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女同桌崴脚,我背她去医务室,路上她突然掐我:你的手老实点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许盈掐我的那个下午。
准确地说,是她趴在我背上,手指掐着我肩膀上的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牧,你的手老实点。”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十七岁的男生,正是对什么都敏感的阶段,背上女生的体温隔着校服传过来,手心全是汗,托着她膝盖弯的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够老实了,手都不敢往她腿上多放一寸,就差握成拳头塞她膝盖底下了,结果还是被骂了。那种委屈感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没动啊。”我憋了半天,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声音闷闷的,自己听着都觉得底气不足。
许盈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把头扭到了一边,马尾辫扫过我后脖颈,痒得我想打喷嚏。她的发梢带着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那种香精味儿,更像是舒肤佳香皂或者某种草本洗发水的清苦气息,混着她身上校服棉布的味道,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喷嚏打出来,把她从背上震下去。
那是高二下学期,四月中旬的事。南城的春天来得早,操场边上的樟树已经换完了新叶,老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阳光从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子一样的斑点,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发晕。第三节体育课刚下课,体育老师让大家绕操场跑八百米热身,男生先跑,女生跟在后面。我跑完正站在跑道边上喘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就看到前面女生队伍里突然一阵骚动。
许盈摔倒了。
她跑在队伍中间的位置,大概是踩到了一块松掉的地砖——我们那个操场年头久了,跑道边上有些地砖已经翘起来了,学校说了多少次修也没修。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撑了一下,但右脚别了一下,整个人就歪坐在地上了。旁边几个女生赶紧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扶她,她咬着嘴唇没哭,但脸一下子就白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体育老师跑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用手按了按,许盈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右脚踝已经肿起来一个青紫色的包,在白色袜子的边缘处鼓鼓囊囊的,看着就疼。
体育老师站起来皱着眉头说可能伤到韧带了,得赶紧送医务室处理,冰敷固定,搞不好还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然后他转过头来扫了一圈,目光就落在我身上了。我那时候刚跑完八百米,汗还没落,站在男生堆里正拿校服下摆扇风。体育老师之所以点我,纯粹是因为我是班里最高的男生,一米八三,虽然瘦但骨架在那儿摆着,背个不到一百斤的女生绰绰有余。而且我站的位置离他最近,属于顺手一指就能点到的范围。
“陈牧,你背她过去。”
我当时也没多想,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走过去就蹲下来了。旁边几个女生帮忙扶着许盈,嘻嘻哈哈地说“陈牧你可得背稳了啊”“小心点别把我们盈盈摔了”,语气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起哄意味。有个叫周婷的女生嗓门最大,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要是把许盈摔了我们全班女生饶不了你”,说得好像我背的是什么国宝似的。许盈趴在几个女生肩膀上,单脚跳着挪到我背后,两只手犹豫了一下才搭上我的肩膀。她的手指凉凉的,搭上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跟许盈其实不熟。高二重新分班之后才在一个班的,她坐在我前面一排,隔着一个过道。她是英语课代表,成绩中上,属于那种安安静静不太爱说话的女生,上课从来不举手但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永远都对答如流。长相不算特别漂亮,但很耐看,皮肤白,眼睛不大但是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平时不怎么跟男生说话,下课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去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站着发呆。我们做了一年的前后桌,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十句,基本上都是“借过一下”“作业借我抄一下”“英语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卷子”这种纯功能性交流。
所以我背着她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两个人都很尴尬。那种尴尬是十七岁特有的,像是两个本不该有物理接触的人突然被迫贴在一起,每一寸接触的皮肤都在发烫,连呼吸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频率。
医务室在校园最东边,要穿过整个操场和一片小树林。说是小树林,其实就是教职工宿舍楼后面种的两排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特别凉快。从操场过去大概要七八分钟,背着一个人走这段路就更慢了,更何况我还生怕走快了颠着她。她的脚踝肿成那样,稍微颠一下肯定疼得钻心。
许盈一开始是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身体尽量往后仰,和我保持着一种非常刻意的距离。那种姿势我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她的重量都压在我的两只手上,身体的重心拼命往后拉,像是在做一个反向的仰卧起坐。但那个姿势根本撑不了多久,人的核心力量没那么强,走了不到两百米她的胳膊就开始发抖了,抖得连我都能感觉到。
“你要是撑不住就趴我背上。”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闷声说了一句,说完就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耳朵又开始发烫。
她犹豫了几秒钟。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背上的那种纠结,像是有一只小动物在背上迟疑地调整姿势。最终她还是慢慢把身体靠了上来。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贴上了一个暖水袋,她的心跳透过校服传过来,砰砰砰的,比我的还快。说实话,那种感觉很奇怪,又紧张又不自在,但又不完全是讨厌。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操场上还有别的班级在上体育课,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我的心跳。远处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好像是高一某个班在齐读《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只有几个字能听清。有风吹过来,带着洗衣粉和樟树花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息。
然后她就突然掐我了。
许盈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是真的觉得我的手在往上挪。可能是走路的时候身体的自然晃动让她产生了错觉,也可能是她太紧张了,全身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十倍,连我手指肌肉的正常收缩都被她当成了不轨之举。不管怎样,那句“你的手老实点”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在我头上,浇得我又委屈又窘迫。我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把手指又往外挪了挪,几乎是用手腕在托着她的腿了。那个姿势特别别扭,手腕使不上力,走了没几步胳膊就开始发酸。
“我不是那个意思。”过了大概半分钟,许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在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说话。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要侧过头才能听清。“我就是……有点紧张。不是觉得你是那种人。”
“我也紧张。”我说。
然后她就笑了一下,很小声的,气息喷在我后颈上,温温热热的。那个笑很轻很短,像是刚冒了个头就又被她压回去了,但我听见了。我后颈的皮肤感受到了那团温热的气流,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穿过梧桐树林的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头顶上的树叶层层叠叠地挡住了太阳,只有零星几缕光透下来,在地上画了些不规则的亮斑。林子里的温度比操场低了好几度,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树叶腐烂的味道。我突然觉得后背上的重量不那么别扭了,甚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陈牧。”她又叫了我一声。
“嗯?”
“你别跟班里人说……就说我没事,别说什么细节。”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是怕我把“她趴在我背上”这种事拿到班里当谈资。那个年纪的男生,嘴碎得很,什么事都能添油加醋说出花来。我虽然不算那种特别爱起哄的人,但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说漏嘴。
“知道了。”我说。
那天我把她送到医务室,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做事都很利索。她看了一下许盈的脚踝,让她活动活动脚趾头,又按了几个位置问了疼不疼,最后说是韧带拉伤,问题不大,冰敷固定休息几天就好了,但要少走路,能不走就不走。她从一个老式冰柜里拿出冰袋敷在许盈的脚踝上,又用绷带缠了几圈固定住。许盈坐在病床上,脚踝上敷着冰袋,低着头不说话,耳根是红的。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碘伏和酒精的味道,窗户外面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树影在白色的窗帘上摇来晃去。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校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许盈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去隔壁药房拿药了。她的那个表情我看见了,意味深长的,像是看穿了什么但懒得戳破。
我走的时候,在医务室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起头来,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然后她叫住我:“陈牧。”
我回头。
“谢谢你。”她说,眼睛看着我,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大概是因为脚踝还在疼,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事。”
这就是我和许盈的“崴脚事件”。在那个年纪,这件事足够成为班里一个星期的谈资。男生们课间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地问我“背许盈什么感觉”“她重不重”“你有没有趁机占便宜”,我用胳膊肘把凑得最近的刘浩推开,说“滚你妈的”。女生们则围着许盈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周婷那几天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审视和调侃,好像在说“你小子运气不错”。
而我和许盈在这件事之后反而更不说话了。走廊上碰到都会刻意避开眼神,好像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透明的丝线,看不见但扯不断。她从我课桌旁边经过的时候会加快脚步,我从前门进教室如果看到她站在走廊上就会绕到后门进。这种刻意的回避持续了大概两周,直到期中考试大家忙着复习,这件事才慢慢被新的八卦取代。
那时候我以为这不过就是高中生活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就像操场上那些被风吹散的樟树花,来年还会再开,但已经不是今年的那些了。我真的这么以为的。十七岁的我,脑子里装的是篮球、游戏、月考排名和隔壁班的漂亮女生,根本没意识到那个下午在我的人生里意味着什么。
我从没想过,十七年后我会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许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滴答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口上。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先说说我自己吧。不然后面的事情你们可能听不太明白。
我叫陈牧,南城本地人,独生子。我爸叫陈建国,在城南汽配厂干了三十年,从普工做到车间主任,一辈子没换过工作。他属于那种典型的老派工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粝,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一辈子信奉的人生哲学就是“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他对我的教育方式也很简单——不听话就揍。好在我小时候还算听话,没怎么挨过揍,但我见过他修理厂里那些不好好干活的年轻技工,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不带脏字但句句戳心,能把一个大小伙子骂得红着眼眶走。
我妈叫李桂兰,在小区门口开了个缝纫铺子,给人改裤脚换拉链,一个月挣个两三千块钱补贴家用。她的铺子小得可怜,就一间门面,里面堆满了各色布料和线团,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占了半间屋子,踩起来咯噔咯噔响,声音能传出半条街。我妈手巧,什么活都能接,从最简单的卷裤脚到复杂的旗袍盘扣,价格公道手艺好,街坊邻居都愿意找她。她性格开朗,爱说话,铺子里一天到晚都有邻居阿姨来串门聊天,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比居委会还热闹。
我们家不算穷,但也绝对不算富裕,属于那种买菜要算着花、偶尔下顿馆子算改善生活的普通家庭。我爸的工资加上我妈的铺子收入,一个月到手大概五六千块钱,在零几年的南城算中等水平。但架不住要供我读书,还要攒钱以后给我买房娶媳妇,所以我妈花钱特别省,一件羽绒服能穿五六年,我爸的皮鞋底磨平了也舍不得扔,拿到修鞋摊钉个掌接着穿。
我学习成绩一直中不溜,不好不坏,属于那种老师不太关注也不太操心的学生。班主任每次开家长会都跟我妈说同样的话:“陈牧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够用功,再努力努力能上个一本。”但我的“努力”永远只停留在嘴上。每次考完试看到成绩单,我就发誓下个月一定好好学习,但坚持不了三天就又恢复了原样。我妈为这事没少念叨我,但我爸倒是看得开,说“能考上大学就行,别的不强求,咱家祖坟也没冒那青烟”。
高考那年我发挥正常,没超常也没失常,考了个省内的二本,读的是土木工程。选这个专业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听说好就业,工资还行。我爸说“学土木好,以后盖房子,总有人要住房子”,朴素的实用主义思想。大学四年我也是中规中矩,不挂科也不拿奖学金,谈过一次不咸不淡的恋爱,大二谈的大四分,原因是她要考研我要工作,未来规划对不上。分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挺平静的,吃了一顿散伙饭,她祝我工作顺利,我祝她考研成功,然后各奔东西再也没联系过。现在想起来,那段恋爱更像是一场成年礼的预习,没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但至少教会了我怎么跟女生相处。
毕业之后我回了南城,进了一家本地的建筑公司。公司不算大,一百来号人,主要做住宅和商业综合体项目。我从施工员干起,跟着师傅跑工地,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哆嗦,一干就是三年。施工员是建筑行业最底层的技术岗位,啥都得干,看图纸、盯进度、验材料、跟包工头扯皮,还得学会跟各种人打交道——甲方代表、监理、材料供应商、农民工兄弟。那三年把我从一个白面书生晒成了一个黑炭头,但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后来一步步做到项目经理,中间考了一级建造师证,算是有了块敲门砖。收入在这个三线城市算中等偏上,每月到手一万出头,年底有项目奖金,好的时候能多拿个三五万。但建筑行业这些年越来越不好做,地价涨了房价跌了,开发商的资金链紧得很,回款周期拉得老长,有时候项目做完了钱半年都到不了账。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好几年,一直没再往上升,一来是自己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二来也是行业大环境不行,上面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一群人都盯着,轮不到我。
三十二岁那年我结了婚。对象叫苏敏,是公司财务部的会计,比我小三岁,本地人。她爸是区税务局的退休干部,她妈是小学老师退下来的,家境比我家好一截。我们是通过公司同事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三十一岁,在老家人眼里已经是“大龄未婚男青年”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一遍“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苏敏那边情况也差不多,二十八岁在女生的婚恋年龄里也算偏大了,她妈催得比谁都紧。
同事老周做的媒,说财务部新来了个姑娘,长得不错,性格也好,问我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我当时也没抱太大希望,就当多认识个朋友,约了顿饭。苏敏给我的第一印象确实不错,长得清秀,说话条理分明,做事很有规划性。第一次见面她就直截了当地问了我的收入、家庭情况、未来打算,像是面试一样。我当时觉得有点突兀,但转念一想人家女生谨慎点也正常,毕竟相亲本来就是个双向选择的事。
