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牛“临时工”：李白在皇帝身边一年半，活成盛唐最华丽标本

公元742年秋天，山东兖州。

一个42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院子里喝酒。他胡子拉碴，衣服上沾着酒渍，看起来跟村口的老光棍没什么两样。可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火，有一种藏了半辈子都没熄灭的东西。

突然，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驿使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圣旨到！李白接旨！”

男人愣住了。

他这辈子写过无数诗，被无数人夸过“天才”，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朝廷的使者，皇帝的命令。他把手上的酒碗放下，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抖。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皇帝要见他，让他立刻进京。

男人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回屋收拾行李，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壶酒，一卷诗稿。临出门时，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话：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这个男人叫李白。他等了四十二年，终于等到了那张通往权力中心的入场券。

李白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因为他有个致命的问题——出身不行。他爹是商人。按照《唐六典》的规定，商人之子不能参加科举考试。换句话说，李白再有才华，也走不了正常人的路。

那怎么办？只能走“干谒”——拿着自己的作品去拜访权贵，求人家推荐。

从开元十八年（730年）开始，李白就一直在做这件事。他第一次进长安，四处碰壁。后来他学聪明了，开始给皇帝“投稿”——献赋。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李白写了《明堂赋》，盛赞明堂的宏大壮丽，描绘开元盛世的恢宏。第二年，玄宗狩猎，李白又献上《大猎赋》，投其所好地附和玄宗崇尚道教的心理。

为了引起玄宗的注意，这个一向恃才傲物的天才，甚至不惜放低姿态。可赋献出去了，如同石沉大海。

李白没放弃。他通过卫尉张卿，向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献诗。玉真公主是个虔诚的道教徒，读了李白的诗大为赞赏。不久之后，李白又在长安的紫极宫遇到了贺知章。

贺知章当时是礼部侍郎，八十多岁了，是文坛的泰山北斗。他读了李白的《蜀道难》，惊叹不已，当场说了一句让李白记了一辈子的话：

“子，谪仙人也！ ”

你是天上被贬下凡的仙人啊。从此，“诗仙”这个称号，跟了李白一辈子。

有了玉真公主和贺知章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推荐，玄宗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叫李白的诗人。

天宝元年（742年）秋，李白终于站在了大明宫的金銮殿前。

金銮殿是大明宫中一处重要的建筑，皇帝在这里宣召翰林学士、商议军国大政。唐玄宗召见李白，就是在这里进行的。

李白进殿的那一刻，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玄宗“降辇步迎” 。

皇帝平时都是坐着辇车接见臣子的，可这一次，他主动走下车辇，步行迎接李白。这待遇，放眼整个大唐找不出第二个。

更夸张的还在后面。玄宗“以七宝床赐食”——“七宝床”是一种用多种宝物装饰的名贵坐具。皇帝让李白坐在七宝床上，然后——“御手调羹” 。

皇帝亲手给李白调羹、盛饭。

这画面，您想象一下：天子的手，平时握的是玉玺、批的是奏章，此刻却在给一个布衣文人调汤。满朝文武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玄宗对李白说：“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 ”——你一个平民百姓，能让朕知道你的名字，不是你平时积累道德学问，怎么可能做到？

然后玄宗问了些当世事务，李白凭半生饱学，对答如流。

玄宗大为满意，当场拍板：“从此，卿便在翰林供奉，随时待诏。用生花之笔，为朕张扬王化，润色鸿业。后人知汉武有相如，亦知玄宗有李白。”

李白被任命为翰林供奉（也叫翰林待诏）。没有品级，没有实权，就是一个“候补”身份。可这个身份让他成了离皇帝最近的人。

从742年秋天到744年春天，李白在翰林院待了大约一年半。

这一年半，是李白一生最风光的时刻，也是他最憋屈的时刻——风光是因为他站在了权力中心；憋屈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只是个摆设。

翰林供奉到底是干什么的？不是参与国事的“翰林学士”。据傅璇琮先生考证，可查到的唐代翰林学士名单中，都没有李白的名字。李白的身份是“文学侍从”——待在翰林院里，听候皇帝下诏，或起草文书，或回答咨询，或侍候皇帝宴游，做些点缀太平的诗文。

说白了，就是皇帝的“御用文人” ——负责把盛世写进诗里，让后人知道大唐有多牛。

但李白确实干得不错。

天宝元年十月，玄宗携杨贵妃去骊山温泉宫，李白奉命随侍，写了《侍从游宿温泉宫》等诗。

天宝二年（743年）初春，宫中行乐，玄宗亲自作曲，想以新词入曲，急召李白。当时李白正在酒店里喝得烂醉，被抬进宫中，凉水泼面之后，顷刻间写了十余首诗，其中八首保留至今。

