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里的人群比昨天更密了。
林渊带着沈浪进去的时候,两边摊位的原石堆照旧堆得高高的,人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切割机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石头掉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形成市场里永远不变的底噪。
他没有急着逛。先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摊位——各种颜色的光晕在他视野里若隐若现。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完全没有。经过昨天的经验,他已经能大致判断出光的强弱和原石内部价值之间的关系。强的未必一定是帝王绿,但弱的肯定没什么好料。
他沿着昨天没走过的那排摊位往前走。沈浪跟在旁边,手里拿了一瓶水,不时喝一口,眼睛四处打量。他昨晚大概也恶补了一些赌石知识,今天再看那些石头的时候,至少能认出什么是“莽带”、什么是“松花”了。
走了大约十几米,林渊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这个摊位在市场深处,位置不好,人流量不大。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穿着迷彩短袖,面前的水泥台面上堆了十几块原石,都沾着泥,看着像是刚从矿区拉出来的,还没洗。
林渊蹲下来,从最外面开始看起。大部分石头在他眼里都没有什么特殊反应——有些有微弱的光,但亮度不够。一直到台面最里面那块,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块石头大约十几公斤重,形状不规则,表皮是一种灰褐色的粗砂质地,手摸上去粗糙扎手。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他认得,这叫“黑癣”,是原石内部含铬成分的外露表现。在很多赌石客眼中,大量黑癣通常意味着内部有绿,但风险极高,因为黑癣很可能贯穿到内部,把玉肉切成碎片。
但在他眼里,从这块石头的石皮内部渗出来的,是一层浓郁而均匀的碧绿色光晕。颜色极正,分布没有断层,亮度比昨天那块帝王绿略弱一些,但仍然属于“一眼就能看到”的级别。
“这块多少钱?”林渊指着那块黑癣原石问。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又看了林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这块是帕敢老坑的料子,黑癣多,出绿的几率比其他石头高。你要的话,十五万拿走。”
“十万。”林渊说,“这块皮壳上的黑癣太密了,打光根本吃不透。你按十五万卖,赌的成分占九成。”
摊主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这价格太低了。我收货价都超过十万了。”
林渊没有加价,也没有起身。他蹲在那儿,把石头翻了个面,手电贴着石皮照了一下。光线顶进去不到半厘米就散开了,吃光确实很浅。
“吃光这么浅,说明皮壳厚。里面的情况完全看不出来。十万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再多就不值了。”
摊主沉默了几秒,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十万就十万。搬走吧。”
林渊拿出手机转了账。到账提示音响了一下。他刚把石头从台面上搬下来放在脚边,旁边就有声音飘过来。
“十万买这块黑癣料?年轻人胆子真大。”
林渊偏头,看到旁边摊位的一个人正蹲在自己摊前看货,说话时头也没抬,像是在跟旁边同行搭话。“垫桌脚都嫌硌手的东西,有人花十万买走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这种黑癣料我也切过几块,十块有九块里面全是裂。剩下那一块就算出了绿,也是薄薄一层,切个镯子都费劲。年轻人嘛,刚上手都这样。”
沈浪在旁边听着,眉头一皱就要开口,林渊轻轻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蹲下身,把那块石头重新翻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的细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旁边那两个聊天的摊主见他没有接话,也就没再继续往下说,各忙各的去了。
沈浪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这石头……”
“切。”林渊说。
他把石头搬到切割机那边,选了最靠里的一台。切割师傅看了一眼这块石头,眉头皱了皱:“黑癣料?你这石头皮壳上全是黑点,切起来砂轮片容易打滑,得慢一点。”
“慢一点没关系,按我画的线切。”
林渊拿起记号笔,在原石的一个角上画了一条线——比昨天那块切的薄一些,大约两厘米的厚度,贴着边皮走。切割师傅固定好石头,启动了机器。
砂轮片切进石皮的时候,声音跟昨天那块不太一样。更尖锐,更刺耳,像是砂轮在磨一块硬度过高的东西。石粉混着水溅出来,洒在机台周围的泥地上。
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闲聊的摊主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走了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切黑癣料啊?这年轻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沈浪没有理他,眼睛一直盯着切割机的方向。他的右手攥着那瓶水,瓶身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几分钟后,切割师傅关掉了机器,拿水冲了一下切口面。泥浆冲掉之后,露出的是一层灰白色的石肉,没有任何绿色。
“白莽。”切割师傅摇了摇头,“第一刀垮了。还要再切吗?”
沈浪的脸色微变,但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林渊。
林渊走过去蹲下来,手电贴着那层灰白色的切口面打了一下。光透进去不深,但他在那片灰白色下面,隐约看到了一抹极淡的绿色——藏在白莽和石皮之间的过渡层里,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如果不是因为眼睛能看到石皮内部那层碧绿色光晕仍然稳定地存在,他可能也会以为这一刀真的垮了。
“再切一刀。”他拿起记号笔,在原石的另一个角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还是两厘米。”
切割师傅看了看他画的位置,没有多说,把石头重新固定好,启动了机器。
这一次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几个。刚才那个摇头的摊主还没有走,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抱在胸前。“两刀都不出绿的话,这石头基本就算是废了。黑癣料就是这样,看着满身是绿点,切开全是白。”
砂轮片再次切进石皮。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紧,像是砂轮遇到了更密实的材质。
几分钟后,切割师傅停了机,拿水冲了一下。
水流冲开石粉的瞬间,切口面上露出的那片绿色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绿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安静让这两个字格外清晰。
切口面上,一片浓艳的绿色从灰白色的石肉中渗透出来,颜色均匀、水头充足。那片绿色面积不大,但分布非常集中,像一颗被包裹在灰白壳子里的绿色宝石,刚刚露出了一小截。
刚才还在摇头的那个摊主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没再说一句话。
林渊站在切割机旁边,看着那片露出来的绿色,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他低头对沈浪说了一句:“收起来,回去再说。”
沈浪弯腰把石头抱起来,用力得差点没站稳。他抱着石头跟在林渊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咧着嘴低声说了一句:“大哥,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绿?”
林渊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出切割棚子,站到日光下,眯着眼看了看远处堆成小山的原石堆。
“不知道。”他说,“赌石嘛,赌的就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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