我们谈了一年多恋爱,其实谈不上恋爱,更像是两个人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个叫“处对象”的流程。每周见两三次面,吃饭看电影逛街,偶尔她来我家吃饭或者我去她家拜访。她很会过日子,每次出去吃饭都挑性价比高的地方,不会乱花钱。她的生活中规中矩,朝九晚五上班,周末去健身房或者跟她闺蜜聚会,偶尔加班到很晚会给我发消息说一声。我们之间没有那种让你心跳加速的瞬间,但也没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相处起来还算顺畅,没有大的分歧,三观基本一致,彼此觉得合适,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波折,一切都像按部就班的人生流程,到了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双方父母见了面,谈了彩礼嫁妆,订了酒店婚期,一切都按照南城本地的规矩来,不铺张也不寒酸。
婚后的日子也是那种最普通的模样。苏敏是那种做事很有条理的人,家里的大小事务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个月的工资怎么分配、周末回谁家吃饭、换季了要买什么生活用品、哪天该交水电煤气费、什么时候该给双方父母买礼物,她心里都有本账。她甚至还做了一个Excel表格,把我们两个人的收支、储蓄目标、未来几年的重大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一开始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人管着,日子过得有规划,比我一个人稀里糊涂地过强多了。
但时间长了,我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太有条理了,条理到连我们之间的亲密都像是一个待办事项。比如“这周末可以有一次夫妻生活”,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明天记得去交物业费”一模一样。我不是说她不关心我,她关心,但她关心的方式更像是项目经理关心项目进度——事情办了就行,情感的部分常常被省略。她很少会主动抱我,很少会说“我想你了”,很少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她的理由是“我睡得早,明天还要上班”。我不能说她错,过日子嘛,本来就是柴米油盐,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但偶尔半夜醒来,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我会觉得这张双人床跟两张单人床没什么区别。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激化的呢?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从她开始频繁提起她闺蜜的老公又升职了开始。她闺蜜叫林曼,老公在省城一家地产公司做营销总监,年薪八十万,开奔驰住别墅,朋友圈里晒的全是出国旅游和精致下午茶。苏敏每次跟林曼聚完会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跟我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挑剔起来。
“林曼老公今年又拿了两百万年终奖,人家跟你一样大的年纪。”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人家做营销的,拿得多正常。”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不想接这个话茬。
“那你怎么不去做营销?你干了这么多年项目经理,也没见你往上升一升。”她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失望。
“我不适合做营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我不喜欢应酬,不喜欢陪人喝酒,也不喜欢到处拉关系。”
“所以你就安于现状是吧?”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带刺。
这种对话在我们家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以我的沉默或者她的摔门进卧室结束。我不是不想反驳,我是不知道怎么反驳。难道我要告诉她,在建筑行业里,三十多岁能做到项目经理已经不算差了?难道我要告诉她,那些年薪百万的营销总监,背后付出了什么代价她根本不知道?但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被理解为“你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也许是从她抱怨我“没有上进心”开始。那几年刚好赶上了行业的阵痛期,几个大项目被砍,公司的日子不好过,我的奖金一拖就是大半年。苏敏对此很不满,觉得我应该跳槽,去更大的平台,去省城,甚至去一线城市闯一闯。但我觉得南城是我的家,我爸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而且我的专业能力和人脉都在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风险和成本都太高了。我们的分歧表面上是职业规划的不同,深层里其实是两种人生观的碰撞。苏敏信奉的是“人往高处走”,她觉得一个人就应该不断往上爬,否则就是原地踏步就是退步。而我觉得平平稳稳过好眼前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不是所有人都要当人上人,普普通通也是一种活法。
也许是从我们为了儿子该上哪个辅导班吵了第一架开始。小宇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苏敏就给他报了两个英语班、一个数学思维班和一个钢琴班,一个月光辅导班的钱就要三四千。我觉得小孩子没必要学那么多,有个快乐的童年比什么都重要。为这事我们在餐桌上大吵了一架,筷子都摔了。
“你就是自己没出息,还不让儿子有出息。”苏敏那次气急了,眼睛通红,声音发抖,甩出这么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不深,但疼。疼的不是她说我没出息——她说过无数次类似的话了,我多少已经免疫了。疼的是她把小宇当成了某种弥补她自己遗憾的工具。她总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够好,不够体面,她希望通过儿子来实现她没能实现的阶层跃升。这种想法我能理解,但我不能认同。小孩子不是工具,他有自己的人生。但这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只会引发新一轮的争吵。
我没有反驳,沉默地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把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客厅里传来苏敏辅导小宇写作业的声音,她的语气很不耐烦,小宇的声音怯怯的。我关掉水龙头,双手撑着水池边缘,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些事情就像小溪里的石头,一开始水还能绕过去,但随着石头越来越多,水流就越来越堵,最终在某一天彻底淤塞了。我的婚姻是这样,我跟我妈的关系也是这样,我跟小宇的关系更是这样。
儿子小宇出生的时候我三十四岁,算是晚育。第一次当爹,我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子,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手忙脚乱但心里是高兴的。我记得他刚出生那几天,我站在产房外面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腿都软了,蹲在走廊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护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皱巴巴的一小团,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孩。
苏敏休完产假就回去上班了,孩子交给我妈带。我妈那时候已经关了缝纫铺子,专心在家带孙子,倒也乐意。她把带小宇当成了自己后半辈子最大的事业,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他捧在手心里,什么都替他做,什么都替他操心。苏敏对此意见很大,觉得我妈太溺爱孩子了,会惯坏的。两个人为了小宇的事情没少闹矛盾,从喂什么奶粉到穿多少衣服,每一个细节都能成为争执的导火索。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帮谁说话都是错。
问题真正爆发是在小宇上小学之后。苏敏对孩子的教育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焦虑,从幼儿园开始就给他报了各种班,英语、数学、钢琴、书法、编程,一周七天排得满满当当,孩子的日程表比我还忙。小宇有时候累得趴在餐桌上就睡着了,苏敏也不心软,把他摇醒了继续做练习题。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我能做什么呢?我说“别给孩子报这么多班了”,她就说我“想毁了孩子的前途”。我说“他还小,让他玩一玩”,她就说“等你玩够了别人家的孩子早就起飞了”。
有一回小宇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九十二分,全班排名第十五。我看了成绩单觉得挺好的,九十二分不低啊,我小时候能考八十就不错了。但苏敏看了之后脸一下子就沉了,当天晚上就让小宇多做了一套卷子,还打电话取消了周末的动物园计划,改成去上补习班。小宇躲在房间里哭,我推门进去想安慰他,他把我推出来了,说“你别管我”。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己消化情绪,不愿意让大人看到他的脆弱。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我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应该这样。
苏敏说我“没出息”的那个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小时候我爸也经常骂我“没出息”,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带着笑的,像是在说“你小子跟我一样是个老实人”。而苏敏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只有失望和不甘。我在想,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只有爬到最高处才算有出息?我不想爬,是不是就是错的?我是不是真的亏欠了这个家?可我也在努力啊,每个月工资到手我除了留一点零花全交给她了,房贷车贷都是我在还,周末只要有空我就带孩子,家务活我也没少干。我已经尽力了,但我的“尽力”在她眼里好像永远不够。
三十五岁到三十八岁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疲惫的阶段。工作上遇到了瓶颈期,房地产行业开始走下坡路,公司连续两个项目停工,回款遥遥无期。那段时间公司里人心惶惶,今天传要裁员明天传要降薪,茶水间里同事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的都是“你听说了吗,隔壁部门某某被约谈了”。我倒不太担心自己——项目经理这个级别还不至于被裁,但日子确实不好过,以前年底能拿到的项目奖金现在影子都看不到,每个月就靠基本工资撑着。
家里呢,苏敏跟我的交流越来越少,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庭事务,我们几乎不聊天。她下班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短视频或者逛购物网站,笑得咯咯的但从来不跟我说她在笑什么。我看我的电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偶尔我想跟她说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她头也不抬地回一句“你那工作有什么好说的”就把我的倾诉欲堵回去了。久而久之,我也不说了。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把那些烦闷和疲惫都咽回肚子里,一个人消化。因为我慢慢意识到,她不感兴趣,她只对结果感兴趣,对我的过程没耐心听。
小宇也跟我不亲。他从小就被各种辅导班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我跟他相处的机会不多。偶尔周末带他出去玩,他也兴致缺缺,宁愿抱着平板电脑打游戏。我试图跟他聊天,问他学校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他的回答永远是两个字:“没有。”我问他想不想去哪里玩,他说“随便”。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这个“随便”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让我难受,因为它意味着他连表达想法的欲望都没有了,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
有一次我单独带他去吃肯德基——那是我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东西,以为他也会喜欢。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啃鸡翅,眼睛盯着桌面,不说话。我试图找话题,问他“最近在学校跟谁玩得好”“喜欢哪个老师”“有没有喜欢的女生”——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他才八岁,我问的什么鬼问题。但他没笑,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爸你好无聊”。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是啊,我确实挺无聊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相处,我没有经验,我父亲也没教过我——他那一代人的亲子关系就是给钱供读书,情感交流几乎是空白。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孤岛。身边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我。老婆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思进取”,老妈不理解我为什么“管不住老婆”,儿子不理解我为什么“总是没时间”。我也想问自己,是啊,为什么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不够好,不够成功,不够让所有人满意。
苏敏提出离婚是在小宇八岁那年的秋天。那个周末难得没有辅导班——钢琴老师请了病假——我提议带小宇去动物园,他难得地露出了高兴的表情,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光。结果临出门的时候苏敏说不行,她给她妈打了电话,说今天要过去吃饭,她妈身体不舒服,头疼了好几天了。
“改天再去动物园不就行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改天是哪天?你那个日程表排到下个月了,哪天有空?”我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从她说“改天”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改天”永远不会来。她说过太多次“改天”了,改天带小宇去游乐场,改天一家人去吃火锅,改天去看那部小宇一直想看的动画电影。这些“改天”从来没有兑现过,永远被新的辅导班、新的作业、新的家庭任务挤掉了。
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从动物园吵到孩子教育,我说她“把孩子当机器养”,她立刻炸了,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不这样别人家的孩子早就超过去了,你想让你儿子以后跟你一样没出息?”从孩子教育吵到家庭开支,我说她“花钱太多在那些没用的辅导班上”,她冷笑一声说“我自己的工资爱怎么花怎么花,你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从家庭开支吵到我的收入,从我的收入吵到我妈——她说我妈“从小就惯着你把你惯成了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我可以忍受她说我,但我不能忍受她说我妈。
那些积压了好几年的怨气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什么都拦不住。苏敏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水,但她的声音一点都没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在我心上。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激动的时候反而越冷静,越是冷静的时候说出的话就越狠。
“陈牧,我不想跟你过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宇站在客厅门口,抱着他的小书包,眼睛看着我们,安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他应该听到了我们吵架的全部内容,但他没有哭,没有跑过来拉我们的衣服,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小小的旁观者。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好像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那个眼神比苏敏说离婚更让我难受。
我没有挽留。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说,我心里某个角落也觉得,这也许对两个人都好。我们像两个被生活绑在一起的囚徒,绑得太久了,连分开都变成了一种解脱。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一开始还有那么一点的话,也早就在这几年的鸡毛蒜皮里磨没了。剩下的是什么?是习惯,是责任,是对双方父母的交代,是对孩子的顾忌,唯独没有爱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协议离婚,没有太多的财产纠纷。房子是婚后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是我还的。苏敏说她要房子,因为她要带孩子,不能让孩子跟着她到处搬家。我想想也对,就说行,房子归你。车子归我,一辆开了五年的本田雅阁,也不值几个钱。存款一人一半,十几万的积蓄分下来每人才几万块。小宇的抚养权给了苏敏,我每周可以接他一次,周末带他一天。这是我人生中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之一,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经常要跑工地、出差,根本没有办法稳定地照顾一个八岁的孩子。而且从法律和惯例上来说,孩子判给母亲的概率也远大于父亲。我没有争,因为我知道争也没用,还让苏敏觉得我在为难她。和平分手,对大家都好,对小宇也好。至少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搬出那个住了六年的家的那天,南城下着小雨。十一月的南城,秋雨绵绵的,不冷但特别潮,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晾一个星期都干不了。我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几个编织袋里,一趟一趟地往车上搬。衣服、书、笔记本电脑、一些个人物品,六年的生活打包下来也就这么点东西,一辆后备箱就装下了。搬到最后我发现很多东西都是共用的一一锅碗瓢盆、床上用品、家用电器,这些东西没法分,我也懒得计较。苏敏坐在客厅里没出来,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小宇站在门口看着我,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牛仔裤上有个破洞——不是时尚的那种破洞,是真的磨破了,苏敏还没来得及给他补。
