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焦虑、精神分裂……脑机接口被用于治疗精神心理疾病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李益萌）抑郁、焦虑、精神分裂……这些精神心理疾病的背后，并不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只归因于“受刺激”“心理脆弱”“想不开”“心情不好”等。上海神经科学学会神经调控分会副主任委员、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病风险诊疗特色学科负责人张天宏向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表示，大脑有负责情绪的核心区域，如杏仁核、前额叶、海马体等，会形成神经环路来调控情绪，但对于精神心理疾病人群来说，他们的神经环路发生了病理改变。

“过去，精神心理疾病诊疗高度依赖主观量表评估和经验性药物方案，存在治疗靶点模糊、方案个体化不足、长期服药副作用突出等痛点。如果我们精准定位这些异常的神经环路，再对其进行个体化刺激，就能从更加根源的层面进行干预。在未来产业中，脑机接口凭借其技术特点，无疑成为了新选择。”张天宏说。

上海神经科学学会神经调控分会副主任委员、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病风险诊疗特色学科负责人张天宏（左）为患者确定个性化干预靶点。受访者供图

找准背后的异常神经环路

2025年12月10日，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开设首个精神科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神经调控专病门诊。张天宏介绍，该门诊实施一套脑机接口治疗疗程为半年。截至2026年8月，门诊运营周期已覆盖完整疗程，累计完成数百人次规范干预，核心适配病种包括抑郁症、广泛性焦虑、消极自杀意念、失眠、青少年情绪障碍等。

“不同病种的异常神经环路有差异，这也决定了脑机接口干预方案不能一概而论。”张天宏介绍，抑郁症（含伴自杀意念、青少年抑郁）人群的前额叶皮层功能失衡，无法感知愉悦，加之长期的负性情绪、压力引发海马体萎缩，导致相关环路受损。广泛性焦虑障碍（含躯体化焦虑）则不同，此类人群的“恐惧中枢”杏仁核持续高放电，前扣带回情绪调控环路同步亢进，会放大紧张、心慌、疼痛等焦虑躯体症状；前额叶无法抑制过度兴奋的杏仁核，导致患者难以自主平复恐慌。对精神分裂症人群来说，核心病理基础是IPL（顶下小叶）与海马体功能连接强度大幅下降，造成视空间认知、逻辑思维受损；大脑基础电活动模式切换紊乱，引发幻听、思维松散；脑区间神经同步性下降，导致淡漠、孤僻、动力缺失。

“这些精神心理疾病都有器质性病理改变的基础，区别于传统的对症治疗，脑机接口可从相应的脑功能环路层面干预，实现根源调节；对精神分裂症前驱高危人群做提前干预，可阻断病程发展，降低精神病转化率。”张天宏说。

多模态“读脑”实施精准干预

脑机接口干预精神心理疾病有别于“一刀切”的传统方案。但张天宏强调，即便是同一种疾病，也要对患者的异常神经环路、实时神经活动做多模态解析，匹配动态的干预方案。

具体来看，“读脑”涉及多个环节——MRI（磁共振）检查情绪核心脑区，锁定先天脑结构缺陷，或神经环路断裂、亢进等功能异常，为治疗提供毫米级靶点定位；‌fNIRS（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成像）测量大脑皮层血红蛋白的浓度变化，间接反映神经活动，同时检测脑电波、心率变异性、眼动等指标，当作实时监测、调整参数的工具；解析系统生成个体化报告，包含调控靶点、刺激频率、脉冲强度、标准疗程次数等，为神经调控提供量化执行方案。

无创、非药物、精准的干预方式，也使得青少年成为该门诊目前的核心适配人群。张天宏表示，“相比于成年人，青少年前额叶尚未发育成熟，面对压力，更容易造成前额叶－边缘系统发育失衡，引发冲动、注意力涣散、情绪崩溃等，但幸运的是，青少年的神经环路可塑性也要远高于成年人，在较长的治疗周期中，一个能做到实时调整刺激参数的疗法，对青少年神经重塑来说十分重要。”

脑机接口与传统疗法协同应用

“目前来看，我们门诊的整体临床有效率80%，核心症状临床缓解率40%，无创干预的整体安全性表现不错，预约、复诊续治需求持续旺盛。”面对脑机接口干预精神心理疾病的“成绩单”，张天宏持客观冷静的态度，“精神疾病药物不会淘汰，疾病重度急性期仍需药物快速控制，脑机接口则用于减药、巩固、防复发，二者长期互补共存。”

张天宏强调，相比于药物治疗、心理疏导等传统疗法，脑机接口干预方案固然有其优势，但不能走向应用极端，成为新的“一刀切”，依然要在分层诊疗中，与传统疗法协同应用。

例如，青少年、药物不耐受轻症患者，治疗比重的70%为脑机接口神经调控，30%为低剂量药物、心理治疗；中重度难治患者，治疗比重的50%可采用药物稳定基础，再叠加40%的脑机接口脑环路修复和10%的心理治疗巩固；对于精神病高危人群，先尽量不用药物，采用“脑机接口+心理”干预，延迟或阻断疾病进展。

“未来，精神心理疾病的诊疗逻辑，可能因为脑机接口而转型。”张天宏期待，脑机接口不止步于精神心理疾病的量化评估、精准调控，更有机会通过非侵入式穿戴设备开展长期随访、大规模情绪筛查，构建“院内—社区—校园”三级预防网络，实现早预警、早干预，大幅降低重症转化率，减轻家庭、社会照护负担，补齐大量患者无法获得精准规范治疗的民生缺口，也在产业、行业的逐步规范化进程中，看到本土医疗器械实现规模化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