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陈悦出事了。 ”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刚才年级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这孩子连着请了四天假,今天摸底考试都没去。 你赶紧回来一趟。 ”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
陈悦是我外甥女,姐姐和姐夫离婚后,孩子跟了姐姐,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她当半个闺女疼。
去年好不容易考进漯河一中火箭班,全家都觉得这孩子前途稳了,怎么突然就不上学了?
连夜订了最近一班高铁,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
姐姐住的是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两盏,我摸黑上到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陈悦缩在沙发上,校服没换,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看见我进来,眼睛红红地叫了声“小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十六岁的姑娘,眼下挂着一片青黑,颜色深得发紫,真跟画上去的熊猫眼一样。
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能硌手,整个人瘦脱了相。
姐姐坐在旁边,眼眶也是肿的,茶几上摊着几张试卷,分数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
“肚子疼。 ”陈悦小声说,手捂着腹部,眼神躲闪,“每天早上起来就疼,疼得直不起腰。 去了医院啥也查不出来,医生说是……是压力太大。 ”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问她:“真的只是肚子疼吗? ”
陈悦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小姨,我不是不想学。 我就是……撑不住了。 ”
姐姐在旁边抹眼泪,我拿起茶几上那几张试卷翻了翻,物理四十七,数学六十二,英语倒是不错,考了八十九。
翻到最下面一张,是一张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近台灯一看,全是同一句话——
“我不想活了。 ”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面上没露出来,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姐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别人家孩子都能熬你怎么就不行”,陈悦的肩膀越缩越小,整个人快要陷进沙发里。
我按住姐姐的手,示意她别说了。
然后蹲到陈悦面前,问她:“明天早上,肚子还会疼吗? ”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我心里有了计较。
这孩子不是装的,她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而那个火箭班,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天早上,小姨替你去请这个假。 ”
陈悦愣住了,姐姐也愣住了。
我没解释太多,只是把那几张试卷和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一起收进了包里。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能考上火箭班的孩子,突然厌学到这个程度,背后一定有原因。
【01】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我特意设的这个点,因为姐姐说过,陈悦以前就是这个时间起床的。
天还完全黑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陈悦的脸上。
她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紧皱着,睡梦中都在咬嘴唇。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QQ群消息还在不停弹,凌晨五点多,群里已经有人在打卡发题了。
“今日打卡,五点零三分。 已完成一套理综选择题,错三道,继续加油。 ”
“五点十五打卡。 昨晚睡晚了,今天效率要拉满。 ”
“打卡。 班主任说了,这周周测年级排名后退五名以上的,周六留下来加练。 ”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弹,往上翻了翻,最早的打卡记录是凌晨四点半。
也就是说,有孩子四点半就起来刷题了。
我叫醒陈悦的时候,她条件反射一样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去摸校服。
摸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我:“小姨? 你怎么……”
“今天请假了,你接着睡。 ”我把她按回被窝里,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一只卸了劲的猫一样缩进了被子。
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姐姐已经起了,在厨房热牛奶。
看见我从陈悦房间出来,欲言又止。
“姐,”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你看看这个打卡群,凌晨四点半就有人起来了。 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
姐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火箭班都这样,哪个不是拼出来的? 她弟弟班上有个孩子,住漯河下面一个镇上的,每天五点起、十一点睡,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一样,人家家长还觉得光荣呢。 陈悦这才哪到哪? ”
我听得心里发凉。
![]()
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这叫“光荣”?