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安静地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卫衣的领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咬着嘴唇,两只手紧紧抓着小书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爸爸周末来接你。”我蹲下来抱了他一下,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我闻到他头发上有股牛奶沐浴露的味道,那种甜甜的香味,以前苏敏给他洗澡的时候用的。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你骗人。”他说。声音很小,闷闷的,但很清晰。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我没有骗他。但后来确实有几次因为工作原因没能按时接他,每次打电话跟苏敏说的时候,她都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行吧”,然后把电话挂了。我不知道小宇在旁边听到了没有,但我知道,他一定听到了。因为下一次我去接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又冷漠了一分。
离婚之后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四十多平米,月租两千,拎包入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阳台上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灯光,晚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但出不去。从阳台上看出去,能看到对面写字楼里的白领们加班到深夜,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偶尔能看到有人站在窗前打电话或者抽烟。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跟我一样的人,白天忙忙碌碌,晚上回到一个人的房间里,面对的只有四面墙和一台电视机。
我开始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过周末。刚开始很不习惯,总觉得房子里少了点什么,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走路的脚步声。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人的适应能力就是这么强,什么环境都能活。我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不怎么打理,但竟然也活得挺好,藤蔓拖到地上,绿油油的。
我妈知道我离婚的事情之后,在电话里哭了一场。她哭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听到她在擤鼻涕。她骂我没出息,连个老婆都守不住,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婚事,说苏敏家里的人就是势利眼,说她早就看出来苏敏不是个过日子的人。她越说越激动,后来把她能想到的所有人都骂了一遍——苏敏、苏敏她妈、给我介绍对象的同事老周、甚至连我爸都被她连带骂了,说他不关心儿子的婚事,什么都不管。我握着手机听她骂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插嘴。我知道她需要发泄,她比我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在她那一代人的观念里,离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是要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的。
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挂电话之前叹了口气,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就这一句话,没有骂我,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追问原因。这就是我爸,他一辈子都是这样,不多说话,但每句话都沉甸甸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挂了电话之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我爸去药店给她买了眼药水,默默给她滴了,然后去菜市场买了她最爱吃的鲫鱼回来炖汤。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凌晨两三点还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过去的事情。想苏敏,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起去吃的那些饭、看过的那些电影,想她是不是曾经也对我有过期待,只是后来失望了。想小宇,想他出生那天我激动得手抖签不了字的场景,想他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奶声奶气的调子,想他八岁生日那天我加班没赶回去陪他切蛋糕,第二天他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冷淡。想我自己这三十多年的人生到底是怎么过的,好像一直在走一条别人规划好的路,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每一步都踩在了对的时间点上,但每一步都走得不太对劲。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像是有一只手在你的胸腔里慢慢攥紧,让你喘不过气来。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失眠的夜里,想起了许盈。
准确地说,我是先想起了那个下午的阳光。樟树花的味道,后颈上的痒,还有她掐我时那种又窘又恼的语气。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清晰得不可思议。我还记得她当时穿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右脚那只后来被校医脱下来了,鞋带松散地搭在床沿上。我记得她校服的袖口有一小块墨水的污渍,大概是写作业的时候蹭上去的,洗了但没完全洗干净,留下了一个浅蓝色的印子。我记得她马尾辫上的发绳是淡紫色的,有一朵小花做装饰。这些细节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明明当时我根本没注意。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已经十七年没有见过她了。
我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在微信搜索栏里输入了她的名字。高二的班级群我早就屏蔽了,消息免打扰设置了好几年,除了过年有人发红包的时候冒个泡,平时从来不看的。我那天翻了半天的群成员列表,从两百多号人里一个一个往下翻,终于找到了她的头像——一张白色茉莉花的照片,像素不太高,应该是她自己拍的,花瓣上有水珠,像是雨后拍的。她的微信名叫“许盈”,备注写的是“南城·某建筑设计公司”,头衔是方案设计师。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按下去。加了说什么呢?十七年没见了,突然冒出来,人家还记不记得我都是个问题。而且大半夜的加女同学微信,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万一她老公在旁边看到了怎么办?万一人家压根不想联系老同学怎么办?万一她问我“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加我”,我怎么说?“失眠了突然想到你”?听起来像个变态。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我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许盈十八岁时的样子——白校服,马尾辫,坐在我前面低头写字时露出那一截细白的后颈。她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大概米粒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在她后面坐了一整年,上课走神的时候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到她后颈上。
我不知道的是,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没按下那个按钮就放过你。它就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静静地流淌了十七年,你以为它已经干涸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等着,等着某一天从地底涌出来,把你整个人都淹没了。
见到许盈是在三个月之后,腊月二十几,快过年了。南城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气温不算低,但那种阴冷是渗到骨子里的,穿多少件衣服都觉得凉飕飕的。街上到处挂起了红灯笼和彩灯,商场门口摆着打折的年货,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了。
那天公司开年终总结会,老板在台上讲了两个小时,说今年行业形势严峻,公司挺过来了,明年会更好。这些话他每年都说,台下的员工每年都鼓掌,但大家都知道明年不会更好,只会更差。会后老板请中层以上吃饭,算是过年前的最后一顿聚餐,地点定在南城新开的一家湘菜馆,据说是省城那边开过来的连锁店,装修得挺气派,大红灯笼高挂,墙上挂着各种辣椒串和腊肉,一派红红火火的热闹景象。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觥筹交错的,烟雾缭绕。空调开得很大,跟外面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热得人直冒汗。男人们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啤酒白的啤的混着喝,有人已经满脸通红开始吹牛了。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准备低头刷手机熬过这场应酬。这种饭局我从来不喜欢,但作为中层又不能不参加,每次都是能躲就躲,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该敬酒的时候端一下杯子,其余时间就当个背景板。
就在我低头看手机的间隙,包间的门开了,服务员领着几个人进来——是隔壁公司的,老板认识,非要拼桌一起喝。这种饭局上的临时拼桌很常见,大家互相敬几杯酒、递几张名片,算是社交了。我抬头扫了一眼,正准备继续低头,目光却停住了。
斜对面坐着的人,是许盈。
她变了很多。瘦了,颧骨的轮廓很明显,下巴尖了,锁骨从衬衫领口里凸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细瘦但韧劲还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职业化的打扮,干练但衬得她整个人有点清冷。头发剪短了,刚刚到肩膀,染了一个深棕色,灯光下看不太出来,但比高中时候的纯黑色柔和了一些。她化了淡妆,粉底遮住了大部分瑕疵,但眼角的细纹是遮不住的,一笑就更明显了。
可那双眼睛,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不大,但很亮,像是一盏灯被磨砂玻璃罩住了,光线柔和了许多但依然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时候那种不谙世事的清澈,而是一种经过了生活的打磨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那个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看到了我。我们隔着满桌子的菜和人声对望了大概三秒钟,她脸上的表情从不经意的扫视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微笑。那个左边嘴角的酒窝还在,浅浅的,像当年一样。那个酒窝我曾经在高中课堂上偷偷观察过无数次,每次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看不到,只有偶尔侧过头跟同桌说话的时候才会出现,转瞬即逝。
“陈牧?”她的口型在叫我的名字。
我端着酒杯就走了过去。走过去的那几步路,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但脚已经在动了。
“真的是你。”她站起来,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喜。她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膝盖碰了一下桌子,杯里的饮料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公司聚餐。”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很清淡的茉莉花香,和她的头像一样。“你呢?”
“我也是公司聚餐,我们公司在隔壁包间。”她指了指墙的方向,那面墙上贴着红色的壁纸,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刚才路过的时候好像看到你了,我还以为认错了。我还特意倒回来又看了一眼,还是不确定,心想陈牧怎么可能在这儿。”
“十七年了。”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会说这个数字。
“十七年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那个……医务室。”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飘了一下,像是在不好意思。她低头去端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饮料,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一下,跟当年一模一样。
“记得。”我说,“你掐我那一下,可疼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很开,眼角都皱起来了。那个笑容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三十多岁的许盈,而是当年那个趴在我背上的十八岁女生。她笑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嘴,大概是觉得笑得太大不好看,这个动作特别真实。
“我后来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的。”她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目光直直的没有任何闪躲,“那时候太紧张了,其实你的手根本没动,我知道。我只是……你知道的,那个年纪,被一个男生背着,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绷着的。”
“你现在才说对不起是不是晚了点?”
“那我自罚一杯。”她端起桌上的啤酒杯,一口气喝了半杯。喝完之后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在男生面前保持优雅的矫饰。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干设计的人——经常要用鼠标和键盘,指甲长了不方便。
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互相交代了这些年的基本情况。她大学在省城读的建筑设计,她说选这个专业是因为高中时候就喜欢画东西,课本的空白处全是她的涂鸦,被英语老师没收了好几本。我说我记得,你那时候在英语书上画小人,画了好多,翻页的时候能看到那些小人做动作,像动画片一样。她惊讶地说你连这个都记得?我说我那时候无聊嘛,上课老走神。其实我没说的是,我上课走神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看她。
她毕业后回了南城,在一家设计院工作了几年。她说设计院那种地方,等级森严,论资排辈,年轻人进去就是画图的机器,天天加班到半夜,工资还不高,干了五年实在熬不住了就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现在的公司规模小一些,但氛围好,她是方案设计主力,能独立带项目,虽然也忙但是有成就感。她三年前离了婚,没有孩子,现在一个人住在城南的一套小公寓里,四十多平米,一个人住刚刚好。
“你也离了?”她听到我说离婚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神暗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瞬。
“也”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意味。像是找到了同类,又像是觉得好笑——当年那个背着她走在校园里的少年,十七年后也跟她一样成了一个离异的人。
“嗯,半年了。”
她没再追问细节,只是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成年人的社交礼仪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过问别人离婚的原因,除非对方主动说。我们都默契地遵守了这条规矩。因为我们都知道,离婚的原因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种,要么是性格不合,要么是经济问题,要么是出轨,要么是婆媳矛盾,要么是以上全部。无论哪一种,都不值得在觥筹交错的饭桌上当谈资。
临走的时候我们在餐馆门口加了微信。室外的冷风一下子灌过来,她裹紧了西装外套,跺了跺脚。我注意到她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细跟短靴,站在餐馆门口的台阶上,身高刚好到我下巴的位置。她扫我的二维码,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壁纸,还是那朵白色茉莉花,跟头像一样,但照片更完整一些,能看到花瓣后面是雨后的阳台栏杆。
“有空出来坐坐。”她说,语气客套但不敷衍。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好。”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背影很瘦。西装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有点空,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大概是长期伏案画图的原因。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钻进了车里。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在前面的十字路口。
我以为这个“有空”会是很久以后,或者干脆就没有以后了。成年人的社交里,“有空聚聚”很多时候只是一句礼貌的结束语,谁也不会当真。我自己也说过无数次这句话,大部分时候说完就忘了,对方也知道这是一句客套话,大家心照不宣。
但许盈当真了。
大年初三那天下午,南城难得出了太阳。春节这几天一直是阴雨连绵的,初三那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暖洋洋的,把阳台上的衣服都晒出了洗衣液的香味。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重播的春晚,手边放着一盘我妈炸的春卷,茶几上散落着瓜子壳和花生皮。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包饺子,我爸在阳台上鼓捣他养的几盆兰花,电视里嘻嘻哈哈地放着相声,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春节特有的那种慵懒和饱足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在干嘛?”
