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
# 分居5月妻孕4月,我签字甩3000万让她走人,次日男闺蜜将她扫地出门
她挺着四个月的孕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破布娃娃。
而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报复的快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三个月前我还把她捧在手心里,以为她是这世上最单纯善良的女人。三个月后我才知道,她嫁给我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和别人签好了分赃协议。
## 第一章 那个雨夜
事情要从五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周三,我从公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苏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育儿书,看到我进门,把书往茶几上一搁,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嗯。”我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怎么还没睡?都这么晚了。”
“等你。”
她站起来,走到餐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分居协议。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
“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她,声音还算平静,但我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很难看。
苏婉今年二十九岁,比我小三岁,我们结婚两年零七个月。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清纯挂的长相,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她是伴娘,我是伴郎,彩排的时候她踩到婚纱差点摔倒,我扶了她一把,她红着脸说谢谢,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好看的东西往往最致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苏婉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跟我讨论今晚吃什么,“我们分居吧。”
“理由呢?”
“性格不合。”
我差点笑出声来。结婚两年多,她从来没说过我们性格不合。上个月我们还在商量要孩子的事情,她说她想当妈妈了,我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特意去做了全面体检,戒了烟酒,连加班都减少了,就为了备孕。
现在她跟我说性格不合。
“苏婉,你说实话。”我拉开椅子坐下,跟她面对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说话,眼睛看着桌上的那份协议。
“你在外面有人了?”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是谁?”
“你别问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签字吧,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我把那份协议拿起来,随手翻了翻,上面写着分居时间、财产分割之类的条款,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的时候,我愣住了。
她要我名下百分之六十的财产。
我在北京创业八年,从一个小工作室做到现在的科技公司,员工三百多人,年营收将近两个亿。这些年我赚的钱都交给她打理,银行卡、房产证、车本,全都写她的名字或者联名。
我当时想着,她是我老婆,我的人都是她的,钱算什么。
现在她要拿走百分之六十,还让我签字分居。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把协议放下,看着她,“苏婉,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这两年多,我亏待过你吗?”
“没有。”她低下头,“你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心口。
我愣住了,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我找不到。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来就没爱过你。”苏婉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跟你结婚,是因为你条件好。你那时候公司刚起步,但势头不错,我觉得跟着你日子不会差。现在我想明白了,物质生活再好,没有感情,日子也过不下去。”
我坐在那里,好久没说话。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着,客厅的钟摆左右摇晃,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在我耳朵里回荡,吵得我头疼。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感情,那你为什么要装得那么像?”我的声音有点哑,“你每次说爱我的时候,每次撒娇让我早点回家的时候,每次抱着我说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的时候——都是装的?”
“是。”
她回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我觉得这两年多的婚姻就是一个笑话。
“好。”我深吸一口气,“你要离婚,可以。但财产的事情,我们得重新谈。”
“没什么好谈的。”苏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要是不签,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客户那里闹,让你做不成生意。”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这是那个在我面前温温柔柔、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苏婉吗?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她别过脸,“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但你如果非要逼我——”
“我怎么逼你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从头到尾都是你在逼我!你不爱我你早说啊,你早说我不会娶你!现在结婚两年多了,你跑来跟我说你从来就没爱过我?苏婉,你当我是什么?你当婚姻是什么?”
我的声音很大,大到我自己都觉得震耳朵。苏婉被我吼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嘴角甚至还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你说完了?”她抱起胳膊,“说完了就签字。”
“我不会签的。”
“你会签的。”她转身往卧室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签,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难看。”
卧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套房子是我买的,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在朝阳区最贵的地段,装修花了三百多万,所有的家具家电都是按她的喜好挑的。她说想要一个衣帽间,我就把书房改成了衣帽间。她说想要一个带按摩功能的浴缸,我就专门从日本订了一个回来。
我以为这是一个家。
现在我才知道,这只是一个漂亮的笼子,而我是一只被她圈养的猎物。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到卧室里传来她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像是怕被我听到似的。我悄悄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快了,他应该会签的......嗯,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心软的......他这些年赚的钱不少,拿到这笔钱,我们就出国......”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无声地退回到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眼泪。
第二天一早,苏婉出门了,说是约了朋友逛街。她走的时候甚至没看我一眼,就像这个家里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我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手机响了,是我助理小林打来的,提醒我上午十点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议。
“推了吧。”我说,“今天不去公司。”
“可是程总,这个项目——”
“我说推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婉昨晚说的那些话。
她从来没爱过我。
她嫁给我只是因为我的条件好。
她要在拿到钱之后跟别人出国。
别人是谁?
我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给我的大学同学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在公安局工作,做的是经侦这块,人脉广,路子多。
“老周,帮我查个人。”
“查谁?”
“我老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们怎么了?”
