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史】第045期 韩省华：“蘑菇先生”的菌文化情怀

【口述史】第045期 韩省华：“蘑菇先生”的菌文化情怀

访谈者：卢朝升，河阳乡村研究院研究员受访

嘉宾：韩省华，菌物学家、中国菌物学会菌文化分会首任会长

时间：2026年7月26日晚上

地点：杭州华丹农业有限公司办公室

一、与菌结缘，从秦岭深处来到庆元山区

卢朝升：直播间的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们专程来到杭州，访谈丽水的老朋友韩省华先生。

韩先生今年七十岁，一辈子和蘑菇打交道，大家都叫他“蘑菇先生”，既是顶尖的菌类科研专家，又能写诗作画、深耕两岸菌业交流，更是菌文化的开创者。

韩老师您好，先和直播间观众打个招呼吧。

韩省华：主持人好，各位丽水的老乡、线上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韩省华，老家是陕西省城固县，地处秦岭山区，二十出头来到庆元，工作了二十多年，庆元是我的第二故乡，今天很高兴和大家聊聊我一辈子和菌类交往、菌文化有关的往事。

卢朝升：咱们先从您的出身聊起，您出身中药世家，怎么会一头扎进菌类行业，又是什么机缘从秦岭深处来到浙南山区？

韩省华：我1956年出生在陕西省汉中市城固县，地处秦岭深处，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做中药材的。八岁那年，父亲就带我进山采药，种天麻、黄连、附子，从小跟着认草药、辨山野物产。十岁那年老家暴发黄疸性肝炎，治病要半枝莲、茵陈，茵陈当地人都认识，半枝莲却少见，父亲向我描述了特点，我独自采回一大筐药材，当地老中医都夸我悟性高，从那时候起，我就和中药草、野生蕈菌结下缘分。20岁那年我被推荐到陕南佛坪县担任药材辅导员，专门推广天麻、茯苓、山茱萸的人工种植，在那里干了四年，佛坪县至今还留着我当年写的技术资料，标语、招牌。1979年是我人生一个转折点，浙江余杭县医药公司到陕西招天麻技术员，单位派我前往。在余杭太平公社（今余杭鸬鸟镇太公堂村）药厂讲课，到窑头山指导天麻、黄连种植。药厂的领导看中我能力，许诺高薪想留我，但没法解决农村户口，原单位也不放人。

那时候，庆元县委书记毛留荣一心想发展山区特色农业，四处招揽农林技术人才，通过县科委副主任吴高珍牵线，特意把我作为人才引进到庆元。毛书记是改革开放很早重视乡土人才的领导，在我国技术职称还没有放开的时候，就破格授予庆元县农科所水稻育种专家洪正，发现百山祖冷杉的吴鸣翔为工程师。

为了发展庆元县地方经济，他还在山东聘请了苹果师傅，余姚聘请了长毛兔师傅，缙云聘请了地鳖虫师傅，我是天麻师傅，后来还有东北的人参师傅。

1980年，庆元县科委与佛坪县药材公司沟通，为我也办了调动手续，我正式到到了庆元。最初任务是引种天麻，在隆宫、荷地的洋边村、岭头的下庄村、后广的黄皮村等地建示范基地，天麻当年就丰收，但我很快注意到，天麻产业体量很小，香菇才是庆元延续八百多年的根基产业，群众靠香菇过日子，效益比天麻更可观，在县科委、农工部的安排下我就顺势转向香菇技术推广。

