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连续十天天照顾生病男闺蜜,丈夫发来: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
妻子连续十天天照顾生病男闺蜜,丈夫发来: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明天九点办离婚!
十年婚姻,敌不过十天陪伴。我以为的救急,成了他眼里的背叛。民政局门口,一张诊断书撕开了所有真相。原来,这世上最远的距离,是我拼了命想救的人,却成了毁掉我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章 离婚倒计时
八月的风像被人架在火上烤过一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眶底下挂着两坨乌青,衣服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微信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十三个字,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来说一不二。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三分。他还没到。
这很符合陆远明的风格。说九点就九点,早一分钟显得他着急,晚一分钟显得他不守时。他总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卡得刚刚好,包括十年前跟我求婚那天,也包括昨天晚上通知我离婚。
身后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抢一块面包屑。我盯着它们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昨天晚上那碗糊掉的粥,一会儿想起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会儿又想起林哲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得像个被遗忘在窗台上的橘子。
林哲。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我舌头上,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想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陆远明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那块我们结婚三周年时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手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也没怎么睡好。
"没想什么。"我说。
他点点头,下巴往民政局大门的方向一扬:"进去吧。"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后脑勺上一根扎眼的白头发,突然想起上个月他还跟我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管他叫"陆哥",他美得不行,回来跟我炫耀了半天。
那时候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跟现在冷着张脸判若两人。
民政局里人不算多,离婚窗口排了三对。我们拿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空调开得特别足,我露在外面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远明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他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又塞回去,然后又掏出来。
"你能不能别晃了。"我说。
他手一顿,转头看我:"我晃什么了?"
"你的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断抖动的右腿,把它按住了。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想了想,说:"林哲他——"
"行了。"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特别硬,"我不想听这个名字。"
我闭上嘴。
排在我们前面那对夫妻正在吵架,女人声音尖得像是要把屋顶掀了:"房子是我的!我爸妈出的首付!你凭什么分一半!"男人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女人更火了,抓起包就往男人身上砸。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地喊了一嗓子:"下一位!"
没人理她。
我转头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车里的小孩举着个红色的气球,一晃一晃的。我突然想,如果我跟陆远明有孩子的话,这会儿应该也上幼儿园了吧。但我们没有。这事怪不得谁,就是没缘分。去医院查过,两个人都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陆远明说没关系,有我就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医院停车场,车里还放着那张一切正常的检查报告,他一只手搭在我手背上,大拇指在我虎口那儿轻轻摩挲。
"没关系,"他说,"有你就够了。"
现在他说"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
"九十三号!"工作人员喊。
陆远明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们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副黑框眼镜,头也不抬地扔出来两张表:"填吧,填完交材料。"
陆远明拿起笔,在"离婚原因"那一栏顿了一下。我余光瞥过去,看见他写了两个字:感情破裂。
我把表拿过来,笔尖悬在纸上。感情破裂。四个字写起来多轻巧啊,比写"我爱你"少两笔。
"女士,"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快点填,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落笔——
"等一下。"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带着急促的喘息。我转过头,看见赵小雨扶着门框,脸跑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远明!"她冲过来,把信封"啪"地拍在柜台上,"你看清楚再离!"
陆远明皱眉:"赵小雨?你来干什么?"
赵小雨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全部事情的人。她这会儿上气不接下气,先瞪了陆远明一眼,又转头看我:"苏晚,你是不是傻?那东西你一直没给他看?"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小雨直接上手把信封撕开,里面掉出来几张纸,轻飘飘落在柜台上。最上面那张是诊断书,医院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诊断意见那一栏写了一长串我背都背得出来的专业术语,后面跟着四个字——
恶性晚期。
陆远明的脸色变了。他拿起那张纸,手在抖,比刚才抖腿抖得厉害多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抬起头看着我。
"这谁的?"