“在家躺着。”我回。发完之后觉得这个回答显得太无聊了,又加了一句,“帮我妈包饺子,中场休息。”
“出来走走?人民公园这边的梅花开了,刚开的,特别好看。”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自己拍的,梅林里红白梅花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上,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大概十秒钟。窗外是新年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把对面楼房的墙壁照得发白。客厅里我妈在喊“陈牧你把面板拿过来”,我爸在阳台上哼着不成调的老歌。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很热闹,但我很孤独。这种孤独跟独居的孤独不一样,是那种身处人群中却觉得跟所有人隔着一层玻璃的孤独。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羽绒服出了门。路过厨房的时候跟我妈说了句“出去见个同学”,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但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晚上你大姨他们来吃饭”。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开车小心”,水壶里的水还在往下洒。
南城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路边还没融化的雨水在太阳底下蒸发,水汽氤氲的,像是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人民公园离我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公园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春节的气氛还在,零零散散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拍照。
公园里的梅花确实开了,红梅白梅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上,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彩色的雾。梅花那种香气很特别,不是浓郁的那种甜香,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寒意的冷香,风一吹就散了,风停了又聚回来。
许盈站在梅林边上等我,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灰格子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粘在了嘴角。她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到我就招了招手,笑起来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那个笑容在梅花林前面展开,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你动作还挺快。”她说,把另一杯热奶茶递给我,“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的。”
“反正也没事干。”我接过奶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跟她并肩往梅林深处走。奶茶很烫,捂在手里暖融融的,我没有马上喝,就那么捧着。
大年初三的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遛弯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年轻父母经过。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捡梅花瓣,一片一片地放进小篮子里,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妈妈在旁边笑着看她,爸爸举着手机录像。我们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们走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说她是被家里催婚催烦了,大过年的也逃出来躲清静。她妈今年给她安排了三次相亲,最离谱的一个是她们单位保安大叔的侄子,开货车的,离异带俩娃,每个月跑长途二十天不在家。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妈觉得我三十七了,离过婚,有人要就不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嚼着里面的珍珠,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说我现在这个年纪,在婚恋市场上已经是超市里的临期食品了,不打折卖不出去。”
“你怎么回她的?”
“我能怎么回?”她笑了一下,“我说‘妈,临期食品也是有尊严的’。”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但笑得有点心酸。
“你不是临期食品。”我笑完之后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激,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个眼神维持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移开了目光,看着前面的一棵白梅。
“陈牧,你这个人,”她说,“以前嘴那么笨,现在倒挺会说话的。”
“被生活毒打多了,嘴就利索了。”我说。
我们在梅林里转了两圈,把整片梅林从前到后走了一遍。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拍照,拍了梅花,拍了湖面,拍了假山上的小亭子,还偷拍了我一张。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了,一脸无辜地说“拍个路人甲而已”。
然后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冬天的湖水颜色很深,几乎是墨绿色的,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有个老人在湖边喂鱼,一把面包屑撒下去,水面上立刻翻起一片红色的鲤鱼,挤挤挨挨地争食。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才五点多天色就开始发灰,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碎金子撒在了黑色的绸布上。
“陈牧,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事吗?”她突然问,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哪些事?”
“就是我崴脚那次。”她看着湖面,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其实那天回去之后,我在宿舍哭了。”
“哭什么?脚疼?”
“不是。”她顿了一下,把脸转向湖面,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半截后颈。那颗痣还在,米粒大小,在耳根后面的位置。“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蠢。明明是别人在帮我,我还说那种话。我怕你以为我是一个很矫情很讨人厌的女生。后来那几天我看到你就躲,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觉得太丢人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围巾的穗子。
我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件事记了这么多年。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在宿舍里哭,不是因为脚疼,而是因为怕被误解。这个画面让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酸酸的,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旧伤疤。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坐在宿舍床上,脚踝缠着绷带,室友都去上晚自习了,她一个人对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夜空掉眼泪。年少时候的自尊心就是这么脆弱又这么沉重,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在心里压上许多年。
“我从来没觉得你矫情。”我说,“我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女生真难伺候。”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那一怼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往旁边歪了歪。她顺势收回胳膊,双手捧着已经凉了的奶茶杯。
“不过说真的,”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句对不起,但一直没机会。后来分班了,再后来毕业了,就再也没见过。这件事像个疙瘩一样一直挂在我心里,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太舒服。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那我原谅你了。”我说。
“就这?”
“不然呢?你还要请我吃饭?”
“行,今晚请你吃饭。”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吧,想吃啥,别太贵,我过年红包都被我妈收走了。”
我们从长椅上站起来,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公园门口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面上并肩走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偶尔又分开。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了。
“陈牧,你说巧不巧,”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梅林,“十七年前你背我,十七年后我们在这里看梅花。”
“缘分吧。”我说。说完之后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有点太重了,但又觉得除此之外没有更合适的词。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前走。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联系就多了起来。
一开始是微信聊天,从几天聊一次到每天聊,从几句客套的寒暄到深夜的长篇大论。工作日晚上偶尔会发几条消息,吐槽工作、分享日常,有时候聊到深夜一两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我从来没有跟一个人聊过这么多话,跟苏敏没有,跟任何一个前任都没有。跟许盈聊天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重逢,不需要解释太多,她就能懂你的意思。我们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大概是因为我们来自同一个年代、同一个地方、同一所学校,我们的成长背景和价值观有太多重叠的部分。
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吐槽甲方改方案改到第十二版最后用回第一版,有时候是抱怨同事甩锅,有时候就是发一个“累”字加一串省略号,我回一句“顶住”,她就回一个表情包。周末偶尔约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或者就是找家咖啡馆坐一下午,各干各的事也不觉得尴尬。她带着笔记本电脑画图,我带着平板看书或者处理工作邮件,两个人各占桌子的一边,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又各自低头。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舒服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沉默。
和她相处的感觉跟和苏敏在一起完全不同。苏敏做什么都有目的、有计划,连周末去哪儿吃顿饭都要提前三天定好、提前半小时到,迟到五分钟就给我摆脸色。许盈不这样,她可以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拐进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店,也可以因为突然想看电影就直接买票冲进最近的电影院,哪部片子快开场了就看哪部。她身上有一种被生活打磨之后留下来的松弛感,那种松弛不是懒散,而是一种“反正也控制不了那么多那就别控制”的通透。这种通透是吃过亏的人才会有的——她不再试图掌控所有的事情,因为知道很多东西本来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办公室窗外的夜景。照片是从她工位的窗户拍的,南城的夜景不算璀璨,但凌晨两点还在亮着的灯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黑暗里,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倒映在了地上。配了一句话:“整栋楼就我这盏灯还亮着。”
我那时候也没睡——离婚之后我的睡眠一直不好,经常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消息就回了一句:“需要送夜宵吗?”
她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说:“你认真的?”
二十分钟后我开车到了她公司楼下。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红绿灯兀自变换着颜色,路边的店铺全关了,卷帘门上喷着各种涂鸦。她公司在城南的一个创意园区里,由一片旧厂房改造而成的,白天看着挺文艺,晚上却显得有点阴森。我带了一份路边摊的炒河粉和一杯热豆浆,是那种推着三轮车卖夜宵的小摊,一对老夫妻经营的,生意还不错,凌晨两点了还有零星的食客。
她下来的时候还穿着上班的衣服,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响,从玻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园区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睫毛膏有点晕在下眼睑上,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看起来憔悴得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
“你还真来啊。”她接过炒河粉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凉的。她捧着饭盒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河粉?”
“猜的。”我说。其实是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她顺嘴提了一句“高中时候最喜欢校门口那家炒河粉”,我记住了。
她在园区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高跟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打开饭盒吃了起来。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水雾。她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低着头不说话。炒河粉的香气在凌晨的空气里格外浓郁,混着酱油和豆芽菜的味道。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她的声音有点闷,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就是……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但比哭更让我难受。我站在凌晨两点的街头,看着这个三十七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蹲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吃一份十块钱的炒河粉,脚边放着一双脱下来的高跟鞋,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园区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我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肋骨发疼。
“许盈。”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了一下。
“嗯?”
“以后想吃什么,随时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里还含着河粉,腮帮子鼓鼓的。路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在光的那一半里亮得惊人。她的嘴角沾着一粒河粉的碎屑,看起来很滑稽,但我一点都不想笑。
“好。”她把嘴里的河粉咽下去,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又出现了。
那个春天的凌晨,南城的街头有风吹过,带着隐约的花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也许是玉兰,也许是早樱,也许是路边花坛里不起眼的月季。我只记得许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把高跟鞋穿上,站直了身体。她说了一句“我上去了,明天还要交图”,然后走到旋转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旋转门的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和她背后的我。
“陈牧。”
“嗯?”
“谢谢你。”
这三个字,跟她十七年前在医务室门口说的一模一样。声音、语调、停顿,全都一样。好像这十七年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脚踝肿着、眼眶红着、别别扭扭说谢谢的女生。又好像一切都变了,我们都从那个下午出发,各自走过了漫长而疲惫的十七年,最后在这个凌晨又回到了彼此面前。
我站在那里看着旋转门转了一圈,把她吞进了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大堂。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里,玻璃门缓缓停止旋转。我回到车上坐了很久,没发动车子,就坐在那里看着那栋还亮着几盏灯的写字楼。直到她工位所在的那扇窗户暗了下来,我才发动车子离开。
我们谁也没有说破那层关系。到了这个年纪,大家对感情都变得格外谨慎,像是被烫过的人见到热水都要先试探一下温度。更何况我们都是离过婚的人,各自背着一身的包袱和教训,知道爱情这东西来的时候有多甜、走的时候就有多苦。我们都太清楚一段关系可以怎样从甜蜜走向破裂,也太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可能会犯什么错。这种清醒既是保护也是束缚,让我们在面对彼此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慢慢发生变化。她开始会跟我分享一些更私人的事情,比如她妈又打电话来催婚了,说她爸在电话里骂她“不知好歹”——起因是她拒绝了一个相亲对象,对方是个比她大十岁的离异公务员,条件算是她妈最近给她介绍的人里最好的一个,但她还是拒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个人第一次见面就跟她说“你都三十七了,想要孩子的话咱们得抓紧”,好像她是一件过了保质期的生育工具。她在电话里跟她妈吵了一架,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家哭了半天。
她开始告诉我她在吃抗焦虑的药,每天睡前半片,已经吃了两年了。原因是离婚之后那段时间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前夫说她的那些话——“你这个人太要强了,跟个男人一样”“你看看别人家的老婆是怎么做的”“你就是太自私了,只想着你的工作”。那些话像录音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关不掉也调不了音量。后来她去看了心理科,医生说是中度焦虑症,开了药,吃了一年多了,睡眠好了很多但偶尔还是会反复。
她偶尔会说到她前夫的事。他叫冯涛,是她设计院的前同事,比她大两岁,做结构设计的。他们在设计院认识、恋爱、结婚,本来以为志同道合能有共同语言,结果结婚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冯涛觉得女人结了婚就应该以家庭为重,不支持她加班、出差、拼事业,每次她因为项目赶工晚回家他都要摆脸色,冷战两三天不说话。后来矛盾越来越深,冯涛开始在外面喝酒应酬不回家,她开始把所有的情绪都投入到工作中,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连吵架都懒得吵了,和平分手。她说离婚那天两个人去民政局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冯涛说了句“祝你事业有成”,语气不阴不阳的,她笑了笑没回话。然后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各自打了辆车,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从此再没见过面。
我也开始跟她讲我离婚的细节,讲苏敏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没出息”“烂泥扶不上墙”“窝囊废”的形容词,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她是我老婆,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太大了,大到我说不出口。但跟许盈说的时候我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在对面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没有打断我。说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她说的不是你,她说的只是她想象中的你应该成为的那个人。你不是那个人,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我也跟她讲小宇对我的疏远。我说我最怕的不是他不理我,而是他理我的时候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态度,像是在对待一个不太熟的长辈。我叫他过来吃饭,他说“好的爸爸”;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谢谢爸爸”;我送他礼物,他说“谢谢爸爸我很喜欢”。每句话都滴水不漏,每句话都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有一次我接他放学,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看到他和同学勾肩搭背地走出来,笑得很开心,但一看到我他立刻就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走过来说“爸爸好”。那个瞬间我特别难受,因为我知道他在同学面前是一个鲜活的孩子,在我面前却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小大人。
许盈听了之后没说话,只是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她说:“你给他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孩子不傻,谁对他好他心里清楚,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
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灌鸡汤,不瞎安慰,不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类的空话。她就是很平静地帮你分析,给你建议,像是在解一道设计题。但恰恰是这种方式最让我感到踏实,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不是在敷衍我。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我去她公司接她,在她办公室等她收尾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她桌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她爸妈的合影,看背景像是在某个古镇拍的,三个人站在一座石桥上,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她妈站在中间,挽着她的胳膊,笑得很慈祥。她爸站在旁边,表情严肃但眼里有笑意。照片大概是她婚前拍的,因为她的脸还带着点婴儿肥,不像现在这么瘦。
“那是五年前拍的,去乌镇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一边关电脑一边说,“那时候还没离婚。”
“你妈看起来挺和蔼的嘛。”我说,“不像你说的那么凶。”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她催我相亲时候的样子。”她翻了个白眼,“今年过年回去,她打印了一沓男方的资料,放在茶几上让我挑,跟选商品一样。”
“你有没有挑一个?”
