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8岁与42岁女士搭伙,同居第一晚她立下规矩,同房必须先签协议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铺盖卷儿,一个行李包装几件衣裳,还有一纸箱零碎,电饭锅、暖水瓶,搪瓷缸子,再有就是用了快十年的手机充电器。
彩云家在毛巾厂老家属院,五楼,没电梯。我往上搬了两趟,第三趟拎那个纸箱的时候,她伸手来接。我说不用,不沉。她说你也歇口气。
进屋我就看见了,客厅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茶几上铺了块格子布,摆着两个搪瓷杯,里头泡好了茶。墙上挂着个石英钟,咔哒咔哒走着。南边阳台上晾着两件衣裳,风吹进来,衣摆轻轻晃。
彩云站在沙发边上,两只手绞在身前,看了我一眼又挪开,说坐吧。
我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嘴。她又说晚上想吃啥,我去买点菜。
我说随便,都行。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翻冰箱。我听见冰箱门开了又关上,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也没什么响动。后来她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
她走到我跟前,把那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抹平了。纸上有字,蓝黑钢笔写的,一行一行挺工整。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老周,咱们这个岁数了,谁也不是毛头小子小姑娘。有些事还是说在前头比较好。你看看,要是觉得不合适,再商量。
我低头看那纸。第一条写的是:双方同居期间,所有花销原则上AA制,各自负责各自的部分,大项开支需双方协商一致。第二条:双方各自的孩子、老人、亲戚往来,各自负担,互不干涉,也不承担义务。第三条是关于房子,房子是彩云的名字,她百年之后归她儿子,与我无关。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四条的时候,手有点抖。第四条写的是:双方若发生两性关系,需在自愿前提下签署此协议附录,明确系双方主动选择,事后不追究任何责任,不因此产生任何经济或情感上的索求。
彩云在旁边坐着,不说话。我看见她指甲掐着裤缝,掐得发白。
客厅里石英钟咔哒咔哒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拿小锤子敲我的脑壳。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把那张纸推回去,说彩云,咱俩这是处对象还是签合同?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但声音挺稳。她说老周,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信不过命。上一回我吃了大亏,差一点连这条命都没了。我得给自己留个底。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墙上那钟,不看我。我认识彩云是去年秋天,在公园里。那天下着小雨,我在亭子里避雨,她也跑进来。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她先开口,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说可不是。就这么聊起来,从雨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各自家里的事。
她跟我说她男人三年前没了,心脏病,走得急。她说这些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她问我,我也说了,我离婚五年,闺女跟了她妈,在省城上班,逢年过节打个电话。
那天雨停了我请她吃馄饨,就在公园后街那家老店。她要了一碗小份的,加香菜不要辣。我记住了。
后来就常约着散步,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沿着运河边走。秋天过完了,冬天也过完了,开春的时候我牵了她的手。她没抽回去,就是手心有点凉。
处了大半年,我说彩云,咱俩搭伙过日子吧。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没个照应。她想了三天,给我回话说行。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谁承想第一天她就给我摆出这个。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彩云给我抱了床被子,说天凉,多盖一层。我说知道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我说没有,睡吧。
灯关了之后我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想我这半辈子过得,头一份离婚协议,第二份同居协议,莫不是往后跟谁在一块儿都得先签个字画个押。
第二天早上彩云起得早,我听见她在厨房忙活。等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摆了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围裙没解,站在那儿看我吃,问咸淡行不行。我说挺好的。
