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黄昏的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店里清点最后一批库存。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妈",我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传来的声音不是我娘的,是个陌生女人的嗓子,又急又快,像一把碎瓷片在铁盆里搅动。
"请问是苏秀兰的家属吗?我是市三医院急诊科,病人突发脑溢血,情况很危急,需要家属马上过来。"
我手里的记账本掉在了货架上,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才停住。我转身去拽挂在墙上的外套,随手抓起车钥匙,往外跑的时候膝盖撞在货架角上,钝钝的疼从骨缝里一路窜到腰眼。可我没停,拉开车门发动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回才打着火。
路上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我妈昨天中午还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回去吃排骨,说"你姐她们都忙,就你离得近,周末回来吃点好的"。我在电话这边嗯嗯地应着说"周末回",她说"那妈把排骨炖烂一点"。那个声音还好好的,中气十足的,怎么一天工夫就变成病危了呢?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走廊里等我,手里拿着一沓纸。他把情况说了一遍——急性脑出血,面积不小,需要立刻手术,成功率六成左右,可手术费用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保守估计得五十万往上。
五十万。这个数字砸在我头顶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家属能联系上吗?"医生看着我。
"能,"我说,"我马上联系我姐她们。"
我从手术室门口退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手指划开通讯录找到大姐的号码拨了出去。嘟声响了五下被接起来了,是大姐夫的声音,他说"你姐在洗澡,啥事"。我把情况说了,他沉默了两秒说"我让她待会儿给你回"。挂了。
我又拨二姐的号码,这回直接是关机提示音。我连拨了三遍,每一遍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站在窗口等大姐的回电。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城市里的灯火在远处一簇一簇地亮起来,把夜空映成灰蒙蒙的橘色。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骨碌骨碌地响,像谁在碾着什么东西慢慢地滚。
等了大概一刻钟,我的手机亮了。大姐打回来的。我接起来喊了一声"姐",她在那头说"小年啊,我刚洗完澡,你说咱妈咋了"。
我把情况重新讲了一遍,讲到手术费和五十万的时候,大姐停了两三秒。那两三秒在电话里显得特别长,长到我几乎能听见她脑子里那架天平在左右摇摆的声响。
"小年,"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你姐夫这边最近压力也大,前阵子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我这边手上真没那么多现钱。你先想想别的办法,我这边再凑凑,实在不行我再跟朋友拆借一下。"
"姐,妈在手术室里等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声音快了一些,像是想要从这通电话里抽身,"你先让医院做手术,钱的事总归有办法的。我这边实在……这样吧,我再打电话问问你二姐。先挂了啊,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然后她就挂了。我再打过去,嘟了两声之后转入了语音信箱。再打,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我低头看了看通讯录里二姐的号码,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两个姐姐,一个关机,一个挂了电话就联系不上了。我妈在手术室里躺着,医生等着家属签字缴费,五十万的手术费像一堵墙横在我面前。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金属边框都硌进了掌心。走廊的顶灯白惨惨地照着,把我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
那天晚上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椅子是铁皮包塑料的,坐久了凉意从屁股一路透到脊梁骨。我翻遍了手机里的联系人,通讯录从头滑到底又从底滑到头,拇指在每一个名字上面停一停又移开。能开口借钱的人我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可五十万对谁都不是小数目。
最后我拨通了老赵的电话。老赵是我在批发市场认识的一个供货商,平时生意上往来多,人也爽快。我跟他说了情况,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说"小年,我手上有三十万周转金,你先拿去用。剩下的你自己再想想办法"。
那三十万到账是第二天早上的事。我在银行柜台上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余额,心跳得咚咚的,三十万加上我自己攒的那几万块,还差十几万。我又跑了两家银行,用我那间小门面房做了抵押贷了一笔,东拼西凑终于在手术前把钱交齐了。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医生在旁边等我签完,把那沓纸收走了。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瓷砖缝隙里的霉斑在我余光里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雾。
我妈在手术室里待了将近八个小时。我坐在走廊里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护士推门出来说"手术顺利,人转ICU观察了"。我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是麻的,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
重症监护室外面有一排家属等候椅,我在那上面又坐了两天。期间大姐打来一次电话,问"妈怎么样了",我说"手术做完了,在ICU",她"哦"了一声说"那我这两天找个时间过去看看"。二姐的电话始终没打来过。