“挑什么挑,”她说,“全是一堆奇葩。有个男的资料上写着‘爱好:收集古董’,结果一聊发现是收集旧手机,家里堆了几百台。还有一个说自己是‘自由职业者’,一问是开麻将馆的。”
我笑得不行,她也跟着笑。笑完之后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妈也挺不容易的。我离婚之后她一直觉得是她当初看走了眼、没把好关,让我嫁错了人。所以她现在是拼了命地想帮我找个‘靠谱的’,弥补她的愧疚。但她不知道的是,我根本不想要她帮我找。我想要的是她自己能原谅自己,不要再自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她没有太大关系的事,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她背过身去收拾电脑,把充电器绕线的时候绕了好几圈都没绕好,手指有点抖。
我走过去接过充电器帮她绕好了。她没看我,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低。
周末带小宇出去玩的时候,我也慢慢开始跟他聊一些不是“功能性”的话题了。以前我问他“作业做完了没”“考试考得怎么样”,他回答得特别敷衍。后来我学乖了,问他“你们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最近还跟你玩吗”,他开始愿意多说几句了。虽然还是不像在同学面前那样放得开,但至少不是机器人一样的问答了。
有一次我周末带小宇去科技馆,刚好许盈发消息问我在哪儿,我说在科技馆带孩子。她说那你们玩吧不打扰了,我说没事你过来吧,正好多一个人他可能更高兴一点。我在打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犹豫了一下,因为让一个还不是女朋友的女生见自己的孩子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但我想了想,还是发出去了。
许盈犹豫了一下——她在聊天框里显示了“正在输入……”大概有半分钟,最后只回了三个字:“那我过来。”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拼装机器人,是在科技馆门口的商店现买的,包装还没拆。小宇拆礼物的速度比平时快多了,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然后又被他控制住了。那天下午我们在科技馆逛了两个多小时,许盈蹲在地上陪小宇拼一个太空站的模型,两个人头碰着头,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许盈的手指很灵巧,大概跟她做设计有关系,那些细碎的零件在她手里飞快地组合起来,小宇看得眼睛都直了。
“阿姨你手好快。”小宇难得地主动说了一句话。
“阿姨天天画图练出来的。”许盈说,然后示范给他看怎么找零件的编号、怎么看说明书上的步骤分解。
从科技馆出来的时候,小宇突然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蹲下来。我蹲下来之后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爸爸,那个阿姨是谁?”
“是爸爸的同学。”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朋友。”
小宇“哦”了一声,眼神在我和许盈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没再问了。送他回苏敏那里的时候,他在车后座上一直摆弄那个拼了一半的太空站模型,嘴里念叨着什么“太阳能板”“对接舱”之类的词。下车前他突然说了一句:“下次还能带那个阿姨一起玩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小宇难得地笑了一下,转身跑进了楼道。苏敏站在门口接他,看到我车里的许盈——她正好歪过头来看了一眼车窗外——苏敏的目光在我和许盈之间停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牵着小宇的手进了楼道。那扇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那天晚上我跟许盈发消息,说了小宇的话。她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段文字:“你儿子比你当年会说话多了。你当年在医务室门口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没事’,连句‘不客气’都没有。”
我回:“我当年怎么了?”
她回:“你当年背我的时候,全程就说了一句话,‘我没动啊’。我当时快被你气死了,心想这什么人啊,我都在你背上了你连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就知道在那儿撇清自己。后来想通了,你就是嘴笨。”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很久,笑得肚子都疼了。然后给她回了一句:“那你现在嫌弃我嘴笨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不。”
四月份的时候,许盈接了一个大项目,是市里一个文化中心的方案设计。这是她进公司以来负责的最大的项目,建筑面积将近五万平米,包含了图书馆、展览馆和一个小型演艺厅,市里的重点工程,十几个设计院参与竞标。她把几乎所有精力都投进去了,每天加班到深夜,有时候干脆睡在公司的折叠床上。我去她公司送过几次夜宵,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她弓着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桌上堆满了图纸和咖啡杯,整个房间弥漫着咖啡因和图纸打印墨的味道。她连轴转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她发消息问我“今天周几”,我说周四,她说她以为是周二,时间感完全混乱了。
我劝她别这么拼,她说这是她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拿下了这个项目以后在行业里就有了代表作。我知道劝不动,只能隔三差五去给她送夜宵送水果,偶尔强行把她从工位上拉出去吃顿饭。她吃饭的时候眼睛还是直的,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要愣两秒才吃进去,脑子里显然还在转设计图的事。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我说。这句话我至少说过二十遍了,说到后面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唠叨的老妈子。
“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好了。”她说,眼睛都没离开屏幕。这也是她第二十遍用这句话搪塞我。
但我没想到,“结束”会以那种方式到来。
五月十七号,周五。那天下午我跟老板请了半天假去办一个证件,公积金提取用的,房管局排队排了两个小时才办好。办完出来还不到四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热意。我想着顺路去许盈公司楼下等她下班一起吃个晚饭,最近她忙得脸都小了一圈,我想带她去吃顿好的。我在车上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没回。我以为她在忙,也没在意。
车刚停好,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许盈的号码,但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女声,声音很急:“请问是陈牧先生吗?我是许盈的同事小李,许盈刚才在公司晕倒了,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我看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设的是您的号码,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攥住了我的心脏。“我马上到。”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个下午的南城堵得一塌糊涂,明明是周五下午,按理说还没到晚高峰,但中山东路那边好像在修什么管道,封了半条路,车流堵成了长龙。五公里的路我开了整整四十分钟,每等一个红灯都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就是不听使唤,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现着各种不好的画面,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后那两公里我几乎是踩着油门冲过去的,闯了一个黄灯,差点跟一辆转弯的出租车蹭上。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科的时候,许盈已经醒了,躺在急诊科的观察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单里,看起来又瘦又小,手背上扎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的同事小李守在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看到我就赶紧站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小李说医生初步诊断是过度疲劳加上严重贫血,血糖也低得吓人,需要留院观察,可能还要做进一步检查。她晕倒的时候是在工位上直接栽倒的,头差点磕到桌角,是小李和旁边工位的同事眼疾手快扶住了。
“你怎么来了?”许盈看到我,皱着眉头,声音很虚弱但还在逞强,嘴唇干得起皮,“我没事,就是低血糖,一会儿就好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你闭嘴。”我说。这两个字是脱口而出的,语气比我预想的要重得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闭嘴了。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小李在旁边看了我们一眼,很有眼色地说她先回公司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临走的时候她把许盈的包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跟我说了一句“她最近连续加了快一个月的班,我们劝她休息她也不听”,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无奈。
小李走后,我在病床边坐下来。急诊科里闹哄哄的,隔壁床是个摔断了胳膊的老大爷,家属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说话,护士推着车穿来穿去,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的味道。许盈的左手扎着点滴,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手指冰凉,指甲盖发白,没有一丝血色。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反而把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勾住了我的手指。
“你那个项目还要多久?”我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但心里的火还是一拱一拱的。
“下周五交标。”她闭着眼睛说,声音细若游丝。
“交完之后呢?”
“还有一个二期。一期的方案如果中标了,二期也要同步推进。”
“许盈。”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快要压不住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急诊科里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输液器里液体滴落的嗒嗒声和她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
“因为除了工作,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个字都轻飘飘的,但砸在我心上却重得不行。“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没有人在家等我。我只有工作了。至少工作中我是被需要的,甲方需要我的方案,公司需要我的能力。只有在工作里,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失败的女人。”
她闭着眼睛说完这段话,睫毛在轻轻颤抖。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还是因为情绪的波动。
“你不是有我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但底下暗流涌动。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然后她的眼眶开始慢慢泛红,从眼角开始一点点扩散,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陈牧,你是认真的吗?”她问,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了音。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我不是十八岁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我三十七了,离过婚,身体也不好,还在吃抗焦虑的药。我妈说得对,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在社会眼里就是打折商品。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应该去找一个年轻的、健康的、没有那么多包袱的人,而不是在这里守着我。”
“我也三十七了,也离过婚,也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我说,“两个不好的选择凑在一起,也许就正好了。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的选择,大家都是带着一身的毛病和伤疤活着。你的伤疤不比我多,我的毛病也不比你少。”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白色的枕套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圆。她抬手擦了擦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干脆放弃了,任由眼泪流进耳朵和头发里。
“你这个人,”她哭着说,声音又哭又笑的,带着鼻音,“当年嘴那么笨,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练的。”我说,“这些年被生活练的。挨了那么多耳光,嘴再不利索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许盈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二天我和她做了一系列检查,血常规、心电图、B超,从头查到脚。她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说不行,来都来了,把该查的都查了。我陪着她穿梭在各个检查室之间,帮她拎着拖鞋拿着外套,在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跟她开玩笑说这是VIP全套体检。许盈被我逗笑了好几次,但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一层隐隐的不安,我能看出来。
各项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把我们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各种医学宣传海报,桌上摞着厚厚的病历档案。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主任医师,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指着CT片上的一个位置说,肝部发现了一个占位性病变,直径大概两厘米左右,需要做增强CT和病理检查才能确定性质。
“你先别紧张,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职业性的温和,但眼神骗不了人。我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东西,叫做“可能性”。他说“不能确定”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的暗示,一种对最坏情况的预判。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翻江倒海的。
许盈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诊断结果。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光,一切都白得刺眼。她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比恐惧和悲伤都更让我心碎的平静。
“陈牧,如果真的是不好的结果,你——”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声音大得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检查都还没做,你瞎想什么?医生不是说了吗,不能确定。你先把那些最坏的假设从脑子里删掉。”
“你让我把话说完。”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刺眼,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了目光里,“如果真的是不好的结果,你不用觉得要对我负责什么的。我们还没有正式开始,你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怪你。我不是在试探你,我是认真的。你有小宇要照顾,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没必要被我拖进一个无底洞里。”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旁边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很快消失在拐角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许盈就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半边身子亮着,半边身子暗着,像是被一分为二。
“许盈,”我说,往前走了一步,跟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步之遥,“十七年前你说我的手不老实,其实当时我确实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在想,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去,肩膀开始轻轻颤动。她抬手捂住了嘴,但颤抖还是从指缝里泄露出来。
我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一样软了下来。她在我胸口闷闷地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无声的释放。我感觉自己胸口的那块衣料很快就湿透了,温热的液体贴着皮肤,烫得我心口发疼。
“路还长着呢,”我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感觉到她的发丝蹭着我的脖子,闻到熟悉的茉莉花香,“这次我们慢慢走。不管前面是什么,一起走。”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最后哭累了,退后一步擦了擦脸。她的眼妆全花了,睫毛膏糊在眼睛周围,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熊猫。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然后突然笑了一下,一边擦一边说:“完了,我的妆,是不是特别丑?”
