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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岩,你什么意思?股东会你迟到半小时,现在又递辞呈,真当公司离了你转不了?”
周正武把一份文件摔在我面前,棕色牛皮纸封面擦过我手背,留下一道白痕。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出风口对着我后颈吹,冷得发僵。长条会议桌坐满二十几个人,全是集团中层以上,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坐在主位的周正武西装扣子崩开一颗,领带歪着,额头一层薄汗。他旁边空着个位置,桌牌上印“总裁沈岩”——我的位置。
我没坐下,把辞呈往他那边推了推。“78%,全抛。”
“开什么玩笑!”财务总监刘姐站起来,钢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文件夹边缘,“沈总你手里是集团最大个人持股,你抛了股价直接——”她嘴唇翕动两下,把“崩盘”两个字咽了回去,但会议室所有人都听懂了。几个部门经理对了个眼神,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我低头看了眼表。九点四十七分。从进这栋楼到现在,十七分钟。
“周董,”我把目光从表面移开,看向坐在正中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周正武的父亲,集团创始人周国栋,“股东名单,你确认过没有?”
周国栋眉头拧着,指节敲了敲桌面。“名单是公司法务和财务共同核对的,你手上不是也有一份?”
“我手上这份,”我把早就打印好的股东名册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指尖点在“持股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但上周去工商局调档的版本,”我继续说,把另一份盖着红章的复印件拍在桌上,“这一栏,写的是周正武。”
沉默。
会议室安静得像停电。有人咳嗽了一声,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回去。周正武盯着那两份文件,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
周国栋拿起老花镜,凑近了看,镜片反着窗外的光,我盯不住他的表情。
“这事我会查。”周国栋放下文件,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我把笔帽扣回钢笔上,“我查过了。去年十二月股权变更,代持协议转实际持有,转让方签字是我,受让方签字是周正武。但我从来没签过那份文件。”
我顿了顿。会议室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你们当中有人知道这件事,有人不知道。我不追究了。”
我把辞呈重新推过去,这次推到周正武手边。“股权转让协议我也准备好了,按市价溢价15%回收,今天收盘前完成交割。从明天起,集团股东名单上,再也没有沈岩两个字。”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国栋。老头两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嘴唇紧抿着,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周董,”我说,“您当年从车间主任做到今天,不容易。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空无一人。地毯吸掉脚步声,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砸在耳膜上。电梯在十七楼,数字跳得慢,我按了三次下行键,金属门映出一张脸,眼眶有点泛红,但没哭。
电梯到了。门开时一对年轻男女正搂着说话,看见我,女的立刻松开男的手臂,低头叫了声“沈总”。我没应,走进去,按了1楼。
电梯里信号不好,手机嗡嗡震了三下。不用看也知道,要么是财务部紧急会议通知,要么是周正武打来的。我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十八,十七,十六……每一层都有人要进来,看见我,又退出去。
到十楼的时候,手机终于安静了。
然后是九楼、八楼——电梯停在了五楼。
门打开,一个穿香槟色套装的女人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右手无名指上那颗钻戒我认得——两年前周正武在香港拍下来的,六克拉,D色,据说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投资之一。
林瑶。
周正武的妻子,集团品牌总监。
她看见我,脸上浮起笑来,是那种在酒会上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笑,嘴角弧度精准,眼睛里没温度。“哟,沈总这么早走?股东会开完了?”
我没答。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轿厢壁的反光把她照得身形颀长,她侧过身让门关上,按了一下“关门键”,又取消了“2楼”的指令,重新按了“1楼”。
“一起下去吧,我刚好要去负一层拿车。”她说。
电梯开始下行。她把两个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拨了一下头发,香水的味道飘过来,是那种甜得过分的花果调,我觉得嗓子发腻。
“对了沈岩,”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挖你呀。”她偏过头看我,语气轻飘飘的,“正武不给你股份,我给你呀。新品牌公司我给你30%干股,你过来做总经理,不比在集团受气强?”
