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1903年,颐和园排云殿前的芍药开得正盛,一个穿着西洋束腰长裙、头戴宽檐帽的美国女人,站在殿前丹陛石下,仰头望着朱红的廊柱。
她叫凯瑟琳·卡尔,传闻中是美国驻华公使夫人的亲戚,此番被召入宫,只为给大清国圣母皇太后描一幅真人肖像。
在此之前,慈禧太后的容貌,从未有西洋画师亲眼得见。
中国人画御容,须隔帘摹写,笔触不得直触天颜。
卡尔立在殿外,听见太监拖长了声调喊老佛爷驾到——,她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那一日,慈禧穿一件明黄缎绣彩云金龙纹的袍,脚踏高底绣鞋,从四人抬的小轿里被搀出来。
她跨过门槛时,抬手扶了一下头上的大拉翅——那是一顶近两尺高的旗头,漆黑的缎面,正中缀一颗鸡蛋大的东珠,两侧掐丝点翠,两条明黄流苏从耳际垂到肩窝。
卡尔起身后,第一眼就看见那顶大拉翅,第二眼看见大拉翅下面的脖颈,微微前倾,像一根老竹压在重雪下。
慈禧坐定,卡尔展画架。
翻译躬身把话递过去:画师请太后放宽心,只当平常坐着,不必拘着。慈禧笑了一声,她说:我这一辈子,就没坐过‘平常’的椅子。她伸手,李莲英立刻把一柄赤金如意递到她掌心。
她五指合拢,袖口龙纹绷紧,肩背挺直。
卡尔调色,画第一笔的时候,她闻见松节油的气味,那是紫禁城里从未有过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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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画到第三日,实在忍不住了。
她搁下画笔,走到慈禧面前,屈膝,指了指那顶大拉翅,问了一句。
翻译的脸白了,他不敢译。
慈禧看他一眼,说:她问什么?翻译跪下去,声音发颤:她问,这头饰,有多重。
慈禧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她抬手,把如意递给李莲英,自己扶住大拉翅的两侧,缓慢地,把那一整座珠翠堆叠的旗头从发髻上取下来。
她的头发已经稀疏,花白,贴着头皮编成一条细辫,盘在脑后。
那顶大拉翅,她捧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卡尔。
卡尔双手接住,往下一沉,她惊呼一声,那重量远超她的预判。
她后来在给友人的信里写:那顶头饰,约有四磅重,那些珠宝,任何一颗都抵得上一座美国家庭全年的开销。
大拉翅搁在画案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排云殿的冰裂纹窗棂,照在点翠的蓝羽上,那蓝色没有一丝褪去,冷冽,坚硬,像凝固的刀锋。
慈禧转头看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我十六岁进宫,戴这头饰,戴了五十一年。
李莲英跪在角落里,膝盖一软,额角磕在金砖上,一声闷响。
04.
卡尔画慈禧的手,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一双七十一岁女人的手,指甲养得极长,套着錾花累丝的金护指,手背的皮肤薄得像一层蜡纸,可以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慈禧的手,搁在如意上,纹丝不动。
卡尔画得慢,她观察到那双手的关节微微隆起,那是常年握笔、握玺、握住朱砂御笔批折子的痕迹。
从咸丰十一年秋天开始,这双手每日批阅奏折,少则数十件,多则上百件。
同治元年,她批折子批到寅时,右上腹剧烈绞痛,太医院诊断为肝厥,她吞了一粒乌金丸,继续批。
光绪亲政后,她退居颐和园,内阁每日仍将重要折件封匣递送,她批完,再送回内阁。
卡尔画到慈禧的指尖,她忽然发现,那金护指的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磨痕,铜色微露。
翻译上前递茶,她问:太后,这护指,戴了多久?慈禧垂眼,看自己的手,她说:这一副,是咸丰十一年做的。那年冬天,肃顺的人头落地,我这护指,也磨薄了一层。
那一年的冬天,慈禧二十七岁。
咸丰皇帝死在热河行宫,留下顾命八大臣辅佐幼帝。
肃顺是八大臣之首,他看慈禧的眼神,像看一个随时可以掐灭的烛火。
慈禧抱着六岁的载淳,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哑了,发不出声,眼泪却不停。
肃顺站在帐外,对身边的人说:这妇人,哭得太响,恐有不祥。他没想到,灵柩回京的途中,慈禧与恭亲王奕訢联手,一夜之间,八大臣悉数被擒。
肃顺被押赴菜市口,斩立决。
慈禧在养心殿东暖阁,听见远处隐约的炮声,她问:斩了?安德海跪着回:斩了。她端起茶盏,手指微微发抖,护指磕在瓷盖上,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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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卡尔画到第四十七天,肖像的轮廓已经出来。
她画慈禧的脸,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面皮光洁,没有太多皱纹,据说每日用玉容散和珍珠粉敷面,又以羊脂白玉滚子按摩。
