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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我撑着伞站在学校门口,等韩峻熙晚自习结束。
等了快四十分钟,腿都站麻了。终于看见他走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人程欣宜,隔壁那个弹小提琴的姑娘。她没带伞,正缩着脖子躲雨。
韩峻熙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撑开自己的伞,举到她头上。
他的动作很生硬,伞面歪得厉害。但那是我陪了他十年,第一次看见他为别人撑伞。
我的伞不知不觉就掉了。雨浇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还记得吗?当年我教他撑伞,教了整整一个夏天。他说什么来着“不用,反正有人帮我撑。”
现在,他学会了。
01
十岁那年,我被郭瑾从福利院带走。
那天很热,福利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
郭瑾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蹲下来看着我,笑得很好看:“小姑娘,阿姨带你去个新家好不好?”
我点点头。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福利院的饭不够吃,睡觉时要和三个女孩挤一张床。听说有人要带我走,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不用挨饿了吧。
车子开了很久,进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大院子。有喷泉,有花园,房子大得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我缩在后座上,不敢乱摸,生怕碰坏了什么赔不起。
郭瑾领我进了一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男孩蹲在墙角,手里拿着粉笔,在地板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他画得很认真,连头都不抬。
“峻熙,这是姐姐,以后陪你。”郭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
男孩没理她。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郭瑾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过去。我壮着胆子,一步一步挪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画画。
他在画一个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点。画完了擦掉,重新画。我看了很久,觉得有点无聊,但他好像一点也不觉得。
“你画的是什么?”我问他。
他没说话。
郭瑾在后头叹了口气,小声说:“他不会回答你的。他不和人说话。”她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真熙,峻熙有些……特别。他不会像别的小孩那样和你玩,也不会和你说话。但你要是陪着他,阿姨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我不太明白“特别”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不用回福利院了。
当天晚上,我知道了答案。
韩峻熙突然发起疯来。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他,他开始砸东西,把桌上的杯子、花瓶、台灯,一样一样往地上摔。
郭瑾和韩礼贤冲进来,一个抱着他,一个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但韩峻熙力气很大,他挣开他们,抓起一个茶杯就往墙上砸。
玻璃碎了一地,他光着脚踩上去,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郭瑾尖叫起来。韩礼贤死死抱住他,但他还在挣扎,嘴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叫。
我站在门口,吓得腿都软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时唱的歌。我张了张嘴,哼了出来。
很小声,断断续续的。但那歌声好像有什么魔力,韩峻熙慢慢安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02
韩峻熙被确诊为孤独症。
这个病在十年前没多少人知道。我听郭瑾打电话时,一遍遍问医生:“他能不能好?能不能像正常小孩一样上学?”
医生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郭瑾放下电话后,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韩礼贤在旁边拍她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段时间,韩峻熙被送去了好几家医院。
每次回来,他都会更烦躁一些。
他不喜欢陌生的地方,不喜欢陌生人碰他。
每次折腾完,他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谁叫都不出来。
只有我能进去。
这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见他时哼了那首歌。也许是因为我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总之,韩峻熙接受了我。
我去医院陪他,去康复中心陪他,去学校陪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反过来也一样我不在他身边时,他会焦躁,会发脾气,会摔东西。
郭瑾发现这一点后,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以前还算客气,后来直接成了命令式的:“真熙,峻熙该吃饭了。”
“他想去外面走走,你陪他。”
“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在旁边多待会。”
我很快就学会了分辨韩峻熙的每一个表情。
他眼睛眨两下,是生气了。他咬嘴唇,是紧张了。他把手背在身后,是要发作了。他盯着一个地方看超过三秒,是我该带他走了。
我十岁那年学会的事,很多成年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韩峻熙不说话,但他会用别的方式表达。
他想喝水时,会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他饿了,会坐在餐桌前等我。
他心情好时,会多看我两眼,嘴角微微往上翘。
那是他的笑。我看得懂。
学校里的同学不懂。
他们看见一个男孩不说话,不和人玩,上课时会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
他们觉得他奇怪,觉得他有病。
他们给他起外号,叫他“傻子”。
韩峻熙不回应。他根本不在乎。
但我在乎。
有一天放学,几个男生拦在路上,围着韩峻熙叫他“傻子”。韩峻熙站在原地,眼睛看着远处的一棵树,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冲上去,把领头那个男生推倒在地。
他个子比我高,力气也比我大。他爬起来后,一拳打在我鼻子上。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疼得我眼泪直掉。但我没躲,又冲上去和他打在了一起。
后来是老师拉开我们的。我被带到办公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韩峻熙也跟着我进来了,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郭瑾来接我时,脸色很难看。她没说太多,但那几天她给我买了新衣服,还给我房间装了台灯。我猜,她挺满意我这么护着她儿子的。
那天晚上,韩峻熙抱着他的枕头,走到我房间。他把枕头放在我床边,然后躺了下来。
我问他:“你干嘛?”
