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完《年会不能停2》我很生气。第一部的大火是因为戳中了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最广泛、最深切的境遇和共情,第二部只能算是一个无聊平庸的喜剧。
本质上,就是资本霸占了打工人的题材,观众们只能像无能的丈夫一样蜷缩在电影院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秃头上司肆意蹂躏本属于自己的文艺作品而毫无办法,整个影院就是一个大型的NTR现场,建议相关部门以“涉黄”为由全面停止该影片的公映。
哪怕是看毛片,我也不看NTR作品,因为这种题材的潜意识投射过于悲伤了,因为这个模型实在是可以完美带入到:共和国劳动者三十年攒下来的家底,在私有化浪潮中被繁花集团瓜分殆尽,资本黄毛和官僚秃头上司把属于人民的财富大快朵颐,下岗工人只能像无能的丈夫一样装睡。
牛头人题材与其说是一种性癖,更不若是现实权力结构的展示与投射。除了国有资产流失、工人大下岗、资本拍烂片续集等等之外,还有很多类似的境况可以套入这个模型之中。
![]()
因此,这种题材会让我大头反控小头,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但谁曾想,奔着《年会不能停》第一部的好口碑,在38度高温的大中午去电影院赶前几场,竟然被活生生地牛头人了一番。我可太生气了,我要写一篇长长长长文章批判一下这部犯罪的续作。
想要弄清楚第二部烂在哪里,我们先看看第一部好在哪里。
《年会不能停》第一部看似讲的是2023年大裁员,其实讲的是1998年大下岗。整部电影就是一部宏大的时代蒙太奇,让一个事实上在98年就丢掉工作的体力劳动者,“穿越”到2023年参与了新一代脑力劳动者的大裁员。亦真亦假,亦史亦现。
比如(下岗)工人围攻厂长的景象,大家猜是发生在1998还是2023?
![]()
再比如下岗工人摆摊的戏份,我相信90后们小时候都会或多或少有些记忆,因为很多下岗工人的工资、遣散费,都是用工厂生产的产品抵押的。我们小时候的记忆中,还包括城管暴力驱散这些摆摊者。
最大的证据就是,众合标准配件厂是生产螺丝之类的金属工业品,为啥这些工人摆摊卖的是日用品百货呢?因为这就是一场巨大的“蒙太奇”,时间空间是交织错乱的。
![]()
再比如这种大胆而直接的镜头语言,对比度呼之欲出:一边是新闻中的春风,一边是彻骨寒风中的下岗工人。如果这也看不出导演想表达的思想,实在是亏待了这部作品。
![]()
电影开头第一幕就是1998年年会,众所周知98年就是大下岗的年份,这其实就是电影主创在开头给大家提了个醒。
![]()
电影天台那场戏外包小姑娘说:“那些把公司搞垮的人,还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你甘心吗”,正确的翻译应该是:“那些把国企搞垮的人,一转身就私有化大富大贵,然后你下岗了,你甘心吗”。
如果在2023的语境下,公司搞垮了关打工人屁事?我为什么不甘心?我甚至还喜闻乐见幸灾乐祸呢,不就是换个工作么?一刻都来不及为前公司悲伤,赶到战场的是下一份工作的offer。所以电影里一切看着别扭的内容,都要带入到1998的语境下就合理了
![]()
大家看电影的时候一定会感受到这种违和感:就是一个非常现金现代化的,有着自助餐厅、游泳池、健身房、按摩间的当代互联网公司,一定要带一个8/90年代风格的第二产业工厂?这是不符合逻辑的,就算是以这个工厂为基础一路发展过来,原来的人事关系和厂房设施也绝不可能保留得这么完整。
唯一的理由就是这是一场“时代蒙太奇”,主人公坐车去省城,其实是一次“时空穿越之旅”,两次裁员潮被艺术表现手法连接了起来。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电影里所有的违和感都说得通了。