我没说话。
赵小雨在旁边急得跺脚:"还能是谁的!林哲的!苏晚照顾他那十天是因为他快死了!化疗做不下去了,医生让家属准备后事,他爸妈在国外回不来,电话打到苏晚这儿,她——"
"小雨。"我出声打断她。
赵小雨不说了,但眼睛瞪得更大了。
陆远明把那张诊断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目光落在第二张纸上。那张是林哲的委托书,上面写得很清楚,委托苏晚作为紧急联络人和医疗决策代理人,底下有林哲的签名和手印。
第三张是病危通知书。日期是十天前。就是陆远明出差走的那天。
大厅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前面吵架那对夫妻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嘴,这会儿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看。工作人员摘下黑框眼镜,表情有点复杂地看着我们仨。
陆远明把那张病危通知书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十天前……你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憋着没让它掉下来。我想了想,说:"你那天要去签那个并购合同,准备了三个月。你走之前跟我说,这次成了就能升副总。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的。"
"然后呢?我回来以后呢?"
"你回来那天林哲抢救,我在医院待了三十六个小时。等我回家,你已经——"我顿了一下,想起那天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客厅里,脚边是收拾好的行李箱,茶几上放着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你已经决定好了。"
陆远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诊断书,半天没说话。
赵小雨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苏晚这十天连家都没回,医院陪护椅那么窄一条,她一米六五的人蜷在上面睡,腰都直不起来。林哲血小板低到个位数,上厕所都怕内出血,苏晚二十四小时盯着——"
"小雨,"我第二次打断她,"别说了。"
赵小雨吸了吸鼻子,眼圈红了:"我就是看不下去。你们两个明明——"
"行了。"陆远明突然出声。
他把那几张纸对齐叠好,塞回信封里,然后转头看着我。那眼神我认识,是我们刚在一起那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他守了一夜,早上看见我醒过来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心里还悬着什么。
"林哲现在——"他开口,又停住了。
"还在ICU。"我说,"但前天脱离危险期了,转到普通病房。他爸妈今天下午的飞机到。"
陆远明点点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把那张填了一半的离婚表拿起来,对折,撕成了两半。
"先不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稳稳当当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察觉出尾音有一点颤,"走吧,我跟你去医院。"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酸得厉害。这十天我绷着一根弦,在ICU外面不敢哭,在陪护椅上睡不着不敢哼,就连回家看见桌上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都没掉眼泪。可现在他站在民政局大厅里,把那半张表扔进垃圾桶,跟我说"我跟你去医院",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你合同签成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时候我还会问这个。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的:"签成了。升副总了。"
"哦。"我抹了一把脸,"那恭喜你。"
他没说话,伸手过来把我被泪水糊住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去。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得我差点忘了我们现在是在办离婚。
赵小雨在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手扇了扇脸:"行了行了,赶紧走吧,这空调冻死我了。"
我们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哎!那你们这婚还离不离了?"
陆远明头也没回:"不离了。"
他走在我左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配合着我因为通宵缺觉而有点虚浮的脚步。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哗"地一下扑面而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我听清了。
他说:"下次别瞒我了。"
我没回答,但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他没甩开。
第二章 那十天
十天前的事,说起来其实特别简单。
那天陆远明走得很早,五点半就起来收拾行李箱。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听见他在衣柜前面翻来翻去,小声嘟囔着"那件蓝衬衫呢"。
"干洗店没拿回来。"我闭着眼睛说。
"哦。"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穿白的。"
"嗯。"
"我走了啊,周四回来。"
"嗯。"
"苏晚。"
"嗯?"