卡尔画她的眼睛,遇到难题。
那双眼睛,瞳孔极深,像两口古井,表面平静,下面藏着暗流。
卡尔调了好几种颜色,都画不出那种深。
她画慈禧的眼角,那里微微上挑,年轻时想必是极妩媚的,如今眼角皮肤松弛,垂下来,遮住了当年的锋芒。
卡尔画完,退后两步看,画布上的慈禧,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威严,而是一种疲倦,一种只有大清国最高权力者才能理解的疲倦。
卡尔画慈禧的嘴唇,那嘴唇薄,紧抿着,唇色暗红,嘴角有两条细纹,向下延伸。
她画完,慈禧忽然开口:你画完我的脸,我有一句话问你。卡尔放下画笔,走到近前。
慈禧说:你们洋人,画皇帝,画皇后,是不是也这样画?卡尔答:西洋画,求真实。慈禧默然,半晌,她说:真实,未必好看。她起身,走到画架前,看画布上的自己。
她看了很久,久到李莲英以为她动怒了。
她伸出手,指腹轻触画布,触碰她自己那张七十一岁的脸。
她说:这画,送到圣路易斯,让洋人看看,大清国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样子。
那年秋天,肖像画运往美国,参加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
画作悬挂在博览会的中国馆,画中的慈禧,身着朝服,端坐御座,面容沉静,背后的屏风上绣着五爪金龙,案上摆着红珊瑚树、玉如意、西洋钟。
画作运抵圣路易斯时,慈禧的肖像引起了轰动,但使馆内部传出消息,说这幅画尺寸太大,慈禧本人并不满意,她嫌画中的自己过于苍老,法令纹太深,嘴唇太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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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卡尔离开北京那天,慈禧赏了她一串朝珠、一柄玉如意、一件黄马褂。
卡尔跪在排云殿前谢恩,她抬头,看见慈禧站在丹陛之上,那顶大拉翅重新戴回了头上,流苏在风里微微晃动。
慈禧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殿内。
卡尔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她戴回那顶头饰的时候,脖子又挺直了,仿佛那一瞬间,她把所有的重量,都重新扛了回去。
卡尔回国后,美国报界对她争相采访,她却极少谈论慈禧的容貌。
她只说,慈禧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敏锐、极其疲倦的女人。
她提到那顶大拉翅,说它压弯了慈禧的颈椎,却没有压弯她的脊背。
她写到慈禧的手,说那双手握过朱笔,握过印玺,握过大清国四十七年的命运。
她写到最后,写慈禧看她作画时,问过一个问题。
慈禧问:你们西洋画,画完,画就永远在那里了。我听说,画不会变,人却会变。画里的人,还是我吗?卡尔答不上来。
慈禧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07.
辛亥年,武昌城头枪声响起,大清国轰然倒塌。
孙殿英的军队炸开东陵地宫,慈禧棺椁被撬开,尸身从棺中拖出,浑身珠宝被劫掠一空。
那口檀木棺椁被掀翻在地,棺盖碎裂,露出内壁贴金的梵文经文。
慈禧的遗体暴露在空气里,脸朝下,压在泥土中,那顶入殓时戴的凤冠滚落在一旁,珍珠散落,金丝压扁,点翠碎裂。
盗墓兵提着马灯,弯腰捡拾珠宝,踩过那些散落的珠翠,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李莲英的养子后来在天津租界开了一家绸缎庄,他卖给洋人一匹一匹的绸缎,从不提他养父的身份。
他死后,后人整理遗物,发现一个木匣,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李莲英的笔迹,写着:老佛爷戴大拉翅,脖子疼,半夜要人揉。揉完,她睡不着,批折子,批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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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卡尔的那幅肖像画,在圣路易斯博览会后,被赠予了美国政府,收藏于史密森尼学会。
后来,辗转归于台湾的台北故宫博物院。
画中的慈禧,仍旧端坐,仍旧穿着那件明黄朝服,仍旧戴着那顶大拉翅,仍旧握着那柄赤金如意。
她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站在画前的人,注视了一百年,没有变过。
那顶大拉翅的实物,如今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珍宝馆里,展柜的灯光打在上面,点翠依然蓝得耀眼,东珠依然浑圆,流苏依然垂着,只是再也没有人佩戴它了。
展柜旁,有一行说明文字,写着清代的尺寸、重量、材质,却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它曾压在一个女人头上五十一年。
那重量,到底是多少?
