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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就是容不下我,对吧?”
小姑子赵敏站在我家客厅正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啃了一半的鸡爪,油顺着她指缝往下滴。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外卖盒子,麻辣烫的汤洒了一滩,浸透了我上周刚换的浅灰色桌布。
她另一只手叉着腰,下巴扬起来:“我离婚回来住怎么了?这是我哥家,我还不能住?”
厨房水槽里堆着三天的碗筷,苍蝇在上面打着旋。我早上出门前刷干净了,回来又满了。客厅空调开得嗡嗡响,她穿着我的睡裙,领口蹭着一圈辣椒油。那条睡裙是我妈去年生日送我的,标签还没剪,我舍不得穿。
“你住了十一个月零四天。”我把玄关的钥匙搁在鞋柜上,“水电燃气网费,我交的。买菜做饭,我做的。你自己的外卖盒子,你连扔都不扔。”
赵敏把鸡骨头往茶几上一摔:“你算这么清楚?你这人怎么这么算计?我是你亲小姑子!”
她说着走进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没动。油烟机上的时钟显示晚上七点十三分,赵东升还没回来。他最近总说加班,上个月加了二十三天。我不信,但我懒得去查。冰箱里只剩半颗白菜和一盒过期的豆腐,我本来打算今晚做白菜豆腐汤,现在不想做了。
我回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全是这十一个月的缴费单据。水费单、电费单、燃气单、宽带费单——我把它们按月份排好,用订书机一沓一沓钉起来。每一张上都有我的名字,我的银行卡号后四位,还有具体到几月几日的缴费时间。
去年八月她刚来那天,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说就住一个星期。赵东升在旁边帮腔:“我妹刚离婚,心情不好,让她缓几天。”一个星期变一个月,一个月变半年,半年变到现在。她没交过一分钱,没买过一棵菜,没倒过一次垃圾。她的房间我每天收拾,床单我每周换,她用我的洗发水、我的浴巾、我的化妆品,用完不盖盖子,水乳干了半瓶。
我把那沓单据用订书机钉了三下,钉得特别用力,针脚穿透了纸背,在最后一页留下四个尖尖的凸起。
晚上十点四十分,赵东升回来了。他开门的声音很轻,换鞋的时候还扶了一下墙,喝了不少酒。我听见他路过赵敏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赵敏在笑。他推门进去,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然后进了卧室。
我没睡,靠在床头刷手机。
“今天又怎么了?”他松着领带,衬衫下摆半敞着,“听小敏说你冲她发脾气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嫌弃她白吃白喝,把账算到她头上了。”赵东升把皮带抽下来扔在椅子上,“她刚离婚,心里本来就不好受,你就不能让让她?她是我亲妹妹,这房子也有我一半……”
“房子是你婚前首付的,贷款我们婚后一起还。”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我七千二。房贷四千六,你出两千三,我出两千三。你给你妈每个月打一千二,你妹来了以后,每个月多给她五百零花,这些钱都从你工资里出。剩下的钱你花在哪儿了你自己清楚,我不计较。但家里所有的日常开销,全都是我出的。”
赵东升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吗?”我下床,走到他面前,把那沓单据拍在他胸口上,“这是十一个月的水电燃气网费,一共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七块八毛。你自己看看。”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你这是干嘛?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不算清楚也行。”我说,“从下个月开始,你妹的吃饭开销你来管。她点外卖的钱你出。她不收拾垃圾你负责。她用什么你买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你知道我现在手头紧……”
“你手头紧因为什么?因为你每个月给她一千七零花,加上我妈那边的一千二,再除去房贷,你剩下不到一千块。你手头紧不是我的问题。”
赵东升把单据摔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我妹遭了那么大罪,男人出轨、房子被卖了、一分钱没落着,她能往哪儿去?你说让她往哪儿去?”
我看着他。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鼓出来,好像受委屈的人是他。
“她可以去上班。”我说,“住快一年了,她投过一份简历吗?”
