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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石器时代先民观日悟象、孕育金乌负日的太阳崇拜,到夏商周三代历法、王朝迭代催生十日神话与射日传说,华夏先民将对天地时序的认知、时代变迁的印记与人文精神的寄托,尽数融入一件件文物之上。
神话源于古人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不同历史时期的神话,融合了自然崇拜和现实世界的重大事件,从中可以窥见华夏民族浪漫质朴的文化基因和务实致用的精神源流。神话中的元素以丰富的艺术形式在文物上具象化,可以帮助我们还原一段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有时还可以结合典籍记载,构成了另一种独特的文明叙事。
早在农业文明发轫之际,我们的祖先就开始了太阳崇拜。通过对太阳的细致观察,古人发现太阳表面时不时会出现移动的“黑斑”(注:太阳表面温度低的深色区域,现代天文学称之为“太阳黑子”),于是便将自然界中最常见的黑色的乌鸟形象赋予那些“黑斑”,演绎出了金乌负日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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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石器〕双鸟朝阳纹象牙蝶形器,长16.6厘米,宽5.9厘米,厚1.2厘米。
在距今约7000-6500年前的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第四文化层中,我们发现了一件由象牙雕刻而成的器物,正面有两只相互对称的乌鸟,外侧的羽翼用力舒展,内侧托举起一个燃烧的太阳。实际上,这很可能是因为古人想要在平面上立体地表现一只乌鸟,于是画出了两个侧面的展开图。此外,在这件器物上还有两组对称的六个小圆孔。一些学者根据器物背面的形制,推断这些圆孔可能与装柄绑缚有关,而另一些学者则认为圆孔的位置代表了不同时节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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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石器〕玉鸟饰(又名“玉鹰”)
后来,在距今约5500—5300年的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第29号墓中,出土了一件同样以金乌负日为造型元素的器物。在这件振翅飞翔的乌鸟的背部,刻有一个象征太阳的图案。相比双鸟朝阳纹中太阳的“火球”形象,这时的太阳已有明显的分层,其中内圈为一个“核”,在“核”之外,是一个象征太阳光芒的八角星,而在八角星外是外圈。尽管这仅仅是源于古人的猜想,却与现代天文学理论中,太阳由内核、对流区和外层大气的圈层构造相吻合。以双圈和八角星纹代表太阳并非孤例,在大约同一时期的凌家滩遗址第4号墓中,还出土了一件玉龟,在玉龟的背甲和腹甲之间,夹着一块玉板,玉板上所刻的太阳也有相似的图案。稍有区别的是,玉板的八角星向外延伸出了八个圭形,代表太阳光芒,光芒透过外圈,向着象征大地的方形的四方发射出了四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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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石器〕玉刻图长方形板,长11.4厘米、高8.3厘米、最厚1厘米。
随着夏朝的建立,诞生了我国首部成熟历法;夏历是主要基于月相,辅之以太阳回归年(注:地球围绕太阳公转一周的时间)校正的阴阳合历。后来,商人独创了基于太阳的以十天干记日的历法——“十日历”,以10天为一旬,60天一个循环,岁末多出来的五日用于田猎祭祀。在商朝建立后,商人将十日历广泛推行。在殷墟出土的一些甲骨上,完整地呈现了十日历。后来,民间基于十日历,演绎出了天上有十日的神话。《山海经·大荒东经》中写道:“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显然,这是新石器时期延续下来的金乌负日神话。《山海经·海外东经》中则进一步写道:“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意味着天上每天只有一个太阳“当值”,然后十日依次轮流出现,这正体现了十日历的基本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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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十日历」甲骨(拓片)
