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低价中标"到"优价值"看反内卷这盘棋

一、7月31日那场发布会，有句话我盯着看了很久

7月31日，国家发改委开了场新闻发布会，解读上半年经济形势。通稿很长，我这种人习惯先扫关键词。扫到后半段，有一句让我停下来："针对招标投标领域乱象，近期出台了招标投标现场管理、信用管理相关办法，后续还将持续深化整治。"

我盯着"招标投标"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太熟了。

我在深圳开的是一家很小的软件公司，做开源情报和网络信息采集系统的。公司不大，活下去是第一位。这么多年，接的活儿里，政府、国企、事业单位的软件项目占了相当一块——这些项目，几乎都要走招投标。而招投标里最让我头疼、也最让同行苦笑的，就是那四个字：最低价中标。

"价低者得"，听着特别公平，对甲方也好像最负责。可真在场上跑过几趟就知道，这套规则跑到极致，跑出来的往往不是最优解，而是最便宜的、最容易出岔子的那一个。

招投标现场

二、最低价中标，落到小公司头上是什么滋味

说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不少政府类软件项目，招标文件里技术分占一小块，价格分占一大块。价格分怎么算？谁报得低，谁得分高。于是场面就成了：十来家来投标，有的连需求都没吃透，先把价压到成本线以下，先把分拿满。

你认真做方案、把售后和交付周期都写清楚，报价自然比"裸奔价"高上一截。评审的时候，价格分一拉，你的总分就被甩开了。等中了标的那家干到一半，发现钱不够，怎么办？偷工减料、砍功能、拖工期，或者再找理由变更追加。最后甲方也没落着好，乙方也没赚到钱，活儿还未必漂亮。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更磨人的是两样东西：垫资，和账期。

有些项目名义上不让你垫资，实际干起来，设备要先买、人要先上、进度要先走，验收却一拖再拖。我有个做集成的朋友，接了个园区信息化项目，合同写的是验收后付尾款，结果验收卡了快一年，理由是"流程没走完"。这一年里，他自己的团队工资、服务器租赁、外包费用，全得自己先扛。小公司最怕的就是这个——账上的现金，是命脉。

还有账期。前阵子看报道，新能源汽车行业账期均值超过170天，有的车企甚至超过240天。整车厂把压力转嫁给上游零部件厂，零部件厂再往更上游压。软件行业虽没这么夸张，但"验收后三个月、六个月、甚至一年才回款"是常事。一个项目赚的那点利润，往往赶不上资金占用的成本。

所以常说，最低价中标这套，伤的不是某一家公司，是整条产业链的生态。低价把良币挤走，劣币留下来，最后大家一起在低端里打转。经济学上有个说法叫"劣币驱逐良币"，在我们这行，是天天上演的真事。

软件工程师

三、国家这盘棋，其实下了挺久了

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也知道"反内卷"这词听着有点虚。但把这几年的政策一条条串起来，会发现它不是一句口号，是一盘下了挺久的棋。

起点大概在2024年12月。那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第一次把"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写进部署。到了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把"综合整治"升级成了"深入整治"——就改了一个词，但分量不一样了。有专家说，这标志着治理从"被动应对乱象"转向"主动建长效机制"，从"单点突破"转向"系统施治"。

更直接的一手材料，是习近平总书记发表在《求是》上那篇《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文章里点得明明白白，当前最急迫的是清除顽瘴痼疾，其中着力整治的四类乱象，头两个就跟我这行息息相关：一是企业低价无序竞争，二是政府采购和招标投标乱象——原话讲要重点整治"最低价中标、以次充好、利益勾连"等突出问题，加强对中标结果的公平性审查，健全企业正常申诉渠道。

你看，说的就是我天天撞上的墙。

落到执行层，发改委7月31日这场发布会给了套"组合拳"的框架：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要打出"一个条例、三张清单、三项制度"。一个条例，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三张清单，是妨碍统一大市场事项清单、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三项制度，是统一统计、财税、考核的制度。这套东西的用意，说白了，就是给地方政府的"经济促进行为"划尺子：什么能干的，什么不能干，写在明面上。