电梯到了三楼。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那种“我知道你现在很惨所以给你个台阶下”的居高临下,嘴角抿着一个笑,等她觉得我一定会咬钩。
“林总监,”我开口,声音在金属轿厢里显得很平,“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集团股份吗?”
她眨了眨眼。“多少?你进集团五年,每年期权兑换……我算过,大概——”
“78%。”
电梯到了二楼。
她的笑容凝住了。两秒钟。然后重新绽开,但这次不一样,嘴角在抖。“沈岩你别开玩笑了,正武是董事长,他爸手上还有——”
“周董手上19%,周正武代持4%,其余所有股东加起来不到3%。我手里78%。”我看着电梯门,“但是今天上午十点,收盘之前,这78%会全部抛售给二级市场。”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大堂的光涌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疯了……”
“我没疯。”我迈出电梯,回头看着她,“我只是在想一件事——你跟周正武结婚两年,他从来没告诉过你,集团真正的第一大股东是谁。”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喊了一声“沈岩”,声音尖得变了调。但门已经关了,数字开始往负一层跳。
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小姑娘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我往外走,玻璃旋转门带进来一股热气,外面太阳很烈,柏油路面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先生您好,您申请的工商档案复核已通过,2009年股权变更文件签字笔迹鉴定结果已出——三处签字均系伪造。纸质报告将于今日下午送达您指定地址。”
我站在旋转门外,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烫得像针扎。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又进来一条,是集团内部系统推送:
“《关于沈岩同志辞去集团一切职务的通报》已拟稿,请确认发布。”
我按灭屏幕。走到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后视镜里,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越来越远,三十层高,尖顶戳着蓝天。我靠在座椅上,眼睛闭了一会儿,车里的空调终于吹凉了那截发烫的后颈。
“师傅,去南城法院。”
司机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没多问,打了一把方向盘汇入车流。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我没看。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白肚皮,阳光碎在路面上一晃一晃。我想起五年前入职那天,周国栋拍着我肩膀说“小沈,好好干,集团以后靠你们年轻人”。那时候他手劲很大,拍得我肩胛骨发麻,办公室里没有空调,一台旧风扇嗡嗡转,桌上摆着两杯白瓷缸泡的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
五年。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集团大楼了,周围全是拆迁到一半的旧楼,红砖露着,钢筋支棱出去像没长完的骨头。
出租车拐了个弯,钻进一条林荫路。树影一明一暗地从我脸上滑过去。
手机震了第四次。我没看。
但余光扫到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的消息预览写着:“周董突发心绞痛,已送医……”
我闭了闭眼睛。
车还在往前走。路越来越窄,前面是个红绿灯,倒计时十五秒。
十四。
十三。
我睁开眼,看见路边有家小面馆,门头旧得发白,一个系围裙的女人蹲在门口剥蒜。热气从门帘缝里往外冒,白蒙蒙的,混着葱油和辣椒的气味。
绿灯亮了。出租车一脚油门蹿出去,那气味被甩在后面,散了。
我心里空了一块,不大,刚好够装一包烟的量。
我从不抽烟。
但这一刻,我想抽。
第2章
出租车在南城法院门口停下时,我手机已经震了十七次。
十七次我没接。屏幕上攒了一串名字:财务刘姐、行政部小陈、周正武的秘书周晓、还有个号码没存但我知道是周正武本人。最后两条来自林瑶,间隔三分钟,第一条“沈岩你在哪我们谈谈”,第二条“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推门下车。
南城法院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水泥底子。台阶上坐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扇着蒲扇看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我往里走,安检门响了一声,年轻法警抬头扫了我一眼,让把手机和钥匙搁筐里。
“去哪?”