十日历的遗存不仅出现在甲骨文中,还以另一种更令人叹为观止的形式出现在古蜀一带。位于我国西南地区的古蜀文明,与中原地区拥有密切的经济与文化交流。古蜀先民将天上有十日的神话具象化地创造出来,这便是著名的“青铜神树”。在三星堆遗址二号祭祀坑出土的一号青铜神树残高396厘米,是全世界迄今所发现的最大的单件青铜文物。树的基座仿佛是三座山相连,有学者推测这是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的雏形。树的主干分为三层,节节向上攀升,每层生长出三根树枝,每根树枝上各站立一只鸟,一共有九只,显然是“九日居下枝”的完美体现,而最上层缺失的树冠很可能是“一日居上枝”。与此同时,在这棵神树上还有一条一足的“龙”贴附在主干上,自上俯垂向下。这只“龙”便是“夔”,夔是商人祖先的化身:王国维认为,夔是商人始祖契的父亲帝喾;而饶宗颐等人认为,夔就是契。不论哪种说法,都进一步证实了青铜神树确实源自商朝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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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青铜神树
除了文物之外,还有史书同样可以佐证。关于夏、商、周三代的历史,只是天下共主身份的变化。实际上,夏、商、周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是并存的,它们都始于舜帝的“分封”(注:这里的“分封”是划定地域,与周朝的宗法分封不同)。夏王朝建立后,商、周都是畿外方国,臣服夏王,履行方国义务。到了夏朝第13代国君胤甲在位的时候,商人的力量开始崛起,并且对夏王朝造成了很大威胁。于是,史料中出现了“十日并出”的异象:《太平御览》引古本《竹书纪年》载,“胤甲……即位,居于西河,天有妖孽,十日并出”。显然,“十日并出”并非天空中真的出现了十个太阳,而是象征着采用十日历的商方国,夏人怀着对商人崛起的恐惧,将其视为上天派来的“妖孽”。
在流传至今的羿射九日神话中,同样可以看到“十日并出”的异象,只不过这一次是来自周人的手笔。“十日并出”同样被视为一场“灾难”,但却为周人推翻商朝统治提供了顺应天命的理由。后来,周人杜撰了羿射九日的神话故事,假托上古尧帝和他手下的神射手羿的故事,把这个事件记录了下来。据汉朝时期的典籍《淮南子·本经训》载,“十日并出”的商朝社会,是一个妖魔鬼怪横行,民不聊生的世界。后来,羿横空出世,上射十日下杀妖魔,正是因为尧帝派羿清除了十日带来的祸患,才被百姓拥戴为天子,承袭天命,这与周人推翻商朝统治,被万民拥戴为天子如出一辙。
周人推行了新的基于月相的历法,但是,却并没有彻底废除十日历。这是因为现实中,基于月相的记日体系——初吉、既生霸、既望、既死霸等,并不能像“十日历”那样完全将时间精确到某一天。于是,周人不得不将月相历和十日历合在一起使用,在描述事件时,往往会以年、月、月相、干支的顺序交代这件事发生的准确日期,在许多西周青铜器的铭文上都能找到这样的证据。 比如,1992年山西省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8号墓出土的晋侯稣钟上的铭文共有355字,记录了周厉王三十三年,晋献侯稣在周天子的带领下东征夙(宿)夷的全过程,其中有“隹(唯)王卅又三年……正月既生霸戊午,王步自宗周(周天子从宗周启程)。二月既望癸卯,王入各(格)成周(周天子抵达成周)。二月既死霸壬寅,王偿往东”等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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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晋侯稣钟,上海博物馆藏,馆藏14件(共16件)。另外两件收藏于山西博 物院。
颂鼎则记录了周宣王三年,周宣王在康邵宫举行册命仪式,其铭文首句显示出这一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是“唯三年五月既死霸甲戌,王在周康邵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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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颂鼎铭文拓片
与此同时,随着周王朝的影响力向周边地域扩展,月相历的观念也传播到了蜀地。那时,古蜀文明的中心已经由三星堆南移至金沙一带。作为金沙遗址中出土的最具代表性的器物之一,太阳神鸟金饰上已不再有十只乌鸟的形象,取而代之的是由四只三足乌环绕着拥有十二束光芒的太阳。四代表了一年四季,而十二束光芒则代表了一年当中月亮圆缺变化十二次,这恰恰是周人基于月相历的另一种生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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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周〕太阳神鸟金饰,外径12.53厘米,内径5.29 厘米,厚度0.02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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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树下的日军坦克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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