那两天里我没合过眼,不敢合。ICU的护士每隔两小时出来报一次情况,我就在那排椅子上等着,等着那道门推开的时候听见"血压稳住了""呼吸正常了""瞳孔反应良好"这些句子,每一句都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咚地一声,沉到底才踏实。
我妈从ICU转回普通病房的那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她的脸照得微微发亮。她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嘴唇上的干皮翘着一层。可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是熟悉的弧度,只是比以前浅了一些,像水面上慢慢荡开的涟漪。
"小年……"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绕在我耳朵里。
我把她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轻轻托起来搁在我掌心里,针头旁边的胶布边缘翘起来一角,我拿手指肚压了压,把她露在外面那截手腕盖进被子里。
"妈,没事了,"我说,"你好好养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病房门口又移回来,然后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她没有问大姐和二姐为什么不在。她大概也没有力气问,或者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去窗口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那杯水搁在柜面的反光里,水面安安静静的,映着天花板上一圈吸顶灯的轮廓。
二十多天后她出院回家的时候,我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大姐和二姐。她们打来过两次电话,我接了,说"妈在康复,恢复得不错",她们"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改天我过去看看"。可"改天"一直没有来。
我妈康复那天是个周六,我推着她从医院大门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亮得晃眼。她穿着我给她新买的格子外套,比住院时胖了几斤,脸色也回来了。我扶她上车的时候她忽然摁住我的手背,抬头看着我说:"小年,那五十万……"
"妈你别管钱的事,"我说,"都处理好了,你好好养身体。"
她不说话了。车发动之后她靠在座椅上看窗外,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浅褐色的老年斑照得暖融融的。车子经过市中心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朝窗外无意看了一眼——人行道上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穿米色风衣的是大姐,挎着棕色皮包的是二姐,两人正并肩站在斑马线前面,手里各自拎着印着商场logo的购物袋。
隔着车窗玻璃她们没有看见我。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驶去,后视镜里那两个人影在缓缓的街景中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到了。
那是我妈病危那天之后快一个月里,我第一次看见她们。她们看上去过得挺好的,头发吹得蓬松,口红涂得匀称,购物袋是新款。我收回目光落在前面挡风玻璃之外的路面上,阳光从两侧行道树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漏进来,在仪表台表面画出一片流动的光斑。
我妈把脸侧向窗户那一面,大概也看见了后视镜里的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节奏。
那天下午我把她安顿好之后回了店里。推开门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大姐发来的一条消息:"小年,妈出院了?我们今天下午过去看看方便不?"
那行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她的消息措辞很客气,甚至带了一点试探性的委婉。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有回复。
窗外的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橘红色的光线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整片暖融融的光。我把货架上被顾客翻乱的东西一样一样理整齐,手边那叠账单中间夹着某张银行的回执单,上面印着的金额清清楚楚的。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叠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跟那些没有被回复的短信们放在一起。楔子
那天黄昏的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店里清点最后一批库存。批发市场六点关门,我通常赶在那之前把当天的账目捋清楚,货架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然后拉下卷帘门回家。我妈每隔两三天会打一通电话来,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内容也不固定——有时候是"冰箱里的饺子你拿回去煮",有时候是"你姐她们好久没来了",有时候就是问一句"吃了吗"然后挂掉。我习惯了那个铃声在某个随意的时刻响起来,接起来听见她那副不紧不慢的嗓子,心就落定了。
可那天傍晚铃声响起的时候,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旁边,显示的来电头像是一张旧照片,她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前面笑的。那是我给她设的,换了好几个手机都没变过。我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头传来的声音是陌生的。是个女人的嗓子,又急又快,像一把碎瓷片在搪瓷盆里搅动。背景音里有仪器嘀嘀的响动和杂乱的人声,还有某种急促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来来回回地碾着。
"请问是苏秀兰的家属吗?我是市三医院急诊科,病人突发脑溢血,情况很危急,需要家属马上过来。你们有没有直系亲属在市区?"