（1978年韩省华的工作证）

卢朝升：八十年代初庆元香菇产业底子薄，那时候当地种菇是什么局面？您刚到庆元做了哪些技术革新？

韩省华：说起来心酸，七十年代末当地还受“枪毙香菇”口号的影响，那段时间香菇产业处于最低潮。政策放开后，老百姓恢复种菇，但全是传统的砍花段木法，产量低、周期长，对森林资源的消耗也大，菌种全靠民间秘传，没有标准化流程。我刚到庆元，就是配合几家香菇生产厂引进、改良菌种与栽培模式。我也因此被调到庆元县食用菌科学技术研究所任副所长。1981年5月，我们从上海农科院食用菌研究所引进香菇7402菌种及其木屑压块生产技术，实现了技术突破。我们也最早试验塑料袋代料栽培，1982年6月15日《浙江日报》头版还登过我塑料袋种银耳的照片，这在全国都是很早的尝试。1980年之前庆元全是以段木培育香菇；刚刚引进菌种的概念，科委的余绪先生带着我写了《新法制菇》，把标准化菌种、段木栽培、木屑代料、控温保湿整套技术教给了全县菇民。庆元县菇农开始彻底改变香菇靠天吃饭、秘而不宣的旧模式。1981到1984年推广压块代料菇；1986年我们完整引进露地香菇代料栽培技术，并获得国家星火计划支持，当年栽培量149.1万段，1987年冲到386万段，九十年代初突破两千万段。在代料香菇技术研究、推广中，我配合吴克甸、胡华杰等技术人员选育出了适合当地山地条件的菌种，合适的栽培方法，研发出温差转色，刺孔通气、层架栽培、双层套袋以及封口剂、增温剂等产品。刺孔通气技术我在1988年东北食用菌新技术会议上发布，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应用。

（1983年获庆元县科技进步二等奖，左二为韩省华）

卢朝升：您在庆元深耕食用菌，不仅改良种植技术，还牵头办全国、国际香菇大会，1994年一个县城承办国际食用菌研讨会，当年有多难？

韩省华：庆元的香菇生产规模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占据了全国六分之一，全世界的十分之一。为了使庆元香菇的品牌能够稳定在国内领先地位，时任县委书记谢力群建议我们组织大型会议来推动。于是1993年我们在庆元举办了全国香菇研讨会，反响极好。在国内外食用菌行业科学家、企业家的推动下，庆元县下决心申办国际大会。国家科技部批准庆元县在1994年11月初举办“国际香菇生产暨产品研讨会”，我和县委办主任吴周敏，科委副主任沈明温3人全程筹划。我们邀请了22个国家78名外国专家、300多名国内专家参会。由于是我国第一次在县一级城市举办国际会议，省政府非常重视，筹备期间，万学远省长带队到庆元考察指导，当时恰逢“千岛湖事件”，万省长专门询问台湾代表参加情况，并指出，国际会议没有台湾学者参加，就是不完全的国际会议。之后，我专门致电台湾大学陈瑞青教授，由他带领3位台湾专家赴会。这场会议不仅促进了庆元县的香菇产业，也推动了我国食用菌产业的发展，会议上的学术报告，论文集的论文至今仍是香菇、药用菌研究重要参考文献。能办成这场大会，离不开国内外同行，特别是香港中文大学、两岸同行的鼎力配合，日本、美国、德国等带来了先进菌种管理、深加工思路，我们拿出了千年香菇栽培原生经验，双向互补，也为后续国际及两岸长期菌业往来打下基础。

（和食用菌专家张树庭<中>赖敏男<左>合影）

二、两岸情缘，菌菇架起民间交流桥

卢朝升：您从1989年就参与两岸菇业联谊会，是最早一批对接台湾菌业的大陆专家，最早两岸菌业交流是什么场景？韩省华：1989年是两岸菌菇贸易、学术交流破冰元年，台商温光成到大陆投资，和上海农科院共建农林食用菌贸易公司，温广成后来成立丹大公司，想与我合作，这就是我组建华丹公司的来源。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台湾的赖敏男博士和龙泉的张寿橙先生在中国食用菌协会支持下，还发起组建了海峡两岸菇业联谊会，我第一时间加入，和两位发起人结下数十年交情，2014年我还担任了联谊会的秘书长。1989年11月，南京举办“国际食用菌生物技术”，我赴会参加，现场结识许瑞祥等台湾学者，和对岸同行交流香菇、灵芝、灰树花栽培技术，那也是两岸菌学界首次同台研讨。

