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二十年前，她是我的同桌，三年前，她是客人与同事口中的七十二号佳丽，现在，她是在朋友圈发光伏设备广告的AA阳台光伏入户（不闲聊）。
她给我说，她怀念商务KTV的黄金时代，那时候的消费者一掷千金，澎湃豪爽，单个包间每晚消费可以上十万。那时每晚都有人醉倒，有人跳舞，有人将昂贵的假XO倒进她的高跟鞋里，再哄抢着喝掉，地上总是铺满黏糊的酒渍。
“但好日子已经过去了。”她说。
我问她那些大哥不在了吗，她说有些大哥失业了，有些大哥失联了，还有些大哥已经情节特别恶劣，数罪并罚了。
她说，忽然之间，便再也没有什么挥金如土的大哥了。商务KTV的夕阳来得如此猛烈并且猝不及防，以至于她人生的一部分仍逗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KTV门口，还总想着今晚是不是又要跟客人跳民族舞。
她时常忘记自己已从KTV辞职三年。
现在她每天十点去光伏销售分公司上班，等吃过了午饭，她就会在昏昏欲睡的中午十二点半想到一个曾站在KTV包间酒桌上的秃顶中年人。那人一边攥着不知谁脱掉的蕾丝裤衩子，一边说等到工程款落实下来，就给在场的所有佳丽买一个苹果手机。她总在纷乱的思绪中揣测那人工程款的下落，直至下午一点半，她就开始出门跑客户。
她说，她还很想念某个项目部的大哥们。
那是一大帮子做土木的老哥，他们灰头土脸，血压高，血糖高，血脂高，消费水平也高。他们每个月来消费一次，每次都要齐唱动力火车的歌，每次都让她穿校服。项目部有一个姓张的年轻人，那人看到她光滑的小腿总会忽然脸红。
项目烂尾之后，那些人基本都回老家结婚了。唯独小张留在了这个城市。小张换了三份工作，现在他的工作是在酒吧给喝醉的姐姐们表演钢管舞。
“我其实有些预感。”她说。
每次从KTV出来后，她都要单独跟客人去吃宵夜。更早之前，那些开凯迪拉克的大哥总是问她想不想去上海迪士尼。而商务KTV倒闭潮前几个月，那些人的最后一句话就变成了可不可以借我一点周转资金。
“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KTV宣布倒闭那天，她正巧把钱都借给了一位做建材的老板。
她那么多的同事也都没做这行了，KTV倒闭后，有人开始卖车，有人开始做奶茶店，有人在书店找了份导读的工作，还有人做了创业教练，而客人都是曾经的同行。
一个跟她交好的男同事选择了直播事业。去年在直播时，他曾经的客人，一位豪气的大姐，还多次闯进直播间，追问他可不可以适当退款。
才失业时，有个朋友曾叫她去另一个场子试试，但结果最终不尽人意。当时她在与东欧年轻姑娘的竞争中落入下风，收入不及当年的一半，索性彻底告别这个行业。
她说那些姑娘太会跳舞，肚皮像永不停歇的海浪，并且一个月六千就已满足。
“这行做不了了。”她说。
前段时间我陪她故地重游，那家商务KTV如今已变成了机麻馆。
那天阴雨连绵，停车场的保安还记得她喜欢用柑橘味的香水。
那天之后，我找她买了一组光伏，却至今没有收到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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