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有言:“一阴一阳之谓道。”老子亦说:“道可道,非常道。”一个“道”字,千年来让无数智者穷尽心力去揣摩。它藏在四时更迭的节律里,藏在日升月落的恒常里,也藏在人情冷暖的缝隙里。说不清,却无处不在;看不见,却无物不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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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道》这篇奇文开头便说天地之道,生生不息。这让人想起《周易》里那句话:“天地之大德曰生。”四时交替,草木荣枯,日月更迭,从来不曾停歇一分一毫。
古人观天察地,发现这生机的根本,在于阴阳二气的交感。所谓阴阳之道,互根互用,孤阳不生,独阴不长。老子说得更干脆:“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没有永久的白昼,也没有无尽的长夜。正是这一来一往,才有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若懂得此理,便知独盛难久,合和方长。而循环之道,又补了一句:盛极必衰。
这几乎是天地间最公平的律法。太阳行至中天,便要向西倾斜;月亮一旦圆满,立刻就要残缺;花开到极致,接下来就是凋零。
所以古人常告诫:持满者易覆。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举吞吴,何其盛也,而范蠡却在这烈焰烹油般的时刻悄然泛舟五湖,化名鸱夷子皮,远去经商。
他留给文种的信里,留下了那句被后世反复咀嚼的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范蠡所看到的,不过是月满则亏的必然。他看透了循环,所以能从危局中抽身,保全了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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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天地大道落到人身上,便成了安身立命的学问。为人之道,趋利避害,乍听起来似乎有些市侩,实则是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孟子说:“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明知道危墙将倒,还要站在下面,这不叫勇敢,叫不智。人要懂得分辨,避开无谓的损伤,不是教人苟且,而是保存有用之身,以待其时。
可光晓得趋避,格局又未免小了。于是接上一句中庸之道:执两用中。这四字的分量极重。孔子赞叹舜帝的大智慧,正是“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不偏不倚,不走极端,看似容易,其实最难。
人的情绪、欲念、偏见,无时无刻不在拉扯,能在这拉扯中寻到中正平和的那一点,便是修身的大功夫。好比琴弦,松了不成调,紧了又易断,调和到恰好,才能奏出清音。
若论人与人之间的至情,这段奇文拈出一个“诚”字:情爱之道,唯诚可达。世间动人的情分,从来不在誓言有多响,而在心意有多真。
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拨动了卓文君的心弦,当垆卖酒,贫贱相守。后来相如显达,一度有纳妾之念,卓文君写下那首《白头吟》:“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没有撒泼打滚,只用一片赤诚相照。
据说司马相如读后,忆起当年情意,终究打消了念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情爱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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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人到世间,难免要处事、用物、理财、待人。用权之道,公平公正,是秤上的定盘星。诸葛亮治蜀,法度严明。马谡失街亭,他挥泪斩之,又上表自贬三级。赏不遗远,罚不阿近,蜀中上下莫不敬服。权柄一旦失掉公平,便是祸乱的开端。
公平用权之外,财富之道同样有所约束:取之有道。孔子并不鄙薄财富,只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陶朱公范蠡经商,三致千金而三散之,与天下人共利。他富裕,靠的是审时度势的智慧,而不是巧取豪夺。财物来路清白,花得也安稳,夜里敲门心不惊,这便是“取之有道”带来的坦荡。
聚财要正,用人则要明。用人之道,知人善任。汉高祖刘邦论及自己得天下的原因,有一段妙论:“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刘邦未必有某一项专门技艺胜过他人,但他那双识人的眼睛,能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这便是领袖的格局。
至于处理繁杂事务,术法之道以简驭繁,又是另一种通透。汉初曹参接替萧何做丞相,终日饮酒,无所变更。
汉惠帝不解,曹参问他:“陛下觉得自己比高皇帝如何?臣比萧何如何?”惠帝答:“似乎不及。”
曹参便说:“既然如此,他们定下的规矩,咱们守好便是,何必再生扰民之端?”这便是萧规曹随的由来。纷乱的丝线,一剪下去是痛快,但善治者会找到那个线头,轻轻一抽,百结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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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人生在世,最难把握的往往是节奏。何时该刚,何时该柔,何时挺进,何时退身,分毫之差,结局判若云泥。
刚柔之道,相济为用。商容是老子的老师,临终时,老子向他求最后的教诲。商容张开嘴,让老子看,问道:“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答:“没有了。”又问:“舌头还在吗?”老子答:“还在。”
商容便不再言语。牙齿坚硬,老来脱落;舌头柔软,却能伴人终身。这并非教人一味懦弱,而是提醒刚强易折,柔韧长存。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懂刚柔,才能知进退。进退之道,审时度势。张良在辅佐刘邦平定天下,封为留侯之后,便闭门不出,学辟谷,导引轻身,常说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
他不是不恋功业,而是太清楚鸟尽弓藏的历史剧本。与其等到大祸临头再狼狈而逃,不若在花团锦簇时从容转身。这便叫知进知退,看懂了时势给出的信号。
而世间万事,少有按部就班发展的,多的是突然变故。于是有变通之道:变应万变。《孙子兵法》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战国时,赵武灵王见胡人骑马射箭,衣短袖窄,来去如风,而中原宽袍大袖,战车笨重,于是力排众议,推行胡服骑射。赵国由此强盛。古礼可以变,旧制可以改,只要守着为民强国的根本,形式上的变通恰是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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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最后几样,关乎人生的终极困惑:生死,心灵的自由,以及胜负。
生死之道,无以生为。这是说人不把活着这件事当成一桩沉重的负担去过度营求,反而活得更好。世间养生的人,日日滋补,刻刻担忧,心神早早透支,反倒折损了寿数。
古人早已看透这层道理。《吕氏春秋》里讲:“知生也者,不以害生,养生之谓也。”懂得生命的人,不会用过度的人为去伤害它,这才叫真正的养生。将生死视作气之聚散,不贪生,不惧死,天地之间自有一份从容。
生死看破,心灵方能逍遥。逍遥之道,心游物外。不是教人弃世,而是精神不被外物奴役。庄周梦蝶,醒来不知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这便是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又与惠子同游濠梁之上,见鯈鱼出游从容,便说鱼很快乐。惠子诘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笑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这一笑,便是心游物外的写照。世间的身份、名利、是非,都困不住一个心能遨游的人。
说到最后,胜败之道,不战而胜,将全篇格局推向最高。兵家的上策,不是冲锋陷阵,而是“上兵伐谋”。孙子讲:“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墨翟听闻楚国要攻打宋国,不远千里赶到楚都,在沙盘上与公输般模拟攻守,九攻九拒,公输般技穷,楚王只得罢兵。没有死一兵一卒,一场战争消弭于无形。真正的高明,往往不是在正面争夺中杀出一条血路,而是在争斗开始前,就以智慧与德行化解了纷争的根芽。
所谓千古奇文,奇不在险,恰在于它把高不可攀的道理,化作了人伦日用间的寻常细语,让人反躬自省时,总能从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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