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两年半前,我提出了“日常伦理设计”的概念。触发点很简单:我对种种现实阻碍感到沮丧。我们想要做出好用且公平的设计,希望产品能保护人们的隐私、主动性、注意力,对社会有益,甚至能帮自然喘口气——但想做到这些,障碍太多,实在太难。
我当时的主张是,必须克服那些阻碍我们采取伦理行动的不便,把设计伦理从一种口头表态,拉到一个更务实的操作层面上来,让它真正踏实地嵌入到我们的日常工作、流程和工具里。但说实话,那会儿我还没找到“结构性嵌入”的具体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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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我确实摸索出几个在过往项目中奏效的工具,像检查清单、假设追踪、以及所谓的“暗面现实”推演。但我没能把这些工具带到每一个项目里。时间永远不够,支持也严重短缺。在拼尽全力的情况下,我顶多也只实现了局部的、更为“高尚”的设计品质。这离我所定义的“结构性整合”,还差得远。
于是我开始往更深的地方挖,去探查商业世界里阻止我们实践日常伦理设计的那些真正根源。在大量的研究和对各种方法的一一尝试过后,我认为自己终于摸到了那把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钥匙。而且它出奇得简单。但在聊这把钥匙之前,我们得先往后退一退,看清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现实挺让人悲哀的。我们身陷其中的,是一套强化消费主义、固化不平等的资本主义体系,它痴迷于一个名为“无限增长”的幻觉。海平面在升,温度在升,我们的能源需求也在涨,而贫富差距还在持续扩大。股东对投资回报的预期节节攀升,逼得公司不得不制定与此配套的短视目标。在过去几十年里,这些目标已经把我们那套初衷良善的、以人为中心的理念,扭成了一台强力驱动消费升级的机器。当我们为某个追求“双位数增长”或“激进销售目标”的机构工作时(抱歉,我们中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如此),想一边完成任务一边对自己人保持善意,是非常难抵抗的。就算我们嘴上总挂着“我们在为人们创造解决方案”,就算我们抱着最善的意图——我们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怎么去改变这种局面?系统思考者唐妮拉·H·梅多斯曾经给过一份关于影响一个系统的干预点清单,并且是按有效性高低排列的。把这份清单套到设计工作上,得出的结果是这么一回事:
在有效性最弱的那一层,你能影响的是一些数字,比如产品的可用性评分,或者团队内搞了多少次设计评审。但这些东西不会改变一家公司的航向。同样的,在缓冲器(团队的预算)、存量(设计师人数)、流量(新招聘人数)、延迟(取得设计效果的反馈周期)这些层面上下功夫,对于一个公司的改变也是微乎其微。
更具影响力的着力点,落在了反馈循环的结构上。被系统奖励的是什么样的行为?那些被惩罚的又是什么?以及最终,它会把怎样的结果交付到谁的手上?沿着这个思路往上走,我们才能真正触及到信息流的结构、系统的驱动力,乃至改变系统的最深层的杠杆——也就是目标本身,以及那一套主导我们思考的范式:增长永远是好的,更大的规模等于更大的成功。
我自己作为设计师的切身体会是,我们太习惯在别人给定的目标框架下,去回答“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用”这种问题了。我们把“成功”的定义权交了出去,甘心只做一根执行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可一旦成功的定义在源头上就已经走偏——当它只意味着掠夺式的商业回报,只意味着对注意力不受惩罚的剥削,那么不管我们在交互细节上花多少心思,做出来的东西最终都会站到人的对立面。
这就回到了我一开始说的那把钥匙。想让日常伦理设计真正扎根,第一步不是在工具层上修补,而是在我们自己的职业边界内,重新划定“成功”这个词的坐标。每个设计师都要参与进来,重新定义什么是项目上的好结果,并且这种定义必须同时包含道德、可持续性和对人的长期尊重。它必须是你和我每天早上打开电脑前,心里先默念一遍的那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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