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闯入这三种生灵,是逝去亲人回门探望千万别赶,福运马上进门
我们这个小县城,老一辈人的讲究特别多。有些话,年轻的时候我不当回事,觉得是封建迷信。可人活到一定岁数,经历了一些事,才知道老人传下来的话,句句都是带着体温的道理。我今年四十一岁,是个单亲爸爸,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二十年的维修工。这一年多来,我的人生就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站着坐着都觉着塌了半边。直到家里先后闯进三种生灵,我才信了那句老话——逝去的亲人,从来不会真的走远。
事情要从去年腊月说起。我媳妇刘敏,在接送闺女去补习班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带走了。那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抢修一台冲床,满手都是机油。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护士的声音很轻,我却觉得耳朵里炸开了一道惊雷。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盖上了白布单。我闺女子萱那年十四岁,额头上缝了七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儿,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急诊室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日光灯一明一灭,嗡嗡作响,那声音直到现在还会出现在我梦里。
后事是老丈人和舅哥帮着张罗的。那几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就记得家里挤满了人,香烟味、烧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我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想哭,是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哭不出来。亲戚邻居背后说我心硬,我都听见了,可我不怪他们。只有我知道,从那天起,我的天塌了。
头七过后,亲戚们陆续散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从前总嫌小,闺女的钢琴占了客厅一角,媳妇的缝纫机占了阳台,我的工具箱堆在门口,走路都要侧着身子。可现在,客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子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门。我请了半个月假,每天就做一件事——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媳妇的遗像,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照片是前年春天在河边公园拍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她这个人爱笑,跟我过了十五年,吵过闹过,可她只要一笑,多大的气都消了。如今这笑容被定格在黑色相框里,我每次看见,心口就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地锯。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事情开始起了变化。按我们这边的习俗,十五要上灯,给亡人照路。我带着子萱去河边烧了纸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两盏,我们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甬道上,谁也没说话。进了家门,我习惯性地去摸墙上的开关,手还没碰到,就看见客厅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我以为是窗帘被风吹动了,没在意。可等我开了灯,子萱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阳台的推拉门。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愣住了。阳台门的纱窗上,停着一只蝴蝶。按说这季节不该有蝴蝶,我们这座北方小城的正月,气温还在零度上下徘徊,野外连个活虫都少见。可那只蝴蝶就真真切切地停在那里,翅膀是深褐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浅金色的纹路,在日光灯下泛着丝绒一样的光泽。它就那么静静地趴着,翅膀偶尔翕动一下,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正在歇脚。
我下意识地抄起了门口的扫帚,想去把它赶出去。大冬天家里飞进个虫子,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可我的手刚抬起来,脑子里突然冒出我姥姥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姥姥活了九十三岁,是村里最有福气的老人。我小时候跟着她长大,常听她念叨:“家里要是飞进蝴蝶、蜜蜂,还有蜘蛛,可千万别打、别赶,那是去了那边的亲人想家了,回来看看。你赶了,就伤了他们的心;你留了,福气就跟着进了门。”
我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子萱一直呆呆地看着那只蝴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她说:“爸,那是我妈。”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再看那只蝴蝶,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纱窗,飞到了客厅里,绕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转了两圈,然后径直飞向电视柜上摆着的媳妇的遗像,稳稳地落在了相框的右上角。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底。子萱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也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我从媳妇走后,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出声。积攒了半个多月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收不住。子萱过来搂着我的脖子,我们父女俩哭成一团,而那只蝴蝶始终停在相框上,一动不动,像是在静静地看着我们。
