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中央出风口正好对着17床的位置,冷风像看不见的冰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陈招娣的后脖颈上。她缩了缩脖子,把手里攥着的毛巾又往老周额头上摁了摁,那毛巾是护士站借的,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三回。
老周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病号服的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脸上的皱纹被疼痛拧成了一把枯树皮。他咬着牙没吭声,但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皮肤底下乱窜。
“疼你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陈招娣把毛巾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上去。
老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喊也没用。”
下午两点十七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舞,心率从七十多一路飙到一百二,血压也像坐过山车似的往上蹿。陈招娣虽然看不懂那些数字具体代表什么,但她看懂了护士冲进来时脸上的表情。那是早上老周被推进介入室之前,她在护士脸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的表情。
“又梗了。”护士扔下这句话就跑了出去,紧接着走廊里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陈招娣坐在陪护椅上没动,不是不着急,是腿软得站不起来。她今年五十三岁,在菜市场卖了二十三年菜,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当年隔壁摊位的老刘被滚油烫了半条胳膊,她二话不说扛着人就往医院跑。可那是别人家的事,现在躺在那儿疼得浑身冒汗的,是她男人。
抢救的流程和早上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更急、更快、更乱。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进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被疼痛折磨得蜷成了虾米状,一米七八的大个子缩成了一小团,看着又滑稽又心酸。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拦住了陈招娣。
她站在介入室门外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苍蝇正没头没脑地往灯管上撞。陈招娣盯着那只苍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早上九点那台手术,医生不是说放了两根支架、手术很成功吗?
成功的支架怎么会下午就堵了呢?
她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响了两声又挂了。打了说什么呢?你爸又心梗了,又被推进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说了除了让孩子干着急,什么用都没有。女儿在深圳上班,一个月工资八千块,房租就去了三千五,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两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上个月视频的时候,陈招娣看见女儿嘴角起了老大一个燎泡,问她怎么了,女儿说不小心咬的。可陈招娣知道,那是急的、愁的。
她靠着墙蹲了下来,走廊的地砖是那种米白色的防滑砖,缝隙里有陈年累月积下来的灰垢,保洁阿姨的拖把再怎么使劲也拖不干净。陈招娣盯着那些灰垢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要是老周这回真出不来了,她怎么办?
他们结婚三十二年,说不上恩爱,但过日子像左手摸右手,少了一只才知道疼。老周这个人嘴笨,一辈子没对她说过什么好听的话,连当年结婚都是媒人传的话,说周家老大觉得她人实在、能干活。就这一句“人实在、能干活”,陈招娣就给老周家当了半辈子的牛马。
可她从来没觉得亏。老周虽然不会说,但会做。她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就得去批发市场拿货,老周每天两点半就起来给她热饭,搪瓷缸子里永远泡着浓得发苦的茶,说是提神。冬天出摊冷,老周用输液瓶灌了热水给她揣在怀里,瓶子上还裹着一层旧毛巾,怕烫着她。这些事情老周从来不提,就好像他不做这些,天就会塌下来一样理所当然。
介入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早上那个主刀医生,姓李,四十出头的样子,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周德才家属?”
陈招娣腾地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疼得她龇了龇牙。
“支架内血栓形成,就是早上放的支架里头又堵了。”李医生说话语速很快,像是赶着去处理下一台手术,“这种情况临床上发生的概率很低,大概百分之一左右,但确实会发生。现在已经做了球囊扩张,把堵的地方重新通开了,还在里面打了一次溶栓药。”
“那……人没事了?”陈招娣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问一件易碎品能不能碰。
“暂时稳定了,但还得观察。”李医生顿了顿,“阿姨,叔叔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三支病变,就是三根主要的血管都有问题,早上放了两根支架,现在又出现支架内血栓,后续的治疗方案我们得重新评估。费用方面……您可能得有个心理准备。”
陈招娣听懂了。她在菜市场卖了二十三年菜,最擅长的就是听懂别人没说完的话。
“得多少?”
“已经产生的费用大概四万多,后续如果要做搭桥的话,可能还要再加五六万。这只是预估,实际费用还要看具体情况。”
陈招娣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她和老周攒了半辈子的钱,给儿子娶媳妇花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原本是留着养老的。女儿每个月寄两千回来,她都存在一个铁盒子里的存折上,攒了三年多,一共七万八。这点钱刚好够,也刚好不够,看老天爷怎么安排。
老周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身上的汗还没干透,但脸色比下午那阵子好了一些,至少不像死人了。护士把心电监护仪重新接好,又挂上了两袋药水,临走时嘱咐陈招娣盯着点,有什么不对劲就按铃。
同病房还住着另外两个人。16床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许,据说是做IT的,年纪轻轻就心梗了,前天刚放的支架,恢复得不错,整天靠在床上拿手机打游戏。18床是个老爷子,姓孙,七十三了,心衰加房颤,住了快半个月了,陪床的是他老伴,一个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16床的小许打完一盘游戏,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侧过身来看了老周一眼,压低声音对陈招娣说:“阿姨,叔叔这情况不太对啊,早上不是刚放完支架吗?怎么下午又梗了?”
“医生说是支架里头又堵了。”陈招娣的声音干巴巴的。
“支架内血栓?”小许的脸色变了变,“这个我听说过,好像跟个人体质有关系,有的人就是对支架材料不耐受,血小板容易黏上去。”
陈招娣没接话,她对“血栓”“支架”这些词的理解,仅限于医生解释的那些,更多的就不懂了。但她从小许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层意思——这不是正常情况,这是倒霉,是摊上事了。
18床的孙老太太走过来,把两个橘子放在陈招娣手边的床头柜上。橘子皮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洗过的。
“妹子,吃个橘子压压惊。”孙老太太在陪护椅上坐下,她个子不高,坐下来双脚刚好够着地,“你家老周这个情况啊,你也别太着急,急也没用。我跟你说,我们家老头子上个月刚来的时候,那才叫吓人,一口气上不来脸都紫了,我当场就给他做了人工呼吸,后来护士说我要是不做那几下,人就没了。”
陈招娣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她皱起了眉头,但那股酸劲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嫂子,你跟你家大哥结婚多少年了?”