我手里的记账本掉在了货架上,纸页哗啦啦翻了好几页才停住,停在一页写满了红色批注的采购清单上。我转身去拽挂在货架角上的外套,顺手抄起柜台上的车钥匙往外跑的时候膝盖撞在了货架突出的铁棱角上。那一下钝钝的疼从骨缝一路窜到腰眼,我踉了一下才站稳,可我没停下来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指头在抖,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回才打着火。发动机轰鸣起来的瞬间,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跳了一下又落了回去,指针停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少半箱,够跑到医院。
路上的脑子是乱的。车窗外的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暖金色,路灯还没全亮,道旁树木的阴影被拉得又长又斜。我的手指握着方向盘,可注意力全在内里那些翻涌的画面上面——我妈昨天中午打来的那通电话,她说"排骨炖烂一点,你回来吃",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她常看的那部连续剧。我应了一声说"周末回",她说"那你跟你姐她们也说一声,让她们也回来"。我说"好"。这个"好"还没来得及转达给任何人。
从批发市场到三医院要经过五个红绿灯路口,我停了三个红灯,每个红灯都像是被人故意拉长了的,数字比平时跳得慢得多。等最后一个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我踩油门踩得猛了一些,车子弹出去的时候后座的几捆塑料袋滑到了椅垫下面。
我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和某种带铁锈味的混合气息。护士站后面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找谁",我说"苏秀兰,脑出血送来的",她低头翻了翻记录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抢救区。
我妈已经躺在急救床上了,周围围着三四个穿绿衣服的医护人员,监护仪上的波线一跳一跳地走着,那声音快而细碎,像极速的心跳。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进去了挡着他们做事。一个年轻医生从我身边挤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是家属",我点了头,他侧了一下下巴示意我跟着走。
在走廊拐角他停下来翻着手里的病历单,语速很快地说:"急性脑出血,出血量不小,位置在基底节区,目前生命体征还不稳定。我们建议立刻手术,但风险不低,成功率六成上下。术后还需要在ICU监护,后续还有很长一段康复期。术前加术后整体费用初步估算在五十万往上。"
他抬起眼来看我,目光是那种急诊科医生特有的平直:"手术室已经在准备了,你先把术前同意书和费用确认单签了,钱的事尽快落实。"
"能不能先手术,钱我马上想办法。"
他点了头,递过来一沓纸。我趴在护士台旁边窄窄的台面上签字,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每画一笔都觉得那些字的重量在加重。签完了我把那沓纸递回去,然后退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
窗外是城市渐渐暗下来的轮廓,建筑的边缘在天际线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有一排路灯从近处往远处依次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街道挨个拧亮了那些灯。我看着那些光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在反复地转——五十万。我得在最短的时间里凑出五十万。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通讯录打开的时候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些干。大姐的号码在通讯录排第一个,我按下去,嘟声响起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跟那个嘟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
嘟,嘟,嘟,嘟,五下。那边接起来了,可传来的声音是大姐夫的,他在那头说"小年啊,你姐在洗澡呢,啥事这么急"。我说"妈脑出血进医院了,要马上手术,需要钱"。大姐夫停了一下,说"那我让她洗完澡给你回"。然后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构着等。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像谁在碾着什么很重很沉的东西慢慢地滚。头顶的日光灯管在某个瞬间忽然闪了一下,那种跳动让整个走廊的颜色在那一刹那变了调,又很快恢复了惨白。
我等了大概一刻钟,手机屏幕终于亮了。大姐拨回来的。我接起来喊了一声"姐",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刚洗完澡特有的那种软糯:"小年,你说咱妈咋了?"
我把情况重新讲了一遍,讲到五十万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语速在变慢,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拖。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在思考,是在犹豫。我听得出来,因为那种停顿我以前听过,在她拒绝亲戚借钱时、在她劝我别做某个生意时,一模一样。
"小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端了一些,"你姐夫这边最近压力也不小,他公司前阵子资金周转困难,手上真没多少现钱。你知道的,他那个合伙生意投进去的还没收回来,我家妞妞明年又要上私立初中……"
"姐,妈在手术室门口等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语速快了一些,像在赶着把话说完又赶着结束这通电话,"你先让医院做手术,钱的事肯定会有办法的。我这边再问问朋友,实在不行让朋友拆借一下。对了,你打电话给二姐没有?她那头条件比我好。你先联系她,我这边有消息再联系你。"
然后她挂了。我再拨过去,嘟了两声后转入了语音信箱。又拨了一次,这回连嘟声都没有,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靠在窗台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语音信箱里那个机械的女声还在不知疲倦地说着"请在嘟声后留言"。我没有留言,按了挂断。
通讯录往下滑,二姐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我按下去,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等待音,是关机的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连拨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结果。第二遍的时候我的拇指按重了一些,屏幕上的触感反馈震得指腹发麻。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知道结果了,可还是按了下去,像是那个动作本身能改变什么。
两个姐姐,一个关机,一个挂了电话就再也联系不上。我妈在手术室里等着,五十万的手术费像一堵砖墙横在我面前。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金属边框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走廊顶灯的白光从上面照下来,在我的脚边缩成一团又扁又小的人影,动也不动。
那天晚上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了四个小时。铁皮包塑料的椅子坐久了发凉,凉意从屁股一路透到后背,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我手机里的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那些名字每一个都认识,可要开口跟人家借一笔手术费的勇气却一时半会儿攒不起来。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大多数人的命根子也就这么些,谁愿意轻易从命根子里往外拿。
翻到"老赵"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老赵是批发市场的一个供货商,做粮油批发的,个子不高,脸膛红润,说话嗓门大,为人仗义。我跟他打了五年交道,他卖给别家的货偶尔缺斤短两,可给我的从来足额足秤。去年年关的时候我资金周转不开,他二话没说赊了我一批货,我后来连本带利还上了,他还说我"太过认真"。
我拨了过去。嘟声响了两下就接了,老赵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他家客厅电视的背景音:"小年?啥事?"
