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日本人逼出来的产业升级：中国东港如何用五年，改写海鲜的规矩

把海鲜卖给日本人，以前只要货够新鲜就行。但有家日本老牌水产巨头突然变了脸，给中国供货商下了一道死命令：「光新鲜没用，你得拿出证据，证明你们捕捞这批蛤蜊没有破坏海底生态，而且海里的资源还没被捞绝。」这可把辽宁东港的供货商难住了。为了这几句话，他们硬生生被折腾了五年。这五年里，他们到底去干了什么？这得从一只蛤蜊的进厂规矩说起。

辽宁东港，一只从鸭绿江口滩涂上挖出来的蛤仔，进了厂要先在26个吐沙池里排队。每个池子装两万斤，蛤仔在里头吐够了沙，才轮得上清洗、分选、真空包装。

就是这么一只蛤，如今卖到60多个国家和地区。海边的东西，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先说这地方的底子。东港的贝类养殖，上世纪五十年代就有记录；六十年代开始在滩涂上人工养殖，九十年代往浅海底播扩。鸭绿江在这儿入海，江水带下来的养分和潮间带的滩涂，是老天爷给的条件。

但有资源不等于有生意。鲜活贝类离了水就是跟时间赛跑，这是第一道坎。第二道坎更难：日本有些严格客户，要的不只是货，是能查得清来路的货。你的蛤仔从哪片海来？那片海的资源还够不够捞？捞的方式有没有把海底毁掉？这些问题答不上来，货再新鲜也进不了人家的货架。

对一个县级市来说，这两道坎的分量完全不同。第一道靠设备和管理能解决，投钱、上线、招人，见效快。第二道要拿证据说话，而证据这东西买不来：你说这片海的资源够捞，得有数；你说捞法不伤海底，得有调查；你说管得住，得有制度、有记录、有人年年来查。

先说第一道。那26个吐沙池就是答案的一部分。蛤仔生在泥沙里，肚子里带沙，直接煮了没法吃。买过蛤蜊的人都知道，回家还得拿盐水泡半天。厂里这一步是把半天变成流水线：26个池子轮着来，每池两万斤，吐干净了才往下走。吐沙这道工序看着笨，却是把「海货」变成「商品」的第一步。吐完沙接着清洗、按大小分选，最后真空包装——一只蛤仔从滩涂走到货架，中间隔着一整条流水线。

牵头做这件事的那家企业，2001年换了第二代负责人，围着真空带壳蛤、煮蛤肉这些产品做对日出口，做了二十来年。对日本市场熟不熟，是这条路能不能走通的前提之一。

2022年，东港的水产品基地已经有相关企业200多家，其中做加工出口的122家，进出口总额38亿元，产品出口到50多个国家和地区。到2026年，单是东港的杂色蛤这一个品类，就已经卖到60多个国家和地区。

养殖那头也在往规范里走。东港在创建国家级养殖示范，核心示范区12万多亩全部按标准化生产。同一片滩涂，什么时候投苗、怎么管、怎么收，都有章程，不再是各家凭经验。

第二道坎走的是另一条路。2015年，有人第一次向当地一家蛤仔企业提议做MSC认证。这是一套国际上认可的可持续渔业标准，说白了就是让第三方来查你这片海：资源可不可持续、捕捞对生态有没有破坏、管理制度立没立起来。当时企业方的反应是犹豫，因为压根不了解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的。

推动它的是买家。日本一家水产企业把可持续采购的要求带进了供应链：原先只讲货，现在还得拿出这套证据。

2016年4月，预评估做完了，结果是一张缺口清单：资源量不清楚、可持续捕捞量没有数、渔业管理的资料不全。同年11月，改进项目正式启动。当时的计划是一到两年做完。

实际走了五年。这五年里的每一关，都不是花钱能买来的。

资源量和管理资料要从头做起：当地渔业主管部门把管理强化、生态影响防止和科学调查写进养殖计划，企业牵头成立了新的行业协作组织，环保机构定期开会核进度、拆任务。

这件事最后拉进来的不止一两家：牵头的企业、下订单的日本客户、国际环保组织的中日办公室、东港的渔业主管部门、大连海洋大学、辽宁省的海洋水产科研机构、全国性的水产流通行业协会，还有认证机构在中国的团队。一个县级市要证明自己那片海是可持续的，动用的是这么一张网。

