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被100美元油价骗了：全球能源危机正在暗处升级

文/王海滨

作者系中化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正高级经济师

近期国际能源形势趋于紧张，能源商品价格大涨。2026年7月1日，布伦特原油价格为每桶71.57美元。7月23日，上涨到每桶100.69美元。不到1个月，上涨了41%。同期，JKM天然气价格从每百万英热单位16.025美元上涨到21.825美元，大涨36%。

近期国际能源价格猛涨，与北半球夏季炎热、能源需求旺盛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能源地缘政治形势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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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显示形势不严峻

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一些知名机构多次警告，世界已经出现空前严重的能源危机。比如，国际能源署署长法蒂·比罗尔一再宣称，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引发的油气危机程度“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危机加起来还要严重”。

然而，近几个月的一些关键数据似乎并不支持以上判断。

价格是供需关系的晴雨表。但是，近几个月，一些人们所熟知的能源商品价格并不是特别高。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后，国际原油价格一度大涨，布伦特原油期货结算价于3月8日上涨至每桶127.98美元的阶段性高点。而美以伊冲突爆发后，国际原油价格再度上涨，3月31日布伦特原油期货结算价为每桶118.35美元，创今年最高，但低于2022年峰值。2022年前七个月，布伦特原油价格的平均值为每桶104.97美元，2026年同期的平均值则为每桶86.49美元，比前者低18%。

图1 2022年和2026年前七个月布伦特原油价格

同样，虽然发生了“史上最严重能源危机”，但是国际天然气价格的涨幅却相对有限。远的不说，即便不考虑通货膨胀因素，2026年前七个月东北亚天然气基准价格JKM价格也明显低于2022年同期。

图2 2022年和2026年前七个月JKM天然气价格

“史上最严重能源危机”并没有在商品价格上得到体现。这是因为“能源危机”的论断错了，还是价格失真了？

02

危机严重程度被低估

原油和天然气价格虽然重要，但它们不能反映世界能源市场的总况。与原油和天然气市场相比，目前国际成品油市场的情况更加严重。

以新加坡成品油市场为例。2022年前七个月，新加坡柴油裂解价差的峰值出现在6月24日，为74.95美元/桶。而2026年同期出现在4月2日，达到178.22美元/桶。2022年前七个月新加坡柴油和航空煤油裂解价差的平均值分别是每桶38.10美元、28.65美元。

2026年同期分别为每桶52.14美元和51.84美元。这意味着，2026年前七个月新加坡柴油裂解价差比2022年同期上涨14.04美元/桶，涨幅为37%。而航空煤油裂解价差比2022年同期上涨23.19美元/桶，涨幅高达81%。

由于成品油消费者消费的不是原油，而是成品油，因此美以伊冲突爆发后，国际市场成品油裂解价差的大涨给消费者带来了沉重负担。

图3 2022年1月至2026年7月新加坡汽油、柴油和航空煤油裂解价差

影响消费者能源负担的，除了原油价格和成品油裂解价差外，还有原油和成品油运费、保险费等。美以伊冲突爆发后，世界石油运输的船费和保险费大涨，这给较多国家的消费者又增加了不小的负担。

03

“完美风暴”加剧能源危机

近期世界能源危机有所加剧，之所以如此，是出现了推涨危机的“完美风暴（perfect storm）”。具体而言，美伊冲突迟迟得不到解决，俄乌冲突对世界能源供应的影响更加严重，红海危机重新爆发，这“三合一”让世界油气市场剧烈动荡。

首先，美伊冲突久拖不决，是能源危机持续的关键原因。波斯湾是世界能源的核心地区。正常情况下，波斯湾地区日均原油和成品油出口量分别为1,500万桶和500万桶。该地区的液化天然气出口量在全球总量里的占比也高达20%左右。

美以伊冲突爆发后，波斯湾地区的原油、成品油和液化天然气出口遭受严重影响，且有较多炼油厂等能源设施遭到破坏。6月17日，美伊达成谅解备忘录，它们之间的冲突暂时平息。然而，6月25日，“长荣美好号”（Ever Lovely）货轮在霍尔木兹海峡遇袭，之后美军对伊朗发动打击。美伊战端又起。霍尔木兹海峡再遭阻断，这是7月油气价格再次上涨的重要原因。

其次，2026年，俄乌冲突对世界能源市场的冲击更加猛烈。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美等西方国家迅速对俄罗斯实施了能源、金融等制裁。世界能源因之受到较大影响。不过，回头来看，前几年俄乌冲突对世界能源市场的冲击还不够充分。进入2026年后，俄乌冲突对世界能源市场的冲击更加剧烈。

2024年初，乌克兰开始使用无人机打击俄罗斯炼油厂等能源设施，并且取得一些“战果”。不过，美国时任总统拜登担心这会推高美国国内的汽柴油价格，从而降低民主党在2024年11月的大选中获胜的概率，因此要求乌方减少使用无人机攻击俄罗斯能源设施。