我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三十万。我手上正好有一笔周转金,三十万。你明天早上来店里拿,剩下的你自己再想想法子。"他顿了一下又说,"啥时候还都行,先把老人救过来。"
我握着手机,喉咙里那团东西堵了一下,说了句"赵哥,谢谢"就没再说出别的来。他在那头说"行了行了,别磨叽了,明天来拿钱。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靠着椅背,仰起头看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灯光太白了,白得有些发蓝,盯着看久了会在视野里留下一片绿紫色的残影。我眨了几次眼那残影才散了,可散不散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那三十万是第二天早上到的账。我在银行柜台上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看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看错。三十万,加上我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七八万,一共三十七万。剩下十三万,我跑了三家银行,用那间小门面房做了抵押贷款,贷了十五万出来。贷款审批的流程比想象中快,大概是因为我信用记录一直干净,又或者是因为银行经理看我脸色不对多问了一句"家里有事吧"。
钱凑齐的那天下午我在柜台前把所有的回执单叠在一起放进钱包夹层里。钱包鼓鼓囊囊的,那些纸张硌着拉链的齿口,合不太严实。我把钱包攥在手里,往急诊手术室那边走去,步子很稳,可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一点。
第一卷 三个孩子
我们兄弟姐妹三个,我最小,上有一个大姐苏琴和一个二姐苏玉。大姐大我十岁,二姐大我八岁,她们俩出嫁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那时候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守着那套单位分的老房子把我们仨拉扯大。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爸生前种下的,他说"等石榴挂果了孩子们就有水果吃了",可石榴树第一次挂果那年冬天他就走了,那年的石榴酸得很,酸得我娘皱着眉头还是把皮剥了塞给我们吃,说"吃了就不想他了"。
我大姐苏琴读书最好,高中毕业考上了师范,后来在县城教了十几年书,嫁了个做生意的姐夫。姐夫姓方,跑工程的,前些年挣了些钱,在县城买了套大房子,又供女儿上了不错的学校。大姐的日子在我们家仨孩子里是过得最体面的。她穿的衣服总是熨得平平整整的,头发永远盘得一丝不乱,说话的腔调也端端正正,像她给学生上课时那种温和又带着权威的调子。
二姐苏玉比我大姐差两岁,她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去了南方打工,后来在那边认识了我二姐夫。二姐夫是搞装修的,在省城边上买了一套房,二姐跟他一起干了好些年,自己注册了一个小公司,专接家装项目,日子也算殷实。二姐比大姐直爽些,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能震半条街,可她也有她的精明,算账的时候眼睛一眯,什么数目都跑不掉。
我从小就是那个跟在她们后头的拖油瓶。她们俩差了岁数,可很多事情上能商量到一块儿去,我比她们小太多,她们商量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嘴也被"小孩子懂什么"挡回来。后来她们结了婚各自有了家,我跟她们之间的那种距离感就更明显了。她们逢年过节回来,带些礼品和红包,跟我妈说说话,然后当天就走了。我在批发市场做自己的小生意,挣的不多,可够花,日子平平淡淡的。
我妈的三个孩子里,只有我一直没离开过这个城市。大姐嫁在了县城,二姐搬去了省城边上,只有我店开在这儿、租的房子也在这儿,离我妈那套老房子骑车二十分钟。所以我妈有什么事,第一个找到的总是我。水龙头坏了是我修的,米面油没了是我买的,她那台旧冰箱不制冷了是我去电器城挑的新款。她有时候自己愧疚,说"小年你忙你的别总顾着我",我说"我忙啥呀,就那点生意,不忙"。
可这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照料,不在逢年过节的礼品单子上,也不在电话里说得出口。每年除夕团圆饭桌上三个孩子都到齐了,大姐带一箱水果和两瓶酒,二姐带一盒保健品和一条烟,我带的是一兜子菜和两瓶我妈爱喝的黄酒。她们俩到了就坐在客厅里聊天,我在厨房里帮我妈剁馅儿、包饺子、炒菜。我妈系着那条蓝格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我在旁边切葱姜,她偶尔把炒好的第一口菜用筷子夹起来吹一吹递到我嘴边说"尝尝咸淡",我嚼了说"正好",她就满意地点点头。
大姐二姐在客厅里看电视,隔着一道墙她们的笑声传过来,又远又近的。那些年的除夕晚上,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永远是我和我妈,大姐二姐在饭桌上吃完就挪到沙发上去了,茶几上的果盘和瓜子壳后来也是我妈和我收盘子的时候顺便一起带走的。我没计较过。那时候觉得本来就是这样的,大姐二姐是客人了,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就是客人。我是那个还在家的人,所以活就该我干。