“厂子是我一辈子的青春和骄傲”,这种话只有在当年那种把集体企业当家的无产阶级主人翁才会说出来,要是用现在互联网垄断企业裁员的视角来看,这就显得过于煽情和不知所谓了。所以电影安排这种情节的目的,是在强调当年下岗工人对于厂子的情感,是要让大家感受一下历史。
![]()
还有其他一些“时代痕迹”,比如用黑社会绑架的手段对付“刺头”工人,在2023年的治安环境和遍地都是摄像头的现状下,大家看了肯定会觉得这是人工强行制造矛盾。但是,一旦带入到1998的历史之下,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动用黑白两道的力量,打压不心甘情愿下岗的工人,是一个非常普遍的手段。我建议大家可以问问父母,98年前后有没有“莫名其妙失踪的刺头工人”这些城市奇闻轶事,你一定会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
![]()
电影里最关键的一条主线,也就是徐总所谓的“一盘大棋”,如果站在2023的视角下,你会发现无论从逻辑还是从实践上都非常扯淡,一个副总冒着违法犯罪的风险疯狂微操就为了“路线分歧”,关你屁事啊?公司是董事长人家的。
但是在1998的语境下,一切都明了了:徐总就是当时最有代表性的蛀虫,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掏空国企/集体企业,就是跟徐总一模一样的操作,最后光明正大地说——效益不好了啊,所以我们要下岗、我们要私有化,自己摇身一变成为了“知名民营企业家”,资本的原始积累就这样完成了——这样看动机和逻辑是不是就完全捋顺了?
再次强调:徐总掏空标准配件厂的手段,就是90年代蛀虫们惯用的普遍手段,电影是在给不了解那段历史的年轻人们,科普一下那些人的手段。只是电影里没有明说,所以我在这里告诉大家,当年太多集体企业,就是被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掏空的,下岗工人只是这些蛀虫的牺牲品。
98年的蛀虫,其实就是23年的权贵。所以电影中不只有大鹏一个人物是“时代蒙太奇”,徐总是反面的另一个。
![]()
对于当年用“大局”PUA下岗工人的现象,比如“工人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电影中也给出了迟到二十五年的隔空反击——
![]()
假如没有这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那么《年会不能停》就是一部非常俗套的作品——最后靠“青天大老爷”董事长机械降神解决矛盾,简直就是“清官戏”的职场翻版。
不管是民间故事还是当代影视,我们看到过很多这种套路了:皇帝被奸臣蒙蔽了,但是皇帝是慈祥的、是爱民的,只不过年纪大了眼花了,所以把权力交给了奸臣。然后九品芝麻官或者正直的小御史,顶着重重困难揭发了奸臣的罪行,最后在御前皇帝看到了奸臣的真面目,天降正义。
西方故事里这种套路也很多啊:慈祥善良的“创世神”睡着了,于是他的儿子或者弟弟化为邪神危害人间。勇者一路斩杀了邪神布置下的各种怪物,找到了传说中的神器,唤醒了创世神,把邪神房放逐到了地狱……
![]()
然而有了这一场划时代的蒙太奇,《年会不能停》瞬间就跻身到“神作”的行列。然而遗憾的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联想到98年的大下岗,毕竟观众群体也不同了,所以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认为转折生硬、煽情尴尬、强行制造矛盾等等。
不过在这样的前提下,《年会不能停》依然收获了巨大好评,说明它2023年的部分拍得也很好,也表达出了广大无产阶级的心声。今天本文就是要戳破最后一点窗户纸——把1998和2023对其颗粒度,让表面看似很别扭的内容,都变成了“神作”的必要元素。
![]()
续集核心剧情,已经从展示两代无产阶级的困境,变成了“打工人如何通过无限重生挽救一家烂爆了的公司”——这TM关我屁事啊!不想开公司就不要开啊,有的是人开啊!