那一夜,蝴蝶没有走。我们也没关客厅的灯,就那么守着它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就发现蝴蝶不见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去的。但从那天起,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就像冻了一冬的土地,裂开了第一道缝。
日子还得往下过。厂里的假到期了,我得回去上班。这些年我攒了些手艺,在车间里还算说得上话,车间主任老孙跟我是十几年的老交情,知道我家里出了事,能照顾的都照顾着。可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天就开始传要裁人,今年开春名单就下来了。我们维修班一共八个人,要减掉三个,名单上有我的名字。老孙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根烟,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说:“建国,不是我老孙不帮你,上面压下来的指标,我实在是扛不住了。你家里情况特殊,我跟厂里争取了,给你多算三个月的工资,算是补偿。”
我接过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了转。这根烟捏在手里,比一袋五十斤的水泥还沉。三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块钱。闺女下半年就要上高中了,虽说义务教育不收学费,可辅导资料、生活费,哪样不要钱?我那点积蓄,办媳妇后事的时候已经花去大半,剩下的钱撑不了多久。我没跟老孙多说什么,道了声谢就出来了。走到车间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干了二十年的地方,那些熟悉的冲床、铣床、行车,还有空气中永远散不去的机油味,心里一阵发酸。二十年,我把最好的年月都撂在了这里,到头来,连声像样的告别都换不来。
失业的事我没敢告诉子萱。可这孩子心思重,大概是看出我情绪不对,那段时间特别安静。每天我做好饭端上桌,她就默默吃完,然后收拾碗筷去洗。作业写完了就坐在自己房间里看书,不出声,也不提什么要求。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她才十四岁,正是需要人疼、需要人宠的年纪,却生生被生活逼成了一个小大人。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走到她房间门口,看见门缝里还透出灯光,我知道她也没睡。我们父女俩隔着一道门,各自怀揣着各自的苦,却谁都不肯先说破。
转机出现在四月底。那天是周末,子萱去同学家做小组作业,我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脑看招聘信息。四十岁出头,没学历,除了修机器别无所长,在这个小县城想找份像样的工作,比登天还难。我看了一上午,眼睛发酸,心里发苦,索性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看见厨房的窗台上趴着一只蜜蜂。厨房的窗户我早上打开通风,纱窗有个破洞,一直没来得及补,它大概就是从那儿钻进来的。这只蜜蜂个头不小,黄黑相间的身体圆滚滚的,翅膀振得飞快,嗡嗡声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它在窗台上爬了两圈,忽然飞了起来,径直朝着冰箱旁边那个柜子飞去。
我的心跟着提了起来。那个柜子里,放着媳妇生前腌的最后一坛桂花蜜。媳妇是南方人,家在浙江一个小镇,嫁到我们这边十来年,把家乡做桂花蜜的手艺也带了过来。每年秋天,小区里的桂花开了,她就带着子萱去摘桂花,回来洗干净晾干,一层桂花一层糖地码在玻璃坛子里,封好口,放在阴凉处慢慢发酵。她做的桂花蜜,色泽金黄,香气浓郁,冲水喝也好,抹馒头也罢,都是难得的美味。去年秋天她腌了两坛,一坛没来得及吃人就走了,剩下那坛我一直没舍得动,就搁在柜子角落里。
蜜蜂飞过去,围着柜门上下翻飞,嗡嗡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急切地呼唤着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打开了柜门。那坛桂花蜜安静地立在角落,玻璃坛子上落了一层薄灰。蜜蜂几乎是扑过去的,落在坛口边缘,安静了下来。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媳妇生前最爱吃甜的,她总说自己上辈子大概是只蜜蜂,闻着甜味就走不动道。她自己做桂花蜜,可每次成品出来,她尝得最多,常常是一边往坛子里放桂花,一边往自己嘴里塞,逗得子萱咯咯直笑。
我伸手轻轻捧起那坛桂花蜜,透过玻璃,能看见蜜色依然金黄透亮,桂花瓣舒展着,像是刚刚放进去一样新鲜。我拧开坛盖,一股甜香扑鼻而来,那只蜜蜂没有飞进去,只是绕着坛口飞了几圈,然后重新停在坛沿上,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我对着那只蜜蜂,轻轻地说:“小敏,是你吗?你要是想家了,就多待一会儿。”蜜蜂当然不会回答我,可它真的就在坛沿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后来我把它连同那坛桂花蜜一起拿到了阳台,打开了纱窗。它在蜜坛上又盘旋了两圈,这才振翅飞走,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那坛桂花蜜,给子萱冲了一杯蜜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她说:“爸,是我妈的味道。”我说:“是,你妈没走远,她回来看咱们了。”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用媳妇留下的这坛桂花蜜,试着做些小生意。她生前总说,等子萱上了大学,她就开个小小的甜品铺子,只卖桂花蜜和桂花糕,不求赚多少钱,图个开心自在。如今她不在了,这个念想,我想替她圆了。