“五十二年了。”孙老太太比了个手势,“我十九岁嫁给他,他二十一。那时候穷得叮当响,结婚就一张床、一口锅、两床棉被。现在日子好过了,他倒下了。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是啊,图个啥呢?陈招娣扭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周,他的眼睛闭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七十左右。这个男人陪她过了半辈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就是离不开。就像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平时没人注意它,可要是哪天被砍了,整条街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傍晚六点,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老周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陈招娣,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定了定。
“你吃饭了没?”老周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砂纸磨过的。
陈招娣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这个男人刚从鬼门关转了两圈回来,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她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你管好你自己吧。”她扭过头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老周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但陈招娣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阵,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又干又粗糙,指节上全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可握上去的感觉,比什么金戒指银镯子都踏实。
晚上七点多,儿子周明来了。周明在市里一个建材市场当送货司机,老婆林晓在家带孩子,小两口的日子也紧巴巴的。周明一进病房就看见老周那副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上。
“妈,我下午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人卸货,手机静音了没听着,后来看见了就赶紧过来了。”周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还没吃饭吧?先垫巴一口。”
陈招娣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凉了,但确实是饿了。她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把剩下的放在一边,然后把下午的情况跟周明说了一遍。
周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钱的事你别愁,我回去跟晓晓商量商量,家里还有点。”
陈招娣摇了摇头:“不用你们的,我跟你爸有钱。”
“那点钱够什么呀?还要留着养老呢。”周明的语气有些急,“我是儿子,这事本来就该我管。”
“你管好你自己的小家庭就行,你媳妇那边……”陈招娣没把话说完,但周明听懂了。
林晓这个人不坏,但过日子算得精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当初周明和陈招娣商量,想每个月给老两口一点生活费,林晓虽然没明着反对,但那张脸能拉三天。后来还是陈招娣主动说不要,说她和老周还能动,不需要孩子们的钱,反而每个月还能给外孙买点零食玩具。这事才算翻篇。
周明在病房待到晚上九点多才走,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陈招娣送他出来,看见他背对着她抹了一把脸。
“妈,我爸……会没事的吧?”
“没事,你爸命硬着呢。”陈招娣说得斩钉截铁,好像只要她足够笃定,老天爷就会给她这个面子。
回到病房,16床的小许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18床的孙老爷子醒着,靠在床头看新闻联播的重播,声音开得很小。孙老太太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线是那种老气的枣红色,针脚又密又匀。
“嫂子手真巧。”陈招娣坐回自己的陪护椅上,没话找话。
“闲着也是闲着,给孙女织的。”孙老太太手上的活没停,“你家几个孩子?”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在深圳上班,儿子在本地。”
“好福气啊,儿女双全。”
陈招娣笑了笑没说话。儿女双全当然是好福气,可这份福气背后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女儿周敏倒是争气,从小到大学习就没让她操过心,一路考上了大学,毕业去了深圳,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可争气的孩子往往飞得远,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一趟,平时想见一面都难。
儿子周明倒是离得近,可儿子是娶了媳妇的人,再近也隔着一道门。林晓是个过日子的人,对公婆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逢年过节该买的买该送的送,面子上的礼数一样不少,可就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老周又醒了,这次精神比傍晚好了些,陈招娣扶着他喝了半杯水,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老周的脸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却高高地凸出来。陈招娣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候的老周——那时候他肩膀宽、腰板直,在工地上扛水泥,别人一次扛一袋,他一次扛两袋,下了班还能骑着自行车骑二十里路来找她。
“你看什么?”老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老了。”陈招娣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搓了两把,“我也老了。”
“谁不会老啊。”老周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滴的一声响。陈招娣把陪护椅放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子盖在身上。这陪护椅说是能睡觉,其实又窄又硬,翻个身都费劲,但她已经在这上面睡了三个晚上了,习惯了。
老周是三天前住的院。起初只是胸闷,他以为是干活累的,在诊所挂了两天水不见好,陈招娣硬拽着他来医院做的检查,一查就查出了大问题——冠心病,三支病变,医生说血管堵得厉害,必须放支架。
今天是放支架的日子,结果放了又堵,堵了又通,折腾了一整天。
陈招娣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得很,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打架。一会儿是医生说的那串数字,一会儿是老周满头冷汗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女儿嘴角的燎泡和儿子在走廊里抹脸的动作。这些事情搅在一起,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她睁开眼睛,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看见18床的孙老太太正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在给孙老爷子掖被角。老爷子的被子其实已经盖得很严实了,但老太太还是仔仔细细地把四个角都塞了一遍,然后站在那里看了老爷子好一会儿,才重新坐回自己的陪护椅上。
那个动作,陈招娣太熟悉了。这么多年了,老周睡觉不老实,半夜总是把被子蹬到地上,她也总是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有时候冬天冷,她起来一次就冻得半天睡不着,但还是会起来,因为不起来给他盖好,她自己心里不安稳。
这就是夫妻。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半夜里起来掖一掖被角,就是病床前问一句“你吃了没”,就是用粗糙的手在被子底下悄悄地握一握。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半辈子。
凌晨三点多,老周又疼了一次。这次没有下午那么剧烈,但也疼得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陈招娣按了呼叫铃,值夜班的护士来看了,说是正常的术后反应,给打了一针止痛针,又观察了一会儿才走。
老周打完针慢慢缓过来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要是没了,你把我那套钓鱼的家伙给老李,他惦记好久了。”
陈招娣正在给他擦汗的手顿了顿,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
“我说真的。”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的人,“今天下午疼那一阵子,我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当时我就想啊,我还有好多事没交代呢。”
“你有什么好交代的?你那点破事我全都知道。”陈招娣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溅了出来。
“你知道什么呀,你什么都不知道。”老周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存折在衣柜最底下那件棉袄的口袋里,密码是你生日。还有厨房水池底下那根水管漏水好久了,我一直没修,你找周明来修,别自己弄,你那腰不行。”
陈招娣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这个死老头子,连交代后事都交代得这么啰嗦,这么鸡毛蒜皮,就好像他不在以后她的日子该怎么过、怎么修水管、怎么取钱,他都要一一安排好才放心。
“行了别说了,你死不了。”她打断他的话,“李医生说了,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你老老实实配合治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老周闭上了嘴,但他的手又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阵,这次没找她的手,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起来,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了陈招娣。
“给敏敏打个电话吧,我想听听她的声。”
陈招娣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好多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女儿迷迷糊糊的声音:“妈?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你爸就是想跟你说两句话。”陈招娣赶紧解释,然后把手机贴到老周耳边。
老周接过手机,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敏敏啊,爸没事,就是……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爸,你别吓我。”
“不吓你,真没事。”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那种温柔陈招娣已经很多年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老惦记家里。爸就是做了个小手术,休养几天就回家了。”
父女俩又聊了几句,老周把手机还给了陈招娣。陈招娣接过手机,听见女儿在那头说:“妈,我明天请假回去。”
“不用不用,你爸真没事,你来回一趟好几千块钱呢,别浪费了。”
“妈。”女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那是我爸。”