“丑。”我说。
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掐了一下,力道很轻,但位置是左边肩膀上方——跟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检查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白天上班的时候人在工位上坐着,心却一直飘在医院那边。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各种可能性,然后又一一把它们按下去。我查了很多关于肝占位的资料,越查越怕,越怕越查。查到最后我强迫自己关了手机,但关了之后脑子还是停不下来。许盈倒是比我想象的平静,她正常上班,正常加班,跟我说“别担心”,好像那个诊断结果真的跟她没什么关系。但我知道她晚上也没睡着,因为凌晨三点她还在给我发消息,内容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她没有在消息里提到任何关于病情的事,但我知道,她害怕。
三天后,我陪着她一起去拿报告。那天是周三,她请了一天的假,说不管结果好坏都不去上班了。我们在医院门口碰面,她那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也更显疲惫。她见到我就说“走吧”,脸上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表情。
在候诊区等待叫号的时候,她拿出了手机处理了两封工作邮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像是在用工作来填充等待的空白。但她解锁手机的时候输了三次密码才输对,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们被叫进去的时候,那个主任医师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摆着一沓报告单,封面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影像中心”的字样。他拿着报告单看了很久,翻了一页又一页,眉头微微皱着。那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长到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诊室都能听见。然后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我们。
“是良性的,肝血管瘤,不算大,目前不需要手术干预,定期复查就行。每半年做一次B超,观察大小变化,不长就不用管它。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看着许盈。
“你不能再这么累下去了。你这个瘤虽然现在是良性的,但如果长期过度疲劳、压力过大、作息紊乱,血管瘤有可能会长大,长大了就麻烦了。还有你的贫血,也不轻,饮食上要多注意。规律作息,定期复查,记住了吗?”
许盈点了点头,机械地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她的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但我注意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然后我们走出了诊室。
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们在医院昏暗的走廊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的候诊时间,眼睛已经适应了那种白炽灯的冷光,突然面对自然光的时候都有点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一下阳光,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冰慢慢化开,先是从边缘开始松动,然后是整块碎裂,露出底下的水——清澈的、流动的、活的水。
“陈牧。”
“嗯?”
“我想喝奶茶。加双份珍珠的。”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引得旁边路过的人都看了我一眼。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我一下,大概觉得这个人疯了。我不在乎,我拉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她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喝什么口味的?”
“最甜的。我要把这三天的糖都补回来。”
“行。”
那天下午,我带着许盈去了南城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奶茶店。那家店在学校附近,高中时候我们偶尔也会来,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着各种祝福和告白。老板还是当年那个老板,只是头发从黑的变成了白的,人也胖了一圈,但调奶茶的手艺还在。我们在临街的位置坐下来,一人捧着一杯珍珠奶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睁不开眼睛,街边的行道树已经全绿了,密密匝匝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项目还是要做完的,”她咬着吸管想了想,珍珠在杯底咕噜咕噜地响,“毕竟熬了这么久,临门一脚不能掉链子。不过我跟公司说了,干完这个项目我要休年假,公司也同意了。老板大概是怕我再晕倒一次他担责任。”
“休多久?”
“两周。”她说,“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那个酒窝又浮现出来。阳光把她脸上的绒毛照成了金色的,眼角的细纹在光线下显得清晰但一点都不难看,反而像是岁月给她画上去的某种温柔的记号。
“你陪我去趟高中吧。我们那个教学楼还在吗?”
“还在,”我说,“去年路过的时候看到重新粉刷过了,现在是高一的教学楼,外墙刷成了淡黄色,跟原来不一样了。”
“那我们去看看。”她说,“我还没跟你说对不起呢,当面说。当面说比微信上说正式一些。”
“什么对不起?”
“就是那个啊,”她低头搅着奶茶,耳根红了,“当年那个‘手老实点’,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这句话在我心里放了很多年,总得当面说出来才算完。”
“你现在道歉,晚了十七年。”
“那你要怎样?”她抬起眼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十七岁女生特有的倔强。
我想了想,说:“你再掐我一下吧,扯平了。”
她真的伸手掐了我一下,在同一个位置,左肩膀的上方。力道很轻,像是怕掐疼我,手指捻起来的那一小块肉轻轻拧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停在了我的肩膀上,掌心温热。
“你的手,”她说,眼睛弯弯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鼻音,“现在可以不用老实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都照了出来。但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比十八岁时还要好看——十八岁的好看是含苞的,是不知道风雨为何物的纯净。现在的美是绽放过的,经过了风雨的,带着故事的美。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她的经历,那些被甲方改过的方案、被丈夫说过的话、被她妈妈催过的婚、被生活磨掉的棱角。这些经历没有摧毁她,只是让她变得更真实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心还有刚才掐我时候留下的余温。这个动作好像比任何告白都更有分量,因为我们都清楚,在这个年纪,十指相扣比接吻更难——接吻可能只是一时冲动,但愿意在人前握住一个人的手,意味着你愿意让全世界知道你们的关系。
服务员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默默地把我们桌上的空杯子收走了。她是个中年女人,大概就是老板的妻子,围着一条褪了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奶茶店的logo。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听到她跟她老公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都笑了。我大概能猜到她在说什么——大概是在说,这对中年人真好玩,这么大年纪了还跟小情侣一样手拉手。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一个良性的诊断结果就突然变好。这不是电影,没有反转之后的一帆风顺。许盈的身体需要时间调理,她贫血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医生说至少要吃三个月的铁剂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她的工作压力依然很大,文化中心的项目交标之后进入了第二轮比选,她又被卷进去了,年假一直往后推。我的经济状况依然不宽裕,小宇暑假的辅导班费用要交六千,是苏敏发消息来说的,语气不容商量,说“一人一半,别跟我说你没钱”。苏敏依然时不时打电话来用各种理由让我多出钱,比如小宇的牙齿要矫正,费用一万二,她要我出大头,理由是“你工资比我高”。
我妈依然觉得我应该复婚。有一次周末回去吃饭,她趁我爸去厨房盛饭的间隙,压低了声音问我:“你跟那个许什么的,到底怎么回事?我跟你说啊,苏敏毕竟是小宇的妈,你们复婚对孩子好,你别在外面瞎搞。”我说妈,我跟苏敏没可能了,你别操这个心了。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但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开始学会在下班之后不把工作的情绪带回家,因为家里不再是一个空荡荡的盒子。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下班的路上我就在想今晚吃什么、要不要顺便买点什么,然后回到家开门面对的是一室的黑暗和寂静。现在不一样了,会有一个人的消息在微信上等着我,有时候是一句“今天累吗”,有时候是一个搞笑的段子,有时候就是她画的新方案的草稿图,让我帮她看看好不好看。许盈开始学着不那么拼命,晚上十点之前会关掉工作电脑,周末至少留出一天不加班。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晚上十点以后不回工作消息,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我监督她执行,有几次她忍不住想在手机上回个“小问题”,我就直接把她的手机拿走放到冰箱顶上,她够不着,气得拿靠枕砸我。
我们会在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南城的菜市场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上永远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材的味道。她挽着我的胳膊穿梭在人群里,有时候为了几毛钱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摊主被她说服了,还多送了一根葱。我就在旁边看着笑,觉得这种烟火气的日常比任何浪漫都更让人觉得踏实。回来研究怎么做一道新菜,失败了就点外卖——有一次她试着做红烧排骨,忘了焯水,做出来全是血沫子,她看了看那锅汤,默默倒掉了,然后拿起手机点外卖。成功了就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一律是“陈师傅今日出品”,她朋友圈里我们的高中同学在下面评论“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没有正面回答。
小宇在暑假的时候来我这边住了两周。苏敏要出差半个月,她妈身体不好照顾不了孩子,所以难得地主动跟我提出让小宇跟我住一段时间。我去接他的时候他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暑假作业和各种习题集,我一看那个分量就知道苏敏给他布置了多少任务。
第一天他全程板着脸,抱着平板不撒手,跟我说话不超过十个字,基本上都是“嗯”“哦”“好的”“随便”。我带他去楼下吃烧烤他也一副“随便”的样子,吃得也不多,问他什么都说“还行”。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我半夜起来看他有没有踢被子,发现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第二天许盈来了一趟,带了一个三阶魔方,说是她小时候玩过的。她说她上初中的时候是全校魔方大赛第二名,成绩是十八秒复原,现在还保持着肌肉记忆。小宇一开始不屑一顾,鼻子哼了一声,眼睛都没从平板上抬起来。但看到许盈随手一拧,十秒钟就把魔方复原了之后,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平板啪嗒一声掉在了沙发上。
“想学吗?”许盈问。
小宇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手里的魔方,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许盈脸上,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小,但很坚定。
那天下午他们俩坐在沙发上,头凑在一起研究魔方公式。许盈拆解每一个步骤,用小孩能听懂的语言解释,比如“这个叫‘小鱼’,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条小鱼”,小宇听得入迷,时不时发出“哦”“我懂了”的声音。我在厨房做饭,偶尔探头出来看一眼,看到小宇脸上那种专注又兴奋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热乎乎的。他皱了一整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角有了真正的笑意。
两周结束的时候,魔方被小宇复原了六面,他的最快纪录是两分半钟。他兴奋地把魔方举到我面前,说“爸爸你看”,脸上那种骄傲的表情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临走前他抱了我一下,不算热情,手臂在我背上碰了一下就松开了,但至少是主动的。对我来说,这一个“主动”就足够了。
“爸,下次我还来。”他说。说完立刻加了一句:“许阿姨还在吗?”
“应该在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上了苏敏的车。苏敏这次没有冷着脸,可能是因为出差回来心情不错,甚至还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车子发动的时候,小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挥了挥手。他把魔方举在手里冲我摇了摇,那个魔方的颜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他挥手的那个瞬间。
秋天的时候,许盈的公司组织年度体检,她拉着我也去做了个全套。我说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人,她说你自费嘛,又不贵,全套检查一千多块钱,花钱买个安心。我说你这是在咒我有病是吧,她说你这叫讳疾忌医。我说不过她,只好跟着去了。
两个三十七岁的人坐在体检中心的走廊里等叫号,周围全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四十岁以下的寥寥无几。我们俩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两个提前来踩点的年轻人。体检中心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广播里轮番播报着号码,护士们穿着粉色的制服穿梭在各个检查室之间。
“我们是不是太早熟了?”许盈说,手里拿着体检表,上面列着一长串项目,“别人都是四十以后才开始养生,我们三十多就开始查这查那了。”
“早总比晚好。”我说,“我有个同事,觉得自己身体好,五年没体检,去年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三件套,现在每天吃六种药。”
“那我呢?”她歪着头看我,“我算什么?”
“你是工伤,”我说,“被工作和生活双重压榨导致磨损严重。”
她笑着踹了我一脚,体检中心的护士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对中年人在医院里打情骂俏不太合适。我们赶紧收敛了表情,假装认真看体检表上的注意事项。
体检报告出来,我除了轻度脂肪肝之外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主要是久坐和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建议多运动少吃油腻。许盈的各项指标也比半年前好了一些,贫血改善了,血红蛋白从七十几涨到了九十几,虽然还没完全正常但至少不再是需要紧急干预的程度。肝功能也恢复正常了,转氨酶降到了正常范围。最让人安心的是那个血管瘤没有长大,尺寸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医生说只要保持现在的生活节奏,不熬夜不暴饮暴食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从体检中心出来的时候,外面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南城的秋天很短,但很美,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是金色的但不刺眼。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刚开始变黄,叶子边缘染上了金黄色,中间的绿色还在坚守,形成了一种好看的渐变色。落叶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许盈突然说:“陈牧,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想了想:“从过年那次梅林散步算起,八个月了吧。”
“才八个月?”她有些惊讶,停下脚步看着我,“我怎么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了。感觉比我跟冯涛那几年加起来都长。”
“因为我们是老同学,”我说,“认识二十年了,只是中间旷了十七年的课。”
“旷课?”她笑了,笑出了声,引得过路人侧目,“这个比喻不错。那我们算是——复读生?”
“算吧。两个留级生,回来补考。”
她笑着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体检中心门口的人行道上,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忽然停下来说:“你说我们要是在高三就好上了,现在是什么样?”