“民庭,找陈法官。”
他没多问,手一挥让我进去了。
走廊里阴凉,瓷砖地擦得锃亮,我的皮鞋踩上去嗒嗒响,回声拖得很长。二楼拐角第三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陈法官正戴着老花镜看卷宗,茶杯盖子搁在旁边,茶叶泡得发黑。
我敲了两下门框。
“来了?”他抬头,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坐吧,报告我看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最上面是那份笔迹鉴定报告,红章盖得清晰,结论栏用黑体字印着:“三处签名均非沈岩本人笔迹,系同一人模仿伪造。”
陈法官把报告转过来朝向我说:“鉴定中心那边的结论很明确。按这个,去年十二月那份股权变更登记,依法应当撤销。”
我点头。
“不过,”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程序上你得走一趟行政复议,先把工商登记那边改回来,然后才能追究民事赔偿。时间大概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急,但程序就是这样。周国栋那边什么反应?”
“刚进医院了。”
陈法官眉头动了动,没接这话。他把眼镜重新架回去,翻开另一个文件夹,“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的周正武个人账户流水,去年十二月前后有一笔三百万进账,转出方是个叫‘明达投资’的公司,注册地在海南。”
“明达投资?”
“法人代表叫陈明达,身份证号查过了,是你大学同学。”
我手指停在膝盖上,没动。
陈明达。我记起来了。大学时候住我下铺,踢球把脚踝摔断那次是他背我去医务室,后来毕业各奔东西,偶尔朋友圈点个赞的关系。去年冬天他在微信上找我,说有个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回了个“忙,再说”,之后再没聊过。
三百万。
“这笔钱,”陈法官翻到下一页,“跟股权变更发生在同一个月,前后差了十一天。你要追的话,可以作为一个方向。”
“我知道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鉴定报告原件你拿着,复印件我留档。后面的事你找律师跟进,别自己一个人扛。”
我站起来,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往外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我,声音放低了些:“沈岩,你手里那些股份……真要全抛?”
我回头看他。办公室里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响。
“抛。”
“行。”他没再说别的,摆了摆手,“自己拿主意。”
走出法院大门,手机还在震。这次我接了。
“沈岩,你他妈——”
“周正武。”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晒了一上午的柏油路面,“你爸在哪个医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是刚跑完步。“你别管我爸在哪,我问你,你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协议还没签。”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但我可以现在签。你今天收盘前准备好钱,我把78%卖给你。溢价15%,你付得起吗?”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那头有人在低声说什么,像是林瑶的声音,听不真切。
“沈岩,”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你冷静一下,我们当面谈。你在哪?”
“法院门口。”
又沉默了。这次更长。我听见他那边椅子响了一声,然后林瑶的声音清晰起来:“把电话给我。”接着一阵摩擦声,林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岩,你开个价吧。你要多少钱才肯把股份留在集团?”
我看着法院门口的国徽,阳光照在金属面上,晃眼。
“林瑶,”我说,“你老公去年十二月在工商局签的那份代持转实际文件,上面的‘沈岩’三个字,是你签的,还是他签的?”
电话那头像是被按了静音。
我等着。院子里有只麻雀跳了两下,啄了一下地砖缝里的草籽,又飞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
“你知道。”我说,“笔迹鉴定报告在我手里,三处签字全部伪造。你俩谁签的都一样,反正不是我。”
我挂断电话。手指有点僵,大概是攥太紧了。
从法院出来我没有直接走,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保安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太阳移了两寸,影子从脚边挪到台阶边缘,再挪下去就要掉进花坛里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那十七个未接来电还在列表里躺着。往下滑,看见父亲昨晚发的一条微信:“小岩,这周末回来吃饭吗?你妈腌了酸菜。”
我没回。
往上翻,上一条是半个月前:“你妈膝盖疼,老毛病了,不用惦记。”
再往上,三个月前:“听说你们集团最近在搞什么改革,你那边还好吧?”