赵东升别过脸去,脱了衬衫丢在脏衣篮里:“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我关掉床头灯,“单据我复印了三份。你明天自己看看,你想怎么办。”
他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不说话了。没一会儿就响起鼾声,比平时重,酒气熏得整个枕头都是味儿。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去年夏天就有了,赵东升说改天找人补,一直没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做早饭。油热了,打了个鸡蛋进锅,赵敏的房门开了,她趿拉着拖鞋出来倒水,路过厨房瞥了我一眼,翻了个白眼。
“我说嫂子,你还没想明白啊?”她倚在门框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是那条睡裙,“你要真看我不顺眼,你直说啊,不用拿什么水电费来恶心人。我哥说了,这个家他说了算,我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我翻着锅里的蛋,没回头:“你哥说的?”
“对啊。他是我亲哥,你才跟他过了几年?”赵敏哼了一声,“我劝你别闹了,闹到最后谁难看还不一定呢。我妈说了,你要是容不下我,这日子也别过了。”
鸡蛋边儿焦了。我把火关小,铲子把蛋翻了个面。
“行。”我说,“那你转告你妈,让她跟你哥商量商量,这日子怎么过。”
赵敏没吭声,接了水回屋了,门又砰地摔上。门框上的油漆被震掉一小块,落在地板上。
我吃完早饭去上班。在单位坐了一天,对着电脑改一份方案,光标闪到下班。路过打印店的时候我进去了一趟,把复印好的单据塑封了三份。一张贴在赵敏房门上,用透明胶带横竖贴了四道,撕都撕不下来。一张压在茶几上,用她的外卖盒子压着。一张放在赵东升枕头底下。
晚上回家,房门上那张被撕了,还剩四个透明胶印。茶几上的单据不见了,外卖盒子倒是还堆在那儿,多了今天中午的麻辣香锅和奶茶。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满得冒尖。
“你贴那个干什么?”他掐了烟,双手插进头发里,“小敏气哭了,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骂了我一中午。”
“你妈骂你什么了?”
“骂我没用,管不住自己老婆。”他抬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你说你何必呢?她一个女人,离了婚回娘家住住怎么了?你能损失什么?”
我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门后的钩子去年就松了,挂上去围裙老是往下掉。
“我损失的是我自己挣的钱。”我说,“你妹住这儿可以,从今天起,每个月十五号,她把她那份开销转给我。房租不用,水电燃气网费伙食费按人头摊,三个人,她出三分之一。”
赵东升站起来:“她现在没钱!”
“那她去挣。外卖少点几顿,奶茶少喝几杯,干点什么不比坐着强?”我看着他,“你帮她找工作,或者我帮她找。送外卖、跑腿、超市收银,什么不能干?”
他瞪着我不说话。厨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打在铁槽上。
晚上十点,赵敏拎着行李箱从房间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妆化得挺全,眼线勾到太阳穴,口红涂成深紫色。
“我走。”她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杵,“我哥家我不住了,省得有人说我白吃白喝。我回妈那儿去。”
赵东升冲过去拦她:“小敏你别走,大晚上的你上哪儿?你嫂子就是嘴碎,她说她的,你住你的!”
赵敏眼圈一红:“哥,你让我走。你老婆都拿纸糊我门上了,我再住下去还要不要脸?”
她伸手去拉门,行李箱轱辘卡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赵东升回头冲我吼:“你满意了?你把人逼走了你满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洗了一半的抹布。水从指缝往下淌,滴在瓷砖上。
“她走了,”我说,“该出的钱还是得出。”
赵东升愣了:“什么?”
“她住了十一个月零四天,每天水电燃气网费加起来四十块钱出头,加上日常消耗品,她那份一共八千一百六十三块九毛。”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塑封好的单据,平平整整地递过去,“她人可以走,账不能销。”
赵敏猛地转过身来,眼眶里的泪还没掉下来,嘴角已经往下撇了:“你疯了?”
赵东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我的胳膊一推:“你有完没完?”