“估计也早离了。”我说,“那时候的你我,根本不懂得怎么经营感情。十七岁的时候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心里想着她就行,不用说出来。就算在一起了,也会因为各种不成熟把事情搞砸。”
“也是。”她想了想,点点头,“你那时候嘴那么笨,我那时候脾气那么倔,真在一起了估计三天就分了。”
“所以老天爷让我们各自先去吃几年苦,把棱角磨平了,再放回一起。”我说,“这叫……延迟满足。”
“你最近怎么动不动就说金句?”她斜着眼睛看我。
“因为有人愿意听啊。”我说。
这句话是认真的。以前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没人听。苏敏对我的兴趣只停留在我能不能多赚钱、能不能升职这些指标上,至于我心里在想什么,她不在乎。而许盈会认真听我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在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这种“被倾听”的感觉,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车窗外面的南城已经进入了秋天,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大面积变黄,阳光透过金黄色的叶子洒下来,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金色光芒里。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落叶,刚扫完一阵风又落一层,他也不急不躁地继续扫,大概是习惯了。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南方小城的秋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上班下班,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照常响起。
但对于我和许盈来说,这个秋天意味着很多东西。它意味着我们终于可以不再用“老同学”这个词来定义彼此的关系,意味着我在跟朋友介绍她的时候可以说“这是我女朋友”,意味着她在被同事问起感情状况的时候可以坦然地说“有对象了”。意味着我们在各自经历了失败的婚姻和漫长的人生低谷之后,终于重新找到了一个可以靠岸的地方。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我们也都知道生活不会因为恋爱了就变得容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摩擦、有分歧、有现实的压力,但至少我们知道,身边这个人,是经历过风雨的,是不会因为一点风浪就松手的。
当然,生活从来不只有甜。
许盈的父母知道我们的事情之后,反应很激烈。她爸叫许怀远,退休前是南城一中教导处的副主任,一辈子管学生,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和“体面”。他这个人我其实有印象,因为当年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就是教导处的,每天站在校门口查迟到,板着脸,全校学生都怕他。那时候我经常能在他办公室门口路过的时候看到他,但我不知道他就是许盈的爸。许盈从来没提过,大概是觉得有个当教导处副主任的爸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她爸的反应还算克制,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他那个人一辈子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指导学生怎么走正道,但到了自己女儿面前,好像所有的道理都派不上用场了。他在电话里的那声叹息,许盈说,比她听过的任何一句批评都沉重。
她妈的反应就激烈多了。她妈叫赵秀芝,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性格泼辣,说话直来直去,是那种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的中国式母亲。但她的“刀子嘴”在面对女儿的时候,常常变成了伤人利器。她直接在电话里哭了,哭得很大声,声音透过许盈的手机漏出来,我在旁边都能隐约听到。她说不指望许盈能找个多好的人,但最起码不要找个“离异带娃的”。在她的理解里,一个离异的男人一定有什么问题,再加上还带着一个男孩,将来家庭关系复杂得不得了,婆媳关系、继母子关系、前妻关系,哪一样都够许盈受的。
“他还有个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以后要给别人的孩子当后妈!你知不知道后妈有多难当?他前妻那边能消停吗?他儿子能接受你吗?这些你都想过没有?”她妈的声音又尖又急,从手机里传出来,像连珠炮一样。
许盈在电话里跟她妈吵了一架。她说:“妈,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是离过婚有孩子,那又怎样?我也离过婚,我们半斤八两。至于孩子,我跟他儿子见过面,处的挺好的。后妈难当我知道,但日子是我自己过的,难不难我自己扛。”
她妈大概是气急了,说了一些更难听的话,许盈直接挂了电话。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跟她妈吵架之后没有哭,只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她缩了缩肩膀但没有回屋。
我端了杯热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阳台很小,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折叠椅上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几栋高层住宅楼的窗户反射着落日的余晖。
“后悔了?”我问。把水杯递给她。
“没有。”她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水杯里冒出的热气在她脸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我只是在想,我活了三十七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高考志愿是我爸填的,他说学建筑好就业,我就填了。大学专业是他们挑的,我自己想学美术,我爸说美术没用。第一次结婚是因为他们觉得冯涛条件好、稳定,同一个单位知根知底,比外面的人靠谱,我就嫁了。我唯一一次自己做决定,就是从那个家里搬出来,离了婚。”
“那这次呢?”
“这次也是我自己的决定。”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不服输的光,是那种被压了太多次终于反弹的光,“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我都三十七了,如果连跟谁过下半辈子这种事都做不了主,那我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我把她揽过来,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茉莉花香。跟她的头像、她身上的香水、她公寓里养的那盆茉莉花一样的味道。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她的发丝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跟十七年前她趴在我背上马尾辫扫过我后颈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爸妈那边,”我说,“我会慢慢让他们接受的。”
“你怎么让他们接受?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你在学校的时候他抓过你在走廊上跟同学打闹,还罚你站了一节课,你觉得他会认你这个女婿?”她仰起脸来看我,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什么?”我低头看她,“许怀远是你爸?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敢追我。”她闷闷地说,把脸又埋回了我肩窝里。
“那你现在怎么敢说了?”
“因为你现在跑不掉了。”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原来我高中的时候被教导处副主任罚站的那节课,那个冷面铁血的许主任,就是我未来可能的岳父。我那时候还因为这事在宿舍骂了他整整一个星期,没想到十七年后这个仇要报在别的地方了。
“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会想办法。总不能被同一个教导处主任打倒两次。”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身体又往我这边靠了靠。
那年冬天,南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说是大雪,其实在北方人看来也就那么回事,积雪厚度还不到五厘米,但对一个南方小城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奇观了。整个城市都乱了套,学校停课,高速封路,超市里的方便面被抢购一空,朋友圈里全是晒雪景的照片。南城上一次下这么大的雪还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和许盈还在上小学,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一天不用上课,所有小孩都跑到操场上疯玩。
许盈那天刚好在我这边过周末。因为天气冷,我们前一晚吃了火锅,喝了一点酒,聊到很晚,她就没回去。早上醒来拉开窗帘,她惊叫了一声,像个小孩一样光着脚跑到窗边,鼻尖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她的声音大得把我都吓了一跳。
“下雪了!陈牧你快来看,好大的雪!”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到窗边从背后抱住她。她穿着一件我的旧卫衣当睡衣,袖子和下摆都大了一圈,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两条细细的小腿。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无声无息,密密匝匝。对面的居民楼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楼下的车全变成了白色的馒头,只能隐约看出车身的轮廓。有几个小孩在小区空地上跑来跑去,穿着红色的蓝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世界里特别显眼,尖叫声隐约传上来。
“在南城住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雪。”许盈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她用袖子擦了擦雾气又贴回去看。
“二十年前下过一次,你不记得了?”
“记得啊,但那次的没这次大,”她说,“那次只下了一个小时就停了,这次都下一夜了还在下。”
“要不要下去走走?”
“好!”
她像个小女孩一样雀跃地去换衣服,套了两件毛衣再加一件羽绒服,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粽子。她还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这样穿显胖吗”,我说“你裹着棉被我也觉得好看”,她笑着说“嘴越来越甜了”,然后拉着我出了门。
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小区里的草坪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一片纯白,只有偶尔露出来的几根枯黄的草尖。空气冷得发甜,那种甜不是味道上的甜,是一种冷到极致之后鼻腔里感受到的清新感。许盈仰着脸让雪花落在脸上,睫毛上沾了白色的碎屑,笑得像个孩子。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拍照,她伸手挡住镜头说“不许拍,没化妆”,我说“化了也没你好看”,她就笑着来追我,雪球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有一个精准地砸在我后脑勺上,冰凉的雪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冷得我直跳脚,而她站在几步之外笑得直不起腰。
我们在小区的空地上疯了好一阵子,跟那群小孩一起堆了一个雪人——许盈负责造型部分,她说“头不够圆”“脖子太粗了”“眼睛用石子不对称”,指导得特别认真,完全拿出了她做设计方案的架势。最后我们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两根树枝当手,用石子当眼睛,许盈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雪人脖子上。
最后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坐在花坛边上喘气。花坛的边缘上也积了雪,我用手套扫掉一块雪才坐上去。雪还在下,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谁也不去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大概是哪家提前过年了。鞭炮的声音在雪中显得闷闷的,不如平时那么响亮,像是被白色的空气吸走了一部分。
“陈牧。”许盈忽然叫我的名字。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小烟囱。
“嗯?”
“你还记得医务室那条路吗?”
“记得。从操场穿过那片梧桐林,沿着围墙走到最东边。”
“那天你背着我走那条路的时候,”她看着前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挂在睫毛尖上,“我其实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就停在你背着我的那个瞬间,前面的路永远走不完,我们就一直在那条林荫道上走着。”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雪中听起来格外干净。
我转过头看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黑、格外亮,像是两颗被雪水洗过的黑曜石。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嘴唇也有点发白,但整个人看起来生机勃勃的,比任何一个时候都鲜活。
“为什么?”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背我。”她说,“不是我爸,不是我弟,是一个男生。我紧张得要死,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但又觉得特别安心。那种感觉我后来很多年都没有再有过。我嫁给冯涛的时候都没找到过那种感觉。我后来反复回想那个下午,总觉得那是我人生里最被珍惜的几分钟。”
“现在呢?”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雪花落在她的嘴唇上,化成了水,她的嘴唇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软。
“现在有了。”她说,“我找到你了。”
我伸手帮她拂掉头发上的雪,手指从她的脸颊滑下来,托住她的下巴。她的皮肤冰凉,被雪花打湿了,但嘴唇是温热的。我低头吻了她,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在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南方小城,在三十七岁这年的冬天。她的嘴唇有一种雪的清冽味道,和一点点奶茶的余甜。
这个吻不长,但很深。像是在弥补某些错过的时间,又像是在给未来许下一个承诺。雪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落在我们紧贴的嘴唇上,落在我们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陈牧。”她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她的眼睛近在咫尺,我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背我。也谢谢你这么多年之后,还记得我。更谢谢你,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帽子上。她的帽子沾了雪,凉凉的,蹭在我下巴上有点痒。
“我记得的可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她的声音从我的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还记得你高二的时候英语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排年级前几,英语老师老拿你的作文当范文在班上念。记得你体育课不喜欢跑步,总是偷偷躲在队伍最后面,有一次体育老师点名你不在,后来发现你躲在器材室里看小说。记得你喜欢喝学校门口那家的珍珠奶茶,每次都要双份珍珠,有一次因为珍珠卖完了你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记得你有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冬天穿在校服里面,领子翻出来露出一截,我觉得那件毛衣特别好看。”
她从怀里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这些?后面那几件,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因为我那时候偷偷看过你很多次。”我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只是没敢告诉你。那时候脸皮薄,觉得偷偷喜欢一个人就够了,说出来多丢人。”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几秒,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掐了一下——老位置,左肩膀上方,力道比上次更轻,几乎是抚摸。
“你的手,”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嘴唇微微颤抖,“抱紧点。”
我收紧了手臂。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在变白。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在花坛边上安静地站着,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轻轻地飘着。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南城的雪几年难遇一次,对于世界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南方小城的一场小雪,明天太阳出来就会化掉,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新闻不会报道,历史不会记载,除了南城人的朋友圈里多了几张照片之外,这场雪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印记。
可对于我和许盈来说,这一天会被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这场雪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们在雪里确认了一件事——那些年少时错过的、走散了的、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原来兜兜转转,还在原地等着。只是我们那时候不知道,只是我们需要各自走十七年的弯路,才能重新回到那条梧桐树林荫道上。
那年过年,许盈跟我回了我爸妈家。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正式上门。说实话我比她更紧张,因为我知道我妈这个人,嘴上说不干涉我的婚姻自由,心里那杆秤从来没停过。她心里的理想儿媳妇模板,大概是一个“没结过婚的、年轻的、会做家务的、能生二胎的”完美女性。许盈占了其中几项,但“离过婚”这个标签在我妈那一代人眼里是一个减分项,不太容易绕过去。
我妈事先知道她要来,提前三天就开始大扫除,把家里擦得锃亮,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衣柜顶上积了两年的灰都被她清理干净了。她还去菜市场买了最贵的海鲜,大闸蟹、鲍鱼、桂鱼,我爸说她“不过日子了”,她说“你少管我”。我爸破天荒地换了一身新衣服,是他衣柜里那套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穿了十几年了只有在最正式的场合才拿出来穿,还去理了个发。我进门看到他们俩的阵仗,以为走错了门——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油烟味浓重、沙发上堆满旧报纸的家吗?
