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嘉靖年间，苏州府吴江县盛泽镇。一对姓施复的夫妇，守着两三张绸机，养蚕织绸为生。夫妻俩“妻络夫织”，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却也安稳。因织出的丝绸“光彩润泽”，在市场上格外好卖。几年下来，竟攒了些银子。隔壁一家绸卖得不好，急等钱用，要卖房子——施复便买了下来。织机从两三张添到三四十张，雇来的织工也从三五个变成了几十个。
一个靠两张绸机起家的手工业者，就这样变成了坐拥数十张织机的工场主。而隔壁那家卖不出绸的邻居，大约已经成了某张织机前“计日受值”的雇工。
这是冯梦龙《醒世恒言》里的一则故事。小说家言，未必全真。可它之所以能打动人，恰恰因为它太像真的了。嘉靖年间的江南，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从匠籍到自由
故事的开头，要往回推两百年。
明初，朱元璋把天下工匠编入“匠籍”，世代不得脱籍。匠分两种——住坐匠在京城，每月服役十天；轮班匠住原籍，每隔三年或五年要到京城服役一次。一个苏州的织工，不管手艺多好，都得按班次千里迢迢去北京给皇家织缎。来回数月，盘缠自负，家里的田地荒了，妻儿老小无人照管。
匠籍制度把工匠绑在官府的织机上，动弹不得。可到了成化年间，绳子开始松了。成化二十一年，朝廷允许轮班匠“以银代役”——每月纳银九钱或六钱，便可免去赴京服役之苦。嘉靖四十一年，征银代役全面推行。匠籍名存实亡。一个织工终于可以不去北京了，留在苏州、杭州，想给谁织就给谁织。
一根绳子松了，成千上万双手就解放了。
“机户出资，机工出力”
匠籍松动之后，民间丝织业像春水一样漫过了堤岸。
苏州城东，成了全国最密集的织机聚集地。“郡城之东，皆习机业”，织文曰缎，方空曰纱，“工匠各有专能”。一些机户积累了资金，设立手工工场——机房，雇用机工生产。机工是“拥有自由劳动力的城市平民”，他们没有织机、没有原料，只有一双手。每天清晨，他们“黎明立桥以待”——站在阊门、胥门的桥头巷口，等待一天的雇工。若机房工作减少，“此辈衣食无所矣”。
机户与机工之间，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关系——“机户出资，机工出力”。前者出资本、出原料、出织机，后者出卖劳动力，计日受值。
这是资本主义性质的生产关系。出资的机户是早期的资本家，出力的机工是早期的雇佣工人。在苏州、杭州的一些丝织品工场中，“已具有资本主义生产的基本性质”。它们数量不多，“但已不是一个别的、偶见的现象”，“具有延续性，在以后有了发展和扩大”。
丝绸与白银
生产关系的变革，离不开市场的推手。
隆庆开关之后，白银从美洲和日本大量涌入中国。江南的丝绸，是换取这些白银最重要的筹码。生丝和丝织品流向日本、流向西属美洲、流向欧洲。在吕宋，西班牙大帆船载着江南的绸缎横跨太平洋；在长崎，中国商船卸下的丝绸换回满舱的白银。江南丝织业被卷入了全球贸易的潮汐里。
国内市场也在膨胀。苏州、杭州、南京形成了国内最庞大的都市丝织业商品市场。盛泽镇、震泽镇等专业市镇大量涌现。四方商贾云集——徽商、晋商、闽商，他们的足迹把江南的绸缎送到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商品经济的潮水冲刷之下，旧的生产关系一寸一寸地松动。一个原本只为自家糊口的农家副业，变成了面向市场的商品生产。
萌芽与枷锁
然而那毕竟只是“萌芽”。
苏州城东的桥头上，每天清晨都有“无主者黎明立桥以待”。他们不是真正的无产者——家里多半还有几亩薄田，农忙时还要回去插秧。他们的“自由”是半截子的。机户也不是真正的资本家——赚了钱，第一件事不是扩大生产，是买田置地。商业资本往往流向土地，“而不是投入生产领域”。
更沉重的枷锁来自朝廷。万历二十九年，税监孙隆在苏州“每机一张，税银三钱”。机户和机工——本该是矛盾双方的劳资——竟站到了同一条街上，联合起来反抗税监。织工葛成率两千余人“集众抗议”，殴杀税官，火烧税棍之家。
一个本该属于“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被更强大的封建压迫压成了一体。他们共同的敌人，是那个横征暴敛的朝廷。
冯梦龙笔下的施复，从两张绸机起家，最后成了“财富、德行冠于一镇”的大户。这是一个典型的“资本主义萌芽”故事——有积累、有雇工、有市场。可故事的结尾，施复并没有变成洛克菲勒。他买田、置地、修祠堂、教子孙读圣贤书。他的财富最终汇入了那套千年未变的秩序里，没有长出新东西。
苏州城东的机杼声，从清晨响到深夜。那些声音里，有“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新关系，有“计日受值”的新契约，有“黎明立桥以待”的新阶层。它们像春天泥土里钻出的嫩芽，细弱，却真实。
只是那场春天，终究没有到来。嫩芽被踩回了土里。可它们曾经钻出来过——在万历年间苏州的桥头，在盛泽镇的机房，在每一张日夜不休的织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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