苗种那一关卡得最死。东港的蛤仔苗大部分来自福建莆田，可莆田那边的苗种管理资料，外人拿不到。企业最后是求助大连海洋大学的教授，由教授安排学生驻到莆田的苗种中心，一点点做出报告，才换来对方同意提供资料。

2020年疫情来了，外国专家进不了中国。评估要的海底数据没人取，团队就自己下海，在黄海海底采集样品、分析微生物。

中途还有过一次分岔。大约2017年，同行拿到了另一套相对容易的认证，有人建议改走那条快路。项目方没改，还是奔着原来那个目标去。

2021年9月21日，这片海域的菲律宾蛤仔渔业通过MSC认证，是中国第一个拿到这张证的蛤仔渔业。

带头的企业负责人后来说，全面评估的末期障碍多到他好几次想过放弃。

可拿到证之后，事情立刻不一样了。国内电商开始来问有没有本地的认证蛤仔；日本一家对追溯要求极严的头部便利店采用了这个产品，前期为认证做的那些审核准备，让他们很快通过了这家客户的检查。2024年5月，日本永旺约380家门店第一次销售中国产的MSC认证活蛤，公告里写明产自黄海沿岸，认证来源是2021年这片渔业。

再看这条产业带本身的体量：全国的杂色蛤出口额里，东港占到六成三，一年出口产值1.8亿美元。这个六成三说的是杂色蛤，不是所有贝类。

还有一层是通关。杂色蛤是活的，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分风险。企业此前不熟悉区域贸易协定的原产地规则，海关给做了定制方案，原产地证的平均办理时长压缩到2分钟。东港的杂色蛤最快3分钟就能完成出关。

到这儿，这条路看着挺顺。但接下来的事才说明，这道门槛是活的。2024年的第二次年度监督审核发现，三项条件里有两项连续落后于计划。7月11日起，证书被暂停。暂停期间，新捕捞的产品不能作为认证产品销售，也不能使用那个蓝色标志。

这不是走过场：一张国际认证真的会停，停了就直接影响出货。整改之后，审核机构确认暂停的原因已经处理，2025年1月恢复了证书。2025年的监督审核认为这片渔业继续符合标准，建议证书用到五年周期结束，但也说明后续还要看里程碑的进展。到2026年8月，这片渔业仍在认证状态；原证书从2021年9月用到2026年9月，再认证已经在2025年启动。

这张证覆盖的是菲律宾蛤仔的一个特定认证单元，不是东港所有的贝类。这个单元2025年报的捕捞量是42万吨活重。一张证管着的，是这么大一片海和这么多货。

还有一处没解决的。辽宁是全国最大的蛤仔养殖和出口基地，主养蛤仔176万吨、约占全国四成，可蛤蚶蛏这些滩涂贝类的苗种，几乎全靠南方供应。种苗捏在别人手里，这在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要命的事。

东港在试着改。本地化苗种的试验里，苗在东港养一年后的存活率比非本地化苗高18.22%，生长指标高17.52%；另有4.2万亩用了换区养殖的模式，存活率高出67%。还有一种叫「连芯1号」的基因芯片，被用来给丹东和庄河的蛤仔群体做溯源鉴定，也为认证渔场和苗种异地转移的管控提供支持。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不好看，也上不了热闹的新闻。可它们决定的是：这颗蛤仔明年、后年还能不能进人家的货架。

东港这些年做的事其实分两半。

前一半是把海边的东西变成商品：吐沙、清洗、分选、真空包装，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加上去。这一半靠的是设备和人手，投钱就能见效。

后一半难得多：把商品变成能被严格市场信任的商品。资源够不够、捞法伤不伤海、管理立没立住，这些都不是自己说了算，得由外人来查，查完还要年年复查，落后了就停你。

一只蛤仔卖不了几个钱。可一个县级市能把它送进60多个国家的货架，靠的不只是海里有货：有人建流水线，有人磨通关，也有人花五年把「凭什么信你」一条条答完。

东港加油！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