可那天傍晚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面,通讯录里那两个号码一个关机一个无人接听的时候,我脑子里那些"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忽然裂了一道缝。那些年里我妈生病了是谁带她去诊所的?她那双关节变形的手指疼起来是谁去药店买膏药的?她除夕夜在灶台前面站了一整晚的腿酸了是谁端了热水给她泡脚的?是我。一直都是我。她们坐在客厅里的那几年,大概从没想过这些事后来会变成一把尺子,在一个傍晚量出她们和我之间的距离来。
第二卷 那两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是大姐回过来的,我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接的。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我的手掌压在那些灰尘上面,收回手的时候掌印清清楚楚的,像自己给自己盖了个章。那头传来的声音从"小年"那个称呼开始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亲热,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通话时间压缩到最短。
"五十万啊,"她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小年,你姐夫那边最近真不太平,他那个合伙人上个月撤资了,好几个项目资金链断着,家里开销一点没少,妞妞明年上私立初中光择校费就得交好几万。我这边能动用的钱真不多,凑个两万三万的还行,再多……"
"姐,"我打断了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一点点,"妈在手术室等着,医生说要先交钱才能安排。三万两万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短暂的停顿,她大概在权衡,或者在想怎么措辞才不会显得太难看。
"小年,不是姐不管你,实在是手头紧得没法子。再说了,你一个人先顶着,我回头想想别的路子,你二姐那边条件比我好,你先找她商量。我跟你说实话,你姐夫要是知道我往外挪那么大一笔钱,肯定跟我急。"
"姐,"我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妈现在躺在里面。"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声音我太熟悉了,是她觉得"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时惯用的那种。从前我和她起争执的时候她也这样叹气,气叹完了就换一个话题,把我的坚持晾在那儿。
"我这边再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我问问做财务的那个朋友能不能拆借一下。你那边有消息了告诉我。"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跟你二姐说了没有?"
"她关机了。"
"关机?"她顿了一下,然后语速快了半拍,"那可能是在忙吧,你晚点再打。我先挂了,妞妞在喊我了。"
然后电话断了。听筒里"嘟"的一声清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水里,余音在耳边荡了两秒就彻底安静了。我再拨过去的时候,嘟了两声就转进了语音信箱。我打第三遍的时候连等待音都没有了,直接是"暂时无法接通"。她把我拉黑了,或者设置了免打扰。不管哪种,那个号码在那天晚上都再也没接过我的电话。
第二通电话是二姐的。她的号码在通讯录里存的名字是"二姐苏玉",旁边有一个用备注栏写的小字"省城"。我按下拨号键之后听筒里传来的是那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不是正在通话中,不是暂时无法接通,是关机。完完整整的关机,像是为了避免所有形式的打扰,直接把整条联系通道都切断了。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第三遍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弹窗,说"该号码处于关机状态,是否在开机时通知你"。我点了"是",然后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我的表情照进那块小小的玻璃里,是一个抿着嘴、眉头拧着的陌生人。
那两个号码后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处于同样的状态。大姐的号偶尔能打通,可接的人不是她,要么是语音信箱,要么是大姐夫接起来说"你姐在忙,晚点再打"。我问他"钱的事你跟我姐商量了没有",他说"商量了商量了,这事不能急,缓缓再说"。二姐的号始终关机,开机通知从来没发来过。
手术费是我一个人凑齐的。老赵那三十万是救命钱,剩下的十五万拿店面抵押贷的款,我自己那七八万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本来打算明年换辆面包车的,可那时候那点钱被我从银行卡里划出去填进医院的账户里,像一勺水倒进了一个大碗里,水面只抬起来一点点,但碗底终于被盖住了。