暮春，玄宗和杨贵妃在兴庆宫沉香亭前赏牡丹，一时兴起，命李白填词。李白醉意未消，一口气写下三首——这就是流传千古的 《清平调》三首 ：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看到云彩就想到她的衣裳，看到花朵就想到她的容貌。把杨贵妃的美，写到了极致。

玄宗看了，高兴得不行。杨贵妃看了，也喜欢得不行。

可谁也没想到，这几首拍马屁的诗，后来成了李白被赶出宫的导火索。

李白的问题，出在两个字上：不会做人。

他太狂了。狂到什么程度？喝醉了酒，敢让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太监给自己脱靴。

《新唐书》记载：“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 ”——有一次李白陪皇帝喝酒，喝大了，伸出脚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

高力士是什么人？唐玄宗最宠信的宦官，权倾朝野，连宰相见了都得低头。李白一个没品级的翰林供奉，敢让高力士给他脱鞋——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高力士“素贵，耻之”——一向高高在上，觉得奇耻大辱。但他当面没发作，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李白写了《清平调》，第二首里有句“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高力士跑去跟杨贵妃说：“娘娘，李白把您比作赵飞燕呢。”

赵飞燕是谁？汉成帝的皇后，以美貌著称，但出身微贱，后来被废为庶人，自杀而死。高力士说李白这是在讽刺杨贵妃以色侍君、祸国殃民。

杨贵妃听了，脸色变了。从此，“妃辄沮止”——只要玄宗想提拔李白，杨贵妃就从中阻拦。

再加上李白平时“益骜放不自脩”——越来越狂放不羁、不修边幅。他跟贺知章等人整天喝酒，号称“酒八仙人”。

玄宗对李白的态度，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冷淡，最后变成了厌烦。

天宝三载（744年）春天，李白走了。

走的方式很体面——“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他自己请求回家，皇帝赐了一笔钱，让他走。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被赶走的。

《新唐书》说得很明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李白自己也知道，皇帝身边的人都容不下他了。

李白离开长安那天，大概又喝了不少酒。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气的大明宫，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年半前，他在这里受到皇帝降辇步迎、御手调羹的礼遇；一年半后，他揣着一笔“遣散费”，灰溜溜地走了。

他后来写了一首诗，叫《东武吟》，回忆这段经历：

“一朝去京国，十载客梁园。”

一朝离开京城，从此十年漂泊。

他还写了另一首，叫《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院内诸学士》：

“观书散遗帙，探古穷至妙。

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

表面上是写读书的乐趣，可字里行间，全是不甘心。

七、盛世的标本

李白走了。两年后，一个叫杜甫的年轻人来到了长安。

他也会像李白一样，在这个城市里碰壁、挣扎、写诗。但他不会像李白那样，被皇帝“降辇步迎”——因为他来的时候，盛世已经开始褪色了。

再往后十一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那个曾经亲手给李白调羹的皇帝，仓皇逃出长安，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不住。

而李白，那时候正在庐山隐居。他听说安禄山造反，满腔热血又沸腾了——他以为自己的机会又来了。他加入了永王李璘的幕府，结果永王兵败，李白被流放夜郎。

他这辈子，一直在追逐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梦。那个梦叫“仕途”，叫“功名”，叫“致君尧舜上”。可他至死都没明白：皇帝要的从来不是治国的能臣，而是写诗的招牌。

李白的入宫，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盛世标本”的展览——皇帝把他请进来，像展示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样展示给天下人看：“看，我的盛世里连诗人都这么牛。”展览结束了，瓷器就该收起来了。

李白是盛世的诗人，也是盛世的囚徒。他的才华被盛世需要，他的傲骨被盛世不容。

公元762年，李白在当涂病逝，终年六十二岁。

传说他是在江上喝酒，看到水中月亮，伸手去捞，掉进水里淹死的。这个传说是假的，但所有人宁愿相信它是真的——因为只有这样的死法，才配得上李白。

他这辈子，写过太多关于月亮和酒的诗，做过太多关于功名和自由的梦。他在金銮殿上让高力士脱靴的那一刻，大概是这个梦最亮的瞬间。可梦醒之后，他发现自己依然是那个“蓬蒿人”。

只不过，他曾经离太阳最近过。

这就够了。

一千多年后，我们读“云想衣裳花想容”，读“仰天大笑出门去”，读“天子呼来不上船”。我们记住的，从来不是一个翰林供奉李白，而是一个让皇帝降辇步迎、让贵妃捧砚、让力士脱靴的李白。

他活成了盛唐最华丽的标本——美丽，易碎，不可复制。

而那个把他请进来又赶出去的盛世，比他碎得更早、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