可姐姐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姐姐一个人带着孩子,供她上最好的班,这份焦虑和期待不是一句“别给孩子压力”就能化解的。
上午八点,我去了学校。
漯河一中是老牌重点,教学楼翻新过,看着气派。
火箭班在教学楼顶层,单独的楼层,单独的作息表。
我到的时候正好课间,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普通班级那种打闹的声音,偶尔走出来一两个学生,个个戴着厚厚的眼镜,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级主任姓孙,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语速很快。
我说明来意,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陈悦这孩子,底子是有的,就是心态不行。 ”孙主任翻着成绩册,语气很平,“我们火箭班每年一本率百分之九十几,靠的就是这个节奏。 别的班孩子六点半到校,我们班六点十分早读;别的班晚自习九点四十下课,我们班到十点半。 家长把孩子送进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你现在说孩子受不了,那当初干嘛考进来呢? ”
这话听着刺耳,但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没急着反驳,只是问:“孙主任,陈悦最近的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
“压力大呗,谁压力不大? ”孙主任合上成绩册,“我带了八年火箭班,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 哭的、闹的、装病的、离家出走的,最后不都挺过来了? 家长要配合学校,不能孩子一喊苦就心软。 你回去跟她妈说,再坚持坚持,咬咬牙就过去了。 ”
她说完就接了个电话,示意我谈话结束了。
我从办公室出来,没有立刻走。
走廊尽头是火箭班的教室,后门开着一条缝,我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了五十多个孩子,课桌上是堆成小山的书和试卷,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多少天”的倒计时,旁边贴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排着一整天的作息安排,最下面一行红字写着——“六点零五到校,十点四十放学,周六全天上课,周日上午周测。 ”
五十多个孩子,全都低着头在刷题,安静得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在这片沙沙声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顶层亮着的灯,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孩子像被塞进了一条精密运转的流水线,所有人都在告诉你“熬过去就好了”,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句——熬过去之前,他们还能不能撑得住。
回家的路上,我给陈悦发了条消息:“今天肚子还疼吗? ”
她秒回了:“不疼了。 ”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小姨,明天能不能也不去? ”
我没急着回。
先拐去打印店,把那张写满“我不想活了”的草稿纸复印了两份。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整理今天在群里看到的那一堆打卡记录截图。
有些东西得留着。
【02】
连着请了三天假,陈悦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
脸上的青黑淡了,吃饭也肯多夹两筷子菜了。
但姐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第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趁着陈悦去洗澡,把我拉到阳台上说话。
“她小姨,明天必须让她去学校了。 ”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今天孙主任又打电话来了,说再请假就要报备教务处了。 你知道报备教务处什么意思吗? 就是取消火箭班资格! 她好不容易考进去的,要因为这个被刷下来,你让她以后怎么办? ”
我说:“姐,她现在这个状态,逼她回去只会更糟。 ”
“那你说怎么办? ”姐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你让她在家待着,待一天两天行,待一个月呢? 到时候跟不上进度,一样被淘汰。 你不是不知道火箭班的淘汰制,期中考一次、期末考一次,连续两次垫底直接调去普通班。 她要是去了普通班,这三年的苦不都白吃了吗? ”
“可是姐,她写了那个。 ”
我把那张草稿纸掏出来递给姐姐。
姐姐接过去,凑着阳台昏暗的灯光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沉默了很久。
楼下有野猫叫了两声,远处传来汽车碾过窨井盖的咣当声。
“她写的? ”姐姐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颤。
“嗯,夹在试卷底下的。 ”
姐姐把那张纸叠了又叠,叠成很小的一块,攥在手心里。
她没哭,但眼眶红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好像一下子矮了几公分。
“我是不是……逼她逼得太狠了? ”她问我,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理解姐姐的难处——她没有退路。
离婚的时候房子判给了她,但房贷还得自己还,每个月工资到手先扣掉一大半。
陈悦读火箭班的学费虽然不高,但各种资料费、补课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女儿身上,押在这个能考上好大学的机会上。
“姐,”我说,“明天我去找一下陈悦的班主任聊聊。 你先别急着逼她回学校,再给我两天时间。 ”
姐姐没说话,只是把那团纸攥得更紧了。
第二天上午,我没通过孙主任,直接去教室门口堵了陈悦的班主任。
班主任姓刘,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教物理,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孙主任好说话一些。
我把他请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开门见山把陈悦的情况说了。
刘老师听完,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陈悦不是第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还下意识往两边看了看,“上学期有个男生,叫周什么来着,也是突然就不来了。 家长来学校闹了一通,最后办了休学。 走的时候那孩子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刘老师,我不是不想学,我就是太累了,累得想死。 ”