“先别问了,帮我查查她最近半年跟什么人有密切往来,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能查到的都帮我查。”
“兄弟,这是违——”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老周叹了口气,“行吧,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又看到了茶几上那份分居协议。我把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看到财产分割的明细清单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把我名下的房产、股权、基金、存款全都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写的,更像是准备了很久。
我打开她的书房——那间她说是用来“看书喝茶”的房间。平时她不让任何人进这间书房,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不让进,说是里面有她的私人物品。我以前从来没多想过,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疑点。
书房的门锁着。
我找来螺丝刀,把门锁卸了。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书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是她平时用的笔记本,另一台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台式机。台式机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我名下所有资产的详细信息和估值。
旁边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打印件。
这些东西她是什么时候收集的?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打开那个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苏婉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笑得灿烂极了。
那个男人我认识。
他叫赵明远,是苏婉的发小,也是她口中常说的“男闺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等你。
时间是去年八月。
也就是说,至少从去年八月开始,她就已经和赵明远在一起了。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好,很好。
苏婉,你真是给我上了一堂好课。
我把所有东西拍照留证,然后把书房恢复原样,重新把锁装上。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客厅里等着老周的电话。
下午三点,老周的电话来了。
“兄弟,你坐稳了。”
“你说。”
“你老婆的银行账户最近半年有多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赵明远的账户,前后加起来有四百多万。另外,她在三个月前以你的名义在你公司的开户行申请了一笔贷款,金额是两千万,担保人是——你。”
我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伪造了我的签名?”
“应该是。”老周顿了顿,“而且我查到她和一个叫赵明远的男人有频繁的通话记录和开房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你们结婚前一个月。”
结婚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从我们结婚之前,她就已经和赵明远在一起了。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我托人查了一下赵明远的背景。这人大学是在国外读的,读的是金融,毕业之后在华尔街做了两年,后来回国开了一家投资公司。但这家公司去年已经注销了,原因是——涉嫌非法集资。”
“非法集资?”
“对。他欠了投资人大概两千多万,现在正在被公安机关追逃。但是你老婆的账户一直在给他转钱,前前后后转了有将近一千万了。”
一千万。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觉得天旋地转。
“兄弟,我劝你一句,这事你最好赶紧处理。”老周的声音很严肃,“赵明远这个人不太干净,我查到他跟一些社会上的人有来往。你老婆跟他搅在一起,到时候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周。”
“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北京冬天的天黑得特别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就暗得像傍晚。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雾霾里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我想起第一次带苏婉来北京的那天,也是一个冬天。她站在国贸的楼下,仰着头看那些高楼大厦,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我的胳膊说:“老公,咱们以后也买这样的房子好不好?”
我说好。
后来我真的买了,买的是比国贸更好的地段,更大的面积,更贵的装修。我以为这样她就会开心,就会满足,就会安安稳稳地跟我过日子。
可我错了。
从头到尾,她要的都不是房子,是我的全部身家。
晚上七点,苏婉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脸上的妆容精致妥帖,一看就是刚刚精心打扮过的。看到我坐在客厅里,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恢复如常。
“考虑得怎么样了?”她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换上拖鞋走进来。
“你先坐下来,我们聊聊。”我说。
“没什么好聊的。”她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你签还是不签?”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赵明远欠了多少钱?”
苏婉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明白得很。”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她,“你的男闺蜜赵明远,非法集资欠了两千多万,正在被公安机关追逃。你从我的账户里转了一千万给他,还伪造我的签名贷了两千万——苏婉,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苏婉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明天跟我去民政局办离婚,你净身出户,我可以不追究你伪造签名的刑事责任。第二,我报警,你进去蹲几年,你自己选。”
苏婉的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紧。
“程远,你查得挺清楚的。”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伪装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陌生的冷意,“但你查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怀孕了。”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打在我胸口上。
“四个多月了。”苏婉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嘴角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觉得,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愣住了。
四个多月。
四个月前我们还在一起。
但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出差,月底才回来待了几天。如果孩子是四个月——
“你肯定在想,四个月前你出差回来那几天,我们确实在一起。”苏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几天之前,我刚跟明远从三亚回来。我们在三亚待了整整一周。”
她故意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这个孩子,大概率不是你的。”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万丈高楼上推下来,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落,耳朵里灌满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我扶着沙发靠背,指节用力到骨节发疼。
“程远,你不是要报警吗?”苏婉的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你报警啊。我告诉你,我现在是孕妇,就算报了警,警察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倒是你,把一个孕妇送进派出所,你觉得传出去好听吗?”
“而且。”她走近一步,仰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挑衅,“你不是最在乎面子吗?你想想,要是让人知道你老婆怀了别人的孩子,你程大老板的脸往哪儿搁?”
