳咳咳咳……”
游临湘咳得口鼻喷水,鼻腔和喉咙好似被人一剑给贯穿了,难受得呕了好几次。
总算是缓过来一些,她才顾得上查看身边半躺在泥滩上,半泡在水中的齐南笙。
伸手一碰,他的体温凉得游临湘一个心惊。
再一摸脉搏,游临湘整个人都是一跳。
脉没了。
完了。
气……气也绝了。
他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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