我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厨房台面上,一阵闷疼。抹布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我撑着台面站直,胸口那儿起伏得厉害,但是我没发抖。
“这张单据,你妈那儿也有一份。”我说,“我寄了快递,明天到。”
赵东升的脸色瞬间白了。
第二章
赵东升的脸白得像墙皮。
他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铃声刺耳,整个客厅都听得见。他没接,拇指在屏幕上一划,把电话按了。三秒之后又响了,他攥着手机走进卧室,关上门。声音还是从门缝里挤出来:“妈,你听我说……”
赵敏站在玄关,行李箱横在脚边,那个卡住的轱辘终于被她踹正了。她盯着我,嘴里的话在牙关里嚼了两圈,最后吐出来:“我哥怎么找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没接话。弯腰把抹布捡起来,拧开龙头冲了冲,挂在门后那个松了的钩子上。围裙也没脱,转身去收拾茶几上那堆外卖盒子。筷子横七竖八,汤洒了一滩,纸巾吸饱了油黏在桌面上。我把它们一股脑拢进垃圾袋,袋口扎紧,系了个死扣。
赵敏还站在那儿没动,箱子拎起来又放下,像在等谁留她。卧室里赵东升的声音高了又低,低了又高,中间夹着“我知道了”“你别急”“我解决”——全是没用的话。
“你走不走?”我问她,头没回,“走的话帮我把垃圾带下去。”
赵敏嘴唇哆嗦了一下,拖着箱子哗啦一下拉开门,砰地砸上。墙上的开关面板震得松了半边,露着里面一团凌乱的电线。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空调还在嗡嗡响,那是赵敏白天调的二十四度,冷风正对着沙发吹。我关了空调,拔了插头。又把茶几底下的杂志、快递盒、空饮料瓶一一归拢。茶几面上被热汤烫出一圈白印,擦不掉了。
我蹲在地上擦那块白印的时候,赵东升从卧室出来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他看着我蹲在茶几边擦桌子,那姿势跟我平时一模一样——拿块湿抹布左一圈右一圈,按着印子使劲蹭。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说让你给小敏道歉。”
“道什么歉?”
“你往她门上贴那些东西,你当着她的面算那些钱。”他说,“你把她逼走了。妈说了,小敏要是出什么事,她跟你没完。”
“你妈没问你那一万六千多块钱的事儿?”
赵东升嘴唇抿成一条线:“那钱……我们兄妹之间的事儿,你别管了。”
我直起腰,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水溅了一地:“行。那我把银行流水拉出来,分成两份。过去十一个月你妹用的水电燃气你那份,你还我。你的那部分,我给你记着,什么时候还随你。”
他脸上那点血色又褪了:“我这几个月手头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把水桶端进卫生间,倒掉脏水,冲了两遍桶壁,“你的钱给你妹零花了,给她点外卖了,给她买衣服买化妆品了。你的钱你愿意给谁我给不着。但是花我的钱,不行。”
赵东升靠在卧室门框上,后脑勺磕着门板,咚的一声。他闭上眼,整个人的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又长又窄。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儿都掰扯成钱。”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她是我亲妹妹,她难受的时候只有我能让她靠着。你跟她算账,就等于往我心上捅刀子。”
我把水桶放回厨房角落,站在水池前洗了洗手。热水冲了半天手指还是凉的。
“她难受的这一年,”我背对着他说,“我哪天不是给她把饭盛好、把垃圾收了、把换季的被子给她抱出来?她哭的时候我递纸,她骂前夫的时候我跟着骂,她说不想活了那天晚上我守了她一整夜没合眼。你说我往你心上捅刀子——那你告诉我,谁往我心上捅刀子?”
赵东升没说话。
水龙头关了,水滴了两下停了。客厅里忽然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靠着门框滑下去一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抖着。我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进了卧室。床头柜上那份塑封的单据还在,赵东升枕头底下那份也在,他根本没翻过。
我把两份单据收起来,放进牛皮纸信封,塞进行李箱夹层里。
那晚我没跟他睡一张床。我在沙发上窝了一宿,空调关了之后客厅有点闷,后半夜起了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窗帘布啪嗒啪嗒拍墙。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腰疼,沙发弹簧顶得人难受。我起来洗漱,换了身衣服,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往里塞了几件应季的衣裳。
赵东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着,眼睛通红,明显一夜没睡。
“你去哪儿?”他问。
“你妈那儿。”我把行李箱拉链拉好,“你妹的账我得当面跟你妈对清楚。”
他两步跨过来,手掌按住箱子:“你有病吧?我妈高血压,你跟她算账你想气死她?”