但我知道。他看见我挨打了,他担心我。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说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接近我。
03
韩峻熙在家里上课。
郭瑾请了家教,教他语文、数学、物理。家教老师来了三次就不干了,说韩峻熙不配合,根本不听课。郭瑾急得上火,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后来是我教他。
不是因为我懂。
我那时候连乘法表都背不全,拼音也是半调子。
但我发现,韩峻熙学东西不靠听的。
他看书,一遍一遍地看。
看完了,他会在地上写写画画。
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其实是他在解数学题。
我把他的教材找来,自己先学一遍,学完了再和他一起看。
他做题时,我就在旁边坐着。
有时他卡住了,会把笔停下来,盯着纸发呆。
这时我就把题目拿过来,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不知道是我的声音让他安心,还是我把问题拆碎了帮他想通了。总之,我的办法比家教老师的管用。
郭瑾发现后,干脆不请家教了。她把教材买齐了给我,让我自己学,然后教他。她还给我报了网课,让我白天学,晚上陪他复习。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已经像个家庭教师了。
但我不觉得委屈。
因为我在韩家吃得饱、穿得暖,有自己的房间,还能上学。
比起福利院,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韩峻熙虽然不说话,但从不欺负我。
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恶意是什么。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是那个世界的唯一访客。
有一次,我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郭瑾出差了,韩礼贤在学校上课,没人照顾我。我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往我额头上放了条湿毛巾。
睁开眼,看见韩峻熙站在床头。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放在我床头柜上。然后他走出去,又走回来,把一板退烧药放在水杯旁边。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要拿药?”
他没回答。但我知道他一定看见过郭瑾是怎么照顾我的。他学了,记住了,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做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懂。他只是不会表达。
十六岁那年,韩峻熙在物理竞赛中拿了省一等奖。
消息传到家里时,郭瑾抱着他哭了一场。
韩峻熙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像是在努力理解。
颁奖那天,我陪他去。他穿着郭瑾特意买的西装,整个人瘦瘦高高的,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他不动。我叫他:“峻熙,该你了。”
他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向领奖台。上台后,他不接奖状,站在那里不动,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我知道他在找我。
我冲他招了招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抿嘴的笑,是真正的,嘴角上扬的笑。他转身接过奖状,然后下台,走到我面前,把奖状递给我。
“你的。”他说。
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04
韩峻熙一年比一年好。
他开始会说短句了。
虽然他表达得还是不好,但至少会叫我的名字了。
他会说“饿了”、“走了”、“不要”。
有时情绪上来,他还是会发脾气,但次数越来越少了。
郭瑾很高兴,逢人就夸我。说多亏了我,她儿子才能恢复得这么好。
韩礼贤也高兴,但他的高兴总带着一点愧疚。有一次他送我回房间时,突然说了句:“真熙,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那是真话。
但人会长大,心思会变复杂。
十八岁那年,我高考完了,考上了省城一所师范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很开心。但开心没持续多久,就开始害怕了。
我去上了大学,韩峻熙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我想了很多,想自己的未来,想韩峻熙,想郭瑾会怎么说。
果然,郭瑾第二天就找我了。
她说得很委婉。先说为我高兴,又说我考上大学不容易。绕了一大圈,最后才说:“真熙,你不能走。峻熙他离不开你。”