我心里一沉。
“后来呢? ”
“后来转了普通班,成绩反而上来了,今年期中考了年级前一百。 ”刘老师苦笑了一下,“但这种事我们当老师的也不好说什么,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家长有家长的期望,我们夹在中间。 说实话,火箭班那个作息强度,我一个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更别说十五六岁的孩子了。 ”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有些话我不能跟你明说,你自己去打听一下这个班的日常管理,尤其是……有些家长私下搞的那个互助小组。 ”
我追问互助小组是什么,刘老师却摆了摆手,说“这个我不方便多讲”,然后就匆匆回了教室。
他走了以后,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姐姐之前提过一嘴——陈悦刚进火箭班的时候,被拉进了一个家长群。
那个群不是学校的官方群,是几个尖子生家长自己建的,姐姐当时还挺高兴,说有经验分享、学习资源共享什么的。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姐姐的微信,果然找到了那个群。
群名叫“漯河一中火箭班互助交流群”,成员一百二十多人。
我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越看心里越发凉。
“本周周测成绩已出,各位家长自行查收。 退步三名的孩子请家长及时沟通,下周要有明显进步。 ”
“推荐的这套密卷非常好,衡水那边的资源,有需要的私我,一份三百八。 ”
“各位家长请注意,最近班里有个别同学请假频繁,影响了整体学习氛围。 我们互助小组商量了一下,建议请假超过两天的孩子由家长陪同到校说明情况,希望大家都配合一下。 ”
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长串“收到”“支持”“必须配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东西——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群里的打卡记录截图、互助群的消息截图——一一整理好,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这件事已经不是陈悦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03】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要快。
第四天下午,姐姐接到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铁青。
互助小组的几个家长联名跟孙主任反映了情况,说陈悦长期请假影响了班级学习氛围,要求学校要么让孩子马上返校,要么按制度启动淘汰流程。
“他们凭什么? ”姐姐气得手都在抖,“我闺女请几天假碍着他们什么了? 又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
但她生气归生气,骨子里还是怕的。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客厅没开灯,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草稿纸,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让孩子回去,怕出事;不让孩子回去,怕被淘汰。
两条路都堵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陪陈悦去了趟医院。
这次挂的不是消化内科,是心理科。
陈悦一开始不愿意去,觉得丢人,我说“肚子疼查不出原因,换个科室看看说不定就查出来了”,她才勉强跟着上了车。
接诊的医生姓方,四十多岁的女大夫,说话不紧不慢的,让人放松。
她把我和姐姐请到外面等着,单独跟陈悦谈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方医生把姐姐叫进了办公室。
“中度焦虑伴随躯体化症状。 ”方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简单说就是心理压力过大,身体替她表达了。 肚子疼是真的疼,不是装的。 疼起来冷汗直冒、直不起腰,这些症状都符合。 你们家长要重视,这不是小事。 ”
姐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怎么办? ”
“建议先休息一段时间,配合心理疏导。 学习的事先放一放,身体要紧。 ”方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重点中学的、火箭班实验班的,都是好苗子,硬生生被压力逼出了毛病。 有的孩子来得早,调整一段时间就好了;有的拖得太久,最后真的出了大问题。 你们家这个还算发现得及时的。 ”
从医院出来,姐姐一路没说话。
陈悦坐在后座,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家以后,姐姐把病历拍了个照,发给了孙主任,又写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说明情况。
大概意思就是孩子确实身体出了问题,有病历为证,请假是医嘱要求的,希望学校理解。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整整一天,孙主任一个字都没回。
但当天晚上,互助群却炸了。
有人把姐姐发的那张病历截图转到了群里,不知道是从什么渠道拿到的。
群里一下子沸腾了,消息刷得飞快。
![]()
“中度焦虑? 这年头谁还没点焦虑,至于请假不上学吗? ”
“就是,我闺女也焦虑,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不一样坚持着? 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了。 ”
“关键是影响了别的孩子,我们家的回来说了,班主任这几天老往陈悦空着的座位上看,讲课状态都不对了。 ”
“互助小组的决定是对的,不能因为一个孩子拖了全班的后腿。 ”
“建议学校尽快处理,该淘汰淘汰,别耽误其他孩子。 ”
姐姐一条一条看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她没在群里说一句话,默默退了群。
退群之前,她截了图。
所有消息,一条不落。
那天晚上,陈悦早早就睡了。
我和姐姐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两个杯子,里面是凉了的茶。
夜风有点凉,姐姐裹了一件外套,盯着对面楼星星点点的灯光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小姨,你说那些家长……他们孩子是不是也在硬撑? ”