说干就干。我凭着记忆,翻出媳妇以前手写的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她做桂花糕的方子和步骤。媳妇这个人做事随性,方子也写得随意,什么“米粉适量”“糖看着放”“蒸到差不多就行”,看得我直挠头。我硬着头皮一样一样试,头几回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太硬就是太黏,要不就是甜得发腻。子萱成了我的首席品尝师,每次试吃都认认真真地给出评价,有时候皱着眉头说“爸,这个像砖头”,有时候又眼睛一亮说“这次像我妈做的了”。我们父女俩在厨房里忙忙碌碌,虽然失败的次数远比成功多,可家里的笑声却渐渐多了起来。那些笑声像是久违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大半年来的阴霾。
练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我做出来的桂花糕终于有模有样了。我买了辆二手三轮车,稍加改造,在车斗上装了个简易的玻璃柜,又去印了块招牌,红底黄字写着“刘敏桂花糕”。我没有办营业执照,也没有固定摊位,就在我们小区门口和附近学校的路口轮流摆摊。一开始抹不开面子,见了熟人就低头假装在整理东西,后来脸皮厚了,也能扯着嗓子吆喝两声。子萱周末会来帮忙,她嘴甜,见了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叫得亲热,好多顾客都是冲着她来的。
生意比我想象的好。媳妇的方子确实好,我虽然手艺赶不上她,但用料实在,价格公道,慢慢的,回头客多了起来,甚至有人专门从城东跑到城西来买我的桂花糕。日子眼见着有了起色,我盘算着再攒两个月钱,就去租个正经门面,把生意做大一点。可生活从来不会让人顺顺当当,我刚看到一点希望,一盆冷水就当头浇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照常在小区门口出摊,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是市场监管和城管的联合执法。他们说我无证经营,占道摆摊,要暂扣我的三轮车和所有物品。我慌了神,好话说了一箩筐,求他们通融通融。为首的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态度倒不凶,但原则一点不让。他说:“老师傅,不是我不近人情,现在创文明卫生城市,上面抓得严。你按规矩来,办了证,租了正规店面,我们绝不找你麻烦。但你这样摆在路边,我们看见了不管,就是我们失职。”我无话可说,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的三轮车推上了执法车。玻璃柜里还剩下大半盘桂花糕,我端着那个铁皮盘子站在路边,看着执法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买了一瓶白酒。媳妇在的时候管我管得严,一年到头也喝不了几回。她走后,我也没怎么喝过,我答应过她,要把闺女好好养大。可那晚我实在撑不住了,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一个大男人,连个养活闺女的营生都保不住。子萱放学回来,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喝酒,桌上放着那半盘桂花糕,旁边是那坛已经吃掉大半的桂花蜜。她什么都没说,放下书包,去厨房拿来两个杯子,放在我面前。我说:“你干嘛?”她说:“爸,我陪你。”我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我说:“闺女,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她摇了摇头,给我倒了小半杯酒,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跟我碰了一下,说:“爸,在我心里,你是最有本事的爸爸。你做的桂花糕,跟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我们父女俩就那么对坐着,我把剩下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块一块吃完。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爸,你别怕,咱们一起想办法。”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长得比她爸坚强。
那之后几天,我没有再出摊,三轮车还扣在执法队,要交罚款才能取回来。我在家里闷了两天,翻来覆去地想着出路。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第三种生灵悄然登场了。
那天是周五晚上,子萱在房间复习功课,准备下个月的模拟考试。我在客厅用手机查办营业执照需要哪些手续,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子萱房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我吓了一跳,扔下手机就冲了过去。推开房门,看见子萱站在书桌前,手指着台灯旁边的位置,脸上又是惊慌又是好奇。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不由得也是一愣。
一只蜘蛛正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挂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方,距离纸面不过两三厘米。那是一只在我们这一带很常见的壁钱,身子不大,腿倒是细长细长的,通体灰白色,背上有个浅浅的斑点。它悬在半空,微微打着转儿,像是在打量那本写满公式和题目的练习册。子萱小声说:“爸,要不要把它弄走?”我下意识地想去找张纸巾把它捏出去,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脑子里第三次响起了姥姥当年的那句话。
我转过身,拦住了子萱正要拿书本去拨蜘蛛的手。我说:“别动,让它在。”子萱疑惑地看着我。我把姥姥说的那套话讲给她听,她听着听着,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若有所思。我说:“上回是蝴蝶,然后你妈用桂花蜜给咱们指了条路。这回是蜘蛛,老话说蜘蛛吊,福运到,说不定你妈又有话要跟咱们说。”
子萱将信将疑地坐回椅子上,我们父女俩就这么守着那只蜘蛛。它在半空悬了有一两分钟,然后慢慢顺着自己吐的丝爬了回去,一直爬到天花板的墙角,在那里开始织网。它织得很慢很仔细,一根丝一根丝地拉出来,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细的银光。子萱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回头对我说:“爸,你说我妈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人这辈子就跟蜘蛛织网一样,断了可以重新再来?”