手术做了将近八个小时。我在手术室门口等着的时候,铁皮椅子旁边的垃圾桶里堆满了空的矿泉水瓶和方便面纸碗。我记不清自己去了几次卫生间,记不清护士推开门出来汇报情况时我的心跳每回都要先冲上喉咙再慢慢落回去。记得的只有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那扇门终于全开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口罩在脸上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他说"手术顺利,出血止住了,后续看恢复情况"。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僵的,扶着椅背缓了好几秒才站直。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一排日光灯管,白光刺得眼睛发酸。可那白光在那一刻忽然不那么刺眼了,它们变成了一片温和的、连绵的光,沿着走廊的顶棚一路铺向更深处,像一条慢慢流着的河。
我妈被推进ICU的时候整个人包在白色的被单底下,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嘴上罩着呼吸面罩。我只来得及在门口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可胸口有微微的起伏,那起伏很浅,像一片羽毛搁在水面上,可它在动。它没有停下来。
我在ICU外面那张等候椅上又坐了两天。那两天里大姐来过一通电话,问"妈怎么样了",我说手术做了,在ICU观察,情况还算稳定。她"哦"了一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那我这两天抽空过去看看"。那个"抽空"后来没有变成现实。
二姐的号码一直关着机。第三天我试着又拨了一次,还是关着的。她大概把那个号码整个停机了,或者换了新卡。总之她在那个时刻选择了从整个空间里消失,不留痕迹地把自己从那个需要五十万的命题面前剥了出来。
老赵的钱我后来用了两个月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打了借条按月分期还。银行的抵押贷按月付利息,本金等额本息慢慢走。我那间小门面房还在,货架上的东西还是那几排,生意还是那样,不温不火。可每个月多出来的那笔还款让流水表上多了一行灰色的数字,每一笔从账户里划走的时候都会在屏幕上停留一瞬,提醒我那个黄昏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第三卷 康复
我妈在ICU里待了六天。第六天的下午护士推着她转进了普通病房,我从ICU门口一路跟到病房门口,脚步快得差点踩到护士的鞋后跟。新的病房在三楼,朝南的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伸到窗前伸手就能摸到叶子边缘。那天下午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出一片碎碎的、流动的光影。
她的眼睛在第三天转进病房的时候才彻底睁开。睁眼的第一秒她看着我,像是想辨认什么,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开又移回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绕在我耳朵里,我凑近去听,她说"小年……瘦了"。
我蹲在床头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上还插着留置针,胶布缠了好几圈,手腕内侧的青筋比平时明显得多。我不敢用力握,就那么轻轻地托着,像托一片薄薄的玻璃。
"妈,没事了,"我说,"你好好养着。"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目光往病房门口的方向移了一下。她没有问大姐和二姐为什么不在。那一眼里大概已经看明白了,她看明白的比我早,虽然她躺在病床上才刚醒过来。
后来的日子我白天回店里处理生意,傍晚过来陪她。护士说康复期运动很重要,我每天扶着她沿着走廊走两个来回,从这头到那头,一步挪一步,她抓着我的手臂,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倚在我这边。她的脚底在病房拖鞋里轻轻地蹭着地面,挪一步歇两秒,再挪一步。走廊上偶尔有其他病人家属经过,看我们一眼又移开目光,没什么人注意这对慢慢往前挪的母子。
第二周的时候她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饭量也慢慢回来了。我给她带排骨汤、鱼肉粥、鸡蛋羹,用小保温桶装着,盖子上旋紧了还能保温半天。她喝汤的时候手腕的力气不大,碗端不稳,我就在底下托着碗底。汤勺碰到碗沿的声响在傍晚的病房里细细地响着,像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乐器。
有一天下午我去医院的食堂打饭回来,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只旧信封,目光落在信封上面,嘴唇微微抿着。那是住院部的缴费单信封,里面的单子我收起来了,可那个空信封不知怎么被她翻出来了。她看见我进来,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信封边角上按了一下。
"小年,"她开口了,声音比前些天有力了一些,"那五十万……你从哪儿来的?"
"借的,"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跟朋友借了一部分,银行贷了一部分。你别操心钱的事,我慢慢还。"
"利息高不高?"
