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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苏东坡获准从贬谪地黄州“量移”汝州。六月底船抵金陵,辞相赋闲的王安石听说苏东坡要来半山园拜谒,“野服乘驴”到码头看望。苏东坡连忙下船,“不冠而揖”,两人相见甚欢。王安石邀请苏东坡游蒋山,在方丈饮茶时,他指着案上一方大砚说:“可集古人诗联句赋此砚。”苏东坡应声而出:“巧匠斫山骨。”王安石沉思良久,无以续之,于是说:“赋诗不急,还是趁此好天色,游览蒋山吧。”
“巧匠斫山骨”出自唐代韩愈《石鼎联句》:“巧匠斫山骨,刳中事煎烹。”这一句凝聚着唐宋文学家的文化意识与人文精神。在北宋文化语境中,砚的“山骨”与文人的“风骨”互为砥砺,相互滋养。巧匠镌刻石砚的山骨,时代呼唤文人的风骨。苏东坡一生与砚相伴,由砚说人,由人说砚,一方砚,映照出他的诗文人生、人际交游,也映照出北宋社会的文化生态与士人精神。
砚有人格
熙宁五年(1072年),苏东坡在杭州通判任上,为王颐题写《自然端砚铭》。自然端砚是在端溪片石上稍加磨制而成,与苏东坡十二岁时在眉山老宅发现的天石砚差不多——几乎不施人工,尽得天然。王颐的自然端砚“其色马肝,其声磬,其文水中月,真宝石也”,这是其外在形态;其内在品质,苏东坡写道:“其德则正,其形天合。其于人也略是,故可使而不可役也。”(《苏东坡全集校注·文集校注》卷一九,第2098页。)
“可使而不可役”——人如同砚一样,可以使用,不可以奴役。砚被人格化了,无论内在品德还是外在形态,都符合社会道德规范和自然天性。苏东坡赋予砚以文人风骨、人文精神,也是对封建社会人身依附、人性扭曲、精神奴役的强烈批判。在苏东坡笔下,砚不是沉默的工具,而是有品格、有尊严的存在。砚的“德正”与“天合”,正是士人内修其德、外顺其天的理想人格。
苏东坡论端砚,深研石品、石眼、子石之辨;论歙砚,细品罗纹、眉子、金星之别;论洮河砚,远溯河西石绿之奇;论陶砚,考辨铜雀台瓦砚、吕道人砚,考究澄泥之法。苏东坡收藏王羲之晋砚、许敬宗唐砚和宋初古风字砚,古砚带着前人的文化符号和精神印记,既是向古代文明致敬,也是把蕴含时代精神的砚传承下去。苏东坡丰富精当的说砚诗文,勾勒了中国大半部砚史。
砚传家风
苏东坡把蕴含苏家两代人心血的天石砚郑重赠给二儿苏迨、三儿苏过。大儿苏迈出任德兴县尉,苏东坡临别赠砚,写下铭文:“以此进道常若渴,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常思生。”(《苏东坡全集校注·文集校注》卷一九,第2089页。)四句告诫,字字千钧:进道当如饥渴,求进当存敬畏,理财当思给予,断狱当念生命。这既是苏氏家风,也是苏东坡的人生写照——为官之道,为民之心,可以超越时代,具有不可磨灭的现实意义。他还寄砚给苏辙的儿子,勉励侄子苏远。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就在于精神文化的生生不息。砚是历史遗存,是精神寄托,是文化传承。
元丰六年(1083年),苏东坡在黄州为徐得之老来得子赠砚,写信道:“得之晚得子,闻之,喜慰可知。不敢以俗物为贺,所用石砚一枚,送上,须是学书时与之。似太早计,然俯仰间,便自见其成立,但催迫吾侪,日益潦倒耳。”(《苏东坡全集校注·文集校注》卷五七,第6316页。)孩子出生送砚,的确早了点,但石砚不俗,是文人士大夫间的高雅礼品,也是对孩子读书成才的美好祝愿。
砚筑坚守
元祐七年(1092年)八月,苏东坡从扬州太守任上召回京师,回京后赠送范百禄一方月石研屏,赠范祖禹一方涵星砚并赋诗。(《苏东坡全集校注·诗集校注》卷三六,第4081页。)范百禄为中书侍郎,相当于副宰相;范祖禹是翰林学士侍讲。苏东坡以砚赠人,用意再明白不过。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宣仁太后去世,元祐政治终结。朝廷再次站在政治再站队、权力再分配的风口浪尖。《宋史·范祖禹传》载:“中外议论汹汹,人怀顾望,在位者畏惧,莫敢发言。”范祖禹却上书直谏。苏东坡与范祖禹长期担任哲宗皇帝的老师,深知政治风险,仍然“约俱上章论列”。苏东坡在诗中写道:“上书挂名岂待我,独立自可当雷霆。”(《苏东坡全集校注·诗集校注》卷三六,第4084页。)他希望范祖禹能够留在朝廷,坚守正义的阵地。
大约苏东坡离开京城前,又向范祖禹赠送墨和端砚。范祖禹赋诗《谢子瞻尚书惠墨、端溪砚二首》回赠,苏东坡却没有诗文。八月一日,苏东坡第二任妻子王闰之去世,结婚二十五年,享年四十六岁。苏东坡在宫廷恶斗中料理后事。随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爱妻和宣仁太后相继去世,苏东坡的命运跌入谷底。赠砚无诗,沉默千言。砚的坚贞没能使他们坚守,研屏也没能为他们挡风遮雨。元祐八年三月范百禄罢官,次年贬河阳而卒。苏东坡离开朝廷不久,范祖禹一路贬谪,元符元年(1098年)卒于岭南化州,年仅五十八岁。