卡尔当年问过,慈禧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大拉翅取下来,递给卡尔,让她自己掂。
卡尔掂了,在信里写约四磅。
四磅,换算过来,是一点八公斤。
一点八公斤,顶在头上,每天,从早到晚,从十六岁到七十一岁。
那重量,不只是珠宝的重量,还有珠宝后面,整个大清国的重量。
09.
同治初年,慈禧开始垂帘听政,养心殿东暖阁里,她的座位在小皇帝身后,隔着一道黄纱帘,帘子后面,她可以看见群臣,群臣看不见她。
她批的每一份折子,都要先经内阁拟票,再由军机处商议,最后由她朱笔裁定。
朱笔落下去,就是圣旨,就是人头落地,就是边疆战事,就是河道漕运。
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梳妆,戴大拉翅,穿朝服,上朝。
大臣们跪在帘外,奏事,她听,偶尔问一句,声音从帘后传来,沉沉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臣们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帘子后面,大拉翅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那顶大拉翅,是她的冠冕,也是她的枷锁。
戴上它,她就是圣母皇太后,就是大清国实际的统治者。
取下它,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头发花白、颈椎疼痛、夜间失眠的老妇人。
她取下大拉翅的次数,屈指可数。
卡尔来画像的那段日子,她偶尔取下,因为卡尔是洋人,洋人不懂规矩,她不必在洋人面前时刻端着。
她取下大拉翅,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卡尔看见她的后颈,有一道深红色的压痕,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进皮肤里。
10.
一百二十年过去,那顶大拉翅还搁在故宫的展柜里,光洁如新,珠翠不腐,点翠的蓝羽没有褪色,东珠没有黯淡,它安静地躺在黑丝绒的衬垫上,接受着游客的注视。
无数人从它面前走过,拍照,惊叹,然后走向下一个展柜,去看旁边的金瓯永固杯,或者那尊巨大的玉雕,很少有人为它长久停留。
它太安静了,安静到人们几乎忘记,它曾经压在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女人头上,压了整整五十一年。
岁月没有在大拉翅上留下皱痕,时间却把慈禧的肖像画变成了一面镜子。
画中的她,仍旧端坐,仍旧沉默,仍旧用那双疲倦的眼睛,看着画外变幻的世界。
卡尔在回忆录的最后,写了一段话,她说:我不知道,我画的是一个大国的统治者,还是一个疲惫的女人。也许,在她身上,这两者从来就是同一个人。
慈禧生前,给自己选陵址,修了整整十三年,地宫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汉白玉的,每一道门,都是铜铸鎏金的。
她以为自己可以躺在那里,永远披着那件缀满东珠的寿衣,永远戴着那顶嵌满珠宝的凤冠,永远是大清国的圣母皇太后。
她没想到,陵墓会被炸开,棺椁会被掀翻,尸身会被拖出来,那些她生前珍视的珠宝,会被抢走,散落无踪。
她唯一留下的,是那顶大拉翅,和那幅画,一个在故宫,一个在台北,隔着一道海峡,遥遥相望。
那顶大拉翅的重量,卡尔当年问过,慈禧没有答。
其实,她不必答,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可以自己掂出来。
参考史料: 《清史稿·卷二百十四·列传一》 《清实录·德宗景皇帝实录》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上谕档、宫中朱批奏折 凯瑟琳·卡尔《 of 》 《翁同龢日记》 《太监谈往录》 《剑桥中国晚清史》 故宫博物院珍宝馆藏品档案 史密森尼学会档案:1904年圣路易斯博览会中国展品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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