我盯着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那双眼睛我曾经觉得清澈见底,现在再看,浑浊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泥潭。
“苏婉。”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结婚这两年多,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轻声说:“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扶着沙发的手。不知道怎么回事,确认了这个答案之后,我心里反而没那么疼了。就像一把刀一直插在心口,疼得太久了,忽然拔出来,反而觉得轻松。
“好。”我说,“明天去民政局。”
“你同意了?”苏婉的语气里带着意外。
“同意了。”
“财产呢?”
“我会给你一笔钱。”我说,“但不会是百分之六十。”
“多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婉狐疑地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这一次,她把卧室的门反锁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声清脆的锁响,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家是我的,这套房子是我的,但现在被反锁在外面的却是我。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夜。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事情。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穿着伴娘礼服对我笑的样子。想起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说“程远,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想起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白婚纱,哭得妆都花了,说“我会爱你一辈子”。
原来全都是假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我最好的兄弟陈磊打了个电话。
陈磊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之后去了律师事务所,现在是北京最大的律所之一的合伙人。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传来陈磊睡意朦胧的声音。
“哥,现在几点啊你就打电话——”
“我老婆出轨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说什么?”陈磊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陈磊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程,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财产呢?”
“她要我百分之六十的财产。”
“放屁!”陈磊的声音猛地拔高,“她出轨还有脸要财产?我跟你说,这种情况你完全可以起诉她,让她净身出户!”
“她怀孕了。”我说,“四个月。不是我的。”
陈磊又沉默了。
在法律上,女方孕期男方是不能提出离婚的。这件事要是闹到法院,只会拖得更久,更难看。
“所以我想私下解决。”我说,“给她一笔钱,让她签字走人。干净利落。”
“你想给多少?”
“三千万。”
“你疯了?!”陈磊的声音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她出轨、骗你钱,你还给她三千万?程远你是被人下了降头吧?”
“三千万买一个干净的了断,值。”我说,“她拿着这笔钱,肯定会去找赵明远。赵明远欠了两千多万的外债,这笔钱到了他手里,你猜会怎么样?”
陈磊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想让他们自己——”
“没错。”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赵明远那种人,看到三千万,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陈磊轻轻的笑声:“老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阴呢。”
“刚学会的。”
“行,这件事我来办。你把那个赵明远的资料发给我,我让人盯着他。”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清晨的北京很安静,街上看不到几个人,远处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 第二章 签字的代价
民政局早上八点半开门,我们八点就到了。
苏婉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搭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化着淡妆,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如果不是知道她昨晚说了那些话,我大概还会觉得她很好看。
我们排在第三个。前面两对夫妻办完手续走出来,一对如释重负地各走一边,另一对女的一边走一边哭,男的追在后面说着什么。
苏婉看着那对哭闹的夫妻,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
“协议书呢?”她转头问我。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离婚协议书,递给她一份。协议书是陈磊连夜拟好的,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
苏婉接过去,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
“三千万?”
“怎么,嫌少?”
“程远,你——”她的脸色变了,“你名下的资产加起来至少两个亿,我只要百分之六十就是一点二个亿。你现在给我三千万就想打发我?”
“苏婉,你听好了。”我转过身子,正对着她,“这三千万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今天签了,拿着钱走人,咱们两清。你今天不签,我就把你伪造签名贷款的证据交给公安局,把你和赵明远开房的记录寄给你爸妈,把你转移婚内财产的证据提交给法院。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进去蹲几年,你想清楚了。”
苏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没有证据——”
“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给银行?”我拿出手机,“问问他们那笔两千万的贷款是谁签的字?”
苏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千万太少了。”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程远,咱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我差点笑出声来,“你昨晚跟我说你从来没爱过我,今天跟我说夫妻一场?苏婉,你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旁边排队的人开始往我们这边看。苏婉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五千万。你给我五千万,我立马签字走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三千万。”我毫不退让,“多一分都没有。”
“四千万。”
“三千万。”
“三千五百万。”
“两千五百万。”
苏婉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还说三千万——”
“你再还价一次,就变两千万。”我看着她,“你自己掂量。”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好。”苏婉咬着牙,“三千万就三千万。什么时候到账?”
