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五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膝盖不行了,阴天下雨跟天气预报似的,酸胀得厉害。老伴比我小两岁,腿脚倒还利索,就是记性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刚吃过饭,扭头就问我:“晌午饭咱吃的啥?”我说吃的面条,她“哦”一声,过五分钟又来问一遍。
![]()
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连最好的老哥们儿都没透过一个字——我心里头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走在我前头。这话说出来,怕是有人要戳我脊梁骨,骂我没良心。可我藏了快五十年了,从四十来岁那年冬天,她在医院守了我七天七夜开始,我就知道,这事儿不能让她摊上。
那年我得了急性胰腺炎,疼得在床上打滚,送到医院大夫就说再晚来俩钟头人就没了。她那时候刚下岗,家里就靠我一个月三百多块的工资撑着,孩子还在上初中。她把我安顿好,就跑出去借钱,大冬天穿着件薄棉袄,跑了三天,借回来八千块。我后来才知道,她把她妈留给她的一对银镯子也卖了。那七天,她就蜷在病房的小折叠椅上,我半夜疼醒,一睁眼就看见她趴在我床边,手还攥着我的手,冰凉冰凉的。我那时候就想,要是哪天我先走了,她可咋办?她这辈子除了伺候人,啥也不会,连存折密码都是用的我生日。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留下那个人受罪。我见过太多例子了。前年我们小区老张头走了,走的时候七十一,他老伴儿现在天天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子上,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盯着大门口看。她闺女说她晚上不睡觉,把老张头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铺在床上,自己躺在中间,说是能闻见味儿。上个月她下楼摔了一跤,股骨头碎了,躺在床上哼哼,她闺女请假照顾了半个月,班也上不成,家里鸡飞狗跳的。我就想,要是老张头还在,哪至于这样?哪怕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好歹有个人陪着说说话,闺女也不至于被拖累成那样。
我跟我老伴儿这一辈子,吵过闹过,最厉害的一次我摔了饭碗,她三天没跟我说话。可她该给我做饭还是做,该洗衣服还是洗,就是搁那儿板着脸,碗筷摆得咣当响。后来我服了软,跟她说“我错了”,她“噗嗤”就笑了,骂我一句“死老头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到老了反而连吵架都少了,她记性不好,吵也没用,前脚吵完她后脚就忘了,我还得费劲再跟她解释我为啥生气,索性就不吵了。
现在我每天早上五点就醒,醒了就躺着不动,听她的动静。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有时候会突然叹一口气,像小孩儿做梦那样。我就侧过头看她,看她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嘴角往下耷拉着,跟年轻时候一点儿都不像了。可我就是看不够,一看就能看半个钟头。等她醒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准是:“几点了?”我说还早呢,你再睡会儿。她就咕哝一句“该起来做饭了”,然后挣扎着坐起来,揉揉眼睛,脚在地上划拉半天找拖鞋。
![]()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先走了,她每天早上醒了找不着我,会不会哭?她记性那么差,会不会每天都忘了我已经走了,每天都问孩子“你爸去哪儿了”?孩子要是跟她说“爸没了”,她得哭成啥样?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主见,买个菜都要问我买啥,我要是没了,她连菜市场都不认识路。家里的电器她一个都不会用,电饭煲我教了她八遍,她还是会按错,要是我不在了,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所以我就盼着,她能先走。这话说出来心里头跟刀割似的,可我想得明白。我身体比她好,我扛得住。她要是先走了,我虽然难受,可我能料理后事,能通知亲戚,能把她喜欢的那件紫红色毛衣给她穿上,能给她选块好地方,能每年去给她烧纸上香。我能自己照顾自己,我还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饿不死。我能记住所有的事儿,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怕打雷,记得她每年农历七月十五要给她妈烧纸。她记不住,她啥也记不住,她要是留下来,就是活受罪,就是给儿女添麻烦。
儿女们也不容易。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女儿嫁在邻市,一个月回来两回。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能让老伴儿拖累他们,也不能让老伴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受罪。我宁愿那个难受的人是我,反正我这一辈子啥苦都吃过,不怕再多这一桩。我爹走的时候我娘哭瞎了一只眼,我娘走的时候我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那种疼我知道,就跟拿钝刀子割肉似的,一下一下,没完没了。可我能忍,她忍不了。
这几年我开始悄悄做准备。我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她的身份证、医保卡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搁在衣柜最上层,写了张纸条贴在柜门里头,怕自己到时候一急忘了在哪儿。我把她的降压药分好,每天早上给她倒好水,看着她吃下去,怕她吃重了或者忘了吃。我教她怎么用手机打电话,按哪个键是儿子,按哪个键是女儿,她学不会,我就把数字写成大的,贴在手机背面。我甚至偷偷去墓园看过一回,选了个双穴的,朝南,能晒着太阳,旁边有棵松树,我想着她怕冷,晒着太阳好。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轻轻搂着她,她睡得沉,不知道。我就想,要是真到了那天,我得跟她说点啥。说“你别怕”?不行,她本来就胆小。说“我下辈子还娶你”?太肉麻,她听了得骂我老不正经。我就想,到时候我就握着她手,啥也不说,就让她知道我在就行。她要是问我“我是不是不行了”,我就点点头,不骗她,我这辈子没骗过她。然后我就跟她说:“你放心走,家里有我。”就这一句,别的啥也甭说了。
可我又怕到时候我说不出来。我这人嘴笨,心里头翻江倒海,到嘴边就剩俩字“嗯”“啊”。上回女儿回来,我们仨吃饭,老伴儿突然说:“老头子,你头发咋全白了?”我愣了一下,说老了能不白吗。她说:“你年轻时候头发可黑,我第一次见你,你骑个二八大杠,穿个蓝布衫,头发被风吹起来,可精神。”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赶紧低头扒饭。她不记得昨天吃的啥,可她记得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她啥样。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跟她过了五十年,吵了五十年,也好了五十年。年轻时候觉得日子还长,吵起架来恨不得离婚,老了才发现,能吵架都是福气,等有一天没人跟你吵了,那才叫冷清。我每天早上听她打呼噜,都觉得踏实,那个呼噜声就是告诉我,她还在,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可我越踏实就越怕,怕这种踏实突然就没了,怕她突然就倒在我前头,留下我一个人收拾烂摊子。我不是怕收拾烂摊子,我是怕她倒下去的时候我扶不住。
所以我还是那个心愿,老天爷要是能听见,就让我这个愿望成真。让她安安生生地走,别受罪,别拖太久,就在睡梦里走最好。她走了以后,我来哭,我来疼,我来记着她,我来跟孩子们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我每年清明去给她扫墓,给她带她爱吃的桂花糕,跟她说说话,说说孩子们咋样了,说说我身体还行,让她在那边别惦记。
然后我就等着,等我哪天也走了,去那边找着她,她肯定在路口等我,又得埋怨我:“咋才来?我等半天了。”我就说:“路上堵车。”她就信了,然后我俩一块儿走,这回谁也不用担心留下谁了。
![]()
这事儿我藏了一辈子,今天总算是说出来了。说出来心里头松快多了,就跟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呼出去似的。老伴儿在隔壁屋看电视,又睡着了,电视机还开着,放的啥她也不知道。我过去给她关了电视,给她盖了件衣裳。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看我一眼,又闭上了。我就在她旁边坐下了,啥也不干,就坐着。窗外头太阳挺好,照进来暖洋洋的,她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看着跟睡着了的小孩儿似的。
行啦,就说到这儿吧。我去做饭了,今天给她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她爱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