那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还算顺当。彩云做饭比我强,我在外头干了半辈子力气活,也就煮个面条对付。她每天三顿按时按点,菜也换着花样。我帮她把坏了的门锁修了,又把厨房那根漏水的水管换了。她看我干活的时候就在旁边站着,一会儿递扳手一会儿递生料带,也不多话。
可一到晚上我就犯愁。睡沙发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腰受不了。彩云也看出来了,有天晚上她敲了敲沙发靠背,说老周,那协议你要是不愿意签,咱就这么处着也行。
我说我不是不愿意签,我是心里头不得劲。两个人过日子,你留这么一手,说明你压根儿没打算跟我长久。
她没说话,回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又过了两天,我去居委会老赵那儿下棋。老赵跟我喝了顿酒,说老周你可以啊,找了个会过日子的。我说还行。老赵说你俩领证不。我说不领,搭伙。老赵说那也好,这个岁数领不领的都那么回事。
我喝了一口酒,没忍住,把协议的事儿说了。老赵听完吧唧吧唧嘴,说老周你别不爱听,人家那么做也没错。彩云那前头那口子,赌,欠了一屁股债,人家要账的天天堵门口。后来人死了,债主还找她,她没办法,把房子抵了一半。这不刚缓过来两年。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这些事彩云没跟我提过。
老赵又说,她要是不把你当回事,犯得着写那玩意儿吗。人家就是怕了,想找个保障。你一个大老爷们,让着点。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五月的天,路边的槐花开得正好,香味一阵一阵的。我想起彩云写那协议时的样子,手掐着裤缝,掐得发白。她是鼓了多大的劲儿才把那纸递给我的。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五楼窗户,灯亮着。彩云在等我吃饭。
上楼的时候我打定主意,这协议我签。人家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是她的本分。我要是连这点儿肚量都没有,也不配跟人家过日子。
晚饭的时候我跟彩云说,那协议我签。她从碗沿上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她起身从屋里拿出那张纸,还有附录那张。我看了附录,跟她说的一样,就是确认双方自愿,不追责,不索求。我掏出笔,先签了主协议,又签了附录。
彩云看我签完,把纸收回去,叠好,说那我收起来了。我说嗯。她转身进屋放东西,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沙发。彩云站在卧室门口,说老周,要不你进来睡吧,沙发上腰受不了。
我说行。
床挺大,两个人各睡一边,中间空着能再躺一个人。我翻身的时候床垫吱呀响了一下。彩云在黑暗里说,老周,谢谢你。我说谢啥,睡吧。
后来过了两个礼拜吧,我们才真正在一起。那天晚上下雨,跟我们在公园认识那天一样。雨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彩云先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翻过手攥住了。
事后她躺在枕头上,轻声说老周,你不会怪我吧。我说怪你啥。怪她立那些规矩。我说不怪,你也是被日子吓怕了。她把脸转过来对着我,黑乎乎的看不清表情,但我感觉她哭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搭伙的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早上一起吃饭,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一个做饭一个打下手,吃完了一块儿看会儿电视,困了就睡。
我闺女知道我跟人搭伙了,从省城回来一趟。彩云做了一桌子菜,闺女吃得挺高兴。临走的时候闺女把我拽到一边,说爸,彩云姨人不错,就是那个协议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听谁说的。闺女说你甭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我说有。闺女叹口气说爸你也太窝囊了。我说你不懂,那是人家的保障。闺女说那你的保障呢。
我说我要什么保障,我都这把年纪了,能安安生生过一天是一天。
闺女走了之后彩云问我,你闺女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她觉得你挺好。彩云说那就行。
九月份的时候彩云儿子从外地回来了,要结婚,差钱。彩云跟我商量,说想把家里那点存款拿出来给儿子添上。我说你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发现她把那张协议拿出来看,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人对着那张纸发呆。我走过去说怎么了。她说老周,我儿子结婚我想让你也去。我说行。她说可是那第三条写着房子以后归他,我怕你去了心里别扭。
我说那有什么别扭的,你房子是你房子,我又没惦记。
婚礼那天我去了,随了五百块钱的礼。彩云儿子敬酒的时候叫我周叔,说谢谢您照顾我妈。我说你妈是个好女人,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让她操心。