我说:“我可以周末回来。”
“那平时呢?”郭瑾的声音有点急了,“他习惯了你在身边,你突然一走,他会受不了的。”
我想说“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是折中的办法。我改报了本市的大学,不用住校,每天回家。郭瑾给我买了车,让我来回方便些。
那些年,我的生活就是学校和韩家两点一线。上课、回家、陪韩峻熙。室友约我去逛街,我说没时间。同学约我去旅游,我说家里有事。
她们都知道我家里有个“弟弟”,但不知道这个弟弟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韩峻熙一天天长大,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他还是不爱说话,但比以前好多了。
他会自己去厨房倒水了,会自己收拾房间了。
有时我回来晚了,他会坐在客厅等我。
看见我进门,他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站三秒,然后转身回房。
那是他在确认我回来了。我看得懂。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我陪着他,他依赖我,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模式。我没想过改变,也没想过将来会怎样。
直到程欣宜出现。
她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十九岁,学音乐的。她每天傍晚拉小提琴,琴声很大,穿透墙壁,传遍了整条街。
韩峻熙第一次听到琴声时,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放下书,侧头听着。听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后脑勺微微偏着。他在专注地听那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好听吗?”我问。
他点点头。
程欣宜知道隔壁住着韩峻熙后,主动来敲门了。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程欣宜。”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也会弹琴?要不要一起玩?”
韩峻熙站在门口,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程欣宜,像看一件新鲜的东西。
郭瑾从里屋出来,热情地请程欣宜进来。两个人在客厅聊了起来,程欣宜说她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读书时参加过比赛。
郭瑾问她:“要不要教峻熙弹琴?”
程欣宜一口答应了。
我看着韩峻熙,他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程欣宜的手。她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十根手指在空气中晃动,像弹琴一样。
韩峻熙很专注。
那是他第一次对陌生人表现出兴趣。
05
程欣宜每周来三次,教韩峻熙弹钢琴。
韩家客厅里有一架雅马哈三角钢琴,是郭瑾买的,买回来后从来没人弹过。程欣宜打开琴盖,拍了拍琴凳:“韩峻熙,过来,我教你C大调。”
韩峻熙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程欣宜教得很认真,从最简单的音阶开始。韩峻熙学得很快,他手指很修长,落在琴键上有一种压迫感。但他弹得没有感情,像是在做数学题。
“放松一点,别那么用力。”程欣宜说,“音乐是用心来感受的。”
韩峻熙看着她,像是在思考“用心”是什么意思。
我在厨房里切菜,透过玻璃门看着他们。
韩峻熙坐在程欣宜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他低头看琴键时,头发会垂下来,遮住眼睛。
程欣宜会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开。
韩峻熙没有躲。
我的刀慢了下来。切菜的节奏断了,变成一下一下地剁。砧板上的胡萝卜被我切成大小不一的块。
那段时间,韩峻熙变了很多。
他开始主动说话了。虽然只是短句,但比以前强多了。他会说“琴”、“音阶”、“哆来咪”。有一次程欣宜问他:“你最喜欢哪首曲子?”
韩峻熙想了想:“小星星。”
程欣宜很开心,说:“那我就教你弹小星星。”
那天晚上,我听见客厅里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过了好久,终于连成一段完整的旋律。
小星星。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那首曲子。韩峻熙弹得很努力,每一个音都很认真。我靠在墙上,听了很久。
七月的一个下午,下了很大的雨。程欣宜来教课时没带伞,临走时站在门口发愁。韩峻熙站在她身后,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她。
他转身走回房间,拿了一把伞出来。
程欣宜看见他手里的伞,笑了:“你要送我?”