“我不气她,我去给她看单据。”我拽了一下箱子,他没松手,“你别拦着。你拦着我今天出不了这个门,这账我就拉成Excel发到家族群里。”
赵东升的手僵了两秒,慢慢松开了。他退了一步,喉咙里滚出半句话:“你变了。”
“我变了。”我拉开门,“我替你养了十一个月妹妹,我该变。”
我拖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天刚亮透。小区门口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白汽,保安大爷拿大扫帚扫落叶。我在路边打了辆车,把箱子放后备箱的时候司机多看了两眼,问去哪儿。我说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挺远啊,得五十多。”
“走。”我说。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升起来,光打在我膝盖上。我低头看了一眼,牛仔裤膝盖那块磨得发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去年跪在地上擦赵敏吐的啤酒擦的,那天她喝多了,趴马桶上吐了一地,我跪着擦了两个钟头。
赵东升他妈住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箱子爬上去,到门口的时候气息还没喘匀。防盗门上的春联还贴着,边角翻起来了,福字贴倒了。
我敲了三下门。里面有人声,窸窸窣窣的拖鞋声。门开了,赵敏站在门里,穿着她妈的碎花睡衣,头发还是乱着,看见我的一瞬间,整张脸拧成一团。
“你怎么来了?”她尖叫一声,回头往屋里喊,“妈!妈你看她追到家里来了!”
她身后客厅的沙发上,她妈王桂兰正端着碗喝粥,看见我愣了一下,勺子掉进碗里,咚地一声。
我拉着行李箱迈进门,箱子卡了门槛一下,轱辘咯噔一响。
“阿姨,”我把箱子立稳,“我来跟您对一下账。”
王桂兰碗端在手里没放,她的脸一点点沉下来,嘴角的饭粒都没来得及擦:“对什么账?”
我弯腰拉开箱子拉链,从夹层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沓塑封单据,双手递过去。
“赵敏住我们家十一个月零四天,每天的水电燃气网费、伙食费、生活用品开销,她自己用的那一份,一共八千一百六十三块九毛。”我说,“您看看,单子我都带着,一笔一笔,每个月都有记录。”
客厅里的挂钟嘀嗒走了一下。王桂兰没接那张纸,她攥着筷子的手攥紧了,指节白得发青。
赵敏从门边冲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单据。塑封纸落在茶几上,滑到粥碗底下,浸了一角米汤。她推了我肩膀一下,推得我往后退了两步,行李箱跟着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你给我滚!”她尖着嗓子,“你跑到我妈家来闹什么?你还要不要脸?你把我逼出家门你还追过来?你是不是人?”
王桂兰猛地站起来,筷子摔在桌上,哐啷一声。
“你给我出去。”她说,声音沉得往下压,“你今天要算账是不是?好,我跟你算。你嫁进我们家三年,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我还没跟你算呢。我儿子挣的钱养你,你倒好意思跟他妹算水电费?”
她步步逼过来,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粥碗被她胳膊肘带翻了,稀粥淌了一桌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行李箱歪在脚边,拉链被蹭开半截,露出里面叠好的衣裳。
“阿姨,”我说,“您儿子一个月挣八千,房贷四千六,还剩下三千四。给您打一千二,给您闺女打一千七,他一个月剩不到五百块。他拿什么养我?”
王桂兰的步子一下钉住了。
第三章
王桂兰的脚钉在瓷砖上,拖鞋底下粘着半粒米。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嗓门拔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我儿子一个月挣一万多,什么时候只拿三千四了?”
赵敏在旁边接茬:“就是!我哥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呢,上个月还跟我说发了奖金!”