就这四个字,把陈招娣所有拒绝的话都堵了回去。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招娣坐回陪护椅上,裹紧了那条薄毯子,听着雨声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女儿就回来了,儿子也会再来,一家人在病房里团聚,虽然地方不对、场景不对,但好歹是团聚。陈招娣想着想着,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了地,虽然没完全落地,但至少不再在半空中晃荡了。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周,他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比之前好看了一些。她想起下午孙老太太问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也许图的就是这个,图在你最难受的时候,有个人坐在旁边给你擦汗,哪怕她自己也吓得腿软。图在你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能握着一个人的手,那手上的茧子硌得你生疼,却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图在你半夜疼醒的时候,有人替你按下呼叫铃,然后坐在黑暗中等护士来,陪你一起熬过那段最难熬的时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但病房里是暖的。空调还是开得很足,冷风还是对着17床吹,但陈招娣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她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一早,陈招娣是被走廊里送餐车的轱辘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心电监护仪——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七,都还稳着。老周醒着,半靠在床上,正拿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小,隐约能听见什么“老铁双击六六六”之类的话。
“你倒是精神了。”陈招娣从陪护椅上坐起来,腰疼得像被人拿锤子砸过,她扶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睡不着,护士五点就来抽血了。”老周把手机放下,看了她一眼,“你去洗把脸,看你那样,跟刚从灰堆里爬出来似的。”
陈招娣没理他,端着脸盆去了水房。水房在走廊尽头,她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见昨晚值夜班的小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都没摘,手里还攥着一支笔。陈招娣放轻了脚步,心想这些孩子也不容易,熬一宿熬一宿的,挣的也是辛苦钱。
洗完脸回来,她在走廊里给女儿打了个电话,问她几点的车。周敏说已经到高铁站了,下午两点多能到赣州。陈招娣算了一下时间,从赣州高铁站到县医院还得一个多小时,估摸着要下午三四点才能到。她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老周正在吃医院的营养早餐——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食物能顺利通过食道。
“16床出院了。”老周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空床。
陈招娣这才注意到16床已经收拾干净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小许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不知道,昨晚睡得太死了。
“人家年轻,恢复得快。”陈招娣说着把老周吃完的餐盘收走,“小许那孩子也是命大,三十出头就心梗,要不是送来得及时,后果不敢想。”
“他说是熬夜熬的,天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老周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拿命换钱。”
“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陈招娣白了他一眼,“在工地上扛水泥,别人扛一袋你扛两袋,下了班还要去给人卸货,一天睡四五个小时,你那时候不也是拿命换钱?”
老周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18床的孙老太太在边上听着,笑出了声:“男人都这样,年轻的时候逞能,老了受罪的还是自己。我家老头子也是,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挑二百斤的担子走十几里山路,腰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孙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哼了一声,表示不服气,但也没反驳,因为老太太说的是实话。
上午九点,李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来查房。他站在老周的病床前,翻了翻最新的化验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速度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陈招娣注意到了,她在菜市场练了二十多年的察言观色,谁想讲价、谁想挑刺、谁是真心要买、谁是随便看看,她一眼就能分辨。
“周师傅,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胸口还有点闷。”老周用手指了指心口的位置,“这里,隐隐约约的。”
“这是正常的术后反应,支架毕竟是异物,身体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李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不过你这个情况我们还得再观察几天,昨天那次支架内血栓虽然处理及时,但也说明你的血管条件确实不太理想。”
他没说透,但陈招娣听出意思来了——老周的身体对支架不太友好,或者说支架对老周的身体不太友好,总之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问题。
查完房,李医生把陈招娣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病历和检查报告,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心脏血管的造影图,密密麻麻的血管像是一棵枯树的根系。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李医生的语气很诚恳,但也很谨慎,“周师傅这个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昨天放的支架今天早上造影复查,虽然血流通畅了,但支架周围的血管内膜有明显的增生迹象。一般来说这种增生是慢性的,但周师傅的体质反应比较快,说明他对支架材料有一定的排异反应。”
陈招娣努力地听着,努力地理解着,但那些医学术语就像是一堵墙,她怎么听都听不太懂,只能抓住最关键的几个词——排异反应、血管增生、不太理想。
“那怎么办?”
“目前有两个方案。”李医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个方案是保守治疗,继续用药观察,如果血管能够适应支架,那就万事大吉。但这个方案有风险,就是可能再次出现支架内血栓,而且下次不一定能像昨天那样处理及时。”
“第二个呢?”
“第二个方案是转院做搭桥手术。搭桥是用自身的血管,不存在排异的问题,远期效果比支架好。但这个手术创伤大,恢复慢,费用也高,而且需要转到赣州的市级医院去做。”
陈招娣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搭桥要多少钱?”
“在赣州做的话,大概八到十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如果有并发症或者其他意外情况,费用还会增加。”
八到十万。陈招娣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存折上有七万八,加上家里还有两万多的现金,刚好够,但也意味着她跟老周这辈子的积蓄彻底清零,老年的保障一分不剩。可要是不做,万一老周哪天又梗了,人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李医生,那个搭桥手术,我听说得开胸,我老伴今年五十六了,身体能受得了吗?”
“这个要做全面评估才能确定,但从目前的心肺功能检查结果来看,周师傅的底子还是不错的,毕竟常年干体力活的人,身体素质摆在那里。”李医生顿了顿,“阿姨,我建议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做决定。如果决定做搭桥,我可以帮忙联系赣州那边的胸外科主任,是我师兄,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
陈招娣点了点头,道了谢,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直接回病房,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楼下是个小花园,有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旁边陪着的人拿着一把蒲扇在给他扇风,不知道是儿子还是护工。
陈招娣掏出手机,翻到了女儿的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没拨出去。她决定等女儿下午到了再说,这么大的事不能在电话里讲。
回到病房,老周正跟18床的孙老爷子聊天。两个病号隔着一条过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轻时候的事。孙老爷子说他当年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天南地北都跑遍了,最远的一次从江西跑到新疆,开了七天七夜。老周说他也开过几年货车,不过就是在省内跑,拉沙石料,后来翻了两次车,吓得不敢开了,才去工地干活。
“那你命大,翻两次车都没事。”孙老爷子感叹道。
“第一次是命大,车翻沟里了,我人从车窗里爬出来的,就擦破了点皮。”老周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亮光,“第二次就没那么好运了,锁骨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就是那次之后你就不开车了?”孙老太太插了一嘴。
“主要是她不让我开了。”老周朝陈招娣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时候她怀着老二,大着肚子跑到医院来,一见我就哭,哭完了就开始骂,骂完了就说你要是再开车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那么厉害。”
陈招娣听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那件事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怀周明七个月了,大着肚子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赶到医院,看见老周躺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的样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后来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就跟老周摊牌了——要么换工作,要么离婚,她不能让孩子没爹。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拿离婚威胁老周。老周沉默了三天,最后把货车的钥匙交了,伤好了以后去工地找了个力工的活。工资少了将近一半,日子更紧巴了,但至少不用天天担惊受怕。
中午,陈招娣去医院的食堂打了两份饭。食堂在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剩菜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胜在便宜。她要了一份红烧茄子和一份清炒豆芽,配了两碗米饭,一共十二块钱。端着饭盒往回走的路上,她看见一楼大厅里的ATM机前有人在排队取钱,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现金不多了,于是拐过去也排了会儿队,取了两千块钱,又顺便查了一下存折的余额——七万八千四百三十二块五毛。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存折小心地放回随身挎着的那个旧布包里。这个包跟了她快十年了,拉链换过两次,背带断过一次被她用针线缝上了,但她舍不得换,因为这是女儿工作后第一年过年回家给她买的礼物。
下午两点半,周明又来了。今天他没上班,跟工友调了班,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晓晓炖的排骨汤,给爸补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陈招娣盛了一小碗递到老周手里,老周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了:“淡了点。”
“医生说要少盐。”周明解释道,“晓晓特意少放的。”
老周没再说什么,又把碗端起来慢慢地喝完了。陈招娣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老周其实不是嫌淡,他就是对儿媳妇做的任何东西都要挑点毛病,这是一种本能,就像林晓对公婆也是客客气气地挑不出错,但骨子里总隔着一层。
喝完汤,老周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周明拉着陈招娣到了走廊里。
“妈,李医生早上跟我说了。”周明的表情比昨天更沉重了一些,“搭桥的事,你怎么想的?”
