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及第1章残剑遗孤:
第二十章沈家老宅
沈惊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城南杀到城北的。他只记得一路上踩过了无数具尸体,跨过了无数条血泊,躲过了无数次致命的攻击。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也受了伤,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要回沈家老宅——母亲还在那里。
陆晚晴跟在他身后,浑身是血,但还能走。她的飞刀早就用完了,现在手里握着的是沈惊鸿给她的那把匕首,刀上全是血,刀柄滑腻腻的,快要握不住了。她的右臂被砍了一刀,伤口还在渗血,每跑一步都在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惊鸿,”陆晚晴喘着气说,“你娘……还在老宅?”
“在。”沈惊鸿说,“我要把她带走。”
“带去哪儿?”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能带去哪儿。全城都是清兵,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死亡。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但他必须回去,因为那是他娘。
青果巷到了。
巷口的槐树着火了,火舌舔着树冠,把白色的槐花烧成了黑色,飘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雪。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味,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沈家老宅的门开着。不是虚掩,是大敞着。
沈惊鸿的心沉了下去。他冲进院子,愣住了。
沈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一点胭脂。她看起来不像是在逃亡,倒像是一个等客人来的主妇。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这些年来攒下的几件首饰和几封旧信。
“娘!”沈惊鸿冲过去,跪在她面前。
沈母看着儿子,笑了笑。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人。
“来了?”她说。
“娘,快走!清兵马上就到了!”
沈母摇了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家。”沈母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爹的家,我的家。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沈惊鸿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母亲面前,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皮,磕出了血。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滴在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
“娘,求你了,跟我走!”
沈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温暖,像小时候一样。
“惊鸿,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你爹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也不能。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嫁给了你爹,生了你。娘不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陆晚晴。
“陆丫头,过来。”
陆晚晴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沈母拉起她的手,和沈惊鸿的手放在一起,用一根红绳系住了两个人的手腕。红绳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一直放在袖子里,等着这一天。
“这是娘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她说,“系上了,就是一辈子。不管人在不在一起,这根绳都会在。”
陆晚晴哭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红绳的触感,粗糙而温暖。
沈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转身走进了堂屋。堂屋里供着沈青崖的牌位,她走到牌位前,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画出一道道灰色的弧线。
“青崖,”她低声说,“我来了。”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油灯,拔掉灯芯,把灯油倒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娘!”沈惊鸿冲进去,想要夺下油灯。
沈母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安详。那种安详,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家的灯光。
“惊鸿,别过来。”她说,“让娘走得体面一点。”
沈惊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想冲过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沈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温暖、慈爱,带着一点点调皮。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生病,母亲也是这样笑着,喂他吃药,给他讲故事。
“惊鸿,替娘多杀几个鞑子。”
然后她划着了火折子。
火苗蹿了起来,舔着她的衣襟,舔着她的裙摆,舔着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支燃烧的蜡烛,安静而明亮,慢慢地,慢慢地,化为灰烬。
火焰映红了整间堂屋,映红了沈青崖的牌位,映红了屋顶的椽子。木料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一首古老的挽歌。
沈惊鸿跪在地上,看着母亲在火中燃烧,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陆晚晴冲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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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房梁在火中断裂,屋顶塌了下来,砖瓦木料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火光冲天,照亮了整条青果巷,照亮了那棵燃烧的槐树,照亮了沈惊鸿满是泪水的脸。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火,看着母亲化为灰烬,看着家化为乌有。
“娘……”他低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没有人回答他。
火还在烧,越烧越旺,把沈家老宅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葬场。沈惊鸿跪在火前,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干涸了,哭不出眼泪了,只有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跳一跳的。
陆晚晴抱着他,哭着说:“沈惊鸿,你娘走了……你娘走了……你不能这样……”
沈惊鸿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陆晚晴。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睛里有一团火,比身后的火更烈,更旺。那是一团复仇的火,一团愤怒的火,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走。”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去哪儿?”
“杀人。”
他站起身来,把陆晚晴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燃烧的老宅前,身后是火,身前是清兵。
沈惊鸿拔出林文昭的古剑,剑身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那把剑上刻着“林”字,是林文昭的父亲留给他的,现在它到了沈惊鸿手里。
陆晚晴拔出那把刻着“沈”字的匕首,刀尖上还滴着血。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向了巷口。
巷口,清兵正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沈惊鸿举起剑,对准了第一个清兵的喉咙。
“杀——”
他的声音在火光中炸开,像一声惊雷。
然后他冲了过去。剑光一闪,第一个清兵倒下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像一阵风,像一道闪电,像一把出鞘的剑,所过之处,血光迸溅。
陆晚晴跟在他身后,匕首左刺右捅,刀刀致命。她的动作没有沈惊鸿那么快,但每一刀都很准,准得像在给人缝伤口。
两个人杀出了一条血路。身后,沈家老宅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背影,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又长又黑。
他们跑到了城墙上。城墙上已经没有人了,守军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烧焦的旗帜。沈惊鸿站在城垛边,望着城下。
城下,江阴城在燃烧。整座城都在燃烧,像一个大火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他看见城中的街道上、房屋里、巷子里,到处都是清兵在杀人放火。哭声、喊声、惨叫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曲。
他看见东门城楼上,阎应元的尸体还挂在那里,被清兵用长矛挑着,在风中摇晃。
他看见城南的空地上,陈明遇的尸体被清兵扔进了火堆。
他看见城北的土地庙,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他看见他的家,他的城,他的一切,都在火中化为灰烬。
“沈惊鸿。”陆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陆晚晴站在他身后,浑身是血,头发散乱,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的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刀尖上滴着血。
“我们走吧。”她说。
“去哪儿?”
“离开这里。”
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离开这里。”
两个人从城墙上翻了下去,落进了护城河里。水很凉,冰凉的,刺骨的,像是冬天的雪水。沈惊鸿感觉到陆晚晴的手在发抖,他握紧了一些。
他们游到了对岸,爬上了岸滩。身后,江阴城还在燃烧,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护城河都染成了红色。
沈惊鸿站在岸滩上,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那面烧焦的旗帜还在风中飘着。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拉着陆晚晴的手,走进了黑暗里。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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