我一条都没回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跟他们说我在集团被人顶了位置、股份被伪造签名转走了、现在要把手里所有东西全砸了?他们听不懂,只会念叨“忍忍就过去了”“做人别太计较”。
但我忍了五年。
最后一次忍,就是去年十二月。那份股权变更通知发到我邮箱的时候,我人在深圳出差,凌晨两点从酒店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看见代持转实际那一栏,我的名字变成了周正武。我当时想的是——查清楚,别冲动。
查了八个月。
从工商调档到笔迹鉴定,从银行流水到明达投资的注册信息,中间找了三拨律师,换了两家鉴定机构。每一步都像在拆一个俄罗斯套娃,打开一个还有一层。直到上周鉴定报告出来,我才确认那颗最里面最小的木头人——自始至终,我签过的名字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股权文件上。
出租车都走了两拨,我才站起来。
下午两点多,路边没什么人。我沿着法院门口的梧桐树荫走了几百米,找了家便利店买水。冰柜拉开的时候冷气扑面,我站那儿愣了十几秒,才拿了一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出了便利店我拆开瓶盖灌了半瓶,站在太阳底下看对面。对面是条窄巷子,巷口摆着个修鞋摊,老头戴着老花镜拿锥子扎鞋底,旁边收音机放着豫剧,女声尖着嗓子唱“一朝选在君王侧,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盯着他手里的锥子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电话,是集团内网推送的一条全员消息:“关于沈岩同志辞去集团一切职务的通报——经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同意沈岩同志因个人原因辞去集团副总裁职务,自即日起生效。”
消息发出来两分钟,底下评论已经刷了三十多条。我没点开看。
又过了一分钟,财务刘姐的微信过来:“沈总,通报不是我们拟的,是周董秘书室直接发的。我刚知道。”
我没回。
紧接着第二条:“你抛售的事,消息已经漏出去了。刚才收盘前十分钟有大单砸盘,股价从38块2直接砸到33块5,现在停牌了。”
我盯着“停牌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打了辆车,报了家里地址。
出租车上我靠着窗,看着路两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倒。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明达。
我接起来。
“沈岩,”他的声音听着像感冒了,鼻音很重,“你听我说,那笔钱不是我自己的,是有人通过我账户走的。我当时不知道是你那件事——”
“谁?”
他顿了一下。“周正武。”
“挂了。”
“等等——”他喊了一声,喘了口气,“他还欠我五十万没结呢!沈岩你要是走法律途径,我配合你作证。”
我看着窗外,车正好路过集团大楼。三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西斜的太阳,像一大块烧红的铁板立在地面上。
“行。”我说,“等着。”
挂了电话,车拐进我家那条路。路边法国梧桐被风刮得哗哗响,叶子从窗口飘进来一片,落在我裤子上,黄绿黄绿的,边缘有点焦了。
我把它捏起来,看了两秒,扔出窗外。
车停了。我付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楼道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墙往上走,数到第三层停下。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听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是母亲在跟谁打电话:
“……小岩说不回来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忙什么——”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我敲了门。
第3章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手机贴在耳朵边。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像被水泡过的纸——先湿了,再皱了,最后笑出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小岩?你不是说不回来——”
我侧身挤进门,换了拖鞋。“临时改主意了。”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两碟菜,一碟腊肉炒豆干,一碟凉拌黄瓜,中间一碗西红柿蛋汤还冒着热气。沙发扶手上搭着我爸的外套,电视开着,放的是午间新闻重播,主持人正在说股市动荡。
我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咋回来了?不是说忙吗?”
“忙完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我妈挂了电话,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小白菜从厨房出来,搁在我面前。“没吃饭吧?先吃点,我再去给你下碗面。”说着转身又往厨房走,拖鞋啪嗒啪嗒响。
“妈,”我叫住她,“我自己来,你坐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在餐桌对面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甲剪得很短,关节有点肿,是常年碰凉水的缘故。
我爸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我面前。热气扑上来,葱花香油的气味钻进鼻子。他挨着我妈坐下,两个人一排,四只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吃面。汤有点咸,面条煮得软了些,但我没吭声,一口一口吃完。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视里插播了一条快讯:“今日午后,某大型综合集团股价遭遇异常波动,盘中临时停牌……”
我爸伸手把电视关了。
“小岩,”他说,声音不重,但很稳,“你那个集团的事,我们在手机上看到了。”
我没抬头,用筷子挑着碗底最后一根面条。
“他们说你要辞职?”我妈声音更轻,像在问一个不确定的事情,“是不是跟人闹矛盾了……”
“不是闹矛盾。”我把筷子放下,碗推远了一点,“他们把我名字从股东名单上抹了,去年股权变更的文件上面签的是别人的字。”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厨房窗户没关紧,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外面有小孩在楼下踢球,砰砰砰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那你——”我妈先开口,嗓子有点紧,“那你怎么办呢?”