“你说呢?”
“做。”周明毫不犹豫地说,“必须做,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出头,晓晓在家带孩子又没收入,你们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的,你拿什么想办法?”
“我可以借,可以贷款,大不了把车卖了。”周明的声音有些发急,“妈,那是我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他没把话说完,但陈招娣懂。她拍了拍儿子的胳膊,那只胳膊结实粗壮,跟她年轻时抱着的那个小小的胳膊判若两人。
“钱的事妈有办法,你不用操心。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回去跟晓晓好好说,别因为这事闹矛盾。”
“妈……”周明还想说什么,但陈招娣摆了摆手,转身回了病房。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她知道儿子和媳妇的关系本来就因为钱的事有点紧张,如果再因为这个闹出什么不愉快,她这个当婆婆的心里更过不去。林晓这个人她不讨厌,甚至有些理解——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老公挣得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谁不得算计算计?将心比心,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三点四十,周敏到了。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陈招娣差点没认出来。女儿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窝底下有乌青,显然是连夜收拾行李赶早班高铁折腾的。但穿着打扮还是利利索索的,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塞进深蓝色的九分裤里,脚上是一双平底的小白鞋,整个人看着精神又干练。
“爸。”周敏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快步走到病床前,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老周的脸色。她的目光从老周的脸上移到心电监护仪上,又在输液管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父亲的状态。
“你回来干啥?不是说了没事嘛。”老周嘴上埋怨着,手却拉着女儿的手不放。
“我正好有年假没休,想你了就回来看看,不行啊?”周敏笑着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扭头看了陈招娣一眼,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就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沟通——情况不太好,回头细说。
周敏在病床边坐了下来,开始跟老周聊天。她说话的方式跟老周和陈招娣都不一样,不急不缓,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在深圳打拼多年练出来的沉稳和条理。她问老周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胸口还闷不闷,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具体,老周也一一回答了,不像对陈招娣那样问三句答一句。
“爸,你这个情况我刚在来的路上查了一些资料,也咨询了我一个学医的高中同学。”周敏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支架内血栓的发生率确实不高,但一旦发生就需要特别重视。我同学建议还是做搭桥,她说支架是外来物,搭桥是用自己的血管,长远来看更稳妥。”
陈招娣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吃惊。女儿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也就十来个小时,已经在高铁上做了这么多功课,连笔记都整理好了。这就是她女儿,从小做事就认真,不弄明白不罢休。
“你那个同学靠谱吗?别是个半吊子。”老周虽然嘴上质疑,但眼睛里明显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人家是赣州市立医院的心内科医生,你说靠不靠谱?”周敏笑了笑,“爸,这事你不用担心,我和妈还有哥一起商量,你就负责好好养着就行。”
这话说得轻巧,但陈招娣知道,女儿这是要把责任往自己肩上扛。这孩子从小就这德行,弟弟打碎碗她说是她碰的,家里的难题她总抢在前面挡着,好像她是老大就应该多担待一些。
傍晚,周明从家里又带了些换洗衣服过来,一家四口难得地在病房里凑齐了。老周靠在床上,看着围在身边的媳妇、儿子和女儿,脸上的神情比前两天放松了不少,甚至有了点笑意。
“你们俩都来了,搞得我跟要死似的。”他嘟囔了一句,但谁都看得出来他高兴。
“说什么呢爸。”周敏白了他一眼,“我回来你还不高兴?”
“高兴,高兴。”老周连连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周明说,“你回头去咱家厨房水池底下看看,那根水管漏水好久了,趁你妈不在家的时候去修一下,别让她自己弄。”
周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周敏看了陈招娣一眼,陈招娣把脸别了过去。
晚饭是周敏去外面买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比医院的食堂强了十倍不止。老周胃口好了些,吃了大半碗米饭,还夹了好几筷子红烧鱼。18床的孙老太太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悄悄对孙老爷子说了句什么,孙老爷子点了点头,笑了。
吃完饭,周敏对陈招娣说:“妈,你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今晚我来陪。”
陈招娣本来想说不用,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四天的衣服,袖口和领口都黑了,确实不像话了。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拿起那个旧布包准备走。
“等等。”老周忽然叫住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周敏,“敏敏,你跟你妈一起回去,帮她放点热水泡泡脚,她脚一到晚上就肿。”
陈招娣愣住了。她的脚确实一到晚上就肿,这是老毛病了,在菜市场站一天下来,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可她从来没跟老周说过,她以为他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脱口而出。
老周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快走。
母女俩走出医院,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混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这是县城特有的味道,陈招娣闻了几十年了,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好闻过。
“妈,爸的脚比你知道的还多。”周敏挽着陈招娣的胳膊,母女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陈招娣没说话,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个旧布包的带子。布包里装着存折和刚取的两千块钱,还有一个老周住院前换下来的旧手表,表带断了,她想着哪天拿去修一修。
这个布包跟了她十年,拉链换过两次,背带断过一次,可她还是舍不得扔。就像老周,跟她过了半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可她的脚肿了他知道,他放在心上。
这就够了。对陈招娣来说,这就是她图的东西。不是图大富大贵,不是图甜言蜜语,就是图你的脚肿了有人记得,图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替你安排好修水管的事,图你在鬼门关转了一圈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吃了没”。
路边的路灯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往家的方向走。陈招娣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她想赶紧回去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商量,好多决定要做,好多难关要过。但今晚,她想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煮一锅粥,明早给老周带去。
他嫌医院的粥太稀,她煮的他不嫌。
家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开关按下去要先闪两下才能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陈招娣站在门口换了拖鞋,那双拖鞋的鞋底已经磨得薄如纸片,右脚那只的鞋面上还有个烟头烫出来的小洞,是老周某年夏天抽烟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她没舍得扔,缝了几针继续穿。
周敏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客厅的茶几上堆着老周住院前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瓶子,沙发上扔着两件换下来的脏衣服,厨房的水池里泡着几个碗,水面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味,像是门窗关得太久,空气都闷馊了。
“妈,你先去洗澡,我来收拾。”周敏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陈招娣没推辞,她的腰确实疼得厉害,在陪护椅上蜷了四天,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样。她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的那一刻,她差点舒服得哼出声来。水蒸气氤氲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果然肿了一圈,脚面上按一下就是一个白印子,半天弹不回来。老周说得对,她的脚一到晚上就肿,可她从来没当回事,觉得站了二十多年菜市场的人都这样,不是啥大毛病。
等她洗完澡出来,客厅已经变了个样。茶几擦干净了,药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沙发上的脏衣服不见了,地板也拖过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周敏正蹲在厨房水池底下,手里拿着扳手在捣鼓那根漏水的水管。
“你爸说让你哥来修的,你逞什么能?”陈招娣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去。
“等我哥来,这水管不知道还要漏多久。”周敏头也不抬,拧紧了最后一个螺丝,打开水龙头试了试,不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爸交代的事,当女儿的先办了也一样。”
陈招娣看着女儿那张瘦削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周敏从小就比周明懂事,懂事得让她心疼。别人家的老大多少会有些娇气,她家的老大从小就像个小大人,弟弟闯祸了她兜着,家里缺钱了她省着,爸妈吵架了她劝着。这种孩子,长大了是最累的那种人。
“敏敏,你在深圳到底过得怎么样?”陈招娣忽然问了一句。
周敏正在洗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挺好的啊,工作稳定,同事也好相处。”
“你嘴角那个燎泡,上个月视频的时候还在,这个月又起了新的。你当妈看不出来?”
