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甲午战争之前,中日两国围绕朝鲜半岛已经博弈了将近20年,因为在传统东亚秩序中,朝鲜是清朝的藩属国,朝鲜国王接受清朝皇帝册封,定期向清朝朝贡,并承认清朝的宗主地位,但日本在明治维新以后国力大增,于是就想按照现代国际法来重新处理周边关系,毕竟朝日两国国土接近,所以在日本看来,一旦朝鲜被中国或其他列强控制,日本本土就可能受到直接威胁。所以基于此,日本政府就不断要求朝鲜与清朝脱离藩属关系。比如早在甲午战争爆发的20年前,也就是1875年日本军舰云扬号就进入朝鲜江华岛附近水域,与朝鲜主动发生冲突,而后1876年2月日本迫使朝鲜签订江华条约,这个条约的第一条就是日本对朝鲜的定位,原话是朝鲜国乃自主之邦,保有与日本国平等之权。当时日本把朝鲜明确称为独立国家,并规定两国以平等国家身份交往。条约还允许日本派遣使节前往朝鲜首都,在开放港口区域设置日本官员的居住地。说白了日本就是要利用独立国家这一概念,否定清朝对朝鲜拥有的宗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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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华条约签订
那江华条约签订之后,李鸿章也明白,如果清朝只依靠宗主关系维持对朝鲜的影响,那么清朝在朝鲜的地位迟早会被日本替代。于是清朝也开始调整对朝鲜的政策,比如李鸿章一方面鼓励朝鲜与美英等西方国家签订条约,希望借助多个国家进入朝鲜,阻止日本独占,另一方面又帮助朝鲜发展海关与外交制度。比如1882年朝鲜就与美国签订了朝美修好通商条约,此后又陆续与英、德、俄等国建立条约关系,但开放和改革本身也加剧了朝鲜内部矛盾。当时朝鲜政府在日本的帮助之下,组建了装备和待遇相对较好的新军,与此同时,大量旧式军队长期被拖欠军饷,士兵经常领到掺杂沙土腐败变质的粮食,而朝鲜普通民众还要承担改革造成的财政开支,物价和税负不断上涨。于是1882年7月长期不满的旧式军人发动叛乱,这个就是壬午军乱,叛军袭击朝鲜官员,闯入日本公使馆,并杀死多名日本人,日本公使花房义质被迫逃离汉城,朝鲜国王高宗的父亲兴宣大院君趁机重新掌权,而日本见此机会随即派兵进入朝鲜。当时清朝在得到日本出兵的消息之后,也迅速跟进行动,李鸿章派淮军名将吴长庆率部进入朝鲜,当时年仅20多岁的袁世凯也随军前往,清军随即镇压叛乱,并将大院君控制起来,押往中国长期居留。而壬午军乱之后,日本也没有空手而归,当时日本迫使朝鲜签订了济物浦条约,要求朝鲜赔偿损失,并允许日本在驻朝使馆部署武装卫队,日本从此获得了在朝鲜首都合法驻扎军队的权利,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清朝以镇压叛乱为由在朝鲜驻军,日本以保护使馆为由也在朝鲜驻军,所以朝鲜首都汉城已经同时存在两支外国武装力量。
而此时朝鲜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大致可以把它理解为三派力量。第一派是大院君及其支持者,我们前面说大院君是国王高宗的父亲,早年曾以摄政身份掌握朝鲜实权,他主张朝鲜自理国家事务,反对日本西方国家以及清朝势力干预朝鲜。第二派是以王妃闵氏家族为核心的宫廷集团,但闵氏集团也可以理解为亲清派,他们依靠清廷的支持去打击内部其他派系,比如壬午军乱以后,清朝帮助闵氏集团重新掌权,因此闵氏集团也越来越依赖清朝的扶持。第三派是以金玉均、朴泳孝、洪英植等朝鲜官员为代表的亲日派,这些人认为朝鲜必须效仿日本明治维新改革财政和军队,并切断与清朝的宗藩关系,但亲日派没有属于自己的军队,所以他们只能依赖日本使馆的支持,在这三派里边也算最弱的。
而后1884年有一个关键事件,就是中法战争爆发,当时清朝需要应对法国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军事行动,因此就从朝鲜调走了部分军队,亲日派就认为清朝无暇顾及朝鲜,日本又承诺提供支持,这是发动政变的最佳时机。于是1884年12月,金玉均、朴泳孝等人在新设邮政机构的开办宴会上发动了甲申政变,他们在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以及日本使馆卫队的支持之下,控制朝鲜国王,杀害部分亲清官员,并宣布成立新政府。但从当时的现实条件看,他们严重高估了日本的支持,也低估了清军的反应。当时驻扎在汉城附近的袁世凯等清军将领迅速出兵朝鲜王宫,与保护王宫的日本军队发生交火,最终日本军队寡不敌众,被迫撤出王宫,竹添进一郎率人逃离汉城,金玉均、朴泳孝等政变领导人也流亡日本。虽然甲申政变只维持了三天,但对中日在朝鲜博弈产生了三个非常重要的后果。第一点,日本扶持的政治力量遭到重创,亲日派大批成员被捕或流亡。第二这是中日两国第一次在朝鲜首都直接交火。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后果,就是1885年的天津条约。当时甲申政变之后,日本一边向朝鲜索赔,一边派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前往天津与李鸿章谈判,因为当时中日双方都还没有做好开战准备,于是双方最终决定暂时妥协,签署了天津条约。