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利亚中企骚乱事件启示录

图源：AITD蚂蚁啃骨头

尼日利亚中企骚乱事件启示录

作者：聂少锐

来源：小聂说非洲

2026年7月底，尼日利亚埃多州贝宁城附近，一家中资背景的铝业企业发生严重骚乱。厂房、车辆、摩托车和机械设备被砸毁、焚烧，中国员工紧急逃离，35名嫌疑人随后被警方逮捕。

事情起因并不复杂。当地员工David Yelsa在Rongtai Group担任叉车司机。企业方面称，他作业时叉车疑似发生故障，在沟渠边侧翻，将他压在车下，最终死亡。正常情况下，企业应当立即抢救、报警、通知家属、封锁现场，并由劳动安全部门调查，随后依法认定工亡、计算赔偿。但这次事故在最初几个小时内就失去了控制。当地员工和社区居民称，企业没有及时通知家属，便准备把遗体运出厂区，因此怀疑企业想隐瞒事故；企业律师则说，公司只是准备把遗体送往太平间，车辆却被抗议者拦截。

两种说法背后，是同一个问题：企业与家属、员工和社区之间没有可信、畅通的沟通渠道。抗议很快变成暴力。车辆、机器和厂房被纵火，电脑等物品被抢走，中国员工被迫逃离。埃多州副州长到场后公开提出疑问：发生事故的叉车为什么在调查人员到达前被移走？事故地点为什么缺少清晰痕迹和监控录像？厂区为什么没有完善的防护用品、医疗室，甚至缺少基本急救设施？

州政府随后要求卫生、劳动、公共安全和环境部门联合调查。地方政府负责人还特别指出，企业与社区之间的误解，部分来自语言和沟通障碍。尼日利亚《Punch》对事件的报道无论企业在事故处理中是否存在过错，都不能成为打砸、纵火和抢劫的理由。但从企业风险管理角度看，仅仅谴责暴徒没有意义。真正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一次原本可以依法处理的工伤事故，最后烧掉了一座工厂？

01 工伤处理必须制度化

很多中资企业在非洲没有完整的工伤处理制度。平时不准备，出事以后才临时找老板。老板问一句“当地一般赔多少钱”，财务再想办法压低金额，最后派一个不会当地语言的人去和家属谈。这种做法看似省钱，实际上最容易把小事故变成大危机。工伤和工亡首先是法律问题，其次才是谈判问题。企业必须提前明确：谁负责急救，谁报警，谁通知家属，谁保护现场，谁联系保险公司和劳动部门，谁负责对外发言。

以肯尼亚为例，发生致命工伤后，企业应在24小时内通知当地职业安全与健康官员，并在七日内提交书面报告。非致命工伤也应在七日内报告。事故设备和现场原则上不能随意移动，除非是为了抢救人员或者排除新的危险。

按照肯尼亚《工伤福利法》，工伤赔偿主要包括医疗费、暂时丧失劳动能力补偿、永久伤残补偿、工亡赔偿和合理丧葬费用。员工暂时不能工作超过三日，可以依法获得周期性补偿；永久伤残通常以96个月工资为计算基础，再乘以医疗鉴定确定的伤残比例。例如，员工月薪5万先令，伤残比例为30%，基础赔偿大致为：5万×96个月×30%=144万先令。

工亡赔偿通常也以最高96个月，即八年工资作为重要计算基准，最终金额由职业安全与健康主管部门根据工资、受养人情况和法定标准确定。除此之外，企业还要承担合理的丧葬费用。

企业还可以在法定赔偿之外提供人道主义援助，例如承担遗体运输、家属住宿、子女学费或者额外慰问金。但必须写清楚：人道主义援助不能代替法定赔偿，更不能用几袋面粉、一笔慰问金或者一场葬礼买断家属的权利。所有企业都应购买足额工伤保险。保险不是逃避责任，而是防止一次严重事故直接拖垮企业现金流。

02 尊重当地习俗，建立真正能沟通的公关团队

许多中资企业所谓的“本地化”，只是招了一批当地工人，却没有建立本地沟通体系。管理层不会当地语言，本地人力资源经理没有决定权，翻译只负责生产，保安只知道关门。出事以后，连谁通知家属都不清楚。在不少非洲社会，死亡不只是死者个人和企业之间的事情，而是整个家庭、宗族和社区的公共事件。遗体什么时候移动、由谁确认、家属和社区代表是否在场，都有相应习俗。

这次尼日利亚事件中，企业认为自己只是把遗体送往太平间，社区却认为企业在偷偷运走尸体。双方之间差的也许只是一通电话、一个家属代表、一名警察和一句解释。但在紧张环境中，这个沟通空白最终被谣言和愤怒填满。

中资企业不能只有负责签证、机票和接待领导的“公关”。真正的公关团队至少应当包括：有权直接联系管理层的本地人力资源负责人、熟悉劳动法和社区关系的律师、能够使用当地语言的联络员，以及可以面对政府和媒体的发言人。

发生事故后，已经确认的事实要及时说明，尚未确认的内容就明确表示正在调查。不能管理层不接电话、员工各说各话，最后让社交媒体替企业发布“真相”。

优秀的公关不是掩盖事实，而是让事实有机会跑在谣言前面。

03 社区责任不是做样子，而是为企业积累信任

很多企业到非洲建厂，最先修的是围墙、铁门和岗亭。围墙以内是企业，围墙以外似乎与自己无关。但非洲的工厂从来不是孤岛。企业使用当地土地、水、电和道路，雇用社区居民，也会影响周边环境和交通。如果企业平时与社区毫无联系，出事以后，围墙外面就很难有人愿意替企业说话。

企业社会责任不是领导来参观时临时捐几袋面粉、拍一张照片，而应是长期、稳定的投入：为员工和居民提供急救培训，改善社区饮水，支持学校，给当地年轻人提供技术培训和实习机会，建立社区投诉渠道，定期与村长、青年代表和地方政府沟通。

企业还要学会表达自己。中国企业经常说“我们解决了很多就业、缴了很多税”，但如果这些信息从来没有被社区听见，企业的贡献就等于不存在。平时不解释，出事以后才强调自己是大投资者，当地人只会认为企业是在拿就业和税收压政府。

公益不能保证企业永远不遇到冲突，但能为企业积累最重要的安全资源——信任。发生事故时，社区首先想到等待调查，而不是立刻怀疑企业毁灭证据，这就是长期社区关系的价值。

尼日利亚这场骚乱表面上是一起叉车事故引发的暴力事件，背后暴露的却是三个问题：企业没有成熟的工伤处置程序，没有畅通的沟通渠道，也没有建立足够牢固的社区关系。员工工亡不能成为纵火和抢劫的理由，企业遭受的损失也应当依法追究。但企业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非洲人不讲道理”。暴力往往发生在最后一刻，而在此之前，通常已经有很多次阻止危机升级的机会：及时抢救、保护现场、通知家属、依法报告、主动赔偿、尊重习俗、公开说明。

中资企业走进非洲，带来的不仅是资金、机器和订单，也带来一套管理方式。如果企业只想使用当地土地和劳动力，却不愿理解当地法律、社会和人的尊严，那么一次事故，就可能让多年积累的厂房、车辆和信誉付之一炬。在非洲经营企业，保安守住的是大门，保险守住的是资产，律师守住的是法律底线，而真正能在危机中守住企业的，是制度、沟通和信任。

图源：AITD蚂蚁啃骨头

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小聂说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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