“我把股份卖了。”我看着她说,“78%,今天上午通知的,下午停牌也是因为这个。”
我爸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得多少钱?”
“这个你不管。”我说,“但后面可能会有媒体来找你们,电话不认识的别接,有人敲门不要开。”
我妈脸色白了。“这么严重?”
“不严重,”我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就是流程的事。你们别担心,该吃饭吃饭。”
我听见他们俩在客厅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水流声盖住了大部分,只有几个字飘进来——“你说这孩子……”“……他那个脾气……”
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走出去。他们在沙发上坐着,中间隔了半个人宽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我今晚住这儿。”我说。
我爸点了一下头。我妈站起来说去给我铺床,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小岩,你那个……股份卖了,那你以后——”
“以后再说。”
她没再问,推门进去了。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那碟凉拌黄瓜吃了一口,醋放多了,酸得我眯了一下眼。我爸坐在旁边,伸手把电视又打开了,这回换了个戏曲频道,锣鼓声热闹地响起来。他没看屏幕,盯着茶几上一条裂缝看了很久。
“爸,”我说,“周国栋进医院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哪个周国栋?”
“我们董事长。”
他没接话。锣鼓声在屋里转着圈,一个青衣在电视里甩水袖,唱词含混得听不清。
“他当年还来过咱家。”我爸说,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相册,“你入职那年,春节,他说顺路来看看,拎了两瓶酒。跟你妈在厨房说了半天话,问咱们家住哪一片,你小时候在哪上学——”
“我知道。”
“他对你有知遇之恩。”我爸看着我,“小岩,有些事不要太——”
“爸。”我打断他,“去年他把我的股份转给他儿子的时候,没想过知遇之恩。”
我爸不说话了。嘴唇闭成一条线,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电视里的青衣还在唱,这回听清了半句——“……恨只恨人心不如水……”
我站起来回房间。床已经铺好了,我妈正蹲在墙角给我找充电器的插头。她听见我进来,回头笑了一下:“被子是新晒的,有太阳味。”
我说好。
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手抬起来想碰我胳膊,又放下去。“别太累了。”
门关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摸出手机。屏幕上一堆未读消息,我扫了一遍,挑着看了几条。陈明达发来一段语音,我点了转文字:“沈岩我刚跟律师聊了,他说我那笔钱可以作为证据链的一环,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刘姐发了三条,最后一条是:“周董醒过来了,在病房跟周正武吵了一架,隔壁床家属听见的。具体吵什么不清楚。”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沈先生您好,我是《财经周刊》记者王璐,听说集团今日股权变动一事,方便聊几句吗?”