卢朝升：后来菇神吴三公分灵到台湾南投，听说也是您牵线搭桥促成？

韩省华：1997年，中国食用菌协会副会长林彩民带台湾省制菇工会10多位代表到访庆元，全程由我接待，带他们去松源殿祭拜菇神吴三公，给他们讲解庆元八百年香菇栽培史。席间一位南投专家和我闲聊，知道我是陕西城固人，就说南投县的地母庙是光绪九年从陕西城固分灵过去的，之前和温广成先生交流过台湾地母庙的事情，他太太说地母庙的理事之一，现在提起，我灵光一闪和他开玩笑：你们能从陕西请地母，不如把庆元菇神吴三公也请到台湾供奉，南投本身就是台湾香菇核心产区，菇神过去正好庇佑两岸菇农。本是一句闲谈，对方却记在了心里。后来在台湾菇类协会王国宾先生全力奔走促成下，2011年6月26日，菇神吴三公神像正式分灵安座南投受奉宫，29日举办安座大典，定下每年6月29日为菇神纪念日，吴三公也就是台湾的菇神了。当年王国宾先生央及92岁高龄的吴东源老先生题写“菇山无疆”，他制作为匾额由台湾寄给我，寓意两岸菇业不分边界、同胞同心，这块木匾现在悬挂在常山县蘑菇馆博物馆。之后我多次赴台湾受奉宫参拜，每次当地菇业同仁、普通民众都夹道欢迎，民间这份真情，是官方文件替代不了的。

卢朝升：您和陈立夫先生是怎样结缘的？听说他两次给您寄来题词，当时您是什么感受？韩省华：1991年某天我突然收到一封来自台湾“中国”医药学院的信件，署名是秘书黄吉绪，他在信中说学校董事长听闻我深耕食用菌研究，想要和我们建立学术联络，留下陈立夫先生地址。

我当时十分意外，我只是浙南庆元县一名基层农技人员，和陈立夫先生是毫无交集。礼貌地提笔回信，介绍我在庆元研究、推广香菇、药用菌的工作，末尾冒昧提了一句，久闻先生书法出众，能否题一幅墨宝。

没过多久，我就收到陈立夫亲笔题词，字迹苍劲有力，内容专门谈及香菇食疗养生，夸赞蕈菌对人体益处。后来我们书信往来10余年，直至先生去世。我们在信里聊两岸香菇栽培、灰树花药用研发，他十分认同我后来提出的“一荤一素一菇”膳食理念，专门再次题词鼓励。那段书信往来，纯粹是民间农业、学术交流，不带任何功利，也是早年两岸民间沟通珍贵的一段往事。后来台湾大学陈瑞青博士受台湾领导人嘱托专程到访庆元，他还提出一个设想：松源殿旁共建两岸合办食用菌农业大学，庆元出土地、拓宽道路，台湾全额承担建校经费，专门培养菌菇专业人才。可惜后续两岸局势变化，他的提议不了了之。至今我仍觉得十分可惜。

（陈立夫先生为韩省华的题词）

卢朝升：除了陈立夫、台湾菇业工会，您和台湾白寿雄教授合作研发“保力生”，也就是灰树花抗癌制剂，这段科研合作能详细讲讲吗？

韩省华：业内有人称我为“灰树花之父”，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只配做“灰树花之子”，灰树花给我们带来美味和健康，还带给我们菇民财富，我只是在灰树花的种植、加工做了一些研究，而且这些研究推广也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尤其离不开其中还有台湾国防医学院白寿雄教授的全力支持。八十年代末灰树花菌种引入庆元，最初只作为普通鲜菇售卖，销路很差，连续两年出口亏损九万多。我不甘心，联合浙江医科大学朱永平团队，专攻灰树花药用价值，对岸白寿雄教授主动把多年灰树花药理研究论文全部寄给我，无偿帮助化学分析，提供实验数据。我们共同发现，灰树花特有的水溶性多糖，区别于其他菌类多糖，能被人体吸收，具备明确抗肿瘤、提升免疫功效，临床抗肿瘤有效率超过52%，我们将这款制剂命名“保力生”，取自多糖英文“polysaccharide”谐音，1994年1月20日在杭州召开临床总结汇报会，顺利获批药用资质，成为国内为数不多进入临床的菌类二类辅助抗癌药，至今每年为庆元创造数千万财政税收。