"你嗯什么嗯,起来抱一下。"
我没办法,只好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抱了他一下。他刮了胡子的下巴蹭在我脸上,有点扎。我嘟囔了一句"记得吃饭",他就笑着拎着箱子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我又睡过去了,直到手机铃声把我吵醒。
是林哲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却是护士的声音:"请问是苏晚女士吗?林哲先生昏迷前让我们联系您,他现在情况不太好,您能尽快来一趟吗?"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到医院的时候林哲已经在抢救了。我在ICU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从早上九点站到下午一点,腿都站麻了。中间护士出来过一次,让我签病危通知书。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写不了字。护士在旁边等着,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床过去,轱辘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哲在里面抢救。这个认识了我十五年的男人,大半夜发烧给我送过药,失恋了拉着我在天台喝啤酒,我结婚的时候他当伴郎,西装扣子系错了一整排被所有人笑了半天。
现在他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而我连笔都拿不稳。
最后是小雨赶过来帮我签的字。
"别慌,"她握着我的手,"他命硬着呢。"
命硬。我那时候特别想信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林哲脱离危险,但人没醒。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乐观,建议做好心理准备。我问准备什么,医生看了我一眼,说:"联系家属吧。"
林哲的爸妈在国外,打了电话过去,那边他妈哭得快撅过去,说马上订机票回来,最快也要十天。
"这十天……"医生欲言又止。
"我在这儿。"我说。
然后我就真的在那待了十天。
说"照顾"其实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ICU有护士,我能做的就是每天三次探视时间进去待半个小时,跟林哲说说话。他虽然昏迷着,但我总觉得他能听见。我跟他说外面下雨了,说楼下小卖部的茶叶蛋涨价了,说陆远明出差去了周四回来,说你赶紧醒啊别让我一个人在那儿干着急。
他当然没醒。
但那会儿我不能想别的。我不能想如果陆远明知道了会怎么想,不能想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不能想公司请了十天假回去会不会被骂。我就是坐在那张陪护椅上,看着监护仪上那些数字起起伏伏,心里就一个念头:林哲不能死。
你们可能觉得我矫情。男闺蜜而已,又不是老公,至于吗?
至于。
林哲对我来说不是"男闺蜜"三个字能概括的。我们高中就认识,坐前后桌。那时候我数学差得一塌糊涂,他每天晚自习给我讲题,讲到我听懂为止。后来高考我超常发挥考了个不错的大学,别人问我怎么学的,我说找了个好老师。林哲在旁边笑,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是你自己聪明。
大学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但从来没断过联系。他失恋那次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在电话里陪他聊到天亮,第二天逃了两节课坐高铁去找他。我失恋那次——那时候还不认识陆远明——他在电话里听我哭了十分钟,然后说"你等着",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宿舍门,看见他拎着两碗馄饨站在外面,从四百公里外赶过来的。
十五年了。我们早就不分彼此。但"不分彼此"和"男女关系"是两码事。林哲有自己的女朋友,分分合合谈了好几个,我每次都帮他参谋。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搂着陆远明的肩膀说"兄弟你好好对苏晚,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要欺负她我跟你没完"。陆远明那时候笑着说是是是,不敢不敢。
他们俩关系其实不错。陆远明从不介意林哲的存在,林哲也从来不越界。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加上小雨,四个人凑一桌打麻将。林哲牌臭,每把都输,陆远明赢了他的钱转头就给我买了条围巾,林哲在旁边骂骂咧咧说你们夫妻俩联合起来坑我。
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直到十天前。
陆远明出差第二天,我给他发微信,说林哲住院了我在医院陪护。他回了个"什么情况?严重吗?",我说"有点严重,但你别担心,你先忙你的"。他说"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就忙去了。并购合同,他准备了三个月,通宵了多少个晚上我数都数不过来。有一次半夜我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进去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我给他披了件外套,他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护住电脑——然后看清是我,松了口气,说"你吓死我了"。
那个项目对他太重要了。升副总的机会,公司里多少人盯着。他走之前跟我说,这次成了,咱们去北欧看极光。你念叨了好几年了。
我说好。
然后我就在医院待了十天,没回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林哲那几天状况反反复复,今天好一点明天又恶化了。医生说他的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化疗效果不好,现在就是在拖时间等家人来。我每天在探视时间进去,有时候他眼皮会动一动,但始终没睁眼。
有一次半夜,大概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我在陪护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听见监护仪"嘀嘀嘀"地响。我整个人弹起来,按了呼叫铃。护士冲进来处理了半天,我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
后来稳定了,护士说可能是病人对某种药物的反应,让我别太紧张。我点点头坐回去,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那天凌晨三点,我给陆远明发了一条微信。
"你那边顺利吗?"