我都没回。
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吹一下动一下,碎碎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事——会议室摔文件、电梯里林瑶那张变白的脸、法院走廊的回声、我妈蹲在墙角找插头的背影。每件事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一碰就碎。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那份股权变更通知发到我邮箱那天,我在深圳出差,同行的还有一个人——林瑶。
那天下午的品牌推广会她跟我一起去的,晚上回酒店的路上她问我:“沈岩,你签了什么文件没有?正武说你们最近在做一轮股东身份确认。”
我说没签,年会的时候统一处理。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过头去看,那句话像根细针,插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不拔不疼,一拔才看见下面连着一条线,拴着整件事的开端。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没看。
隔壁房间传来我妈压低的说话声,大概是在跟我爸商量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语气急一阵缓一阵,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我盯着墙上那道裂纹,数它分了几条岔。
七条。
外面那棵梧桐又被风吹响了,哗啦啦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正好照在那道裂纹的正中间。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我看了一眼,是陈法官发的:“忘了告诉你,明达投资那条线,我同事查到另一个关联账户,户主叫林国富,海南三亚人。跟你那个林总监,同姓。”
我盯着“林国富”三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扣过去,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真有我妈说的太阳味。晒得很透的那种,干燥,暖烘烘的,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尾巴缝进去了。
我攥着枕头角,没睡着。
第4章
林国富。
这个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着,像一粒扎进指腹的木刺,不深,但一碰就疼。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走眼。林瑶的父亲,早年跑海南做生意起家的那个林国富——我去过他家一次,两年前集团年会上,周正武领着林瑶过来敬酒,身后跟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肚子挺着,手腕上一块金表晃得人眼花。周正武介绍说“这是我岳父,林国富,在海南做建材”。
建材。
去年十二月,股权变更前后十一天,周正武账户进账三百万,转出方是陈明达注册的明达投资。明达投资是壳,钱绕了一圈,源头指回海南。同一个海南,同一个月,同一个人女儿的丈夫,把我的名字从股东名单上划掉了。
我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窗帘缝里那线光挪了一寸,照在床头柜的手机边缘,金属壳反了一点亮。
我拿起手机给陈法官回了一条:“林国富的资料能查到多少?”
发完放下,等了三十秒没有回复,这个点了人家大概睡了。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着眼睛数呼吸,数到快八十的时候半梦半沉了一下,又被楼下汽车喇叭声拽回来。窗外有辆出租车在掉头,倒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扫了一个弧,灭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迷糊过去。
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金线横在床上,正好切过我的锁骨。我坐起来,第一件事摸手机。陈法官回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发的:“公开资料有限,只知道林国富名下有个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2010年注册,法定代表人是他本人。另外有一条2019年的股权转让记录,他把手里一家投资公司的股份转给了一个叫‘周晓’的人。”
周晓。周正武的秘书。那个发通报的女人。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这个相册里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攒了四十七张截图,工商档案、银行流水、聊天记录、鉴定报告,每一张都是一块拼图。到今天早上,这块拼图的轮廓已经看得清楚了——周正武通过陈明达走账,林国富提供资金通道,周晓执行工商手续,三个人三个环节,锁成一条铁链,另一头拴着我的股份。
但还有一个缺口。
那一套流程走下来,需要有人对接工商窗口,需要有人伪造签名,需要有人在我出差那几天把文件递进去。陈明达是收款工具,林国富是出资方,周晓是办事人,但三人之间需要一个衔接者。一个同时认识这三个人、又能接触到我的行程安排、还能在集团内部压住风声的人。
林瑶。
她的脸浮上来,电梯里那个笑,精准的弧度,香槟色套装裹着的身体微微前倾——“正武不给你股份,我给你呀。”
我当时想的是她在替我解围。现在想,她那句话底下埋着的可能是另一层意思:她知道股份已经不归我了,所以她才能那么大方地说“我给你”。
我掀被子下床。
客厅里我爸已经起来了,穿着旧汗衫在阳台上浇花。我妈在厨房热早饭,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我洗漱完端着粥碗在茶几旁边坐下,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新闻里正在播:昨日大盘震荡,某集团临时停牌,市场猜测与内部股权变动有关。画面切到集团大楼门口,记者举着话筒采访路人,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听说创始人住院了,内部可能有动荡”。
我把粥喝完了,碗搁在水池里。
“小岩,”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围裙角,“你今天还出去?”
“嗯。”
“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我想了一下。“回。”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我换鞋的时候,我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捏着浇花的水瓢,站门口看了我两秒。
“有事打电话。”
“好。”
我推门出去。
上午的阳光还没烈起来,树荫底下凉丝丝的。我沿着小区那条路往外走,经过门口修鞋摊的时候,收音机还在放豫剧,这回换了个老生唱:“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声音沙哑绵长,拖着尾巴拐了个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正武。
我接起来,没说话。
“沈岩,”他的声音听着像一夜没睡,沙得厉害,“我承认那份文件有问题。我们面谈一次,就一次。你来或者我去,你定地方。”
“你承认什么?”