许盈带了两瓶酒和一盒茶叶。酒是五粮液,不算顶贵但拿得出手;茶是安溪铁观音,是她托朋友从福建带的。不算贵重但很得体,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她知道我爸喝白酒,我妈爱喝茶。我妈接过去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嘴上说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手上已经把东西收得稳稳当当,还拿到厨房里仔细看了看包装。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儿地给许盈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螃蟹的蟹黄、鱼的肚皮肉、炖鸡的鸡腿,全挑最好的部分往许盈碗里放。许盈不停地说着“阿姨够了够了我自己来”,但我妈充耳不闻,手里的公筷就没停过。我爸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我小时候的糗事,什么尿床尿到五岁、小学一年级考试考了倒数第三被老师叫家长、上初中偷偷跑去网吧打游戏被他抓回来揍了一顿。许盈笑得前仰后合,尤其是听到网吧那段的时候,她说“难怪你那时候英语听写老不过关,原来心思都在游戏上”。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我抗议,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让叔叔讲嘛,”许盈笑着说,眼睛弯弯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呢。多有教育意义啊。”
我爸得意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大有“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了”的架势。我爸这个人,平时在家里话很少,不是他不爱说话,是没人愿意听。我妈听了几十年了耳朵都起茧了,我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年轻人不懂事”。但今天面对许盈,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听众,把他压箱底的段子全翻出来了。
吃到一半,许盈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妈,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我妈一愣,推辞了两下收下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我妈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钱的多少,而是因为许盈这个举动传递了一个信息:她是认真的,她不是在玩玩,她把我爸妈也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家人来对待。
吃完饭,许盈主动去厨房帮我妈洗碗。我赶紧说“我来洗”,我妈一摆手说“你洗什么洗,碗都不会洗,一边去”,然后就把许盈拉进了厨房。我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眼睛盯着电视里正在重播的春晚小品,耳朵却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夹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偶尔能听到我妈的笑声和许盈温和的应答声。
我爸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新闻联播,实际上也在偷听,时不时侧一下头。我们父子俩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戳破谁。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们出来了。我妈拉着许盈的手,眼眶有点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看到我就松开了手,转身去擦桌子,但我注意到她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偷偷对他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在子女面前抬了一辈子头的李桂兰同志,在那个除夕夜的厨房里,被许盈的真诚打动了。
那个点头,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送许盈回去的路上,街上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除夕夜的南城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炸开,一朵接一朵,五光十色的,把车窗玻璃映得忽明忽暗。许盈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的烟花发呆。我问她我妈在厨房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她说,但语气明显是在省略什么。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说,她看得出来我是真心对你好的。她说你这个人,嘴笨,不会表达,但心是好的。她说你离婚之后她一直很担心,怕你一个人扛不住,现在看到你有了我,她放心了。她让我……多担待你一点。”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眶又有点泛红,但在烟花的亮光中看不太出来,“她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一个温暖的家。她和你爸年轻的时候光顾着赚钱养家,没顾上管你,等你长大了想管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他们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我妈说的这些,她从来没有当面跟我说过。她只会在我回家的时候给我包饺子,在我出门的时候往我包里塞水果,在我打电话的时候问我“吃了吗”“冷不冷”“少喝点酒”。她从来不说“我爱你”或者“我担心你”,她只会用最实际的行动来表达。而她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给了一个她才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因为她相信这个女人会替我照顾好我。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许盈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她说陈牧这个人最怕打针,小时候带他去打预防针,能哭一整条街。有一回哭得太凶,把护士都吓着了,最后我爸把他按在椅子上才打完。她问我,你现在还怕不怕打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下次带他去体检的时候会注意的。”
“你这是出卖我。”
“这是情报交换。”她笑着说。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车窗外是除夕夜的南城,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照亮了半边天空。烟花的轰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震得车窗玻璃微微发颤。许盈的脸在烟花的明灭中忽明忽暗,她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也有我。她的眼睛因为刚才跟我妈的对话还有些微微泛红,但眼神是明亮的、温暖的。
“许盈。”
“嗯?”
“嫁给我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像是它自己从我嘴里跑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批,没有彩排没有准备没有计算时机。但说出来之后,我没有一丝后悔。我甚至觉得,这句话好像已经在我的嗓子眼里等了很久了,就等着这个除夕夜的烟花把它震出来。
许盈愣住了。烟花炸开的声音在远处此起彼伏,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她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系着,身体微微侧向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你是认真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手指紧紧抓住了安全带的带子。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你什么都没有准备,没有戒指,没有花,什么都没有。”她说,语气像是在抱怨,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眼睛里的泪光又出来了,这次不是感动的泪,是被气笑的泪。
“有花。”我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翻出一朵用纸巾折的纸玫瑰。那是小宇上次来的时候折的——他用许盈教他的方法,把一张餐巾纸折成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花送给我,说“给你玩的”。我随手放在了车上,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纸玫瑰的边角已经有点皱了,白色的纸巾因为放了太久微微泛黄,但形状还在。
许盈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纸玫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那朵纸玫瑰上,把纸巾洇湿了一个小圆点。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坐在那里,在漫天烟花的轰鸣声中,对着一个用皱巴巴餐巾纸折成的假玫瑰花,又哭又笑。
“陈牧,你这个人——”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鼻音,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那你答不答应?”
她接过那朵纸玫瑰,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烟花的红光绿光金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那朵廉价的纸玫瑰染得五颜六色。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折痕,那些被小宇笨拙的手指捏出来的褶皱。
“答应。”她说。
烟花的巨响淹没了她的声音,但我从她的口型看出来了。她的嘴唇做的那个形状,是“好”,是“答应”,是“我愿意”。
我倾过身去吻她,她伸手环住我的脖子。安全带勒了她一下,她手忙脚乱地解开,然后整个人扑进了我怀里。那朵纸玫瑰被压在我们之间,皱了一些,但没有坏。车里的空间逼仄,方向盘硌着我的腰,换挡杆顶着我的腿,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新年的钟声在远处响起。电视里、广播里、手机里,所有频道都在同步播报新年的到来。烟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天空中密密麻麻地绽开了无数朵花火,整座城市都在欢呼雀跃。而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两个被生活打磨了无数次的中年人,正在确认一个关于余生的决定。
尾声
又过了一年。
五月的南城,樟树花又开了。细碎的小白花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那种香气很特别,不是浓烈的,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风一吹就过来,风停了就散去。它不像桂花那样甜腻霸道,也不像茉莉那样清冷独立,它是一种温温吞吞的、跟这座小城气质完全吻合的香。
我和许盈站在南城一中门口,看着高三的学生们穿着校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今天是高考前最后一天上课,明天他们就要奔赴考场了。学生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故作轻松的,还有人一边走一边还在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当年也是从这里走出来的。”许盈说,语气里带着感慨。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刚刚过肩,在风中轻轻地飘着。
“是啊,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们从这里走出去高考,二十年后我们站在门口看别人走出去。”
“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到一个班,或者我没有崴脚,我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她侧过头来看我,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年里又多了一些,但不影响她的好看。
“不知道。”我想了想,“但我觉得,该遇到的人,绕多远都会遇到。也许不是在那个下午,也许是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樟树花每年都开,看花的人早晚会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她笑着怼了我一下,力道不重,刚好让我的身体晃了晃。
我们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这条路还是当年的样子,两排樟树,一条窄窄的人行道,树影斑驳地落在路上。路边的围墙被重新粉刷过了,但墙上的藤蔓还是原来的品种,密密匝匝地趴在墙头。医务室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翻新过了,外墙从原来的白色刷成了淡蓝色,门口多了一个无障碍通道。
“就是这里。”许盈在医务室门口停下来,指着那扇淡蓝色的门,“你把我放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我当时又疼又想笑,觉得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是你背了七八分钟累得要死,却反过来是我差点坐地上。”
“你那时候可不轻。”
“陈牧!”她作势要掐我,手已经抬起来了,我赶紧躲。但她动作更快,手指精准地掐住了我左肩膀上方——这么多年了这个位置她好像装了GPS,一掐一个准。
“还掐?你上瘾了是吧?”
“对,上瘾了。”她收回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笑着说,“这是专属我的位置,我想掐就掐。”
我们就这样打打闹闹地继续往前走,像两个迟到了将近二十年的高中生。路过的学生奇怪地看着我们,大概在想这对中年人在学校门口闹什么呢。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宇放学了,我接上了。他说想吃披萨,我跟你爸带他去,你们俩别管了。”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里能听到小宇在喊“奶奶我要吃海鲜味的”。
“行,辛苦妈。”
“辛苦什么辛苦。带自己孙子有什么辛苦的。”我妈顿了一下,背景音忽然变小了,大概是走到了角落里,“对了,你爸让我问你,那个……日子定了没有?你们俩到底打算什么时候领证?你爸说再不抓紧今年都过一半了。”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许盈。她也接到了她妈的电话,正在应付着,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她妈现在比谁都关心我们的婚事,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一遍“证领了没有”“日子定了没有”“婚礼办不办”“什么时候让我抱外孙”。她妈的态度转变是从过年那次见面之后开始的——许盈带我去她家吃了顿饭,我全程规规矩矩的,陪她爸下了两盘象棋,帮她妈修好了厨房的抽油烟机。走的时候她妈居然破天荒地说了句“下次再来”。许盈说这是她妈认可一个男人的标志。
“快了。”我对着手机说。
“快了是什么时候?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你们的‘快了’是多久?”我妈的急性子又上来了,“你爸说——”
“妈,我挂了,信号不好。”
“你敢——”
我挂了电话,许盈也刚好挂掉。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你妈?”
“你妈?”
我们又同时点了点头,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旁边经过的学生都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成年人莫名其妙。
“走吧。”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心有微微的汗,五月的南城已经开始热了,但她的手还是凉凉的,跟当年一样。
“去哪儿?”
“去民政局看看,”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今天工作日,人应该不多,我听说最近不用排队。”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五月的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星星点点的光斑在晃。她今天化了淡妆,口红的颜色很浅,接近她嘴唇本来的颜色。她的眼睛在光斑中闪闪发亮,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你认真的?”她问。这句话她在过去一年里问过我很多次,每次的语气都不一样——有怀疑、有感动、有玩笑、有试探。但这一次,她的语气是笃定的。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们两个都笑了的话:“我今天穿的是不是太随便了?要不要回去换件衣服?证件照上要好看一点。”
“你穿什么都好看。”
“少来。上次体检你偷拍我那张照片,拍得跟逃犯似的,丑死了。”
“那是因为你体检之前禁食禁水,饿了一整天,脸色当然不好。”
“反正你得删掉。”
“不删。”
“陈牧!”
我们就这样一路拌着嘴,牵着手,走过那条种满樟树的林荫道。花瓣从树上落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时光撒下的碎屑。医务室那栋淡蓝色的小楼被我们甩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樟树的绿荫里。
背后是二十年前的教学楼,前面是不知道还有多长的路。
但这次,我们不赶时间。
民政局的大楼在市中心,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和牌子,看起来庄严又朴素。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阳光正烈,路面的沥青都泛着光。我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五月的炎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办证大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对情侣,都在等叫号。有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小声说话;也有中年人的,跟我们差不多年纪,安静地坐着各自看手机。叫号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个人站起来走向窗口。
我们取了号,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许盈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补了口红,又帮我理了理领子。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特别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遍。
“陈牧,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我说。
“紧张什么?”
“怕你掐我。”
她没忍住,在大厅里笑出了声。前排的一对情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女孩捂着嘴偷笑,男孩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许盈脸红了一下,但没有像十七年前那样掐我,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的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跟许盈高中的校医阿姨有几分神似。她接过我们的资料,翻看了一下,然后抬头问了一句很程式化的话:“双方自愿结婚吗?”
“自愿。”我说。
“自愿。”许盈说。
我和许盈对视了一眼。她笑了,那个酒窝在嘴角浅浅地绽开,一如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不,比那个下午更灿烂。因为那时候她只是一个被男生背着的、紧张又窘迫的女生,而现在的她,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独立而完整的女人。
“在这边拍照。”办事员指了指旁边的摄影区。
我们走到白色背景布前面站好,肩膀挨着肩膀。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举着相机说“笑一下”。我侧头看了一眼许盈,她的侧脸在闪光灯的强光下白得发亮,睫毛的弧度很好看。
“三、二、一——”
快门响起的瞬间,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许盈,这次我的手很老实。
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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