“你签完字,当场转账。”
“我签。”
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剪刀,彻底剪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牵连。
我也签了字。
然后我们排队进了办理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苏婉的肚子,叹了一口气。
“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和苏婉异口同声。
“行,按手印吧。”
红色的印泥按在纸上,留下两个清晰的指纹。工作人员盖上章,把离婚证递给我们。
“拿好了,从此以后,你们就是陌生人了。”
陌生人了。
我拿着那个红本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像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苏婉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她拿出手机,把银行卡号发给我。
“转吧。”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她的账号,输入金额,输入密码。
三千万。
转账成功。
苏婉收到到账短信后,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程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她笑了笑,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再见,前夫。”
出租车扬长而去,尾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忽然觉得很累。
从头到尾,她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
我拿出手机,给陈磊发了条消息:签了,钱转了。
陈磊秒回:收到。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场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远先生,我叫林小满,是赵明远的前女友。我有些关于苏婉的事情想告诉你。如果你有兴趣,今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的星巴克,我等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赵明远的前女友?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国贸三期的星巴克。
店里人不多,我一眼就认出了林小满——她坐在角落里,扎着丸子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看到我走过来,她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程先生,你好。”
“你好。”
我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这个自称是赵明远前女友的女孩。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我问。
“我有我的办法。”林小满搅了搅咖啡,“程先生,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老婆苏婉,和我前男友赵明远,不只是出轨那么简单。”林小满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他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我沉默了几秒,“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的只是一部分。”林小满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照片上是苏婉和赵明远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小区的门口。苏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赵明远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得一脸得意。
“这张照片是去年三月份拍的。”林小满说,“也就是你们结婚之前两个月。那天赵明远喝多了,跟我说漏了嘴。他说苏婉嫁给你之后,会用几年的时间把你的钱全部转移到他的公司。然后他们两个人就出国,再也不回来了。”
去年三月。
比老周查到的时间还要早。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林小满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还爱着他。他跪下来求我不要说出去,说他只是喝多了胡说的。我信了。后来我才发现,他跟我在一起,也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她把自己的故事简单说了一遍。她是北京本地人,家里开了一家小公司,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有个几千万的家底。赵明远跟她在一起两年,以投资的名义从她那里拿走了大概八百万,然后就消失了。
“我报了警,但是证据不足,立不了案。”林小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找了他半年,最后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知道了他和苏婉的事情。”
“所以你现在找我,是想——”
“我想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林小满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光,“程先生,我知道你有能力。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她和我一样,都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傻子。
“林小姐。”我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今天上午刚刚和苏婉办了离婚。我给了她三千万。”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你给了她钱?”
“对。”
“为什么?”
“因为这笔钱到了她手里,很快就会到赵明远手里。”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赵明远那种人,你觉得他拿到三千万之后,会怎么做?”
林小满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
“他会还掉一部分债,然后拿着剩下的钱跑路。”我说,“至于苏婉,你觉得赵明远会带着一个孕妇跑路吗?”
林小满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不会。”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我放下咖啡杯,“等着就好了。”
我和林小满又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给我看了很多赵明远和苏婉的照片、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每一样都足以证明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程先生,这些资料我都发给你。”临走的时候林小满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起诉他们,我可以帮你作证。”
“谢谢你。”
“不用谢我。”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和林小满分开之后,我开着车在北京的环路上漫无目的地兜圈子。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全亮了。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车流和霓虹灯,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喧嚣热闹,但我的车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手机响了,是陈磊。
“老程,那个赵明远动了。”
“这么快?”
“你老婆——不对,你前妻,下午三点多到的他那儿。我的人跟着他们,看到两个人一起进了一家咖啡厅,聊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之后赵明远就去了一趟银行,还了一笔债。”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才六点。也就是说,苏婉拿到钱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赵明远。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还在赵明远租的房子里。”陈磊顿了顿,“对了,有个事情挺有意思的。我的人查到,赵明远租的那套房子,户主是苏婉。”
我愣住了。
“你是说,苏婉用我的钱给赵明远租了房子?”
“对。而且不是租,是买。去年十一月份买的,全款,六百八十万。”
去年十一月。那段时间苏婉跟我说她想投资一套房产,说北京的房子保值。我当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给她转了七百万。
原来她是给赵明远买房去了。
“老程。”陈磊的声音变得很严肃,“这笔钱是婚内财产,她用来给情人买房,属于转移婚内财产。你要是想起诉,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她吐出来。”
“不用。”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赵明远把她赶出来。”
陈磊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我确定。”
“行,那我的人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点了一根烟。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上一次抽还是公司拿到A轮融资那天,高兴的。今天这根烟,抽的是自己的前尘往事。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车窗外的灯火。
我想起苏婉第一次跟我说起赵明远的时候。那是我们结婚之后大概半年,有一天她接了一个电话,聊了很久,挂了之后跟我说是她发小,叫赵明远,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特别好。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我的闺蜜一样。”苏婉笑着跟我解释,“你不会吃醋吧?”
我当时还觉得她主动介绍自己的朋友给我认识,是信任我的表现,心里还挺高兴的。
现在想来,那不是信任,是试探。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
后来赵明远就经常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苏婉过生日他来,我们搬家他来,就连我们结婚纪念日聚餐他也要来。每次来都带礼物,说话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程哥”,叫得亲热极了。
我当时还想,这小伙子挺懂事的。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每一次来,都是在观察我,研究我,为他们的计划查漏补缺。
而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被人围观了两年多,还傻呵呵地觉得自己很幸福。
烟燃尽了,我把烟蒂扔进车里的烟灰缸,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的三天,我什么都没做。正常上班、开会、见客户,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公司的员工不知道我已经离婚了,还像往常一样叫我程总,跟我汇报工作。
只有我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是什么感觉。
那套房子太空了。一百八十平的空间,少了一个人,就变得像一座体育馆那么大。我睡在主卧,床的另一半是空的。我坐在餐桌前吃饭,对面没有人。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旁边没有那个靠过来的身体。
孤独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从每一个毛孔渗进我的身体里。
第四天晚上,陈磊的电话终于来了。
“老程,赵明远动了。”
“什么情况?”