（保力生临床研究汇报会）三、跨界黑金茶，推广全民健康膳食理念

卢朝升：除药用菌研发，您还跨界把灵芝菌种和茶叶结合，研发“双灵黑金茶”，被称作第七大类茶，这项创新是怎么诞生的？

韩省华：2003年我做灵芝菌种分离试验时，偶然发现特定真菌能改良茶叶口感与营养，我把分离菌株送到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鉴定，定名阿姆斯特丹散囊菌。2009到2011年，我持续发表相关学术论文，尝试以茶叶为培养基，让灵芝有益菌种共生发酵，成品茶汤泛金亮光泽，定名“黑金茶”，也叫“双灵和茶”，兼具茶叶清神、灵芝安魄的作用，降脂、降压、安神助眠效果突出。

最初在杭州龙井产区试验，后来我把整套菌种发酵技术引进我的家乡陕西城固，当地定名“双灵牌和茶”，当地人评价这是一场茶业革命，还把我的肖像印在汉中机场的登机牌等宣传物料上。“双灵和茶”这个名字，我也藏了一层心意：双岸同心、和平和美，菌茶共生，就像两岸同胞相融共生，不分你我。现在陕、滇、皖多地都在推广这套菌茶发酵工艺，走出一条茶叶+药用菌的全新产业路。

卢朝升：我从吴萃森先生口中听说您提出了“一荤一素一菇”健康饮食结构，我觉得非常好，现在我家里也是这样，平时两人吃饭基本就是“一荤一素一菇”，人多则按比例增加。这个理念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当初怎么会萌生这个想法？

韩省华：九十年代初我专程赴北京拜访裘维蕃院士，裘老和我说，食用菌蛋白是区别于动植物的全新优质蛋白源，是未来人类健康核心食材。这番话点醒了我，九十年代老百姓生活变好，温饱解决，但饮食结构失衡，高脂高肉问题突出。1995年国内香菇学术会议，我第一次公开提出日常膳食要遵循“一荤一素一菇”；1996年美国宾州国际蕈菌大会，我再次向全球学界宣讲；

2016年荷兰第十九届国际蘑菇学会，上千位各国专家在场，比利时科学家冈特·鲍利专门让我起身，向全世界的同行介绍，说我这套膳食理念首创者，海内外媒体纷纷报道。现在，很多人误以为这个说法是联合国FAO(粮农组织)、或者UN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有传是WHO（世界卫生组织）等机构提出，其实源头就在1995年中国西北食用菌生产研讨会和1996年我们这美国宾州大学参加国际会议是墙报上提出。

陈立夫先生听闻这个理念后，十分赞同，特意提笔题词佐证，他常年食用香菇养生，深知菌类食疗价值。这么多年我走到全国各县推广种菇，都会同步普及这套饮食搭配，小小的蘑菇，其实关乎全民健康，也是菌文化最贴近普通人的一环。

（韩省华研制的“黑金茶”）

四、走遍华夏，以菌技术铺共富之路

卢朝升：您退休后定居杭州，却常年奔波全国，云南、贵州、甘肃、陕西……许多地方都留下您的足迹，最远跑到云南省南华县深耕野生菌产业，您为什么愿意常年奔走基层？韩省华：在与菌类打交道的几十年里，我还研发有气雾消毒器、液体菌种、促酵剂等20多项国家专利，全部无偿向全国菇农推广，越南、印度、台湾同行也引进我的一些栽培、深加工技术。1999年离开庆元，创办杭州华丹农产品公司，为杭州市引进了了食用菌新品种及生产技术，开拓了鲜菇市场，完成了9项省级鉴定成果，4项省市科技进步奖，两度被杭州市政府授予先进科技工作者，省农业科技先进工作者。2009年杭州市政府奖励我一套人才房，算是对我食用菌产业推广的认可，但我始终放不下种菇的农户。不管哪里政府、企业、农户需要技术指导，只要时间允许，我必定亲赴现场。2014年云南南华县委县政府邀请我，牵头搭建全国首个野生菌线上信息港，我在当地野生菌研讨会上提出9条产业发展建议，提出建设“一区一馆五库”野生菌资源保护体系，数理分析出南华野生菌种类超600种，打破当地仅有290种的认知。2016年我牵头策划中国南华野生菌大会，邀请多位中科院院士、百余位菌类专家参会，大会发布《野生菌保护南华宣言》，成立中国菌物学会野生菌保护专业委员会，规范野生菌采摘、保育，杜绝掠夺式采收。直至2022年之前，每年我都会赴南华，上山采集标本、举办个人野生菌油画展，把菌科普、菌文化带进当地。甘肃张掖光伏大棚种食用菌、贵州三十余县香菇基地、吉林延边林下灵芝、龙泉标准化菇棚，安徽金寨的天麻，湖南靖州的茯苓，陕西陇县、镇安、柞水、宁强的食用菌，新疆温宿、铁木关的羊肚菌、平菇，西藏、青海的冬虫夏草我都实地考察指导，帮助规划方案，有人评价我是科技界的雷锋，其实我只是懂农民靠特色农业致富的心愿。2018年，杭州市文明办牵头，面向全市遴选“致敬改革开放40年·杭州40位时代先锋人物”，我有幸入选，这也是对我工作的高度肯定。

