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网络空间并不总是让人感到亲切的。你打开一个网站,迎接你的往往是弹窗,要求你同意各种cookie政策;关掉页面时,底部又可能冒出些“一个古怪技巧”之类的推荐广告。社交媒体平台被调校得极度追求互动率,而没有什么比一场争吵更能激发人的参与感了。如今,人们似乎总想吵上一架,就连观鸟爱好者圈子都曾爆发过激烈的口水战。
这种紧张氛围,往往与网站设立之初的目标背道而驰。如果你的目的是给客户提供支持和建议,你绝不希望看到客户之间互相争吵起来。如果你提供的是最新研究资讯,你会希望读者看到后感到踏实安心;如果你在推广即将举行的游行活动,你想让核心支持者感到自在,也想让好奇的新来者感受到自己被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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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项为网络历史会议准备的研究中,我回溯了计算机科学的维也纳起源,以此来剖析“友好氛围”在研究社群里的重要性,以及这种氛围一旦丧失后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这段往事,对于今天如何构建在线环境,让那些形形色色、难以相处甚或意见相左的人能够友好交流,有着很特别的启示。
尽管人类从古时候起就一直在思考计算引擎和思考机器,但计算这门学科真正起步,是在大萧条时期的维也纳。当时,那些构建起理论体系的人却对制造机器毫无兴趣;他们想做的是,在排除神圣权威的前提下,摸索出理性的边界。如果我们不能再仰仗上帝或亚里士多德来告诉我们如何思考,那我们能不能构建出自我完备且可以验证正确的论证?我们能确定数学本身是自洽的吗?是否存在某些东西是真实的,但却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这一系列核心思想,是在一个后来被称为“维也纳学派”的团体每周四下午六点的例会上逐渐打磨成型的。他们聚在维也纳大学莫里茨·石里克教授的办公室里,讨论关于哲学、数学和语言的各种难题。物理学与哲学的交汇,在维也纳大学这个系是一项历史悠久的专长,相关研究也让他们跻身世界顶尖行列。石里克的同事汉斯·哈恩是聚会的核心参与者,到了1928年,哈恩还带来了他的研究生卡尔·门格尔和库尔特·哥德尔。其他常客包括哲学家鲁道夫·卡尔纳普、心理学家卡尔·波普尔、由物理学家哥哥弗雷德里克带来的经济学家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堪称信息图发明者的平面设计师奥托·纽拉特,以及由他的物理学家兄弟菲利普带来的建筑师约瑟夫·弗兰克。另外,常有些外地访客加入进来,比如年轻的约翰尼·冯·诺依曼、阿尔弗雷德·塔斯基,还有脾气暴躁的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当石里克的办公室光线变得过于昏暗时,大家就会移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在更热闹的圈子里继续深聊。
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讨论圈并非独一无二。当时还有一个相互交叉的圈子,由纽拉特、冯·米塞斯、奥斯卡·摩根斯坦等人组成,并在后来建立了奥地利经济学派。这种友好、包容又充满智识碰撞的交流氛围,为当时许多突破性的思想提供了土壤。然而,这段历史也同样揭示出,这样一种看似理想的协作关系,在现实政治的冲击和人际关系的崩坏面前,会是多么的脆弱。
随着1930年代奥地利政治气候的急剧恶化,学派内部也开始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曾经让大家可以在咖啡馆里彻夜争论的那种信任感和友善,一旦被猜疑和站队所取代,整个学术共同体便迅速瓦解。成员四散离去,许多人被迫流亡海外。这段历史留下的一个清晰教训是,一个能够孕育出伟大思想的友好环境,其建立需要漫长的时间和精心的维护,但要摧毁它,却只在一夕之间。
回到今天我们所面对的网络世界,这种建立“友好性”的设计思路显得格外珍贵。程序员和产品经理在搭建一个在线社区时,不仅仅是在堆砌功能代码,他们实际上也是在无形中设定一种互动的基调。是去设计一个鼓励对立、放大极端情绪以换取停留时长的算法,还是去构建一套能够保护那些脆弱但宝贵的建设性讨论的机制,其结果会截然不同。维也纳学派的故事,就像是一面遥远的镜子,它提醒我们,当那些让不同背景、不同观点的人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规则被打破后,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友好的氛围,更可能是一整个时代最前沿的创造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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