“今天下午,赵明远又去了一趟银行,把他名下所有欠款全部还清了。我查了一下,他总共还了两千三百多万。还完之后,他又买了一张明天下午飞曼谷的机票。”
“几张机票?”
陈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张。”
一张。
他把所有的债都还完了,然后只给自己买了一张机票。
“苏婉呢?”我问。
“还在他那儿。不过——”陈磊顿了顿,“就在十分钟前,我的人看到苏婉和赵明远在楼下吵架。吵得很凶,苏婉还扇了赵明远一巴掌。然后赵明远甩开她自己上楼了,苏婉站在楼下哭。”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人还在那儿吗?”
“在。我让他盯着呢,有情况随时——”
“把地址发给我。”
“你要过去?”
“对。”
“老程,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过去没有任何意义,反而——”
“地址。”
陈磊叹了口气,把地址发给了我。
我抓了车钥匙就出了门。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雨。冬天的雨不大,但很冷,落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雨刷来回摆动,像是在给这个夜晚打着不规则的节拍。
我开车到了那个小区,把车停在路对面,没有熄火。隔着一条狭窄的街道,我看到了那个小区的大门,和门口路灯下站着的那个人。
是苏婉。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雨里,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羽绒服的表层,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她的手机贴在耳边,像是在给谁打电话。打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然后她蹲了下来,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心里翻涌着的不是心疼,也不是快意。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像是有人把一堆乱七八遭的东西倒进了我的胸腔,有苦涩、有酸楚、有愤怒、有释然,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凉。
这就是她选的人。
她为了这个人,背叛了我们的婚姻,骗走了我的钱。现在她怀着这个人的孩子,被这个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雨里。
手机又响了,是陈磊。
“老程,最新消息。赵明远叫了一辆车,刚刚从地库另一头出去了。我的人跟着他,看到他去了机场方向。”
“他改了机票?”
“应该是。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提前跑路了。”
我看着窗外那个蹲在雨里的身影,说:“知道了。”
“苏婉那边——”
“我看到她了。”
陈磊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老程,你别做傻事。你现在过去,她肯定会缠上你。你想想她是怎么对你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街对面的苏婉。
她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拖着行李箱,慢慢地往小区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窗户的灯已经灭了。
她站在雨里,仰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奇迹发生。
但是什么奇迹都没有。
她终于转过身,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雨夜里。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跟上去。
我选择掉头回家。
## 第三章 无处可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是我出门的时候忘记关了。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帘没有拉上,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我裹了一条毯子,窝在沙发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苏婉站在雨里,拖着行李箱,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是的,她确实无家可归了。
她爸妈住在河北一个小城市,她跟赵明远的事情她爸妈应该还不知道。现在她怀着四个月的身孕,被赵明远抛弃,又刚刚跟我离了婚,她还能去哪儿?
我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想这些问题,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她都那样对我了,我居然还在替她操心。
这是病,得治。
我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乱七八遭的碎片——苏婉穿着婚纱对我笑,赵明远搂着她的腰,一沓沓的钞票从天上飘下来,苏婉蹲在雨里哭。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喂?”
“程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苏婉。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有事吗?”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程远......我、我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风声和雨声,听起来像是站在外面,“我好冷......我身上没钱了......我的银行卡被他拿走了......”
我沉默着。
“程远......你在听吗?”
“在听。”
“你能不能......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勇气说出这句话,“就一下......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理智告诉我,应该直接挂掉电话。这个女人骗了我两年多,拿走了我三千万,怀着别人的孩子,现在被那个男人抛弃了又回来找我——她有什么资格?