（获杭州市科技进步二等奖）卢朝升：您不仅做技术推广，还深耕菌文化，绘画、写诗、规划菌类博物馆，还担任中国菌物学会菌文化分会首任会长，您是怎么定义“菌文化”的？韩省华：菌文化是人们认识利用菌类所产生的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的总和。过去茶文化、农耕文化广为人知，但很少有人系统提出菌文化概念。菌类贯穿先民采食、人工栽培、药用、饮食、民俗信仰，庆元菇神庙、台湾菇神分灵、各地采菇民俗，都是完整的文化脉络。2019 年我们集结五十位全国专家成立中国菌物学会菌文化分会，由我担任首任会长，专门梳理菌历史、菌民俗、菌艺术。我也参与设计了全国二十多座菌菇博物馆的建设，最早是1993年庆元香菇陈列馆，后来龙泉中华香菇博物馆、常山蘑菇园，以及安徽、贵州天麻博物馆都由我提供整体规划方案。平时我闲暇就画菌菇油画、水墨，创作菌主题诗歌。在浙江自然博物院、浙江中医院博物馆、新疆理工学院、南华文化馆、庆元县廊桥博物馆等都为我举办过办菌类艺术作品展，用艺术科普野生菌知识；我藏书有一万两千多册，手写笔记四百多本，全部记录菌类栽培、民俗史料。我画画不追求纯粹艺术创作，也不是死板标本临摹，介于科学写实与写意之间，既能让普通人辨认菌种，又能展现山野菌类的生机；写的诗歌大多以庆元、南华山野菇民生活为主题，《走过枫树弯》写当年菇民秋冬进山种菇、春日归家的生活，每一首背后都是一段山区往事。

（韩省华的书法作品）

卢朝升：今天在浙江图书馆举办的“菌语书香，科润芳华——菌科技与人文科学咖啡馆活动”，除了您和另外几位学者的专题演讲，还有诗朗诵和合唱，诗作和歌词都是您写的，而许多题材都取自庆元，能说说个中缘由吗？

（“菌语书香，科润芳华”活动现场）

韩省华：我写诗不是为了发表、评奖，就是自己内心想法的自然流露，也不讲究技法和格律，但是这些随心而作的文字得到不少朋友的喜爱。今年3月《浙江科学文艺》创刊26年来，首次推出了我的个人诗集——《菰丛诗踪》。收录的第一首诗作是《光山药场的情怀》，这是一首写于1973年还是高中生的叙事长诗，里面有“天麻、党参、黄连、茯苓/年年收获年年乐，祖国大地上/又一座药材宝库放光芒”的诗句，想不到自己一辈子就与这些菌物打交道。1982年在庆元荷地采集到一首民歌：“隆冬十月空谷仓，做臼麻糍离浙江。离家深山去种蕈，春返故乡种田忙。”庆元菇民，枫树落叶了就来到遥远的深山种菇，春天枫叶抽芽了，就回到家乡务农。枫树就成了菇民的乡愁，我后来写了一首《菇香溢飘》：“枫树又落叶，枫树发新芽，/三年的秋去春归。/砍花、做樯、开衣，/倡花、惊蕈、当旺。/待一声惊雷，/好山场必出好香菇，/也盼太阳的一抹光辉。”我还写过《蘑菇赋》，开头是：“地球生命之物盛矣，唯菌类一族，叶花根全无，食药用能补。地生、木生、草生、腐生、虫生、共生，其命之大，生生不枯。蘑兮、菌兮、菇兮、蕈兮、耳兮、芝兮、茸兮，形之胜然，皆日蘑菇，可食蘑菇，皆食用菌也。”90多岁的杭州书法家沈雍方先生，很喜欢我的诗作，10年来，他每年将我的诗词手书两册（简繁各一本），现在已经厚厚一摞了。