这个条约规定中日双方在4个月内从朝鲜撤军,今后不再由中日军官训练朝鲜军队,而应聘请第三国军官。如果朝鲜发生重大事变,中日任何一方需要出兵,都必须事先书面通知另一方,并在事态平息后立即撤军。这个条约看起来签的和和气气,但实则不然,因为这个条约让日本获得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利:只要清朝再次出兵朝鲜,日本就可以根据天津条约以保护侨民为由同时出兵,相当于日本与清朝一样,同样拥有干预朝鲜重大事变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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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袁世凯出兵平定朝鲜甲申政变之后,就被李鸿章任命为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他这个职位的影响力有多大?这么说吧,袁世凯名义上负责的是交涉和通商,实际上却深度介入朝鲜的外交、军事和官员任用。而与此同时,日本虽然在甲申政变后失去了不少政治影响,却没有完全退出朝鲜。当时日本商人继续来往朝鲜港口,两国间的贸易还不断扩大,所以从1885年到1894年,朝鲜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清朝在朝鲜宫廷中的政治影响很大,但日本与朝鲜在民间经济往来却十分频繁。
而后到了1890年代,随着实力的发展,日本政府对朝鲜已经不满足于商业往来,而是想通过一场战争,从根本上排除清朝对于朝鲜的影响,来彻底解决朝鲜归属问题。而且在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爆发之前,朝鲜社会矛盾也十分严重,比如地方官员腐败,税负负担沉重,土地兼并加剧等等,那在此背景之下,朝鲜的东学思想就逐步抬头。东学原本是一种朝鲜本土的宗教和社会思想,强调普通人的尊严,反对官员腐败和外国势力渗透,因此在普通平民中很吃得开。而后1894年,东学农民军在全琫准等人的领导下,发动大规模起义,并攻占了朝鲜半岛西南部的全州。
当时朝鲜政府无力镇压,于是在1894年6月3号向清政府请求援助。于是李鸿章一边派出约2000名官兵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牙山一带登陆,帮助朝鲜政府镇压东学农民军,另一边按照天津条约的规定,把自己出兵的消息通知日本。日本一看清朝出兵,索性也以保护使馆和侨民为由派兵前往朝鲜,当时就派出一支约8000人具备独立作战能力的混成旅,开始了仁川登陆。结果清军驻扎在汉城以南的牙山,而日本军队却控制了汉城以及连接两地的交通线。从阵地位置上看,日军的阵地比清军要更有优势。关键在于,中日军队抵达朝鲜时,东学农民军已经同朝鲜政府达成了停战合约,所以朝鲜政府就对中日两国说,我们已经停战了,你们中日两国军队也可以撤军了,谢谢你们大老远的还跑一趟。结果我们都知道清朝同意撤军,但日本却拒绝撤军,而且日本还提出中日两国应共同改革朝鲜内政,在改革完成以前,两国军队继续留在朝鲜,如果清朝不同意,日本就单独推进改革。清朝寻思你算老几,我才是朝鲜的宗主国,所以当时清朝的答复是东学起义已经平息,中日两国应该按照天津条约立即撤军,朝鲜改革属于国家内政,不应由中日共同决定。日本也说了,你说你是宗主国,那咱们得问问朝鲜的意见。于是1894年6月底,日本公使大鸟圭介就问朝鲜政府说你们到底是不是中国的藩属国?当时朝鲜政府虽然实际上与清朝是藩属关系,但碍于颜面也没有大方承认,于是就对日本公使说,我们朝鲜是一个拥有自主权的国家,并以这种身份同中国日本及其他国家平等交往。日本政府一看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你们官方就发个宣告让清朝从朝鲜撤出,然后由我们日本来对你们进行改革,但朝鲜政府拒绝接受,说我们可以要求清军撤军,但你们日本也得一并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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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此,日本也不想再装了,决定暴力执行。于是1894年7月23日凌晨,日本军队从汉城郊外的龙山军营出动,包围朝鲜王宫景福宫,并控制了朝鲜国王高宗。日本在控制了朝鲜王室之后,进一步要求朝鲜王室请求日本出兵来驱逐驻扎在牙山的清军。注意这不是朝鲜政府主动请求,而是日本先用军队控制朝鲜王室,然后再强制让受到控制的政府提出驱逐清军的请求。于是7月25号,日本联合舰队在朝鲜西海岸的丰岛附近攻击了清朝军舰和运兵船,还击沉了清政府用来租借运兵的英国商船高升号。而后7月29号日军开始进攻晚清名将聂士成率领的清军,甲午战争的第一场大规模陆战由此爆发。再然后到了8月1号,中日两国正式相互宣战。所以我们看,甲午战争可能早在20年前就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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