可是情感上,我却做不到。
不是因为我还爱她。从她在民政局门口笑着说出“你太容易相信人了”的那一刻起,我对她的最后一丝感情就已经死了。
我只是做不到把一个孕妇扔在雨里不管。
哪怕这个孕妇是苏婉。
“你在哪儿?”我问。
她报了一个地址,离那个小区不远,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
“等着。”
我挂了电话,重新穿上外套出了门。
雨比之前更大了,打在车顶上像密密麻麻的鼓点。我开着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雨刷疯狂地摆动,前方的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那家便利店门口。
苏婉蜷缩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坐在行李箱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羽绒服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看到我的车停下,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我下车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上车吧。”我说。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我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上了车。苏婉坐在副驾驶上,浑身湿透,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但她还是在发抖。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问她去哪儿,直接往我家的方向开。
“程远......”她的声音很轻,“谢谢。”
我没说话。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刷摆动的声音和苏婉轻微的啜泣声。
到了小区地库,我停好车,帮她拿下行李箱,带着她上了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进门之后,我指了指客厅的卫生间,“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
“你的衣服——”
“我有几件之前买大了的运动服,你应该能穿。”
苏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会留着她的东西。其实不是特意留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扔。
她进了卫生间,我去了衣帽间,从最里面的柜子里翻出那几件运动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我拿起来的时候,一张照片从衣服中间滑落。
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白婚纱,我穿着黑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我弯腰捡起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反扣在柜子上。
苏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她穿着我的运动服,衣服太大,袖子卷了好几圈,裤腿也挽着,看起来有点滑稽。她的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的妆洗掉了,露出了素颜。
卸了妆的苏婉看起来很憔悴,眼角的细纹和脸上的斑点都遮不住了。她才二十九岁,但此刻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她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苏婉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她说了她和赵明远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算计我的,拿到钱之后发生了什么。
“今天下午我去找他,跟他说钱到账了。”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他说太好了,说晚上要带我去吃大餐庆祝。我就把银行卡给他了,让他先去还债。他去银行还完债回来,态度就变了。他说他买好了明天去泰国的机票——”
“一张?”我打断她。
苏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变成了苦涩,“你知道?”
“我猜的。”
“对,一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买,他说......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带我走。”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我骂他是骗子,他骂我蠢。他说他从来就没爱过我,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能从你这里拿到钱。现在钱拿到了,他就不需要我了。”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苏婉,你现在经历的,就是你对我做过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当你说“我从来就没爱过你”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后来呢?”我问。
“后来......”苏婉的眼泪掉了下来,“后来他收拾东西就走了。我拦不住他,他把我推开,我差点摔在地上。他头都没回。我追到楼下,他已经开车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把我拉黑了。我微信发消息给他,发现也被拉黑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崩溃了,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钱都在那张卡里......他把卡拿走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住酒店的钱都付不起......”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哭,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程远。”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后悔那样对你。”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今天站在雨里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做那些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你对我那么好,什么都给我,我却......”
“这些话现在说还有意义吗?”我打断她。
她不说话了。
“苏婉,我今晚去接你,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因为你怀着孩子,外面下着雨,你无处可去。我不想看到一个孕妇流落街头,哪怕这个孕妇是你。”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今晚你可以住在这里,明天早上,你自己想办法。”我转身往卧室走,“客房在走廊尽头,床单在柜子里,你自己铺。”
“程远!”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没有。”我说。
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了。
我洗漱完走出卧室,客厅里没有人。客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没有人睡过一样。
但是行李箱还在玄关放着。
我皱了皱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她。
苏婉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裹着一床毯子,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冲我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
“早。”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
她指了指阳台外面的景色,“我以前最喜欢坐在这里喝咖啡。你说这个阳台买得值,正对着公园,四季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我没接话。
“我刚刚在想,这两年多我错过了多少好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这个家这么好,你对我这么好,我却从来没有珍惜过。”
“苏婉,你现在说这些——”
“我知道没用了。”她打断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我也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后悔了。后悔的不是被赵明远抛弃,是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对你。”
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苏婉的脸上。她素颜的样子其实不难看,但比起之前的精致,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和苍老。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我问。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在北京没有别的朋友了。我那些朋友——”她苦笑了一下,“都是和赵明远有关系的。现在他不会要我了,那些人也不会理我。”
“你爸妈呢?”
“不敢告诉他们。”她低下头,“我爸妈一直以为我嫁得好,过得好。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些事,我妈非得气死不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帮你订一张回老家的机票。”
苏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藤椅上,从我身边走过,往客厅里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我快步走过去。
“没、没事......”她的脸色有点白,“就是有点疼......”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我赶紧扶住她,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婉?苏婉!”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紧闭着,整个人都瘫在我怀里。
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冲出了门。
## 第四章 病房里的悔悟
最近的医院离我家十五分钟车程。我闯了两个红灯,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到了急诊门口。
苏婉被推进了急救室,我在走廊里等着。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墙壁是那种压抑的惨白色,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撑着额头,心跳还是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
“你是苏婉的家属?”
“我是......她前夫。”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态度。
“病人有先兆流产的症状,现在已经稳定了。不过她的身体状态不太好,营养不良,贫血,再加上情绪波动太大,才会突然晕倒。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孩子呢?”
“目前保住了。但如果她再这样折腾下去,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就不好说了。”
我点了点头,“我去办住院手续。”
“等一下。”医生叫住我,“你是她前夫对吧?她的直系亲属方便联系吗?她现在的状况,最好有家人陪在身边。”
“我联系她爸妈。”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翻到了苏婉妈妈的号码。通讯录里的备注还是“岳母”,我看着这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备注改成了“苏婉妈妈”。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带着睡意的声音:“程远?这么早打电话——”
“阿姨。”我打断她,“苏婉住院了。在北京。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然后是一阵慌乱的声响,大概是苏婉妈妈从床上坐起来了。
“怎么回事?小婉怎么了?严重不严重?”