我愣住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知道是生活教会了她,还是真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冥冥中点拨。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喉咙里哽得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蜘蛛就在子萱房间的墙角安了家。子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敏二号”。我说这名字你妈听了肯定要打你,她说才不会,妈最喜欢蜘蛛了,因为蜘蛛会织网,妈会织毛衣。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说来也怪,自从那只蜘蛛住下以后,事情真的开始有了转机。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去了街道办事处,咨询办证的事。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特别耐心,详细告诉我需要准备哪些材料、走哪些流程,还给我指了条路——街道有个扶持小微创业的项目,可以提供小额无息贷款和免费的食品安全培训。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天就把申请表填了。接下来的一周,我跑遍了工商、食药监、卫生防疫各个部门,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子萱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她那个月的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考了班级第八名,比上次进步了将近二十个名次。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刷洗蒸笼,她举着成绩单跑进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太阳。我湿着手就给了她一个拥抱,那一刻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罚款交了,三轮车取回来了,营业执照也批下来了。我用那笔小额贷款在小区对面租了一个很小的门面,只有二十平米,但好歹是个正经地方,不用再风吹日晒地打游击。店面重新装修那几天,我亲自动手,刷墙、铺地砖、走水电,都是我一个人干。子萱放了学就来帮忙,递个工具、送杯水。我们隔壁是家理发店,老板娘姓周,是个热心肠的大姐,看我忙不过来,经常过来搭把手,还介绍她的顾客来买我的桂花糕。
小店开业那天,我特意去买了一束桂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店名用的还是那块老招牌,“刘敏桂花糕”,红底黄字,只不过这次是找人正经做的灯箱,到了晚上亮起来,隔半条街都看得见。开业那天我没搞什么仪式,就放了串鞭炮,给每个进店的顾客送了一块桂花糕免费品尝。子萱站在门口,穿着她妈以前给她买的那条粉色连衣裙,端着试吃盘,大大方方地招呼过往的行人。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我算了一下账,除去成本,净赚了三百多块。这钱不算多,可攥在手里,我觉得比从前在厂里一个月拿四五千工资还要踏实。因为这每一分钱,都带着媳妇的手艺,带着闺女的帮衬,带着我自己的汗水。
回到家里,子萱兴奋地跟我说,考试名次又往前蹿了,老师说按这个势头,考县一中很有希望。县一中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媳妇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闺女考进去。我走进子萱的房间,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蜘蛛还在,它的网已经织得很精致了,像一面小小的银盾,挂在墙角。我把今天开业的事在心里默默跟媳妇念叨了一遍,想着她如果还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高兴。就在这时,我看见蛛网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那只蜘蛛从网的边缘爬了出来,停在了正中央。
子萱站在我身后,轻声说:“爸,它在听呢。”我说:“嗯,它在听。”
后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小店的生意慢慢稳定了,我除了卖桂花糕,还陆续加了几样媳妇生前拿手的点心,豆沙糯米糍、红糖糍粑,都挺受欢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周姐会过来帮忙看店,她说她理发店的生意主要靠晚上和周末,白天闲着也是闲着。我知道她是想帮我,又不想让我觉得欠人情,所以每次都换着法子给她塞点心。邻里邻居的,帮衬来帮衬去,日子就这么热热乎乎地过下去了。
那年夏天,子萱的中考成绩出来了,她考了全县第三十九名,稳稳地进了县一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父女俩去媳妇的墓前报喜。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山上的风吹得松柏沙沙作响。我把通知书复印了一份,烧在墓前,纸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得老高。子萱跪在墓前,说了好多话,说她在学校里的趣事,说家里的蜘蛛又生了一窝小蜘蛛,说爸爸做的桂花糕越来越像妈妈做的味道了。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阳光洒在墓碑上,照片里她依旧是那副笑模样。
从山上下来,我们回了店里。推开店门,我习惯性地去看柜台上那瓶桂花,却发现花瓣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蝴蝶。浅金色的翅膀,深褐色的镶边,跟正月十五晚上那只一模一样。它只停留了片刻,等我们走近的时候,已经振翅飞起,从敞开的店门飘了出去,融进了街对面那排梧桐树的斑驳光影里。
子萱说:“妈又回来看咱们了。”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阳光落在柜台上,照得那瓶桂花金黄透亮。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蒸笼,为第二天的生意做准备。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难处,还会有沟沟坎坎。可我不怕了。媳妇没有走,她变成了蝴蝶,变成了蜜蜂,变成了蜘蛛,变成了生活里每一次柳暗花明的转机。
老人们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深信不疑——家中闯入这三种生灵,是逝去亲人回门探望,千万别赶。你不赶,福运就留下来了。它们不是恼人的虫豸,而是爱的信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牵挂和祝福。它们安安静静地来,悄悄地走,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替那些已经远行的人,说一声:我在,别怕,好好活着。
晚上关了店,我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家里的窗户。灯火亮着,那是子萱在等我回家。窗户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我知道她在写作业,或许那只蜘蛛就在她头顶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陪我们,陪这个家,继续走接下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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