2025年1月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后，认为乌克兰打击俄罗斯国内的能源等设施有利于促使俄罗斯同意与乌克兰和谈，因此几乎不再约束乌克兰的“无人机战”。结果，俄罗斯能源设施遭到的攻击明显增加。进入2026年后，乌克兰无人机的攻击能力跃升、产量大幅增长，对俄罗斯能源行业造成更大威胁。其中，由于乌方尤其热衷于袭击俄罗斯炼油厂，俄罗斯成品油生产和出口遭到特别沉重的打击。俄罗斯十大炼油厂中有九家遭受打击。

其中，位于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的鄂木斯克炼油厂虽然距离乌克兰控制区2,500公里以上，但仍然遭到乌克兰无人机的严重破坏。一些俄罗斯炼油厂甚至多次遭到乌克兰无人机的打击。2023年，俄罗斯日均原油加工量为566万桶；而2026年，俄罗斯原油加工量一度降至350万桶/日，创20年最低。“无人机战”已经对俄罗斯的成品油生产造成较大影响。

多年来，俄罗斯一直是世界重要的成品油出口国。2025年俄罗斯是世界第二大成品油出口国，仅次于美国，当年出口了2.4亿吨成品油，全球占比高达9.5%。然而，由于受乌克兰打击等因素的影响，最近俄罗斯不仅停止了柴油、汽油和航空煤油的出口，反而开始大量进口成品油。俄罗斯已经从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印度进口汽油，甚至开始为进口柴油做准备。这一变化大大加剧了国际成品油市场的紧张状况。

哈萨克斯坦是世界重要产油国，其原油出口受到俄乌冲突的干扰，这加重了国际石油市场的恐慌。2025年哈萨克斯坦原油出口量为7,870万吨，全球占比为3.6%。哈萨克斯坦出口原油80%以上需要经过里海管道联盟（CPC）管道。

俄罗斯黑海港口新罗西斯克港是CPC管道的终点。2026年7月17日至20日，正在港口装卸哈萨克斯坦原油的多艘油轮遭到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之后，由于油轮公司因担忧安全而不敢派船前往，新罗西斯克港停止装卸原油，进而导致哈萨克斯坦被迫停止通过管道向新罗西斯克港输送原油。

最后，红海危机再次出现。正常情况下，通过曼德海峡的石油贸易流量约为870万桶/日。2023年11月，也门胡塞武装开始袭击途经红海及其周边海域的部分商船，红海危机出现。2025年11月，胡塞武装宣布暂停针对以色列的海上行动，红海局势暂时恢复平静。

然而，2026年7月20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阿拉伯实施海上禁运，与沙特港口开展贸易往来的船只可能面临军事打击。受此影响，原本试图穿越曼德海峡的部分超级油轮掉头。且已有沙特油轮在红海里遇袭。如果红海危机加剧，尤其是曼德海峡遭到封锁，那么沙特阿拉伯原油出口和世界石油贸易将遭到沉重打击。沙特石油的主要客户在亚洲，如果曼德海峡遭到封锁，沙特出口的大部分石油将不得不绕远路，即先北上穿过苏伊士运河，之后绕行非洲好望角，航程要多出20天甚至更久，燃油成本、租船费用、战争险保费都会同步上涨。

值得一提的是，2月28日美以伊冲突爆发后至今，国际原油价格的涨幅相对有限，且大幅低于大多数机构的预期，一个重要原因是期间中国原油进口量下降约23%。其中，2026年6月中国原油进口量同比下降41%，并创2016年10月以来最低水平。从而在较大程度上缓冲了能源地缘政治冲突对国际原油市场的冲击。然而，随着中国补充库存，这一油价的“缓冲垫”可能将较快消失。

图4 2010年1月至2026年6月中国原油进口量

数据来源：中国海关总署

04

为能源地缘冲突长期化做准备

7月末，随着中东局势的暂时缓解，国际能源价格有所回落。其中，布伦特国际原油价格从7月23日的阶段性高点每桶100.69美元下跌到7月28日的每桶84.09美元，同期JKM天然气价格从每百万英热单位21.825美元回落至21.325美元。

然而，价格的回落可能只是暂时的，因为推涨价格的根源没有消失。俄罗斯与乌克兰、沙特阿拉伯与也门之间的矛盾依然尖锐，美军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仍在霍尔木兹海峡对峙。能源地缘政治局势随时可能再度紧张。

世界各国的能源消费者自然希望当前的能源地缘政治冲突短期内就会结束，而且不再复发。然而，可惜这些能源地缘政治冲突的发生并非偶然，且可能具有长期性。之所以如此，一个关键原因是当前的冲突都是大国之间的斗争，而大国比较“经打”。美以伊冲突的一方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美国及其盟国，另一方是中东地区大国伊朗。俄乌冲突的一方是地区大国俄罗斯，另一方为乌克兰及其美欧盟友。名义上，目前红海冲突的一方是沙特阿拉伯，另一方是也门胡塞武装。实际上，沙特的背后站着美国，而胡塞武装与伊朗关系密切。

在美以伊冲突、俄乌冲突和红海危机中，冲突各方实力均较强。而各方继续冲突的意愿到底有多强，这很难判定。如果它们都有强烈的“斗下去”的意愿，那么它们之间的斗争就可能会持续较长时间，相应地对国际能源市场的冲击也会比较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