（沈雍方先生的韩省华历年诗抄）

五、顺其自然，继续深耕传播菌文化

卢朝升：您人生大半时间献给菌菇，如今企业交给儿子负责，今天在大会了作了演讲，确实很优秀。您接下来还有什么规划？

韩省华：我的信条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就去修条路。”我做事情没有宏大的目标和计划，一直以自己的生存为要，顺其自然跟着时代的潮流走。现在企业早已交给儿子打理，自己专注两件事。

第一，和国内学者及加拿大徐建平教授共同研究《菌文化学》，把我几十年走访各地收集的菌民俗、两岸菇业交流史料、国际菌学会议记录系统整理。

第二，有时间的话，记录一下我家四代人深耕药材、食用菌的历史，回顾自我爷爷在民国十八年陕南大旱中以中药赈灾到我父辈在家乡办药厂，我和弟弟、妹妹，儿子研发菌类药的过程，以反映中国百年乡村产业、民生变迁，社会变动时代发展对家族的影响。长远来看，我会持续深耕菌文化传播，把庆元千年香菇文化、两岸菇神往来故事推向全世界。庆元是我中年奋斗20年的地方，娶妻生子、事业起步都在这里，我一辈子感念丽水山水、菇民乡亲，旁人对我有误会我也理解，扪心自问，我没有辜负庆元。我在一首言志诗里写道：“50年的专研和辛苦/蘑菇还是蘑菇/添了人文/多了画图/书写的不仅仅是食用菌还有毒蘑菇。”

卢朝升：您被大家称作“蘑菇先生”，采蘑菇、种蘑菇、研蘑菇、写蘑菇、画蘑菇、推广蘑菇，一辈子和蘑菇相伴，最后想对丽水从事菌菇产业的年轻从业者说些什么？

韩省华：丽水有庆元世界香菇之源这块金字招牌，有千年林菇共育农耕体系，这是独一份的文化与产业财富。年轻从业者不要只盯着种植卖货，要兼顾技术创新、文化挖掘、两岸国际交流。不要固守传统老法子，多对接海内外专家，活用发酵、深加工技术，把鲜菇、药用菌、菌茶做成完整产业链；同时守住菌文化根脉，传承吴三公菇神民俗、老一辈菇民精神。小小的蘑菇，既能富民兴村，也能搭建两岸、国际交流的桥梁。脚踏实地钻研技术，用心传承本土菌文化，丽水的菌产业、菌文化一定能走得更远。我今年七十，只要身体允许，会一直为丽水、为全国菌业奔走，做一辈子“蘑菇先生”。

卢朝升：非常感谢韩老师，完整地分享扎根丽水、联结两岸、深耕菌学与菌文化的故事，这些珍贵口述史料，会收录进《丽水一千零一夜》口述档案，留给后人了解丽水香菇产业发展史、两岸民间交流史。

（和作者在“菌语书香，科润芳华”活动现场）

个人简介：

韩省华，1956年3月生于陕西城固中药世家，知名菌物学家，中国菌物学会菌文化分会首任会长。早年在陕南从事中药材技术推广，1980 年被引进至庆元县，扎根当地二十年。和同事一起革新香菇栽培技术，率先推广代料种植，研发多项实用技术，推动庆元香菇规模化发展；牵头承办县级国际食用菌研讨会，长期推动两岸菌业交流，促成两岸食用菌发展，与浙江医科大学合作研发出灰树花抗癌药“保力生”，拥有20多项食用菌相关专利。创办杭州华丹农产品有限公司，在全国多地指导食用菌产业，提出“一荤一素一菇”理念，创作菌主题文艺作品，奠基菌文化事业。组织大型食用菌会议，推动菌菇展馆建设，曾获省市科技进步奖10余项，出版专著10余本，曾获中国科学青年创业奖。2018年获评“致敬改革开放40年·杭州40位时代先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