韩峻熙没说话,撑开伞,举到她头上。他的动作很笨,伞面歪到一边。程欣宜笑得弯了腰,伸手帮他扶正伞柄:“歪了,要这样拿。”
韩峻熙任由她调整,眼睛盯着伞骨。
我在楼上窗户前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握住。那是我教了他整整一个夏天的事他学会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
06
那个雨夜后,我就睡不好了。
躺在床上先逼自己闭眼,数羊。数到一千羊了,眼睛睁开,天还是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该走了。
但不甘心。
十年了。
我从十岁长到二十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会照顾人、会教课、会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排的大人。
整整十年,我没有离开过韩峻熙超过半天。
我没有自己的朋友,没有自己的娱乐。
我所有的时间、精力、心思,全用在他身上。
现在郭瑾说“你该走了”,程欣宜说“你可以不用等我们了”,韩峻熙说“这把伞不给你”。
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什么。
小时候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爹妈不要我了。到了韩家,被当成韩峻熙的“辅助工具”。现在他好了,不需要我了,他们就想让我走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后来才发现,我只是他生命里一个过程。
第二天早上,程欣宜又来了一趟。我在客厅收拾东西,她在门口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姐,今天峻熙状态好多了,还会主动给我倒水呢。”
我笑了笑,说“是吗”。
她突然换了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姐,你不会介意吧?我有时候带峻熙出去溜达,他跟我挺合得来的。”
我说:“不介意。”
“那太好了。”她说完就上楼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个木盒子,里面是爹妈留给我的唯一一张照片。盒子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我拉开抽屉,准备把它放回去。
韩峻熙突然走进来。他看见我手里的盒子,伸手拿了过去。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见他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的照片。
“这东西没用。”他说。
然后他把照片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从垃圾桶里把照片捡出来。
韩峻熙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照片放着占地方。”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韩峻熙没有变好。他只是对程欣宜一个人变好了。对我,他依然是什么都不懂得在乎的韩峻熙。
因为他从来没觉得我会走。
他从来没觉得,我也需要被在乎。
我找了张纸巾,把照片上的灰尘擦干净,小心地放回盒子里。韩峻熙站在旁边,看着我,好像不太理解我在干什么。
我没解释。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
我下楼时经过钢琴房,看见琴盖上放着一把伞。是韩峻熙昨晚用的那把。伞已经被程欣宜叠得好好的,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我盯着那把伞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喂,村支书吗?我是真熙。我想……回去住一段时间。”
07
收拾行李只用了二十分钟。
十年,说起来长,真的要走时才发现,这里没有什么是我的。
衣服是郭瑾买的,书是学校发的,手机是自己打工攒钱买的。
能带走的,只有几件贴身的东西。
我把那个木盒子放在背包最里面。那张照片虽然皱巴巴的,但还能看清。爹妈抱着我,在一棵老树下。那是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合影。
其他的我什么都没拿。
写完第二封信时,天快亮了。我把信压在桌上,抬头看了看这间住了十年的房间。
窗帘是蓝色的,我选的。
台灯是韩峻熙送的,那年我过生日,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折了一百只纸鹤,装在一个玻璃罐里给我。
那是我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但现在那只玻璃罐里已经落了灰。韩峻熙好多年没折过纸鹤了。他忙着学弹琴,忙着和程欣宜散步,已经顾不上这些。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韩峻熙房间里有动静。他醒了。
我停了一下,想进去看他一眼。手都碰到门把手了,又缩了回来。
算了。进去说什么呢?