电话那头喘了一口气。“文件上的字……不是你自己签的。这我认。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里面有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我重复了一遍。
“对。我爸当时身体不好,医生说需要一笔钱,用股份质押贷款最快。但股东本人签字流程太长,就走了一个……捷径。”
“捷径。”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嚼在嘴里像含了颗石子。
“沈岩,”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手里的股份你抛了,股价崩了,集团资金链会断。断了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就完了。你恨我冲我来,但别冲集团——”
“周正武,”我走到路口停下来,一辆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你知道我去年查这件事查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在工商档案里看到了什么吗?”
他没应声。
“我看到除了一份代持转实际,还有另一份补充协议。那份协议上写的是:股权变更完成之后,沈岩不再享有任何股东权益,且放弃追溯权。”
我停了停,让这句话落下去。
“那份协议上的签字,也是假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只有呼吸声,粗重、短促,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有这份补充协议?”我问。
“我不知道——”
“谁签的?”
他没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我把手机贴回耳朵,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捂住的咳嗽。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纸张摩擦,像有人在找什么。
“沈岩,”他重新开口,声音更哑了,“那份补充协议……我没见过。我发誓。”
“那你问问你秘书。”
“周晓?”
“对。她名下收过一笔来自海南的钱,三百万,走你岳父的账,通过陈明达的壳公司转了一圈,最后落进你账户里。你账户那三百万,你告诉我是哪来的?”
他没说话。
我等了五秒钟。
“周正武,今天下午两点,集团顶楼会议室。你把周晓带来,把林瑶带来,把你爸签过字的文件全部带来。我当场把股权转让协议签给你,你要买就买。但你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给我解释清楚。”
“为什么要在集团——”
“因为我想让他们看着。”
我挂断电话。
路口有个煎饼摊,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老板娘摊了张饼翻了个面,鸡蛋和酱的香味飘过来。我在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袋豆浆,烫得拿不住,两只手倒着捧。喝了一口,烫了舌尖,我嘶了一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瑶。
我不接。她连打了三个,第三个我没挂,让它自然响完。然后她发了条微信:“沈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把所有证据都递到法院了?”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把豆浆喝完,塑料袋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没什么人,我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路两边的店一家一家往后挪——水果店、药店、兰州拉面、彩票站,招牌一个比一个旧。
公交车过了五站,我在南城图书馆门口下车。
图书馆一楼阅览室空调开得足,冷得人起鸡皮疙瘩。我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加密相册,从第一张截图开始看。去年十二月十二号,工商变更登记表;十二月十五号,明达投资转账记录;十二月二十一号,周晓代理签字的授权委托书;今年一月,第一次笔迹鉴定申请被驳回;三月,第二次鉴定重新提交;六月,鉴定中心开始鉴定;上周,结论出来。
八个月。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滑过每一张照片,像翻一本合订本错题集。每错一次,我就多查一条线索,多走一步路。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管理员推车还书的轱辘声。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格格的光斑慢慢移动。
我把手机翻过去,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要说的话、要问的问题、要看的人脸。每个人会有什么反应,每种反应我该怎么应对。我预演了七遍,在第三遍的时候想到林瑶在电梯里那个笑,牙齿咬了一下舌尖。
再睁开眼的时候,光斑已经挪到了桌子边缘。我看了眼手机,一点二十三分。
该走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十几秒。阅览室里那个管理员阿姨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猛地扑过来,热浪裹住全身。我眯着眼下了台阶,往路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我站在路边等绿灯。倒计时跳到最后三秒的时候,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妈蹲在墙角给我找充电器插头的背影,她膝盖不好,蹲下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手在床头柜后面摸索了半天。
绿灯亮了。
我迈步走过去。马路对面是集团大楼的侧面,灰白色外墙,七楼窗户有一扇开着,窗帘被风鼓出来,像一面很小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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