他没回。第二天早上才回了一句:"昨天加班到凌晨,刚醒。顺利,你别担心。林哲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他没再问。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已经觉得不对劲了。我平时话那么多的人,那几天每条微信都回得简短又敷衍。他问"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问"在干嘛"我说"在医院",他问"累不累"我说"还好"。
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
但他没深究。他信任我。他以为我就是单纯地在陪朋友,以为过几天就好了。他不知道林哲在ICU,不知道我在签病危通知书,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对着监护仪上那些数字在心里数秒。
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没告诉他。
我不告诉他的原因其实挺复杂的。一方面是他那段时间压力太大,我不想让他分心。另一方面……我承认,我有点怕。怕他知道了会不高兴。虽然林哲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但"共同的朋友"和"老婆在医院陪另一个男人十天不回家"是两码事。我怕他嘴上说"没事"心里不舒服,怕他为了显得大度而委屈自己,怕我们之间因为这件事产生隔阂。
我想着等他回来当面说。当面说比微信说要好,我能看着他的眼睛,他也能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结婚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好好说总能说开的。
但我没想到他没给我当面说的机会。
第三章 客厅里的离婚协议
第八天下午,林哲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好在探视时间里,坐在床边给他擦手。他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瞳孔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我。
"苏晚……"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刮玻璃。
"别说话,"我赶紧按住他,"你刚醒,嗓子受不了。"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嘴角很轻地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以前每次他考试考砸了被老师骂,或者被女朋友甩了,或者遇到什么倒霉事,他都会这么笑一下。那种"真他妈倒霉但算了就这样吧"的笑。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通,说情况暂时稳定了,可以转普通病房观察。但原话后面跟着"但是"——"但是要有心理准备,他的病情已经到了末期,现在的治疗更多是姑息性质,家属做好安排。"
我点头。林哲的妈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我替她听了医生的话,替她签了转病房的手续,替她安排了后续的护理方案。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站都站不稳。
我打了车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陆远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行李箱,拉链拉开了没合上。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标题我隔着老远就看清楚了。
离婚协议书。
他抬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抽着疼。他看着我,从我的眼睛看到我的衣服,最后看到我手上拎着的那个医院陪护包。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今天下午。"他说,"原定是明天,但提前结束了。"
"哦。"
然后我们俩就沉默着站在那儿。我站在玄关,他坐在客厅,中间隔着三米多远的距离。茶几上那几页纸白得刺眼。
"林哲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把陪护包放在沙发旁边。这时候我才看清那份离婚协议,上面陆远明已经签了字,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平时签合同一样。
"苏晚,"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这十天你在哪?"
"医院。"
"我知道是医院。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
他点点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一直以为你们就是普通朋友。"
我愣住了。
"我查了。中心医院,ICU。你签了病危通知书。你以紧急联络人的身份签的。"他看着我,眼里的血丝比刚才更明显了,"林哲的紧急联络人是你。十年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他爸妈在国外临时才改的",想说"我跟你提过啊你说没事",想说"这很重要吗"——但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重要的根本不是紧急联络人是谁。
重要的是,这十天我没回家,没好好跟他说过话,他提前结束出差回来发现家里没人,打了我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到——那会儿林哲刚醒我正跟医生说话——然后他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查到了那些他本来应该从我这知道的事。
"我问过你,"他说,声音很稳,但我能听出来他在使劲压着什么,"我问你林哲怎么样了,你说还行。我问你你在干嘛,你说在医院。你从来不说他在ICU。你从来不说你签了病危通知书。你从来不说你打算一直待到林哲爸妈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苏晚,你是我老婆。你瞒着我这些,你想过我怎么想吗?"
我想过。我在医院那几天想过无数次。我想他知道了会不会误会,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分不清轻重。但我没想到他会提前回来,没想到他会一个人查到所有的事,没想到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我回家,等到天黑,等到签好了离婚协议。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听见自己说,"我是想着你那边太忙了——"
"忙?"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那不叫笑,"忙到老婆快守寡了都不告诉我?忙到——"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苏晚,你知道我昨天回来,打你电话不通,我什么感觉吗?"