周敏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妈,我辞职了。”
陈招娣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上个月的事。”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公司业务调整,裁了一拨人,我没被裁,但我们部门就剩三个人了,一个人干原来五个人的活,工资还降了百分之二十。我算了一下,除去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还不如回来。”
“那你……”陈招娣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儿从小报喜不报忧,这么大的事居然瞒了一个月。
“我本来想等找到新工作再告诉你们的,结果爸住院了,我就提前回来了。”周敏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剥了起来,“其实我早就不想在深圳待了,那里什么都贵,挣的钱一大半交给了房东,剩下的刚好够活着。我在那边八年了,除了一个深圳户口,什么都没攒下。”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平静,但陈招娣听出了一种说不出口的疲惫。那是被大城市消磨了八年之后留下来的一种疲倦,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就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看着还是完整的,但刀刃已经钝了,怎么磨都磨不出当初的锋利。
“回来也好。”陈招娣在女儿身边坐了下来,握住她那只没拿橘子的手,“你爸要是知道你回来,嘴上肯定骂你,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我知道。”周敏笑了笑,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所以我还没告诉他。等他出院了再说,免得他一激动又心梗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那一晚,陈招娣睡在女儿旁边,就像周敏小时候那样。她们聊了很多,从老周的病情聊到周明的小家庭,从深圳的房租聊到赣州的工作机会,从菜市场的摊位聊到家里那台用了十五年还舍不得换的洗衣机。聊到最后,周敏说了一句让陈招娣想了很久的话——
“妈,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图啥?我在深圳的时候,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半夜回家,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有一回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天桥上,看着底下那些车来来往往,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更好的生活?可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陈招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但躺在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在走廊里,孙老太太织毛衣的样子——一针一线,不急不缓,枣红色的毛线在指尖绕来绕去。那个画面平平无奇,却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也许人这一辈子图的东西,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第二天一早,陈招娣是被锅里的粥香醒的。周敏比她起得还早,已经把粥煮好了,还蒸了一碗鸡蛋羹,切了一小碟榨菜。母女俩匆匆吃了早饭,用保温饭盒装了粥和鸡蛋羹,六点半就到了医院。
病房里,老周已经醒了,18床的孙老太太正帮着他量体温。看到陈招娣端着保温饭盒进来,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却说:“医院有早饭,你费这个劲干啥。”
“医院的粥你能吃得饱?”陈招娣把饭盒打开,白粥的热气升腾起来,上面还飘着几颗枸杞。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光滑得像镜面一样。老周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接过勺子吃了起来。
查房的时候,李医生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已经联系了赣州市立医院胸外科的主任,对方看了老周的造影资料,同意接收转院,最快后天就能安排床位。
“转院的话,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搭桥手术加术后住院,大概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费用方面,我师兄说尽量控制在八万以内,但还是要看具体情况。”李医生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陈招娣和周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个家庭的承受能力。
周敏点了点头:“费用我们想办法,麻烦李医生帮忙安排转院的事。”
李医生走了以后,周敏把陈招娣拉到走廊里,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妈,这卡里有五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是想攒够首付在深圳买个房子的,现在不用了,先给爸治病。”
陈招娣看着那张银行卡,像是看着一件烫手的东西,迟迟不敢接。“那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妈。”周敏把银行卡塞进陈招娣手里,语气斩钉截铁,“那是我爸。你别说不要,你要是不收,我现在就去给李医生说转院不转了。”
陈招娣握着那张银行卡,眼眶热了。她知道女儿在深圳攒下这五万块有多不容易——每个月工资八千,房租三千五,吃饭交通两千,还要给家里寄两千,剩下来的那几百块,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五万块,是女儿八年的青春换来的。
“这事别让你哥知道。”陈招娣低声说。
“我知道。”周敏回答得很快,显然她也想到了这一层。
周明和林晓的关系本来就因为钱的事绷着,如果让林晓知道周敏一下子拿了五万块出来,她不会有感激,只会有压力。她会觉得这是在打她的脸,是在说你们儿子不出钱,倒让女儿掏家底。人心这个东西,有时候薄得像窗户纸,戳破了就再也补不上了。
上午十点,陈招娣去住院部一楼办转院手续。排队的时候,她前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一沓单子,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样——焦虑、疲惫,又努力保持着镇定。
“你也办转院?”那人主动搭话。
“嗯,转到赣州去。”
“我家也是,转到南昌。”那人叹了口气,“老婆脑子里长了个瘤,这边的医生说做不了,得去省城。我算了算,光手术费就要十二万,还不算后期康复。我们两口子攒了一辈子的钱,这一下全没了,还借了亲戚五万。”
陈招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从来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对,你说得对。”
办完手续回来,陈招娣在病房门口碰见了林晓。林晓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没进去。看到陈招娣,她脸上堆出一个笑容来,那笑容不算假,但也不算真,就像过年走亲戚时挂在脸上的那种——该有的礼貌都有,但亲近是谈不上的。
“妈,我来看看爸。”
“进去吧,你爸醒着呢。”
林晓进了病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老周床前站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好点了没”“吃饭了没”之类的话。老周的回答也客气得很,客气得不像一家人。陈招娣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这就是她家和儿媳妇之间的真实状态——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上隔着心。
林晓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孩子还等着。周明送她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陈招娣什么也没问,她知道有些事问了反而是给儿子添堵。
下午,孙老爷子要出院了。孙老太太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她织的那件枣红色毛衣送给了陈招娣。
“妹子,这个给你留个念想。本来给孙女织的,结果织大了,她穿不了。你拿去穿,冬天穿着暖和。”
陈招娣接过毛衣,手感厚实绵软,针脚密得像老太太这五十多年的日子。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嫂子,你们保重”。
孙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孙老爷子走到病房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句让陈招娣记了很久的话——
“妹子,记住了,天大的事,过了今天就是昨天的事。难是难,熬是熬,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口吞的。”
老两口走了以后,病房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18床暂时还没安排新病人进来,16床也空着,整个病房就剩老周一个病号。安静倒是安静了,但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空落落的孤独感,像是热闹散场后的戏台子。
傍晚,周明又来了,这次他把儿子小宇也带来了。小宇今年五岁,虎头虎脑的,一进病房就往老周床上扑,被周明一把拽住了。
“轻点轻点,爷爷身上有管子。”
小宇在床边站定,歪着脑袋看老周身上那些电线和输液管,小脸上的表情又好奇又有些害怕:“爷爷,你疼不疼?”