我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远处那栋楼里,不知道多少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多少个孩子还在台灯下刷题,不知道多少个胃在痉挛、多少颗心在超负荷地跳。
【04】
退了群的第二天,事情急转直下。
一大早,姐姐就接到了学校教务处的电话,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明确——陈悦请假超过规定天数,按照火箭班管理条例,需要家长到校签署一份承诺书,保证孩子在一周内返校,否则自动放弃火箭班学籍。
“可是我们有病历啊! 医生说了要休养! ”姐姐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换了一个人接。
是孙主任。
“陈悦妈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制度就是制度。 火箭班的名额是有限的,外面多少孩子挤破头想进来? 你们家孩子占着名额不去上课,对其他孩子公平吗? 再说了,焦虑症这种事,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这个度很难把握的,你明白我意思吗? ”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一点都不委婉——她觉得姐姐在小题大做,甚至可能觉得病历是找关系开的。
“那互助群里那些家长联名要求淘汰陈悦的事,学校知道吗? ”姐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孙主任顿了一下:“什么互助群? 学校没有建过这种群。 家长之间私下联系的群,学校不干涉也不知情。 不过话说回来,家长们有意见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火箭班是个集体,大家都希望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对吧? ”
姐姐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凑过去小声说:“姐,我上次去学校,刘老师跟我提了一嘴,说这个互助小组不太对劲。 他们不光是在群里打卡监督,好像还在背后搞了一套排名系统,每周统计一次,退步的孩子会被群里的‘学习监督员’约谈。 你知道这个事吗? ”
姐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什么监督员? 约谈什么? ”
“你也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那陈悦被约谈过吗? ”
姐姐站起来就往陈悦房间走。
陈悦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们进来,下意识把书往被子里藏——是一本《人间失格》,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的。
姐姐没顾上管那本书,直直地盯着她问:“悦悦,你跟妈妈说,那个互助群里的家长……是不是找过你? ”
陈悦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就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抿紧了,眼神开始躲闪。
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的事? ”我的声音也绷紧了。
“就……期中考试之后。 ”陈悦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物理没考好,拉了班里的平均分。 群里有个阿姨,我不认识她,她来学校门口等我放学,跟我说了好多话。 ”
“说了什么? ”
“她说……说我拖了全班的后腿,说火箭班的名额很难得,我这样不努力对不起很多人。 她还说,她们家孩子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凭什么喊累。 ”陈悦说到这里,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她说如果我再这样下去,她就联合其他家长跟学校反映,把我调出火箭班。 ”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姐姐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陈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去跟她们吵,到时候闹大了,我在班里就更待不下去了。 妈,我真的好怕,我每天早上起来肚子就疼,疼得想吐,可是一想到不去学校她们又要说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姐姐站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把姐姐之前截图的那些群聊记录重新翻了出来。
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退步三名的孩子请家长及时沟通”——
“请假超过两天的由家长陪同到校说明情况”——
“不能因为一个孩子拖了全班的后腿”——
这些措辞,乍一看好像都是为了孩子好,但仔细琢磨,每一句都在施加压力,每一句都在制造焦虑。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光是线上施压,还线下堵人。
一个成年女人,在校门口堵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对她说“你拖了全班的后腿”。
这已经不是“关心孩子学习”能解释的了。
“姐,”我把手机递给她,“这些东西得留着。 不是跟学校闹,是得让学校知道,这个所谓的互助小组到底在干些什么。 ”
姐姐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着截图,翻到最后,眼泪掉在了屏幕上。
“我闺女被堵在校门口训话,我这个当妈的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哑得厉害,“她小姨,你说得对,这个学不能这么上。 就算被淘汰,我也不能让悦悦再回那个地方。 ”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这些截图,加上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再加上医院的诊断书,够写一份详实的材料了。
我不打算闹,也不打算举报,我只需要一个能听我把话说完的人。
【05】
事情在周五下午出现了转机。