“您先别急。她有点先兆流产,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但是需要住院观察。”
“流产?”苏婉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原来苏婉怀孕的事情,连她爸妈都不知道。
“四个多月了。”我说,“具体情况您来了再说吧。我给您订机票。”
“好、好,我这就收拾东西。”苏婉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程远,小婉就拜托你了,我尽快赶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苏婉妈妈订了最早一班飞北京的机票。然后去办住院手续,缴费,签字。护士给了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押金两万块,我刷卡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办完手续,苏婉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只有她一个人。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帘。
“医生说你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把住院的单据放在床头柜上,“费用我已经交了,你不用担心。”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
“我给你妈打了电话,她坐最早的一班飞机过来,大概中午就能到。”
苏婉猛地抬起头,“你告诉我妈了?”
“这么大的事,你觉得能瞒得住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了。”我的语气缓了一些,“你现在是孕妇,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孩子......”她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孩子,我差点害死它。”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她继续说。
“昨天晚上你跟我说,你去接我不是因为原谅我了,是因为不想看到一个孕妇流落街头。”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不会去接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我心里泛起了一圈涟漪。
“程远,你是一个好人。”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你却在我最难的时候伸手帮我。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种人是傻子,好骗,好欺负。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傻,你是善良。”
“行了,别说这些了。”我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护士。我去机场接你妈。”
“程远!”她叫住我。
我转过身。
“对不起。”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真诚的愧疚,“这三个字,我欠你两年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好养着吧。”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中午十一点半,我在首都机场接到了苏婉的妈妈。
苏妈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老旧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到我的时候,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程远,小婉怎么样了?”
“情况稳定了,您别担心。”我接过她手里的包,“我先带您去医院。”
上了车,苏妈妈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绞着手指,满脸焦虑。
“程远,到底怎么回事?小婉怎么忽然就住院了?你们为什么离婚了?她怀孕了你怎么还跟她离婚?”
一连串的问题让我不知道从哪里回答。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有些事,还是让苏婉自己告诉您比较好。我说不太合适。”
苏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
到了医院,我把苏妈妈送到病房门口,“您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你不进去?”
“不了。”
苏妈妈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我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门外,听到病房里传来苏妈妈的哭声和苏婉断断续续的讲述。
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病房的门打开了,苏妈妈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哭得红肿,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程远,阿姨对不起你。”
说着,她就要往下跪。
我赶紧扶住她,“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我们苏家对不起你!”苏妈妈抓着我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你怎么对她那么好,她怎么可以这样......”
“阿姨,都过去了。”我扶着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您别太激动,身体要紧。”
苏妈妈缓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平静下来。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沓现金,大概有几万块钱。
“程远,这些钱你先拿着。”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小婉骗你的那些钱,阿姨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阿姨,不用。”我把钱推回去,“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您不用操心。”
“可是——”
“真的不用。”
苏妈妈看着我的表情,大概知道我是认真的,只好把钱收回去。她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程远,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小婉没福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我下午还有个会,得先回公司一趟。”我站起来,“您在这里陪苏婉,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你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有时间的话我会过来看看。”
“好、好。”苏妈妈擦了擦眼泪,“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我听到苏妈妈又走进了病房,隔着门,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和絮絮叨叨的数落。
“你说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程远多好的孩子啊......你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我加快脚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再去医院。
公司那边积压了很多事情要处理,我每天早出晚归,用工作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一点胡思乱想的空间。
但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
第四天下午,我接到了苏妈妈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说苏婉想见我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
“程远,阿姨知道你忙,也知道小婉对不起你。但她现在这个情况,医生说情绪还是不太稳定,万一她想不开......”苏妈妈的声音哽咽了,“你能不能看在阿姨的面子上,来一趟?”