我从地上把行李箱扶起来,拉链拉好,靠着墙竖稳。然后从信封里抽出另一份东西——赵东升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工资入账那栏被我拿红笔圈了出来,八千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七千六百多。
“这是他去年十月份的工资条。”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茶几上没沾到粥的那角,“您自己看。”
王桂兰没动。她盯着那张纸,嘴唇抿紧了,眼角的皱纹一下深了三条。赵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伸手去拿那张纸,被我按住了。
“你看过了。”我说,“你哥每个月给你转一千七,九号转,雷打不动。你住了十一个月,他转了你一万八千七。这还没算过年给你包的两千红包、换季给你买衣服的钱。”
赵敏的手从纸面上抽回去了,往后缩了半步,背撞上鞋柜,哗啦一声。
王桂兰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张流水。她凑近了看,手指头在数字上点了点,嘴角往下耷拉。客厅里安静了三秒,挂钟嘀嗒走了三步。
“这不可能。”她说,声音小了半截,“东升跟我说的是……”
“他说的是他一个月挣一万二。”我把话接过来,“他去年年终奖发了一万,扣完税到手八千多,这笔钱他没跟您说。您也不知道他每个月还欠着信用卡两千多,拆东墙补西墙补了快两年。”
王桂兰把流水单慢慢放在桌子上,手指撑着桌沿,指关节泛白。赵敏站在鞋柜边,抱着胳膊,嘴里的牙磨得咯吱响。
“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王桂兰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你拿着这些东西跑到我家里来,你想让你婆婆怎么着?跪下给你磕头?”
“我不要你磕头。”我说,“我要把账算清楚。赵敏住我那十一个月,她那份开销八千一百六十三块九,这笔钱不用她还。”
王桂兰愣了:“不用还?”
“不用。”我把信封折好放回包里,“但是往后她不能再住过来。一天都不行。你们家的事儿你们自己关起门来商量,我不掺和。赵东升愿意给她钱,他自己挣的那份,给多少我都不管。但是家里的水电燃气网费,从下个月开始,我们AA。房贷一人一半,日常开销一人一半,各管各的。我的钱我自己花,他的钱他爱怎么花怎么花。”
王桂兰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吞了口什么硬东西。她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我,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敏忽然从鞋柜那边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这就是逼我哥跟你分家!你不想过了你就直说!你把账算这么清你就是想离婚,你……”
“我想不想过跟你没关系。”我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搬回来住,你妈这儿有地方。你的东西我明天打包好让闪送送过来,你自己收拾。我的钥匙你今天之内让你哥还给我,他的钥匙他自己留着。我去换个锁芯。”
赵敏的嘴张着,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昨天晚上的睫毛膏,结成一绺一绺的黑块。
王桂兰忽然弯下腰,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菜没洗净的泥。
“小宋,”她叫我的名字,嗓子眼发哑,“你听我说,小敏她不懂事,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她离婚回来住,那是没办法的事儿,哪有娘家不让闺女回来的道理?你有气你冲我来,你别跟东升闹。”
我的手被她攥着,她手心潮热,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我扣在原地。
“我不跟他闹。”我说,“我跟他把日子过明白。他把钱给他妹,行。他把钱给他妈,行。他自己的那份他爱怎么支配都行。但是别再让我替他养你们全家了。”
王桂兰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那……那你跟东升好好过,啊?别离婚。离了婚你也不好找,女人过了三十……”
“我过了三十三年了。”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我好不好找您不用操心。您操心您儿子上个月的信用卡还了没有就行。”
我拎起行李箱,拉开防盗门。楼道里飘着隔壁煎鱼的油烟味儿,腻得发闷。我回头看了一眼赵敏。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缩着,碎花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肩膀,露出里面松垮的吊带。
“对了,”我说,“你那件睡裙是我的,还我。还有我那套水乳,你用了大半瓶,那套八百多,你转我四百就行。不用一次性,分期也行。”
赵敏的脸刷地红透了。
我关上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下去,行李箱轱辘磕着台阶,哐当哐当响。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站住了,靠着墙喘了口气。腰那儿还在疼,被赵东升推的那一下,淤青大概已经紫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赵东升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晚上不回来吃了,加班。”我没回。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钥匙给我。”然后拉黑了。
出租车回程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外面的树哗哗往后倒,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车缝里钻过去,黄头盔在日光下晃了一下。我看着那个黄头盔走远了,忽然想起赵敏点了一年的外卖。每一单都是我开的门,都是我接的餐盒,都是我拆的塑料袋。她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让我帮她拿一下,手都懒得伸。