我通过刘老师的关系,要到了漯河一中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周副校长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这种级别的校领导,每天应付的事情多了去了,未必愿意花时间听一个学生家长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周副校长听我说明来意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吧,带上你说的那些材料。 ”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姐姐准时到了副校长办公室。
周副校长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看人的时候会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目光很稳。
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和教辅资料,墙上挂着一幅“教书育人”的字,看落款是往届毕业生送的。
我们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所有材料摊在了桌上:那张写满“我不想活了”的草稿纸、医院的心理科诊断书、互助群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陈悦被堵在校门口约谈的时间线和细节描述——这部分是陈悦昨晚断断续续回忆起来的,我帮她整理成了文字。
周副校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表情一直很平静。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互助群的事,我其实收到过反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沉重,“上个月就有家长匿名写信到校长信箱,说有人在班级里搞‘私刑式’的排名和监督,搞得孩子们人心惶惶。 我们正在调查,但因为群是家长私下建的,学校没有管理权限,取证比较困难。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给我们看。
里面是几封家长来信,有匿名的也有实名的,反映的内容和我们说的大同小异——互助群以“分享经验”为名,实则用排名公开处刑、约谈警告等方式向成绩下滑的学生和家长施压,甚至发展到线下堵人。
“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群主的身份信息。 ”周副校长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们,“是一位姓崔的家长,她家孩子在火箭班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五名。 据我们了解,她还在私下售卖所谓的‘衡水密卷’,一套资料卖到三百多块钱,群里一百多个家长,大部分都买过。 光这一项,每个月的收入你们可以算算。 ”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就说得通了。
她靠这个群赚钱,当然要维持群的影响力和权威性。
排名越残酷、气氛越焦虑,家长就越愿意掏钱买她的“密卷”。
这哪里是什么互助,分明是一门建立在焦虑之上的生意。
“那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姐姐问。
周副校长沉吟了一下:“这件事比较敏感。 一来群是校外的,学校直接介入有难度;二来涉及到众多家长,处理不好容易引发更大的矛盾。 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学校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校园内、校门口对学生进行所谓的‘约谈’。 陈悦被堵在校门口这件事,学校会严肃处理。 ”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关于火箭班的淘汰制度和作息安排,学校其实从去年就开始调研了。 坦白说,我们也注意到了过度竞争的问题,但改革需要时间。 你们反映的这些情况,会作为重要的参考依据。 ”
从副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和姐姐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避雨,谁都没说话。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你觉得……学校真的会处理吗? ”姐姐忽然问。
“会。 ”我说,“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事情已经捅到了副校长那里,而且不止我们一家在反映。 他们得给一个交代。 ”
姐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雨小了一点,我们并肩走进雨里。
当天晚上,姐姐的手机响了。
互助群的群主——就是那位崔姓家长——发来了一条私信。
“陈悦妈妈,听说你今天去学校反映了群里的情况?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们建这个群的初衷真的是好的,都是为了孩子们。 如果你觉得哪些做法不合适,我们可以私下沟通,没必要闹到学校那边去,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你说呢? ”
语气客客气气的,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姐姐没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又发来一条。
“陈悦身体不好我们也很心疼,但说实话,她如果真不适应火箭班的节奏,转去普通班未必是坏事。 强扭的瓜不甜嘛。 你要是执意把这件事闹大,最后受影响的还是孩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
这已经不是商量了,是赤裸裸的施压。
姐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闺女的事,不劳你费心。 至于群里的那些事,该反映的我已经反映了,学校怎么处理是学校的事。 另外,你在我女儿放学的时候单独堵她这件事,我保留追究的权利。 ”
发完之后,直接拉黑。
做完这些,姐姐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团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点好久没见过的光亮。
“她小姨,拉黑了。 ”
我笑了一下,给她倒了杯水:“解气不? ”
“解气。 ”姐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特别解气。 ”
【06】
周一早上,姐姐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学校发来的短信通知。
“各位家长:经学校研究决定,即日起对火箭班作息安排进行临时调整。 早到校时间由六点十分调整为六点四十分,晚自习由十点半调整为九点五十分结束。 周六全天上课改为半天,周日上午周测维持不变。 另,学校重申严禁任何形式的校外排名和违规收费行为,一经查实将严肃处理。 请各位家长知悉并配合。 ”