苏东坡还向晁说之赠砚。绍圣元年(1094年),苏东坡贬谪岭南途经宿州,晁说之设宴聚饮。苏东坡高歌《古阳关》,向晁说之赠送当年参加朝廷制科考试用砚。嘉祐六年(1061年),苏氏兄弟参加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问并高中,从此改变命运。“直言极谏”四字影响苏东坡一生,他把这方承载人生转折意义的砚赠予晚辈,深意不言而喻——直言极谏的精神中华民族千秋万代不能丢。晁说之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砚见心路
苏东坡赠砚蒲宗孟,最能体现他贬谪中微妙而凄惨的心路历程。蒲宗孟是苏东坡的亲戚,官拜尚书左丞,副宰相级重臣,是王安石新政的积极支持者;苏氏兄弟是反对新政的中坚力量。政治斗争撕裂了亲情、友情,但苏氏兄弟与蒲宗孟仍保持着亲戚关系。苏东坡贬谪黄州期间,蒲宗孟打算赒济贫困的苏东坡,请示神宗皇帝。神宗说,你们既是同乡又是亲戚,有余钱助贫困,县官会惩罚你吗?蒲宗孟于是出资纾困。
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苏东坡从黄州出发,年底抵达泗州。亳州与泗州同属淮南东路,苏东坡经亳州赴南都谒见张方平,却没有拜访亳州太守蒲宗孟。他给侄子苏千之写信说:“叔甚欲一往见传正,自惟罪废之余,动辄累人,故不果尔。甚有欲与侄言者,非面莫尽。”(《苏东坡全集校注·文集校注》卷六〇,第6645页。)他想见蒲宗孟,又怕连累对方;有话要说,却“非面莫尽”。苏东坡打算通过苏千之把宋真宗龙尾黼砚转赠苏千之舅舅蒲宗孟,并写下《黼砚铭》:“臣轼得之,以遗臣宗孟”——两臣之间,苏东坡虽是贬官,仍不失臣的身份;“二臣更宝之,见者必作也”(《苏东坡全集校注·文集校注》卷一九,第2074页。)——二臣共同珍视御砚,巧妙化解了送礼答谢的尴尬。
印象中的苏东坡乐观放达,快人快语。他在《思堂记》中说:“余,天下之无思虑者也,遇事则发,不暇思也。”(《苏东坡全集校注·文集校注》卷一一,第1146页。)然而这只是苏东坡性格的一个方面。从高官重臣跌入人生低谷,巨大落差带给他的精神创伤是外人很难想象的。大多数亲戚避之犹恐不及,蒲宗孟会接纳贬谪的苏东坡吗?他拿捏不准。寄蕲簟并诗,投石问路,没有反馈。于是邀苏千之到南都见面,最大的可能是通过苏千之转赠御砚。心思细密,虑事周全——这样的苏东坡,很少有人关注。读懂诗文背后蕴含的故事,是深化苏东坡人生思想绕不开的话题。研究苏东坡,不能总停留在黄州东坡肉、惠州羊脊骨的层面。
砚映时代
一方砚,串起北宋中后期的文化天空。唐宋八大家,国力鼎盛的大唐只有韩愈、柳宗元两大家,文化鼎盛的北宋却有欧阳修、苏洵、曾巩、王安石、苏东坡、苏辙六大家。他们有一个共同雅好:钟情笔墨纸砚,特别爱砚。连最沉静的曾巩都有多首与砚有关的诗歌。明代陈继儒说:“文人之有砚,犹美人之有镜也,一生之中最相亲傍。”(《洞天清录·泥古录》卷二,第166页。)一方砚能把北宋六大家联系起来,他们伴随宋砚走向巅峰。
从欧阳修天圣八年(1030年)中进士,到政和二年(1112年)苏辙悄然离世,北宋六大家时代最后落幕。苏辙去世十五年,花团锦簇的北宋王朝轰然倒塌。八十年间,北宋六大家井喷式绽放,然后是走向巅峰之后的惯性滑落,中华文坛再少有能与他们比肩的巨人。
苏东坡说砚,说古砚,说家砚,说四大名砚,其丰富精当的说砚诗文勾勒了中国大半部砚史。但砚也在说苏东坡,说苏东坡容易被遗忘的精神品格。由砚连接人,贴近人心,贴近社会,贴近北宋的思想文化形态。苏东坡在说砚的时候,有些话没有说完,有些话欲言又止。把作者欲言又止的心里话勾勒出来,不是窥探隐私,而是与一个伟大的灵魂跨时空、零距离、赤裸而真诚地交流。砚是入门的台阶,由此走进苏东坡的人际交往圈子,也走进他少为人知的思想性格和内心世界。
元丰七年,金陵蒋山,苏东坡一句“巧匠斫山骨”,使深受党争羁绊的王安石与苏东坡一笑泯恩仇。苏东坡离开金陵前,到半山园与退隐的老丞相辞别。王安石望着苏东坡渐行渐远的背影,沉思良久,对身边人慨叹:“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近千年过去了,苏东坡的背影从未离我们远去。砚在,风骨犹存!
(作者系中央美术学院客座教授,著有《徐渭论稿》《砚里砚外苏东坡》等。配图为浙江临平博物馆所藏苏东坡雪堂砚)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07日 第04版
作者:张新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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