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遭遇移民危机，是因为“太开放”吗？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袁野

在欧洲极右翼势力与美国白宫眼中，这似乎是一出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戏码：奉行左翼自由派路线的西班牙，正因其自身造成的移民危机而遭到反噬。

自媒体将汹涌的移民潮戏谑为“僵尸入侵”，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媒体平台X上转发，推波助澜。从美国《纽约时报》到英国《泰晤士报》，休达危机占据了英语世界主流媒体的头版，而这些媒体向来对非洲大陆吝于关注。自媒体博主在休达街头举着手机穿梭，政客们也没闲着：西班牙极右翼政党“呼声党”将其定性为“入侵”，矛头直指首相桑切斯的移民合法化政策与左翼路线；美国特朗普政府持同样立场；一名以色列高级外交官借机嘲讽西班牙对其“殖民地”的失控；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呼吁暂停西班牙的申根区成员资格，丹麦、芬兰随即附和。截至本文撰写时，已有22位欧盟领导人联名致函，指责西班牙政府未能“坚决打击非法移民”。

然而，这些自诩为边境管控权威的人不愿承认一个事实：正是他们对移民问题的恐慌与政治操弄，将欧洲推向了今天的困局。

休达绝非西班牙“自由开放”移民政策的象征。恰恰相反，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它已成为欧洲持续强化边境安全的典型试验场。无人机、热成像探测器、运动传感器、数字化瞭望塔，以及摩洛哥辅助部队的协同巡逻，早已让休达的边境军事化，其严密程度甚至令特朗普的边境墙相形见绌，更遑论希腊、波兰或芬兰。

这种军事化的悖论在于，它实质上意味着控制权的让渡。摩洛哥政府清楚，移民问题足以动摇西班牙的稳定。2021年，当马德里因收留西撒哈拉“波利萨里奥阵线”（西撒哈拉地区争取独立的武装组织）领导人卜拉欣·加利就医而激怒摩洛哥时，成千上万的摩洛哥人便曾如潮水般涌入休达。

如今，戒备森严的围栏反而成了制造危机的完美道具。摩洛哥并不掩饰其立场：除非在经济与政治上满足其诉求，否则该国不会继续充当欧洲的“边境警察”。休达2021年以来的平静，与其归功于强硬的安全措施，不如说是西班牙在2022年对摩洛哥政府的西撒哈拉计划表示支持后的阶段性回报。那么，危机为何再度爆发？事实和动机仍在调查中，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桑切斯不久前宣布与阿尔及利亚——摩洛哥政府的宿敌、“波利萨里奥阵线”的支持者——的关系进入“新阶段”。这恐怕并非巧合。

桑切斯将大规模入境归咎于人口走私网络，以及有关西班牙最高法院近期裁决的错误信息。该裁决禁止当局立即驱逐试图通过海路游向西班牙非洲领土的移民。摩洛哥官方也将责任推给“犯罪组织”，并强调与西班牙的合作“堪称典范”。然而，将一切归咎于犯罪组织显然难以服众：大多数成功越境者当天便被悄然遣返，若他们真将毕生积蓄交给了偷渡组织者，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荒诞。

无论真相如何，西班牙都无法公开指责摩洛哥，因为它在边境管控上极度依赖摩洛哥。过去一周，西班牙与欧盟反而对摩洛哥政府大加赞扬。欧盟深陷一个结构性困境：当你在移民问题上过度依赖第三方时，对方自然会将其作为实现自身地缘政治目的的工具。

多年来，将移民问题作为地缘政治筹码，早已是欧盟部分邻国的惯用手法。从的黎波里到安卡拉，都对这一策略屡试不爽。然而，欧盟似乎并未从中汲取教训；相反，欧洲对非法移民问题的执念，让这种“移民勒索”显得愈发有利可图。

当前的地缘政治形势将欧盟推向愈发不利的境地。自2020年《亚伯拉罕协议》签署以来，摩洛哥通过与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政府建立紧密联盟，大幅提升了自身的国际影响力，而这两个政府都将西班牙视为自身在欧洲的主要对手。今年1月，摩洛哥进一步深化了与以色列的军事合作；4月，美国众议院某委员会甚至宣称，休达及西班牙飞地梅利利亚“位于摩洛哥领土内”。类似言论在以色列及美国共和党人士中日益增多。近期，摩洛哥还以特朗普的名字命名了一条穿越西撒哈拉的高速公路。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幕后必然存在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摩洛哥或许只是在顺势谋取利益，却未曾预料到局势会失控。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场以活生生的人为棋子的地缘政治博弈中，已有超过70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令人遗憾的是，欧洲领导人似乎已对“安全”二字陷入痴迷，以至于无法看清自身真正的利益所在。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威胁暂停西班牙申根区资格的国家中，包括丹麦。作为格陵兰岛的宗主国，丹麦本应比谁都更清楚欧洲面临怎样的地缘政治讹诈。事实证明，强制性的移民压力，在目的地国家政治分裂、内部相互攻讦时，往往能发挥最大效用。这正是极右翼政客所热衷的剧本：他们神经质地指责西班牙，并不断渲染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重演的阴影。欧盟政客们的这种应激反应，不仅严重削弱了欧洲的团结，更在实质上助长了更多危机爆发的可能性。

欧洲亟需一种截然不同的移民政策。它应当致力于缓解恐慌，而非制造恐慌；应当优先选择坦率的外交对话，而非片面的“对抗”；应当削弱强硬派与人口走私者的气焰，而非为其提供舞台。坦白说，当类似的危机再次上演时，欧洲需要拿出更具建设性的应对方案，而不是仅仅庆幸自己又一次“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