手机震了,赵东升用他同事的号发来一条消息:“你把我妈气进医院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退出去,把那个号也拉黑了。
下午三点我回了家。换锁的师傅来得挺快,四十五块钱工费加一把新锁芯,二十分钟就换好了。师傅走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把旧锁芯留着,我说扔了。他把换下来的锁芯丢进工具包里,拉链一拉走了。
我把赵敏房间的门推开。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边上扔着两根头绳、一包拆开的湿巾、半管口红。衣柜里挂着她四五件外套,全是去年入秋以后我陪她买的,她挑,我刷卡。我拿了个大号垃圾袋,一件件扯下来往里塞。抽屉里还有她的发卡、指甲油、一条银链子。全塞进去,袋口扎紧。
床头柜的抽屉里露出一角牛皮纸——她藏了我的单据,撕碎又拿透明胶粘起来的,歪歪扭扭拼了半张。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扔回抽屉里没管。反正原件还在我手里。
我把那个垃圾袋扛到门口,靠在鞋柜旁。然后坐回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Excel,新建一个工作表。栏敲了三个字:赵东升。
第一行,婚前首付,三十五万。他爸妈出了二十万,他自己攒了十五万。第二行,婚后还贷,四十六个月,每个月两千三。一共十万五千八百块。我建了个公式,用总还款额除以二,每人承担五万两千九。
第三行,日常生活开销。我把过去三年的支付宝账单按月导出来,筛选出超市、菜场、外卖、日用品,减去赵敏来的那十一个月单独列的。前两年多每个月平均花三千二,我一个人出。一年零九个月一共七万三千多。
第四行,赵敏来了之后。水电燃气网费加伙食日用品,十一个月,总支出两万四出头,赵敏那份占八千一。剩下的一万六,按人头摊,她该出三分之一是八千一,我和赵东升每人各承担八千一。
可他给了赵敏零花一万八千七。那一万八千七,等于他拿自己的钱给他妹,然后用我的钱养他妹的吃喝拉撒。
我咬着指甲把公式拉完。单元格里的数字跳出来,红字,负一万零六百。他欠我一万零六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格另存为,发到了邮箱。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尾号跟赵东升他妈家座机一样。我没接,它自己震了三十秒,停了。三秒后又响,另一个陌生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有人在那头喘不上气。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橙黄的光打在对面楼墙上。防盗门换过锁芯之后感觉沉了一点,关门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闷闷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袋赵敏的衣服从鞋柜旁拎起来放在门外走廊上。然后关上门,反锁了两道。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被拍响了。
拍门的人手很重,整扇防盗门跟着震,猫眼里的光影晃成一片。我没动,站在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台面上喝。外面拍了十几下停了,然后赵东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应。第二波拍门又来了,比刚才更急,像是用巴掌直接拍铁皮,哐哐响。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宋琳!”他叫我全名,嗓子劈了,明显一夜没睡,“你把门打开!我钥匙呢?你把我钥匙弄哪儿去了?”
我放下水杯,走到门口,没开门。猫眼里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穿着昨天那件衬衫,皱成一团,头发竖着,眼袋黑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你说。”我靠着门,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他听得见。
他愣了一下,拍门的手停在半空:“你开门说。”
“就在这儿说。楼上楼下都能听见。正好让邻居们也听听。”
赵东升的手攥成拳头,砸了一下门框,咚的一声闷响。他深呼吸了一口,压着嗓子:“我妈住院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血压飙到一百八,你走了之后她站都站不稳。小敏打120把人拉走的。”
“哪家医院?”
“二院,心内科。”他声音抖了一下,“医生说再晚一点就脑梗了。宋琳,你跟我妈说了什么你把她气成那样?”
“我把你的工资流水给她看了。”我说,“我告诉她你每个月入账七千六,给她一千二,给你妹一千七,剩不到五百。你妈住院是因为她发现她儿子在打肿脸充胖子,不是我告诉她这件事。”
赵东升的手又砸了一下门框。这回响得更重,铁皮震得嗡嗡响。
“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跑到我妈那儿去翻我的工资底,你把那些单据贴在我妹门上,你把锁芯换了不让我进门——你这是要离婚是吗?”
“离不离婚看你怎么选。”我说,“我给你的选择很简单,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什么选择?”
“第一,你妹的账不还了,八千一我不要了,从今往后你挣的钱你自己管,我的钱我自己管,家里所有开销对半分,一分不能少。第二,你妹的八千一你还我,还完之后每个月房贷你出两千三,日常开销对半,别的你爱怎么花我不管。第三,你选第三个,那就离婚,房子卖了,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按一人一半分。”
他安静了。走廊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管道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我妈还住院呢,”他过了好半天才说,声音软下来,像被人把脊梁骨抽了,“你现在跟我说离婚?”