姐姐一连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递给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复杂。
“调整了? ”她的声音有点不敢相信,“真的调整了? ”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心里也松了口气。
虽然只是“临时调整”,但至少说明学校开始正视问题了。
而且后面那条关于严禁校外排名和违规收费的表述,针对性已经很明显了。
当天下午,我送陈悦去学校收拾东西——因为姐姐已经决定让她转去普通班,手续正在办。
到了教室门口,正好赶上课间,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学生,气氛跟上次来的时候明显不一样了。
有人在走廊上靠着栏杆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分零食吃。
![]()
陈悦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的书和试卷堆得很高,我看了一眼,光是各种“密卷”“押题卷”就有七八种,最上面那套封面上印着“衡水内部资料”的字样,标价三百八。
就是那位崔姓家长卖的那套。
陈悦默默收拾着东西,把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拿。
周围的同学有的偷偷看她,但没人说什么。
就在她快收拾完的时候,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忽然从后排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包小熊饼干,然后什么话都没说,红着脸跑了回去。
陈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饼干,嘴角动了动,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走吧。 ”我轻声说。
她点了点头,抱着装满书和试卷的纸箱,跟着我走出了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那个她已经坐了将近两年的位置,桌面上刻满了公式和单词的痕迹,椅子靠背上还贴着她名字的标签。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很好,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以后,我们帮她把东西归置好。
新班级在三楼,火箭班在五楼,差了整整两层楼,但陈悦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她把那套标价三百八的“衡水密卷”从纸箱里抽出来,翻了翻,然后递给姐姐。
“妈,这个用不上了,你帮我扔了吧。 ”
姐姐接过来翻了翻,笑了一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悦的胃口比之前好了很多,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还主动讲起了新班级的事——班主任是个教历史的老头,说话特别逗;同桌是个爱画漫画的女生,课间偷偷画了一幅火柴人打架的图给她看;班里还有一只流浪猫常驻,大家都叫它“学长”。
姐姐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吃完饭,陈悦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还哼起了歌。
姐姐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声和歌声,愣了很久的神。
“她多久没哼过歌了? ”姐姐忽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从我来了到现在,这是头一回。 ”
姐姐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但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周副校长的电话。
他说学校已经正式约谈了那位崔姓家长,要求她立即解散互助群、停止售卖资料,并且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接触其他学生。
同时,学校正在起草一份关于火箭班管理的整改方案,预计下周提交校务会讨论。
“还有一件事,”周副校长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陈悦同学的那个座位,学校暂时给她保留了。 如果她调整好了愿意回来,火箭班随时欢迎。 ”
我把这话转达给了姐姐和陈悦。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陈悦。
陈悦正窝在沙发上看漫画,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说,声音很平静,“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
她说完又低头去看漫画了,翻页的手指很轻快,像是翻过了很重的一页。
【07】
平静的日子没过上几天,那位崔姓家长又开始折腾了。
互助群被学校点名要求解散后,她消停了大概一个礼拜,然后换了个马甲重新建了群。
这次学精了,群名改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高一(三)班学习资料分享”,也不在群里公开发排名了,改成一对一私信。
名字和套路都换了,但骨子里还是那套东西。
最早发现这件事的,是姐姐之前加过的一个家长朋友,姓曹,家里孩子也在火箭班。
曹姐偷偷给姐姐发了条私信:“那个崔姐又建新群了,比以前管得更严了,要求每个人每天把孩子刷题的照片发给她,不发就踢。 我家孩子这两天又开始失眠了,我都快愁死了。 ”
姐姐把消息给我看了,气得脸都白了。
“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她到底想干什么? 靠贩卖焦虑赚钱,上瘾了是吧? ”
更过分的事情发生在两天后。
陈悦虽然转了班,但之前的同学还有联系。
有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女生悄悄发消息说,崔阿姨在背后到处说陈悦的坏话,说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吃不了苦”“以后到了社会上也是个废人”,还说就是因为她和她妈去学校告状,才害得全班作息被调整、密卷也买不到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女生在消息里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悦悦你别生气啊,我就跟你说一下。 班里好多家长都在传这些话,我妈昨天吃饭的时候还提了一嘴,说让我离你远点,怕受影响……”