"不高。正常的那种。"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慢慢走了一遍,像在数我眼窝下面的青痕和嘴角那道新长出来的细纹。她没再追问,伸手接过饭盒低头喝汤。汤勺碰着碗沿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片亮得晃眼的光斑,她的背影在那片光斑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小到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石榴树下面她蹲在地上捡石榴果的样子。
第三周的时候她能自己下床走动了,扶着墙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再折返回来,一个来回大约十分钟。我在后面跟着她,隔三步远的距离,手虚虚地伸着预备在她站不稳的时候扶一把。她走得越来越稳了,步子从一步一挪变成一步一迈,脚踝不再发抖了,拖鞋底在地面上的声音也从拖拉变成了实实的踩踏。
她出院那天是周六,阳光亮得晃眼。我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大门出来的时候她执意要自己走,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然后自己跨过了那道门槛,迈进了外面亮堂堂的日头底下。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可那动法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太阳晒得松了,微微鼓起来一点。
我扶她上车的时候她忽然按住了我的手背,手心是温热的,带着病愈之后那种缓慢回升的暖意。她抬头看着我说:"小年,别怪你姐她们。她们有她们的难处。"
"妈,"我帮她拉好安全带,"我没怪她们。"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穿那几个字底下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我没躲开她的目光,就那么迎着。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车发动之后她脸侧向窗户那面,阳光从侧窗照进来把她耳后那一小片白发映得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车子拐过市中心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无意中朝窗外看了一眼。人行道的斑马线前面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穿米色风衣的是大姐,挎着棕色皮包的是二姐,两个人并肩站着等绿灯,手里各自拎着印着商场logo的纸袋,口子敞着,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浅蓝色衣服边角。大姐偏头跟二姐说了句什么,二姐笑了一下,两个人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们应该不知道我妈今天出院。或者她们知道,只是没来。隔着车窗玻璃她们没有看见我,也没有看见后座上靠着窗坐着的那个灰白色头发的老人。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驶去。后视镜里那两个人影在缓缓的街景中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被高楼挡住了。
我妈在后座上一动没动。她大概也看见了。可她什么也没说。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从后座传过来,平稳而缓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奏。
第四卷 那扇门
我妈回家的那几天我住在老房子里陪她。沙发是旧布面的,弹簧有些塌了,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一小截。我在那上面睡了三个晚上,被子是从她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条薄棉被,晒过的,有太阳的气味。她每天晚上八点就睡了,睡前我给她倒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药片按早晚分开装在小药盒里,按格摆好。她吃药的时候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就着温水咽下去,喉结动一下就算吞完了一颗。
第四天下午我在厨房里给她熬粥,手机搁在灶台边上亮了一下。是大姐发来的消息:"小年,妈出院了?我们今天下午过去看看方便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灶台上的粥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翻涌的汤水里沉沉浮浮的。我没回那条消息,锁了屏继续搅锅里的粥。粥快熬好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二姐的号,她终于开机了。消息只有几个字:"小年,我跟你大姐下午过来。"
我把粥锅端下来,关了火。屋子里充满了米的香气,暖烘烘的,从厨房一路飘进客厅,把那间安静了一整个上午的老房子填得满满的。我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块薄毯,阳光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听见厨房里的动静转过头来问:"谁来的消息?"
"大姐二姐,"我说,"说下午过来。"
她"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回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初秋的石榴结得沉甸甸的,有的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红。那棵树是好多年前我爸种的了,他当时说"等石榴挂果了孩子们就有水果吃了",后来他走之后石榴树每年都挂果,一年比一年多。每年的石榴都有人来摘,大姐摘一回,二姐摘一回,我摘一回。可今年石榴熟透的时候大姐二姐还没来过,果子在枝头挂得太久了,有些已经开始往下掉,落在地上的被蚂蚁围着搬里面的籽。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过去开了门,外面站着大姐和二姐。她们都换了新的衣服,大姐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领口第二颗,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的。二姐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的内搭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她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跟我在商场门口看见她们时拎的差不多大。
大姐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过年回来时一模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刚好,不深不浅的。"小年,"她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刻意放软了的调子,"妈在家呢?"