我没说话。
"我去医院,护士说你刚走。我去了ICU那层楼,看见林哲的名字挂在病房外面。我问护士他什么情况,护士说……"他声音颤了一下,"护士说,晚期,扩散了,预后很差。"
他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他死了以后?"
"陆远明!"我声音陡然拔高了,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那你要我怎么说话?!"他也拔高了声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这么一站,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但他没走过来,就站在原地,手攥着拳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咔咔响。
"苏晚,我们是夫妻。十年了。你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该找的人是我。你累了第一个该依靠的人是我。你撑不住了第一个该告诉的人是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你告诉林哲。他出事你第一个冲上去。他在ICU你守在外面。你二十四小时不回家陪着他。然后你跟我说,是怕我忙。"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但我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到衣服上。
"我能怎么办?"我说,"他快死了。他爸妈在国外回不来。电话打到我这儿,我能说'我不去'吗?"
"我没让你不去!"陆远明喊了一声,然后又压下来,声音沉得发闷,"你去了,你去就是了。但你要告诉我。你让我知道你在哪,你让我知道他在哪。你让我——"
他没说下去。
但我懂。他想说:你让我陪你。
我也可以不用一个人在那条走廊里坐十天。我也可以不用一个人签那些字。我也可以不用每天晚上对着监护仪数秒的时候心里想着"没事反正他就快回来了,回来就好了"。
但我没叫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习惯了一个人扛事,可能是觉得他那边的事更重要,可能是怕他觉得我麻烦。结婚十年,我从来没真正麻烦过他什么。生病了自己去医院,工作累了回家也不抱怨,他忙我就安静地在旁边待着。我一直以为这样是懂事,是体贴,是做好一个老婆的本分。
但那天晚上我才发现,他想要的好像不是这个。
我们俩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他说:"协议你签了吧。明天我先出去住。你想好了联系我。"
然后他拎着行李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响了一整夜。
第四章 那一夜
他没走远。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就在楼下车上坐了一夜。车停在小区花坛旁边,从客厅窗户斜着能看见车顶,但那天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没看见。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离婚协议。字不多,三四页纸,财产分割那部分写得很大方。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他那辆开了五年的车归他自己。没什么争议的东西。我们结婚十年,没孩子,没共同债务,离起来干净利落。
我盯着"离婚原因"那栏看了很久。他填的是"性格不合"。
不是感情破裂。
"性格不合"是个万金油的理由,什么都能往里装。可我看"性格不合"这四个字,比"感情破裂"更难受。感情破裂至少说明曾经好过,然后坏了。"性格不合"是在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是我不够坦诚让他寒了心,还是他不够包容让他选了这条路?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膝盖上那几页纸被我的眼泪洇湿了一角,字迹晕开了一点。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林哲发来的微信:"苏晚,你到家了吗?今晚谢谢你了。"
他精神好多了,能自己拿手机打字了。虽然医生说他时间不多了,但至少这一刻他是清醒的。
我回:"到了。你快睡吧,别熬夜。"
他又发过来:"你是不是哭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屏幕。
"你每次哭完第二天眼睛就肿。刚才视频我就看出来了。"他说,"怎么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
"拖累你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涌上来了。我打字:"你别说这种话。"
他说:"我爸妈还有两天到。到了你就回家吧,别管我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苏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别因为我……把日子过坏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林哲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他是不是看出来我最近不对劲了?是不是从我跟陆远明通话时的语气听出来什么了?
我正想着怎么回,他又发过来:"算了,你早点睡吧。晚安。"
然后头像暗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一直坐到凌晨四点多,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我看见楼下花坛旁边停着陆远明的车。车灯关着,但车窗开着一条缝,有烟从里面飘出来。
他抽烟。结婚以后戒了好几年了。
我把窗帘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了那条微信。就是那条"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明天九点办离婚"。
我看了那条微信大概十几遍,然后给赵小雨打了个电话。
"他知道了?"小雨在电话那头倒抽一口气。
"知道了。"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自己查的。"
小雨沉默了几秒:"苏晚,你给林哲那份诊断书拍过照存我这儿的那几张纸,你给他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给?"