陈悦把这条消息给我看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气的。
“小姨,她凭什么这么说我? ”十六岁的姑娘,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哭,“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被她说成老鼠屎? ”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快速转着。
然后我拍了拍陈悦的肩膀,说:“你当然没错。 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咱们,让咱们跟她闹,闹大了她好扮可怜说学校打压家长。 咱们不能遂了她的意。 ”
“那怎么办? 就让她这么到处乱说? ”
“当然不。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打开手机里一个早就存好的文件夹,“她不是喜欢在群里发消息吗? 那就让她发。 让她发到没法抵赖为止。 ”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证据重新梳理了一遍——互助群被封之前的全部聊天记录、崔某售卖密卷的转账记录截图(曹姐和其他几个家长悄悄提供的)、她在校门口堵截陈悦的时间线、以及现在新群里那些改头换面但本质相同的管理手段的截图。
每一条都有时间戳,每一条都逻辑闭环。
我不打算跟她私下对质,也不打算去学校“再反映一次”。
我给市教育局的信访邮箱写了一封邮件,把所有材料打包发了过去。
邮件的内容很克制,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述,只是客观陈述事实,逐一附上证据。
发完邮件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姐姐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你觉得有用吗? ”
“不知道。 ”我老实说,“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 ”
“也是。 ”姐姐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也抬头看天。
天上看不到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光遮得七七八八,但隐隐约约还是能看到那么一两颗,亮得很倔强。
三天之后,市教育局回了邮件,说已收到相关材料,会联合学校进行核查。
又过了一天,周副校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语气比上次严肃很多,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教育局的核查函已经到了。 学校今天下午开了紧急会议,决定对火箭班进行专项整顿。 崔某的事情已经通报到教育局层面了,后续会有正式的处理意见。 另外,”他顿了顿,“学校要求所有非官方家长群全部解散,一经发现违规重建,将通报学生所在班级严肃处理。 这件事,谢谢你们。 ”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抬头一看,姐姐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地看着我。
“搞定了。 ”我说。
姐姐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她没哭,也没笑,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08】
一周后,正式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崔某因违规组织校外排名、非法售卖教辅资料、骚扰在校学生等行为,被市教育局通报批评,相关信息记入其诚信档案。
学校同步取消了火箭班的所有非官方家长群,并明确规定:任何家长不得以“互助”“督学”等名义在校内外对学生施加超出正常教育范畴的压力,违者将依法依规处理。
通报发出来的那天,姐姐的手机又响了。
好几个之前退群的家长加她好友,验证消息里写着“谢谢你”“要不是你站出来,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姐姐一个一个通过了,回了一个笑脸。
当然也有一些人不理解,在背后说姐姐“小题大做”“毁了火箭班的优良传统”,但姐姐已经不在乎了。
“随他们说去吧。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闺女能好好睡觉了,比什么都强。 ”
再说陈悦。
转到普通班一个多月以后,她的变化大得惊人。
脸上的黑眼圈消得干干净净,体重回了五六斤,脸颊上有了点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最重要的是,她再也没有肚子疼过。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她放学回家,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故意板着脸不说话。
姐姐紧张地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然后瞪大了眼睛。
全班第三,年级前六十。
“火箭班不是也有五十多个人吗? 我年级排名比他们一半的人都高。 ”陈悦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翘得老高,“所以谁说非得在火箭班才能考好? 普通班怎么了,普通班我也能考好! ”
姐姐一把抱住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难过的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心地流出来的眼泪。
陈悦被抱得有点不好意思,挣扎着说“妈你勒死我了”,但手却悄悄环住了姐姐的背,轻轻拍着。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娘俩,鼻子也有点酸。
那天晚上,陈悦早早地睡了。
她的书桌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字写着:“六小时睡眠是底线,天塌了也要睡够。 ”便签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姐姐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相册,翻到了一年多以前陈悦刚考进火箭班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姑娘穿着新校服站在漯河一中门口,笑得龇牙咧嘴,比着胜利的手势。
那时候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INCOMPLETE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