“不疼。”老周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爷爷不疼。”
小宇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是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皱巴巴的了,显然在兜里揣了很久。“爷爷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老周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他的眼眶红了。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但陈招娣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床头柜上凉了的半杯水换成了热水。
那天晚上,陈招娣坚持自己陪床,让周敏回家睡。周敏拗不过她,跟周明一起回去了。临走前,周敏在走廊里抱了陈招娣一下,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都传给母亲。
“妈,后天转院我陪你们一起去。”
“好。”
病房里又只剩下陈招娣和老周两个人了。老周今天精神不错,靠在床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机,还跟几个老伙计在微信群里聊了几句。他打字慢,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戳,戳了半天才发出去一句话。
“跟谁聊呢?”陈招娣问。
“老李,问我要钓鱼的家伙。”老周说着,忽然笑了,“我跟他说,你做梦去吧,我还没死呢。”
陈招娣也笑了。这是老周住院以来,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笑出来。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关了,只留着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萤火虫。
“招娣。”黑暗中,老周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等出了院,我带你去趟庐山吧。你年轻的时候不是老念叨想去吗?这么多年也没带你去过。”
陈招娣躺在陪护椅上,怔了好一会儿。年轻的时候她确实念叨过,那时候刚结婚,看见邻居两口子去庐山旅游拍了照片回来,她羡慕得不行。可那时候穷,后来有了孩子更穷,再后来忙着挣钱养家,这件事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她以为老周也忘了。
“行。”她说,声音有些发闷。
“还得去吃一顿好的,你最喜欢吃的那个红烧蹄髈。医院食堂的红烧茄子,那叫什么玩意儿,甜不拉几的。”
“行。”
“还有咱家那个洗衣机,回头换了吧,老嘎吱嘎吱响,吵得你睡不好觉。”
“行。”
老周说了一大串,陈招娣就回一个字。不是她不想多说,是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这个死老头子,把他的后事安排完了,现在又来安排活人的日子,洗衣机能用就将就用,蹄髈又不是没吃过,至于庐山,这么多年不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东西,软软的,像是冬天的太阳,不烫人,但暖和。
“招娣。”
“又咋了?”
“谢谢你啊。”
陈招娣没回话。黑暗里,她把手伸过去,摸到了老周的手。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清冷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疼、在怕、在熬,也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撑着、在等着、在盼着。
陈招娣握紧了老周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糙,可握上去的感觉,像是这辈子所有的风雨,都不算什么了。
转院那天是周四,天还没亮陈招娣就醒了。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清单——要带的病历、检查报告、转院手续、老周的换洗衣服、她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水杯、毛巾、充电器。这些事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生怕漏了什么。
六点半,周敏和周明都到了。周敏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面装着她昨晚去超市采购的东西——一次性纸杯、湿纸巾、塑料袋、几包饼干和两瓶矿泉水。周明抱着一个保温箱,是林晓一大早起来做的,里面有饺子、包子、切好的水果,还塞了两罐红牛。
“你媳妇做的?”陈招娣打开保温箱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嗯,她四点就起来了。”周明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复杂,“她说赣州的饭菜不一定合爸的胃口,带点家里的东西去,吃着踏实。”
陈招娣把保温箱盖好,点了点头。不管林晓平时怎么样,这件事做得让人挑不出理。也许这就是一家人过日子的真相——平时磕磕绊绊、计较来计较去,但真到了紧要关头,心底那根线还是连着的。
救护车是九点到的。老周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陈招娣看见他的手紧紧攥着担架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她知道他在紧张,这个男人一辈子要强,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脚都不吭一声,但面对一台要在胸口开一刀的手术,他怕了。
“爸,没事的。”周敏弯下腰,在老周耳边轻声说,“我同学说了,搭桥手术现在很成熟,他们主任一年做几百台,闭着眼睛都能做。”
“你同学又不是主任。”老周嘴上顶了回去,但手指明显松了一些。
从县医院到赣州市立医院,走高速要将近两个小时。陈招娣坐在救护车的副驾驶座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所有的病历资料和那张存折。透过后视镜,她能看到后车厢里老周的担架和周敏坐着的侧影。周敏一直握着老周的手,嘴唇在动,大概是在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隔着玻璃听不清楚。
救护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雨不大,细密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颗小珍珠。雨刷来回摆动着,把眼前的风景切割成一块块模糊的碎片——灰蒙蒙的天空、路边一闪而过的广告牌、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峦。陈招娣盯着前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到了赣州市立医院,手续办得比预想的顺利。李医生提前打好了招呼,胸外科的护士长亲自下来接的,一见面就喊出了老周的名字,态度热络得让陈招娣有些不适应。在县医院住了这么多天,她习惯了那种公事公办、不冷不热的态度,忽然遇到这么热情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病房在十二楼,四人间,靠窗的位置。比县医院的病房宽敞了不少,墙上还挂着一台液晶电视,空调的出风口没有对着床吹。老周被安置好以后,陈招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把水杯放在毛巾旁边,又把拖鞋从包里拿出来摆在床底下。这些事情她做了无数遍,每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就像是某种仪式,做完以后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下午,胸外科的主任亲自来了一趟。姓赵,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熨得笔挺,但说话的方式却出乎意料地接地气。
“周师傅,老李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你别紧张,你这个手术在我这儿不算最复杂的,我去年做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四根血管全搭了,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活得比我还精神。”
老周被他说得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紧张神色褪去了不少。
赵主任又详细地解释了一遍手术方案——取左腿的大隐静脉和胸廓内动脉作为桥血管,需要搭三根桥,手术时间大概四到五个小时,术后在ICU观察一到两天,然后转回普通病房。
“风险呢?”周敏问得直接。
赵主任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直接问风险的家属有些另眼相看。“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搭桥手术的总体风险在百分之二到五左右。周师傅五十六岁,没有其他基础病,身体素质也不错,风险应该在低的一档。但手术过程中和术后都可能出现一些情况,比如出血、感染、心律失常、脑血管意外,这些风险虽然概率低,但我必须提前告知你们。”
他说的每一个字,陈招娣都听进去了。那些可能的并发症,她不太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那一句“风险在百分之二到五”——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头有两到五个人可能会出事。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的男人成为那两到五个人里的一个。
可是怕也得做。不做,老周的血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堵上,下一次梗可能就不会像前两次那么幸运了。
签字的时候,陈招娣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那张手术同意书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每一个条款都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认识的字不多,但“死亡”“瘫痪”“植物人”这些词她还是认得的。
“妈,我来签吧。”周敏伸出手。
“不用。”陈招娣深吸了一口气,一笔一画地在家属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压进那三个字里。
手术定在两天后,周一上午八点。
那两天里,陈招娣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老周的各项术前检查一项接一项地做——抽血、心电图、胸片、颈动脉超声、肺功能测试。每做一项检查,陈招娣的心就悬起来一次,生怕查出什么新的问题来。好在所有的检查结果都还算过得去,没有发现什么意外情况。
周敏在这两天里做了很多事。她联系了一个在赣州工作的大学同学,借到了一间离医院不远的出租屋,虽然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的衣柜,但至少能让陈招娣在手术期间有个洗澡睡觉的地方。她还去银行取了三万块现金,用一个信封装好,塞进陈招娣的布包里。