"给了又能怎么样?他知道了林哲快死了,然后呢?他不提离婚了?因为同情?因为可怜?"
"苏晚你——"小雨叹了口气,"你有时候轴得让人想抽你。你给他看了他才能明白你为什么那十天没回家啊!你以为他是气你陪林哲?他气的是你瞒着他!你搞清楚重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说,"明天九点民政局,他约好了。"
小雨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你给我等着。明天我去找你。"
第五章 诊断书
现在我们在去医院的车里。
陆远明开车,我坐副驾,小雨在后面。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测速,陆远明松了松油门。他开车一直这样,规矩得很,从不超速,从不加塞,连红灯都舍不得抢。
我看着窗外,路边有家早餐店还开着,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突然觉得肚子很饿。这十天我好像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都是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点面包牛奶对付过去的。
"饿不饿?"陆远明突然问。
我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似的。
"还行。"我说。
他从扶手箱里摸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鸡蛋灌饼,还温热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们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他说,"民政局对面那家。"
我愣了一下。刚才他先出来的,我以为他在门口等我,原来他去买饼了。
我咬着鸡蛋灌饼,眼泪又要往下掉。我赶紧仰头,把眼泪憋回去。小雨在后面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没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车里又安静下来。
"林哲他爸妈到了?"陆远明问。
"今天下午。"我说。
"嗯。那我们先去医院。"
我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他平时不这样的,平时他开车的时候会哼歌,会跟我聊天,会腾出一只手来捏我的手指头。
他现在两只手都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住院部大楼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有护士推着床急匆匆地往外跑。我们绕过人群进了电梯,按下十二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数字一跳一跳的,我看着从1跳到12,心里突然有点紧张。我不知道林哲看见陆远明会是什么反应。他醒过来以后问过陆远明,我说他出差了,他没再问。但他那个表情我懂,他肯定猜到了什么。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我们走到林哲病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好像是午间新闻。
我推门进去。
林哲靠在床头,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面前架着医院的折叠小桌,上面放着半碗粥。他脸色还是不好,蜡黄蜡黄的,但精神看着还行。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然后愣住了。
陆远明站在我身后,对上林哲的目光。
空气凝固了两三秒。
然后林哲笑了,还是那种"真他妈倒霉但算了就这样吧"的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我就知道"。
"来了啊。"他说,声音轻轻的。
陆远明点点头,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搞成这样。"他说,语气平平的。
"癌呗。"林哲说,"还能怎么搞。"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再说话。我在旁边站着,小雨靠门口,这时候进来也不是不进来也不是。
最后还是林哲打破了沉默:"苏晚,你出去帮我买瓶水行吗?我跟远明聊两句。"
我看了陆远明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出了病房,带上门。小雨在走廊里等我,一脸欲言又止。
"你别担心,"她说,"他们聊开了就好了。"
我没说话,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靠着墙站着,盯着病房门上那块小玻璃窗。里面两个人影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陆远明伸手拍了拍林哲的肩膀,林哲仰头又说了句什么,陆远明点了下头。
十分钟后陆远明出来了。他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
"他要见你。"他说。
我进病房的时候林哲正拿纸巾擤鼻涕。看见我进来赶紧把纸扔了,扯出一个笑。
"苏晚,"他喊我名字,然后顿了一下,"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少说这种话。"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病房门口——陆远明站在外面没进来,但透过玻璃能看见他的身影。
"我跟他说了,"林哲压低声音,"我说我最多就剩两三个月了,让他别计较这十天的事。我说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林哲——"
"你听我说完。"他难得地打断我,"苏晚,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但我不能因为我,让你把日子过没了。刚才我跟远明聊了,他是个好人。换别人可能直接走了,连民政局都不去。他去了,说明他在乎你。他气你不告诉他,但他在乎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块淤青,是前几天半夜撞到陪护床的角上撞的。