说“我要走了”?他大概听不懂。说“你以后好好的”?他大概不在乎。
我转身下了楼。
一楼很安静。钢琴房的门开着,晨光照进来,落在琴键上。琴盖还没合上,那是昨天晚上程欣宜弹完留下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把伞。它还放在琴盖上,叠得很整齐。
我走了。
08
韩礼贤来了。
他说韩峻熙三天没吃东西。不吃不喝不说话,就坐在我房间里,一动不动。
我听了没吭声。他坐在村支书家的长板凳上,双手捧着一杯水,水都凉了也没喝。
“真熙,你回去看看吧。”韩礼贤的声音哑了,“峻熙他……从来没这样过。”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指甲剪得很短,冬天时容易裂口子,裂了就用创可贴包着。
这些年照顾韩峻熙,我养成了咬指甲的毛病,紧张时咬,焦虑时咬。
“他以前也闹过。”我说。
“不一样的。”韩礼贤摇头,“以前是闹,是发脾气。这次他不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停了一下,又说:“他睁着眼睛,但不看你。你跟他说话,他也不回答。喂他水,他不张嘴。”
“他是不是又发病了?”我问。
“医生来看过了。说他不是发病,他是难过。”
我看着韩礼贤,心里有点哽住。我想说“他也会难过吗”,但没说出口。这话太刻薄了。
韩礼贤见我好久不吭声,把一沓钱放在桌上。
“这是郭瑾让我带的。”
我盯着那沓钱,没动。
“韩叔叔,你回去吧。”我说,“我不会回去的。”
韩礼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把一辈子的难过都往下咽。
“真熙,郭瑾她错了。”他说,“她太想要峻熙恢复正常,很多事做得过了。”
“我不恨她。”我说,“她养了我十年,该还的我早还完了。”
韩礼贤说不出话了。他慢慢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是我们家欠你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钱。外面的秋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我拿起那沓钱,厚厚的。
十年,我也不清楚这些钱够不够。
但我不想算这笔账。
09
村小学缺老师。
村支书问我愿不愿意去代课,教一年级语文。我说好。
二十多个孩子,一人一张课桌,桌子旧得漆都掉光了。他们读书声音响亮,像一群麻雀在上课。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摇头晃脑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暖。
教他们写字时,我会想起韩峻熙。他写“水”字时总把左边的撇写成一竖。我纠正他很多回,他才改过来。
现在不知道他写字有没有进步。
程欣宜给我打过几个电话。
第一次我接了。
她说对不起。
她说她不知道郭瑾当初签过那样的合同,不知道我的存在对韩峻熙意味着什么,她说她以为她只是来教琴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韩峻熙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要不是你,他连门都不出,更别说学琴了。”
我说“没事”,就挂了电话。
第二次我没接。
后来她又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说韩峻熙在接受治疗,每周去三次,做行为干预。他说要学着独立生活,学着做饭、洗衣服、认路。
她说这些话时,韩峻熙就在旁边。她说他要跟我说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韩峻熙的声音。
“真熙。”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遍:“真熙。”
我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但我没出声。我捂住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后来他挂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村小学的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这里的夜空比城里亮多了,每一颗星星都看得清。
韩峻熙用三年时间学会了弹琴,用三年时间学会了撑伞。但他用十年时间,都没学会说一句“谢谢你”。
也许不是没学会。是他从来没觉得需要说。
想到这里,我擦了擦眼睛。算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10
深秋了。村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翻纸的声音。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近。
村支书推门进来:“真熙,外边有人找你。”
我愣了愣,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校门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人。
他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清爽了很多。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走出来,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比以前瘦了。脸上有棱角了,看得出一个成年男人的轮廓。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你一个。
韩峻熙。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来。他比我高了很多,我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真熙。”他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评估报告。
上面写着他通过了独立生活评估,各项指标都达标了。
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坐车、自己看医生。
每一项都有评分,每一项都过了。
我抬头看着他。
“我学了半年。”他说,“可以照顾自己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纸张很新,边角还锋利呢。他大概是刚拿到就赶来了。
“真熙。”他又叫我。
“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来还你自由。”
风吹过来,银杏叶从我们中间飘过。我看着韩峻熙,他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以前没有的东西。
是理解。
那一瞬间,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没有动。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坐吧。”我转身走进办公室。“渴了吧,给你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水,端出来,放在走廊的窗台上。韩峻熙走过去,拿起水杯。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村里的孩子们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看热闹。村支书在后头喊:“不许偷看,给我回教室!”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回去了。
深秋的风吹过来,吹得银杏叶沙沙响。
真好,他说他会照顾自己了。
真好,他说他来还我自由。
韩峻熙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纸鹤。每一只都叠得很仔细,翅膀上有褶皱。
“还你。”他把罐子递给我。
我认出这个罐子。很多年前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没带走,留在房间的桌上了。
“你不是把它扔了?”
他摇头:“收起来了。叠了一些新的。”
我打开罐子,里面除了纸鹤,还压着一张小纸条。我拿出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真熙,谢谢你。”
我拿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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