回来路上彩云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周,我当初写那第三条,写完了自己都觉得冷心。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签。我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房子。
她没再说话,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
真正的麻烦是那年冬天来的。十一月底我查出来胃里长了个东西,医院说要开刀。我闺女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外头跟彩云说这个事儿。我隔着门听见几句,彩云说手术费我这儿有,你别担心。我闺女说你跟我爸又没领证,这钱不该你出。彩云说啥该不该的,搭伙也是伙,你爸跟我过日子,我还能看着他不管。
后来我做了手术,住了半个月院。彩云天天来,熬了小米粥用保温桶拎着,一勺一勺喂我。我闺女看她这样,也没再提协议的事儿。
出院回家那天,彩云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连床单都换了新的。我躺在那床上,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味儿,觉得鼻子发酸。我说彩云,这回拖累你了。她说别说这些。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我一看,是那张附录,就是当初签的同房协议。她把那纸撕了,撕成一条一条的,扔在垃圾桶里。
我说你这是干啥。她说老周,这玩意儿我留着也没用了。你病了这一场我算是明白了,两个人过日子,靠一张纸撑不住,不靠那张纸也散不了。
她停了停又说,当初写这个是我心里头有疙瘩,对不起你。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你那是被前头那个坑怕了。她说那现在我不怕了。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趴在我胸口,头发蹭着我下巴。窗外下雪了,是那年冬天的头一场雪,雪花贴在玻璃上,化了,流下来,像眼泪。
开春之后我身体慢慢好了。彩云把那张主协议也找出来,问我要不要也撕了。我说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她又问我,说老周,咱俩要不要去把证领了。我看着她,她耳朵尖有点红。
我说你不是怕了。她说怕什么,前半辈子怕够了,后半辈子不想再怕了。
五一那天我俩去民政局领了证。回来路上路过公园后街那家馄饨店,我说进去吃一碗。还是要了两碗,她小份,加大份。老板娘认识我们,笑着说不光吃馄饨吧,看你们俩这喜眉笑眼的。彩云没说话,低头喝汤,耳朵又红了。
晚上回到家,彩云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协议,我当着她的面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想起头一回来她家那天,她捏着那张纸,手掐着裤缝,掐得发白。
两年了。
我闺女过年回来,看见厨房里我跟彩云一个择菜一个洗菜,肩膀挨着肩膀。她没再说我窝囊,临走的时候抱了抱彩云,叫了声妈。彩云当时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往我闺女兜里塞红包,说拿着拿着,大过年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彩云说,当初你要是不立那规矩,咱俩可能还真走不到今天。她说为啥。我说你要是啥都不说啥都不要,我反倒觉得你图我啥。你把人家的丑话难话全摆到明面上,我一看,这是真要把日子过明白的人。
彩云说你还记恨不。我说记恨啥,你那协议救了我的命。
她不懂。我解释给她听,说你当初要是不立那些规矩,我后来病那一场,你拿出钱来给我治病,我心里头得欠你一辈子。可因为你立了规矩,那些钱本来就是你自愿给的,不是我跟你讨的,也不是你欠我的。我受了你的好,不用觉得抬不起头。
彩云愣了半天,说你这么想。我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说那往后咱俩还有啥规矩不。我说就一条,不管谁先走,剩下的那个得好好活着。
她伸过手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住了。她的手比两年前暖和一些了,指头也粗了些,是干活干的。
窗外又起风了,槐花的香味飘进来,跟两年前我签协议那天晚上一样。我闭上眼睛,听见彩云呼吸匀了,知道她睡着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
半辈子过去了,到这会儿才觉得,人跟人之间那些纸上的条条框框,写的不是不信任,是怕。怕再摔一跤,怕再伤一回,怕把自己的老底儿全交出去最后落个两手空空。
可你要是敢把那纸撕了,日子反倒踏实了。
彩云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腿搭在我腿上。我没动,由着她。窗外的月亮挺亮,照进来一道白光,刚好落在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上。
明天还得早起,彩云说要做韭菜盒子。我说那玩意儿费事,她说费事也得吃,春天头一茬韭菜,最香。
我想着明天的韭菜盒子,又想着身边这个女人的呼吸,觉得这把年纪了,还能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吵吵嚷嚷地过日子,值了。
那年我四十八,她四十二。现在一个五十,一个四十四了。老都老了,可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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