"你别觉得对不起我,"林哲又说,"你要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跟他过日子。我这辈子没福气,但你有。"
我抬起来看他,他没看我,扭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有鸽子从楼顶飞过去。
"行了,"他转回来看我,又扯出那个笑,"赶紧走吧,别在这哭哭啼啼的。我下午还要做治疗呢,你在这我不好意思喊疼。"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摆摆手,就像以前每次告别一样。
"走了啊。"我说。
"嗯。"
"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天天来,"他说,"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陆远明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捏着我刚才买的那瓶水。看见我出来,他把水递给我。
"喝点。"他说。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他让我别跟你生气。"陆远明突然说。
我抬头看他。
"我说我没生气,"他顿了顿,"我就是……有点难受。"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跟那天晚上在客厅里不太一样了。那天晚上他眼睛里是凉的,现在有温度了,像冰化开了以后的水。
"苏晚,我不是气你陪他。我是气你——"他斟酌了一下词,"气你一个人扛。你总觉得自己的事自己扛就行了,不麻烦别人。但你是我老婆。你扛不住了应该让我帮你扛。你不想扛了应该扔给我。你——"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这样我会觉得自己没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想了半天,我说:"下次我告诉你。"
他看了我一眼:"还有下次?"
"不是,"我赶紧说,"我的意思是——"
他伸手在我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像拍小孩那样。
"行了吧,"他说,"回家。"
小雨在走廊那头冲我们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用嘴型说:"我先走了!"
然后她转身噔噔噔跑远了,步子轻快得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我跟陆远明往电梯方向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苏姐,林哲下午的治疗改到三点了,他爸妈到的航班也推迟了,改到晚上八点。"
我说好,谢谢。
陆远明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进了电梯以后他按了一楼,然后突然说:"晚上我跟你一块儿来接他爸妈。"
我转头看他。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电梯门,耳朵尖有点红。
"你一个人弄不过来,"他说,"我开车方便。"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一片。我眯着眼睛走出去,陆远明走在我旁边。我们俩的影子被太阳拖得老长,一高一矮,挨得挺近。
"那个,"我边走边说,"鸡蛋灌饼挺好吃的。"
"嗯。"
"明天早上还有吗?"
他嘴角动了动,没回答。但手伸过来,把我攥着矿泉水瓶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心很热,有点潮,像是出了一层薄汗。
阳光刺得我眼睛疼。但我觉得,好像还能再晒一会儿。
第六章 一周后
林哲的爸妈来的那天晚上,我跟陆远明一起去的机场。两个老人从出口出来的时候,林哲妈妈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我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说"苏晚啊,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陆远明在旁边帮忙提行李,又开车把他们送到医院附近的酒店安顿好。林哲妈妈一路上都在哭,他爸在副驾驶坐着不说话,手一直在抖。陆远明一句话没说,但把车开得特别稳,遇上减速带都提前慢慢刹下来。
后来的一周,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白天我去上班,晚上去医院看一眼林哲。陆远明有时候跟我一起去,有时候加班。林哲爸妈白天陪床,晚上回酒店休息。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但也就是拖时间。
林哲精神好的时候会拉着我打视频电话,让他爸妈看看。精神不好的时候我们就安静地坐着,他把眼睛闭上养神,我在旁边刷手机。
陆远明没再提离婚的事。那份撕成两半的协议被我塞在书柜最底下,跟一堆旧发票放在一起。我没扔,他也没问。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比如以前我加班到很晚回家,他可能已经睡了,就给我留盏灯。现在他不睡,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温好的牛奶。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等你回来再说"。
比如以前他出差,我们就每天发几条微信,报个平安就行。现在他到了会给我打个视频电话,让我看看酒店房间什么样子,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回来。
比如以前我心情不好,他问两句我不说他就"行吧你缓缓",然后自己该干嘛干嘛。现在我不说,他就在旁边坐着,也不催我,就等我开口。
我一开始觉得有点别扭。十年了,我们早就习惯了那种"各忙各的但知道对方在就行"的模式。突然变成这样,好像回到刚谈恋爱那会儿似的,黏黏糊糊的。
但好像……也不算坏。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在书房里翻东西。走近了一看,他在找那个牛皮纸信封。
"找什么呢?"我靠在门框上问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捏着那几张纸:"这个……林哲的诊断书,我能看看吗?"