"在客厅呢。"我侧身让开了门。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换了鞋,动作轻轻的,像是怕踩重了会惊动什么。大姐走在前面,二姐跟在后面,两个人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都顿了一下,大概是闻到了粥的香气。客厅里我妈还坐在那把藤椅上,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面,脸上的皱纹在逆光里显得浅了一些。
"妈,"大姐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你瘦了。"
我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后面的二姐,嘴角那个弧度动了一下:"瘦了好,以前胖。"
二姐往前走了两步蹲在藤椅前面,伸手去摸我妈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在医院里被针扎过好几个来回,手背上的针眼痕迹还没完全消掉。二姐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她大概摸到了那些浅浅的凹痕,她的指腹在那些痕迹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搁在了自己膝盖上。
"妈,我们……"二姐低着头说,"我们那天实在是走不开,我那几天在谈一个项目,手机关了静音没接到。大姐说她那边也在忙。"
我妈看着二姐低下去的后脑勺,目光平平静静的。她伸手在二姐的肩膀上拍了拍,说:"忙就忙,回来就好。"
大姐在旁边站着,目光在客厅里快速地扫了一圈。她大概在找什么——找医院的东西、找药盒、找那些能证明"康复"过程的蛛丝马迹。她的目光从茶几上的药盒移到窗台上的水杯,从墙上的挂历日期移到电视柜旁边那摞厚厚的病历本。病历本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和红色的标识,一摞叠在那里大概有半指高,边上还夹着几张单子,露出尖尖的边角。
她的目光在病历本上面停住了。停了好几秒没有移开。那摞病历本像是某种沉默的证词,薄薄地叠在一起,每一页都记录着那些她不在场的时间里发生的事。大姐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了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打印体的诊断描述,翻到手术同意书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签字栏里的名字是"苏年"两个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没有潦草。
"小年,"她抬起眼来看我,声音里那层刻意放软的调子薄了一些,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复杂得很,"你一个人签的?"
"嗯。"
"钱呢?钱你一个人凑的?"
"跟朋友借了,又贷了点。"
大姐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原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折痕布料在光线里明暗交替了一下。她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可她的目光是平的,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们?"她问。
我看着她。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硬壳,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问题,所以先竖起一层东西挡在前面。
"我打了。"我说。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天气有关的事,"那天晚上我打了你的电话,你说手头紧。我又打了二姐的,关机。后来我再打你的,打不通了。"
大姐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硬壳裂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来的是一点我没见过的颜色。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二姐,二姐还蹲在藤椅旁边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发白。
"那五十万……"大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现在每个月要还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字。她没再说话。二姐的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又绞起来,绞起来又松开。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台上那只旧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指针挪动的声响在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我妈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她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那块薄毯,阳光在她身上缓缓地移动着,把她手背上那些浅褐色的斑照得越来越亮。她看着我们三个站在客厅中央——两个女儿看着那个小的,那个小的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她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不急不慢的,像一个在岸边看河水的人,知道水流的方向。
后来大姐先走了,临走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小年,那个钱……我们一起想办法还。你别一个人扛着。"
二姐跟在她后面也走了,出门的时候她的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一些,鞋跟在地面上磕出两声闷闷的响。我关上门的时候看见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瞬间,后背在墙壁的阴影里显得窄窄的。
我回到客厅里,我妈还坐在藤椅上。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手把她膝盖上滑下来一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她的手伸过来搁在我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比从前低了一些,可重量还在,沉甸甸地落在我手上。
"小年,"她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面,那些裂了口子的果实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你知道那棵石榴树为啥每年都结这么多果吗?"
"肥料足?"
"不是,"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是因为你爹种它的时候说'等石榴挂果了孩子们就有水果吃了'。他心里有你们,那个念想就一直在树上长着。"
我没说话。她的手掌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很轻,跟从前我在灶台旁边她递菜给我尝咸淡时拍我的那下一样轻。
"小年,"她又拍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把毯子重新盖好,"那些石榴再不摘就全掉地上了。你明天找个袋子,把能摘的都摘了吧。"
"给大姐二姐留一些?"
她想了一下,目光在那些枝头的果实上面慢慢移了一圈:"留吧。都留给她们也行。反正树还会再长的。"
窗外的石榴在风里又晃了一下,有一颗熟透了的从枝头脱落下来,落在树下的泥地上,咚的一声轻响。石榴皮裂开了,里面晶亮的籽粒在日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像一颗被掰开的心。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把那些熟透了的石榴一个一个摘下来,放进一个大塑料袋里。树枝有些高,我搬了把梯子架在树干上,爬到最上面那层摘了那些晒得最红的。袋底很快铺了一层沉甸甸的红果,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闷响。我娘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摘,没说多留少留的话,就看着,偶尔说一句"左边那枝上还有几个"。
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天边的夕阳已经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落在院子里铺了满地。那个塑料袋被我搁在石榴树下面,袋口敞着,里面的果子挤挤挨挨的堆在一起,挨得紧紧的,分不清哪颗是老大哪颗是老二哪颗是最小的那个。
我蹲下来把袋口拢了拢,系了个松扣。树影在晚风里晃着,碎光落了一地,有一小片落在那个塑料袋上面,映着那层亮红的石榴皮,像也落进了一颗果子里头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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