而招投标这一块，除了前面说的现场管理、信用管理办法，方向也很清楚——把最低价中标这把"唯低价"的尺子，换成看质量、看诚信、看履约能力的综合尺子。

光伏车间

四、为什么这事难，但必须做

有人会问，低价中标对企业不是更省吗，整治它干嘛？

问题就出在"低价"两个字上。当竞争只剩下比谁更便宜，企业就没钱做研发、没心做品质、没力做服务。整个行业越卷越薄，最后谁都活不好。

看看几个数据就明白了。光伏行业，前些年制造产能规模超过需求的两倍，低价无序竞争让全行业连续两年深度亏损，光伏板块上市公司总市值较历史峰值缩水近4万亿元。新能源汽车，一边是"卷王"天天降价，一边是整车厂把账期压到170天开外，把成本转嫁给上游。这些都不是某一个企业的问题，是整条赛道陷进了"不降价就出局"的死循环。

更麻烦的是地方层面的"逐底竞争"。有些地方为了招商引资，不是比营商环境、比服务效率，而是比谁给的优惠更狠——零地价、税收减免、"抽屉协议"暗补。某地为了抢一个外商项目，甲省刚谈妥，乙、丙两省立刻加码，结果外商待价而沽，项目始终落不了地，三地一起陪跑。这种"内卷"往外溢，就是重复建设、产能过剩，最后还得全社会买单。

所以整治"内卷式"竞争，根子上是在修两样东西：一是让竞争回到"价值创造"的本源，优质优价；二是让地方政府从"拼优惠"转回"拼服务"，把要素资源放到全国一盘棋里高效流转。这两件事做好了，像我这样的小公司，才不至于总在"价低者得"的噪音里失声。

市场监管总局今年上半年的一组数字，能看出力度：围绕反内卷部署了16项专项行动、39项预期成果，上半年全国查办不正当竞争案件11465件，其中网络虚假宣传、网络商业诋毁案件2005件，还办结了一批光伏、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典型案件。2025年那起地塞米松磷酸钠原料药垄断协议案，罚没金额3.62亿元，第一次对组织垄断协议的自然人开了罚单。这些动作，是在告诉市场：红线画好了，越线要疼。

建筑工地

招商比拼

五、一个深圳小老板，实在的几点期待

话说回来，我是做技术的，平时在易海聚做开源情报和网络信息采集，接触过不少招投标公告、企业信用、政府采购的公开数据。看这些数据的时候我常想，很多"低价中标"的怪象，背后的逻辑其实就写在数据里：报价低得离谱的，往往履约评分、历史业绩、投诉记录也不会太好看。问题是，老的规则不把这些信号放进核心权重，劣币就能一直混在良币堆里。

所以我对"反内卷"这盘棋，有几个很实在的期待，不敢说是建议，就是一个小生意人的心里话：

第一，价格分别一股脑压那么重。技术能力、过往履约、售后服务，这些该占的权重，得给够。让认真做事的公司，不至于因为"报价不是最低"就第一轮出局。

第二，给中标结果留出"公平性审查"和"正常申诉"的口子。前面说的"健全企业正常申诉渠道、完善投诉处理机制"，落到小公司身上，就是：我受了委屈，得有个地方说得清，而且说了真有人管。

第三，拖欠账款这事儿，得有硬约束。项目验收了、该付的钱，别再用"流程没走完"拖一年。中小企业最怕的不是利润薄，是现金流断。

第四，也是最在意的——别把"反内卷"变成另一场运动式的"一刀切"。产能要出清，但出清的过程得有人兜底，职工的安置、区域的转型，都得跟上。整治是为了让好企业活得好，不是把谁一刀切死。

城市天际线

六、写在最后：反内卷，不是反竞争

写到这，我想把话说透。"反内卷"这四个字，很容易被误读成"不让大家竞争了"。其实恰恰相反。它反的，是那种低水平的、同质化的、只拼价格的死循环；它要立的，是凭技术、凭品质、凭服务说话的良性生态。

作为一个普通的软件人，没本事指点江山。但年年跑招投标、年年为回款失眠，我对"公平"这两个字的分量，比谁都清楚。一个市场如果认真做事的人总是吃亏，偷工减料的人总是得利，那这个市场迟早会冷。反过来，当规则开始奖励"优质优价"，当最低价不再是唯一的尺子，像我这样的小公司，才有底气把精力从"怎么把报价压到骨头里"挪到"怎么把产品做得更好一点"上。

国家这盘棋，从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到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深入整治"，再到7月31日发改委把招投标整治摆在台前，方向是清楚的，节奏是稳的。我不是乐观派，也不是悲观派，是那种"看清楚了路，就愿意多撑一阵"的人。

行情不好的时候，小公司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而一个能让小公司凭真本事活下去的市场，值得我们每个人，多一份耐心，也多一份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