“这是干什么?”陈招娣发现信封的时候,已经回到出租屋里了。
“备用。医院有些费用不能用医保卡结算,现金方便一些。”周敏说得轻描淡写。
陈招娣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周敏辞职了,把攒了八年的五万块给了家里,又借了同学的房子,又取了三万块现金。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就没让她操心过,可她现在宁愿女儿让她操点心,也好过这么一个人扛着。
手术前一天晚上,医院规定家属不能陪床了,因为老周被转到了术前观察室。陈招娣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坐在床上,把那个旧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存折、病历、现金、老周的旧手表、女儿给的银行卡。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她此刻全部的家当。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妈,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
陈招娣没有打电话,她只是回了一条: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然后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着。窗外的赣州城灯火通明,比县城繁华得多,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一颗颗不会坠落的星星。可陈招娣不喜欢这种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人睡不着。她怀念家里那盏老式日光灯,虽然打开的时候要闪两下,但那声音听着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两三点,也可能是三四点。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菜市场的摊位上,面前的菜摆得整整齐齐,老周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茶。他把缸子放在她手边,说了句“趁热喝”,然后就走了。她在梦里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陈招娣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她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事的。”
手术室的自动门关闭的瞬间,陈招娣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被关进去了。她的老周,那个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汉子,那个翻车断了几根肋骨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打开,心脏暴露在冰冷的无影灯下。
她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身边是周敏。周明去缴费了,等会儿就上来。等候区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显示着各个手术室的状态——“1号间:术中”“2号间:术中”“3号间:准备中”。老周在1号间,屏幕上那两个字——“术中”——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一头连着手术室里的老周,一头连着陈招娣的心脏。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什么程度呢?慢到陈招娣把对面墙上那块瓷砖上的裂纹数了七遍,慢到她把周敏买的那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了十几次却一口都没喝,慢到她觉得自己能听见每一秒从身边爬过的声音。
周明缴完费上来了,在林晓的陪同下。林晓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T恤,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比平时朴素了不少。她走到陈招娣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妈,你别急。”
“不急。”陈招娣说。
其实她急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老周在手术室里跟阎王爷搏命,她要是慌了,孩子们怎么办?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她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天塌了,当妈的得先顶着。
九点半,电子屏幕上1号间的状态还是“术中”。
十点半,还是“术中”。
十一点四十五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从侧门走出来,径直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陈招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术过程中医生单独出来找家属,不是好事。
“周德才家属?”
“我是。”陈招娣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被周敏扶住了。
“别紧张,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三根桥都搭好了。”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大概是赵主任的助手,“现在正在做关胸,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赵主任让我出来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放心。”
陈招娣重新坐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张开嘴想说话,声音却发不出来,最后只使劲点了点头。
周敏替她说了谢谢。年轻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手术室。
“妈,你听到了吗?很顺利!”周明兴奋地抓住了陈招娣的胳膊。
陈招娣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把头埋进了手心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有什么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堤坝。但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抖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对周敏说:“水给我。”
周敏把矿泉水递过去,陈招娣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件碎花衬衫上,她也没擦。
下午一点二十分,1号间的状态终于变成了“术后”。又等了四十分钟,老周被推出了手术室。他浑身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胸腔引流管、深静脉导管、导尿管,各种管线像是一张复杂的网把他整个人困在中间。他的脸肿了一圈,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律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陈招娣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在菜市场见过杀猪的场面,也见过各种血淋淋的东西,但那些都没有眼前这一幕让她心碎。她那个结结实实、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躺在那里,脆弱得像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赵主任从手术室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满意的神色。“手术很成功,三根桥都很通畅。在ICU观察两天,如果恢复得好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你们家属今天先回去休息,ICU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你们去了也进不去。”
那天晚上,陈招娣几乎一夜未眠。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呆。手机就放在枕头边,音量调到最大,生怕错过医院的任何一通电话。她这辈子等过很多东西——等出嫁的日子、等孩子出生、等老周下班回家、等菜市场的生意好转——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在等待中感受到如此真实的恐惧。那是一种骨髓深处的冷,跟天气无关,跟温度无关,只跟一个人的命有关。
可她又不敢把这种恐惧表现出来。女儿就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儿子回了家,明天还要上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她不能一直让他们陪着自己害怕。
第二天,医院没有打电话来,说明老周在ICU的情况是稳定的。陈招娣和周敏一大早赶到医院,守在ICU门口等消息。九点钟,赵主任查完房出来,告诉她们老周已经脱离了呼吸机,意识清醒,早上还喝了几口水。
“比我预想的恢复得快。”赵主任笑着说,“这个病人的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底子在。”
第三天下午,老周转回了普通病房。他身上少了好几根管子,脸上的肿也消了大半,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看到陈招娣的第一眼,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做出了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你咋瘦成这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陈招娣还是听懂了。
“你管我瘦不瘦,管好你自己吧。”她嘴上凶巴巴的,手却在被子底下紧紧地握住了老周的手。那只手比手术前更干更瘦了,但温度还在,脉搏还在。
这就是她要的全部了。
术后恢复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老周从ICU出来后的头三天最难熬——伤口疼得他整夜睡不着,止痛药又不能一直打,他就那么咬着牙忍着,疼得厉害了就攥紧拳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陈招娣在旁边看着,恨不得替他疼,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热毛巾给他擦擦脸,用棉签蘸着水给他润润嘴唇,在他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胸腔引流管拔掉的那天,老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掉了一副枷锁。拔管的时候陈招娣被护士请到了走廊里,她站在门外听见老周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耳朵里。等护士出来让她进去的时候,老周额头上全是汗,但冲她挤出了一个笑脸。
