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刀切出来之后,围观的人群没有散。
那块黑癣料的切口面上,那片绿色从灰白色的石肉中渗透出来,颜色不算太深,但分布均匀。以赌石的标准来看,这属于“见绿了”,但还远谈不上大涨。
“豆种,带点糯,”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给出了判断,“能出几个挂件,镯子够呛。十万块买的,能回本就不错了。”
“回本?这种料子切开能卖两万块就算运气好了。”另一个声音接道,“黑癣料就是这样,看着绿点密,切开全是白,偶尔出一点绿也是薄薄一层。”
林渊没有接话。他蹲在那块石头旁边,手电贴着切口面又打了一遍光。光线透进去的时候,他在那片绿色区域的边缘,看到了一小片更深、更浓的颜色。藏在豆种绿色的背后,像一面墙后面还有一间屋子。
“再切一刀。”他说。
切割师傅看了他一眼:“还切?再切下去,这块石头可就只剩一半了。”
“切。从这一面,往内两厘米。”
切割师傅摇了摇头,但没有再劝。他把石头重新固定好,调整了一下砂轮片的角度,启动了机器。机器重新轰鸣起来的时候,那些围观的人没有散,但有人开始往别的方向走,像是觉得这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砂轮切进石皮的声音比刚才更沉。这一刀要切得深一些,速度也慢了下来。大约过了六七分钟,切割师傅停了机,拿水冲了一下切口面。
水流冲开石粉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层灰白色的石肉被切掉之后,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整片浓艳到近乎凝固的绿色。颜色极正,水头极足,没有任何裂隙和杂质,像一块被包裹在石头里的绿色宝石刚刚被打开了包装。
切割师傅的手停在半空中,水还在管子里流淌,哗啦啦地浇在切口面上。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帝王绿。满绿。”
刚才那些散开了几步的人又折了回来。一个正要走的老头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回来,蹲在切割机旁边,掏出一只手电筒往切口面上打了一下。
手电的光线透进去,照亮了那片绿色的内部。光没有散,而是顺着玉肉的纹理均匀地散开,像水渗进海绵里。
“这种水头……高冰,接近玻璃种。”老头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很久没见到这种东西了”的意味,“小兄弟,这块料子我出两千万。”
两千万。这个数字从老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下。但紧接着就有另一个人开口了。
“三千万。你那个价太低了,这不是普通的冰种,这是帝王绿。”说话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得稍远一些,但声音很清楚。
“三千五百万。”第三个人加入了。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女人,刚才一直站在人群外面看手机,这会儿收起手机走了过来。
“四千万。”老头看了一眼金丝眼镜,又看了一眼花衬衫女人,又加了一千万。他加价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在买一件不贵的东西。
价格还在往上涨。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刚才那些说“回本就不错了”的摊主也凑到了人群外围,目光在那片帝王绿切口上反复扫过。
林渊站在切割机旁边,没有说话。他没有急着接受任何一个报价,而是先把那块石头整个拿起来翻了一遍,确认了切口两侧的厚度和走向。在他的视野里,那片碧绿色的光晕覆盖了整块石头的大半区域,边缘没有断裂的痕迹,意味着内部玉肉的整体性很高。
“五千万。”又有人报价了。
林渊知道这场拍卖不会停得太快。他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退后半步,让那些报价的人能够更清楚地看到石头。在赌石市场里,一块帝王绿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事件。这种料子一旦切开,消息会以比风还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市场。
价格报到了七千八百万的时候,加价的幅度开始变小了。从一次加一千万变成了一次加五百万,然后变成了两百万。那个金丝眼镜的男人在八千万的时候退出了竞拍,摇着头走开了。花衬衫女人在八千两百万的时候也摇了摇头,收起了手机。
最后剩下那个老头。他报了一个价:“八千五百万。这是我的最高价了。小兄弟,你点头的话,现在就转账。”
林渊看了他一眼。老头的眼神很稳,不是冲动报价的那种人。他大概是算过了这块料子能做出来的成品总价,给了一个自己还有利润空间的数字。
“成交。”林渊说。
老头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不到一分钟,林渊的手机震动了。到账通知显示的数字比昨天那笔少了些,但仍然是八个零开头。他把石头从机台上搬下来,放到老头面前的推车上。老头伸手摸了一下切口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推着车走了。
围观的散了一部分,但还有几个人没有走。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林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在市场里冒出来的新东西。
林渊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对沈浪说了一句:“走吧。”
他们穿过围观人群的空隙,往市场出口的方向走去。切割机旁边有人在讨论刚才那块石头,有个声音说“这运气也太好了”,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这哪是运气,这人的眼光太毒了”。
这些话飘到林渊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切割棚的范围。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带着南疆午后的温度。沈浪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憋不住了:“大哥,你刚才那块石头,还是像之前那样,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渊没有回答。他走到市场门口的一个卖饮料的摊位前,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市场里人来人往的通道。石头从地下挖出来到被人切开,中间可能经过了无数人的手,但真正决定它价值的那一刻,只发生在那几秒钟里。
他把瓶盖拧紧,转头对沈浪说:“今晚就走。你订票。”
沈浪掏出手机,低着头操作起来:“行,那我订最近一班高铁。”他输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大哥,你那个……赌石的东西,我能学吗?”
林渊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回去再说。”
南疆的阳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短,几乎是踩在脚底下。但沿着路一直走,影子的方向慢慢偏了,变长了,像是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从地平线那边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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