“你妈住院了所以你要我怎么做?让你妹回来住?让我把锁芯换回去?让我去病房给你妈磕头认错?”我贴着门板说话,左脸颊能感觉到铁皮的凉意,“赵东升,你妹住十一个月,你没问过她一句什么时候找事做。你妈每个月拿一千二,你没告诉你妈你工资到底多少。你欠了一屁股信用卡债,你也没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怎么跟你过?”
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鼻腔里的抽噎。
“我信用卡欠了三万六。”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年年底开始还不上了,办了分期,利息越滚越多。小敏那边我不能不给,她刚离婚那个月闹着要自杀,我得让她有点钱花。我妈那儿也不能断,她知道我挣钱就指着那点孝敬。我两头压着,我连根烟都抽不起了。”
我听着。水滴声停了,不知道谁家关上了水龙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怎么说?”他嗓子哑透了,“我一个大男人,跟老婆说我养不起家了?说我每个月倒欠银行两千?我丢不起那个人。”
“你丢不起那个人,所以让我扛了十一个月。”
他不说话了。喘气声慢慢平下来,走廊里又是一片安静。
我转了一下门锁,把门开了一条缝。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框,仰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鼻涕混着眼泪蹭了一脸,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像三天没刮。
“你起来。”我说,“进屋说。”
他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迈进门槛。我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路,他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灰,皮鞋帮子裂了口。
“坐。”我说。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头仰着看天花板。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拖了把餐椅坐到他对面。
“信用卡那三万六,怎么欠的?”
“去年小敏刚来那阵,她说想买个新手机,旧的被她前夫摔了。我手头没钱,刷了信用卡分了十二期。后来她每个月说要点零花,我都从卡里透。再后来我还不上最低了,利滚利滚到现在。”他把脸埋进手掌里,“上个月最低还款四千七,我东拼西凑才填上。”
“你一共给她转了多少钱?”
“没算过。”
“我算了。”我把手机翻出来,打开那个Excel表,推到他面前,“一万八千七。加上你给她买衣服、点外卖那些现金开销,大概两万出头。你欠信用卡三万六,其中两万花在了你妹身上。”
赵东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下,看到那一串红字,整个人缩下去一截。
“那我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像个小学生。
“你妹已经回你妈那儿了。你妈住院,让她伺候。你欠的信用卡,你自己还。这个月的房贷两千三你转我,日常开销从今天起咱们对半。你妹那八千一我不要了,抵你信用卡利息,剩下的债你自己想办法。”
赵东升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不离婚了?”
“我说了,看你选什么。”我把手机收回来,“你选第一个,咱们就这么过。但从今往后你妈那边和赵敏那边的钱,都从你自己的账上出,别碰家里的公共开销。你能做到吗?”
他用力点头,点了好几下:“能。我能。”
“那行。”我站起来,“你昨晚没睡,去洗把脸睡一觉。冰箱里有鸡蛋和挂面,饿了你自己煮。”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我:“宋琳……你昨晚睡哪儿了?”
“客厅沙发。”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水他没喝。赵东升的衬衫后背全是褶,裤腰那儿松了一圈,瘦了不少。一年前他还没这么憔悴,那时候我们周末还会出去看个电影,吃完饭在商场遛弯。赵敏来了之后,什么都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我是赵敏。我哥信用卡欠的钱有一部分是我花的,你让我还,我分期还你。别为难我哥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没回。厨房里锅里咕嘟咕嘟响,赵东升煮了挂面,水扑出来浇在灶台上,嘶啦一声。
我走过去,把火关小了。
赵敏的第二条短信隔了半小时进来:“我妈住院了,我在这儿守夜。你放心,我不回你那儿住了。你那些东西我用过的,我买了新的赔你,给我个地址。”
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没理。赵东升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热汽扑在脸上,他低头吸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我说。
他点了点头,眼圈又有点红,把头埋进碗里没抬起来。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我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半扇,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腰上那团淤青还在疼,我用掌心按了一下,嘶了一声。赵东升抬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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