“不疼。”他说。
陈招娣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揭穿。男人有男人的尊严,哪怕是在病床上,他也想维持那一点体面。
住院的第七天,老周能下地了。在护士的搀扶下,他扶着床沿慢慢地站了起来,双腿哆嗦得像是刚学走路的婴儿。从病床走到门口,一共七步,他走了将近五分钟,走得满头大汗。但走完以后,他回头看了陈招娣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光。
“能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得意。
陈招娣站在窗边,逆着光,所以老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让视线重新变清晰。“能走就多走走,别老躺着。”
第十五天,赵主任查房后宣布老周达到了出院标准。虽然还需要回家继续休养,虽然还要吃一大把药,虽然每个月都要回来复查,虽然有很多个“虽然”——但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陈招娣起了个大早,把那间出租屋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行李提前打包好了,放在门口。她去医院的路上,拐进了一家水果店,买了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用纸巾擦了又擦,放在老周的床头柜上。
“买苹果干啥?”老周问。
“平平安安。”陈招娣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老周看了她一眼,拿起一个苹果,在病号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清脆极了。
下午两点,所有手续办完,费用结清。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周敏垫了大部分,陈招娣从存折上取出来的钱加上女儿给的银行卡,刚好够用。她盯着缴费单上“已结清”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单子叠好,放进了那个旧布包的最里层。
周明开车来接的。他那天特意请了假,把面包车后座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一床薄被子,还放了一个靠枕。老周被陈招娣和周敏一边一个架着,慢慢地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楼。阳光从门廊的玻璃顶上倾泻下来,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头的空气就是不一样。”他说。
陈招娣没有接话。她站在老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瘦了一大圈,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但他的脊背还是挺着的,跟当年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时候一样,跟翻了车从车窗里爬出来的时候一样,跟这半个月来每一次咬着牙忍痛的时候一样。
他从来没弯过。
回去的路上,车子开得很慢。周明把车速控制在六十以下,遇到减速带更是慢得像蜗牛爬,生怕颠着老周的伤口。老周坐在后座上,靠着靠枕,一开始还看着窗外的风景,后来就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在车厢里回荡。
陈招娣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睡脸。这半个月来,她无数次这样看着他的脸——在县医院的病房里,在ICU的探视时间里,在每一个他疼得睡不着的深夜里。她从来没有像这半个月这样认真地看过这张脸,看他的皱纹是怎么爬上去的,看他的白发是从哪里开始长出来的,看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不是还像年轻时那样微微上翘。
她发现,她其实不太记得年轻时的老周长什么样了。记忆里的那个他,已经被这半辈子的柴米油盐磨得模糊不清。但她清楚地记得他的手——那双又干又糙、布满老茧的手,在无数个她需要的时候握过她的手。这就够了。
车子开进了熟悉的县城,拐进了熟悉的街道,停在了熟悉的小区门口。陈招娣家住在四楼,没有电梯。老周看着那几十级台阶,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走,不急。”周敏说。
老周点了点头,扶着楼梯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但他没有让人扶,坚持自己走。陈招娣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伸手接住他,但她没有伸手,因为她知道,此刻的老周需要的不是搀扶,而是自己走上这几十级台阶的尊严。
到了四楼,老周站在家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铁门,忽然笑了。
“回家了。”他说。
那扇门打开了,门后面是客厅里那盏打开要闪两下的日光灯,是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的药瓶子,是厨房水池底下修好了的水管,是阳台上晾着的忘了收的衣服,是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但又无比熟悉的味道。
是家。
陈招娣站在老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跨过那道门槛,忽然想起了孙老太太临走时说的话——难是难,熬是熬,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口吞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楼群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自己的难、自己的熬、自己的日子要过。她家的灯也亮了,跟千万盏灯一起,汇成了这个城市最平凡也最动人的夜景。
陈招娣跨进了家门,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老周坐在沙发上,周明给他背后垫了一个靠垫,周敏在厨房里烧水准备泡茶。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好像这半个月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梦。但陈招娣知道这不是梦——老周胸口那道长长的疤痕、床头柜上多出来的那一大袋药、布包里那张余额归零的存折,都是真实的。
可她不在乎。存折归零了可以再存,人还在就行。
晚上,周明和林晓带着小宇来吃了顿饭,算是给老周接风。林晓做了一桌子菜,有老周爱吃的红烧肉,有陈招娣爱吃的清炒豆芽,还有小宇点名要的糖醋排骨。一大家子围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餐桌前,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熟悉的嗡嗡声。
老周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清淡的蒸菜——他现在的饮食还不能太油腻。他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围坐在身边的家人,拿起了筷子。
“吃吧。”他说。
众人纷纷动筷。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小宇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周明和林晓低声交谈的声音、周敏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端菜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陈招娣这辈子最熟悉、最安心的一首曲子。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老周的粥碗里,那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碰就散开了。
“你少吃点,尝尝味得了。”她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把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他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陈招娣习惯性地伸手去擦,手指碰到他嘴角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老周笑了。他笑得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笑得眼角挤出了泪花,笑得胸口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都跟着疼了起来。但他还是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陈招娣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是周敏,然后是周明,然后是小宇——小家伙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但看到大人们都在笑,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林晓最后也绷不住了,用手捂着嘴偷偷地笑了。
笑声从四楼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里传出来,飘进楼道,飘出窗户,飘进了万家灯火的夜色里。没有人知道这一家人刚刚经历过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背后,都在上演着怎样的悲欢离合。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日子还在继续,灯光还在亮着,围坐在桌前的人还在,碗碟的碰撞声还在。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陈招娣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了老周,然后端起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快,很香,像是在吃这半个月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完这顿,明天还要去菜市场。摊位已经半个多月没开了,隔壁卖调料的王姐帮她照看着,但终归得自己回去。老周还得继续吃药、继续休养、定期复查,这些事都排着队等在前头。
但没关系,一件一件来,一天一天过。
日子嘛,不就是这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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