说到底还是“我爱这大清国,我怕它完了啊!”忠君爱国清宫戏老套路,是一部当代庸俗喜剧版本的《武训传》。
众和集团就是那座摇摇欲坠的大清王朝,张若昀饰演的打工人刘奔就是那个忠心耿耿的小太监,他目睹朝廷腐败、奸臣当道,但他从未想过要推翻这个王朝,而是用无限重生的金手指——相当于反复跪在养心殿外磕头——终于感动了老佛爷,让他从一个洒扫太监一路升到内务府总管,然后亲手铲除和珅、袁世凯等一众大贪官,肃清吏治,让大清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这套叙事的内核从第一部的“打工人站起来”,堕落到“奴才救主子”——它歌颂的不是劳动者的觉醒,而是乏走狗对腐朽体制的无限忠诚和无私奉献。
“在许多作者看来,历史的发展不是以新事物代替旧事物,而是以种种努力去保持旧事物使它免于死亡。”——毛泽东,《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
![]()
所以说第一部唯一一个欠缺,即“青天大老爷”主持正义大团圆,恰恰成为了第二部全篇拉胯的核心,第二部完全降格到了春晚小品的水平。
从艺术表现手法来看,“无限流”这个设定就很糟糕:现实中的打工人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试错的豁免权,一次失误可能意味着丢工作、断房贷,这是前作所有荒诞感背后的沉重底色。
但续集用“重生”金手指消解了这份沉重感:被领导抢功可以重开,被穿小鞋可以重开,甚至掀桌子骂领导都不用承担代价。它把职场异化的严肃议题,简化成了一场可以反复重来的电子游戏,观众得到了短暂的爽感,却再也找不到“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们的遭遇”的共情。
“年会演讲 + 集体合唱”是前作的情绪爆点,于是在续集中原样照搬,却完全忽略了前作的感动来自人物一路的挣扎、铺垫与身份错位的累积。续集的结尾升华没有足够的人物弧光支撑,只剩下空洞的口号与刻意的煽情,本质是资本对成功公式的无脑复用——他们知道观众吃这一套,所以直接复制粘贴,连重新打磨的耐心都没有。最终只剩下了“大家一起包饺砸!”。
![]()
“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就是说,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资料,因此,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隶属于这个阶级的。”——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
《年会不能停2》是资本对打工人实施双重霸凌的完美标本。第一重霸凌在现实物质生产关系中完成:996、末位淘汰、绩效考核……资本用这些手段榨干劳动者的血肉,让他们在格子间里日复一日地崩溃。
第二重霸凌则在精神生产资料中悄然上演:当打工人用自己的血泪经验孕育出“年会不能停”这个反抗性文化符号后,资本立刻将它捕获、收编、改造——保留IP商标,用需要镀金的流量明星换掉最能代表底层劳动者的胡建林,用无限流这个奇幻设定把“没有退路的现实困境”包装成“可以反复读档的爽文游戏”,最终把叙事落点从“揭露系统之恶”扭转为“劝打工人拯救一家烂透了的公司”。
这就是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支配着精神生产资料之后,对劳动者题材发起的一场有预谋的征用与阉割。
![]()
这部续集最恶毒的地方在于,它让打工人花钱买票走进影院,去看一个精英气质的演员扮演的“打工人”,如何通过无限重生一路爬到副总裁的位置,然后站在年会上深情地说“这个奖属于每一个在格子间里默默干活的人”——仿佛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幸运、足够热爱公司、足够感恩福报,劳动者就能从内部修复这台正在吞噬他们的资本机器。
这是对劳动者最彻底的侮辱:先让你在现实中无路可走,再让你在舆论场中无话可说;你的痛苦被采集、被异化、被封装成商品,然后卖回给你,告诉你“还不是因为你不努力”。下岗工人胡建林被资本封印在前作里,而你在影院里付钱观看自己被取代的全过程。这就是典型性,这就是象征意义:资本不仅夺走了你的题材,还让你心甘情愿地为这场夺走付费。
这一案例的典型意义,在于它具象化了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统治的运作逻辑。资本对精神生产的支配,从来不是强行灌输观念,而是通过文化工业将底层的不满无害化、商品化——让你在娱乐中宣泄情绪,在奶头乐中认同不公平,最终消解真正的批判与反抗的力量。续集的口碑遇冷,本质是观众对这种“被定制的爽文”的本能拒斥:打工人的叙事主权不能被窃取,真正的底层表达,永远不会臣服于资本的增殖逻辑。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