我走过去,他侧开身让我站在旁边。
那是林哲第二次做的全身检查结果,字密密麻麻的。我从上往下看,虽然那些医学术语大半看不懂,但"广泛转移""姑息治疗""生存期预估3-6个月"这些话,像锥子一样戳着眼睛。
陆远明在看日期。
"这是……你陪他去做的?"他指着检查日期。
"嗯。"我说,"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查出来,他爸妈在国外回不来,我陪他去的医院。"
"三个月了?"陆远明转头看我,"你瞒了我三个月?"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没发火。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伸手把我揽过去。我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声咚咚的,比平时快一点。
"苏晚,"他在我头顶上说,"三个月。你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我闻着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哲是不是不让你说?"
"他自己那段时间也接受不了,"我小声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生病了。他跟公司请的是病假,没说是什么病。他爸妈那边也是瞒到上个月才说的。他这个人你知道,要面子,不想让人可怜他。"
陆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也不会到处说。"
我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我怕你……觉得我跟他太近了。"
他叹了口气。胸口那个震动传到我耳朵里,闷闷的。
"苏晚。"他叫我。
"嗯?"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别人会误会你。"他说,"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会误会?"
我没说话。
他又说:"之前离婚的事……我冲动了。但我那时候真不知道这些。我就觉得你跟我之间突然隔了什么东西,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了。我难受。"
我抬起头看他。他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眼底下有黑眼圈,这几天他加班也挺凶的。
"那你还离吗?"我问。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点好笑:"我那天在民政局把表撕了,你当闹着玩呢?"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又把我按回去了。
"以后有事要告诉我。"他说。
"嗯。"
"什么都告诉我。"
"嗯。"
"包括明天早上吃什么。"
"豆浆油条。"
他顿了一下:"我想吃馄饨。"
"那就馄饨。"
他满意了,松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哲今天怎么样?"
"下午做了治疗,有点累,在睡觉。"
"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看他。"
"你不是要加班吗?"
"推了。"他说,"副总了,可以推。"
我看着他走出书房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这人啊。气头上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连"明天九点离婚"这种话都发得出来。但气消了以后,他又会给你买鸡蛋灌饼,会陪着你去接朋友的爸妈,会推掉加班陪你去看病人。
他可能不是个完美的丈夫。但他是个会改的人。
这就够了。
尾声 三个月后
林哲走的那天是初冬。天阴沉沉的,没有风,空气里带着一股要下雪前的那种冷。
他走得很安静。前一天晚上他还跟我视频,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烤红薯。我说好,明天给你带。他说行,那说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带了两只烤红薯去医院,推开门的时候床已经空了。他妈妈坐在走廊里哭,他爸在旁边拍她的背,手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
我把红薯放在护士站,说回头热给你们吃。
然后我去了天台。医院的十二楼有扇门通到天台,平时锁着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开了。
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楼下的车像蚂蚁一样慢慢爬,人小得几乎看不见。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站了很久,久到脸都冻僵了。
手机响了。是陆远明。
"在哪?"他问。
"天台。"
他沉默了两秒:"别动,我上来。"
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我的羽绒服。走过来把衣服裹在我身上,拉链拉到头,又把我头发从领子里掏出来。
"冻不冻?"他问。
我摇摇头。
他跟我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楼下,然后说:"林哲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转头看他。
"昨天下午打的。"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但他占了太多你的时间了。以后他的那份,让我替他补上。"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风吹得他眼睛有点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说行,"他说,"我说你放心走,你那份我来补。"
天台的风呼啦啦地吹。我拽着他羽绒服的袖子,把脸埋进去。他袖子很暖和,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我想起林哲以前说过的话。他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所以遇到一个愿意陪着你的人,是运气。
我运气挺好的。我遇到了两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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