我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进病房,苏妈妈看到我来了,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悄悄地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我们。
苏婉半躺在病床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病号服,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但还是憔悴得厉害。看到我进来,她撑着坐直了一些。
“你来了。”
“嗯。”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沉默。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程远。”苏婉先开了口,“这几天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事情。”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送我回家,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看到我房间的灯亮了才走。我想起我过生日你送了我一条项链,我随口说好看,你就连夜跑去商场把同系列的耳环和手链都买回来了。我想起我生病的时候你请了一周的假照顾我,给我熬粥,喂我吃药,晚上就睡在床边的地毯上,怕我半夜发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我觉得这都是你应该做的,因为你有钱,你欠我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现在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你为我做那些事,不是因为你欠我,是因为你爱我。”
我沉默着,心里像是被人揉了一把。
“而我呢?”苏婉的声音颤抖着,“我一边享受着你给我的一切,一边在背后和别人算计你。程远,我真的很恶心。”
“行了。”我打断她,“事情都过去了,再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她倔强地摇头,“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了。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你道歉,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因为我欠你这个道歉。”
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卡里是三千万,密码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
“你给我的三千万,赵明远转走了两千七百万去还债,剩下的三百万他还没来得及转,卡就被他拿走了。”苏婉的声音很平静,“我报了警,提供了他的行踪,警察在机场把他抓到了。他非法集资的案子本来就是公安机关在侦办的,现在人抓到了,钱也追回来了一部分。这三千万虽然不全,但至少有一部分能还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的。”苏婉说,“我知道两千多万不是小数目,我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但我会尽我所能——”
“不用了。”我把银行卡放回信封里,推回去,“这三千万你留着。”
苏婉愣住了,“程远——”
“你马上就要当妈妈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些钱够你和孩子生活一阵子了。”
苏婉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
“程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不是坏人,苏婉。”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一时糊涂,走错了路。你从小到大过得不容易,你爸妈供你读书倾家荡产,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留在北京,你觉得只有抓住有钱人才能过上好日子。这种想法不对,但我能理解。”
苏婉哭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苏婉,你得明白一件事。”我站起来,看着她,“别人给你的好日子,随时都可能被收回去。只有你自己挣来的好日子,才真正属于你自己。”
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苏婉忽然叫住了我。
“程远。”
我回过头。
“如果......”她咬着嘴唇,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口,“如果这个孩子是你的,我们还会离婚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苏婉,人生没有如果。”我说,“你得学会接受现实,然后继续往前走。”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苏妈妈靠在墙上,已经哭得不像样子了。看到我出来,她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姨,明天出院,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去车站。保重。”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 第五章 新生
半年后。
北京的夏天来得特别猛烈,才六月份,气温就飙到了三十七八度。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天边的晚霞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柏油味。
手机响了,是陈磊。
“老程,晚上有空吗?一起喝一杯?”
“行,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大学时候常去的一家烧烤店,在南三环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了,味道一直没变。老板是个东北大哥,看到我们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哟,老顾客来了!里屋坐!”
我和陈磊要了一个包间,点了烤串、啤酒,还有他们家的招牌菜锅包肉。
“最近怎么样?”陈磊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泡沫溢出杯沿,淌在桌上。
“还行。”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公司刚签了一个大项目,下半年有得忙了。”
“我问的不是工作。”陈磊放下酒瓶,看着我,“我问的是你。”
“我?我也挺好的。”
“真的?”
“真的。”我夹了一块锅包肉,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你看我像不好的样子吗?”
陈磊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确实不像。比半年前那会儿好多了。那时候你整个人跟行尸走肉似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半年前的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个雨夜,那份离婚协议,那个在医院里的告别,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对了。”陈磊忽然说,“你听说了吗?赵明远的案子判了。”
“判了?”
“嗯。非法集资罪、诈骗罪、转移赃款罪,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十二年。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二年后,他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快四十岁了。人生最好的年华全都耗在了高墙里面。
“活该。”陈磊啐了一口,“这种人渣,就该把牢底坐穿。”
“苏婉那边呢?”陈磊又问,“她怎么样了?还在北京?”
“回老家了。”我说,“她把北京的房子卖了,还了赵明远转走的那部分钱——还了大概一千万的样子。剩下的钱她说会慢慢还,我没要。”
“你还没要?”陈磊瞪大了眼睛,“她坑了你那么多钱,你还不要?”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端起酒杯,“再说了,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孩子生了?”
“嗯,上个月生的,是个女儿。”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程,你还是心太软。”
“也许吧。”
酒过三巡,陈磊忽然换了话题。
“老程,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什么重新开始?”
“谈恋爱啊。”陈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才三十二岁,事业有成,长得也不磕碜,干嘛把自己搞得跟苦行僧似的?我媳妇有个同事,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好,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算了吧。”我笑着摇头,“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家里那么大个房子,就你一个人住,不觉得空得慌吗?”
我端着酒杯,没有回答。
确实是空的。一百八十平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空得像一座城堡。但那又怎么样呢?比起被填满后被掏空的感觉,空着反而更踏实。
“行了,别说我了。”我岔开话题,“说说你吧,你媳妇是不是快生了?”
“下个月。”陈磊脸上立刻洋溢出准爸爸的喜悦,“是个儿子,B超看过了。”
“恭喜。”
“到时候你来喝满月酒。”
“一定。”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和陈磊在烧烤店门口分开,他打车回家,我慢慢往停车的方向走。
北京的夜晚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路边有卖花的小姑娘,有弹吉他的街头艺人,有牵着手的年轻情侣。他们笑着、闹着、依偎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对生活的热爱。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平静,而是一种被生活填满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半年前我以为自己完了。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再也不会对生活有任何期待。但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药。它不会让伤口消失,但会让伤口结痂,让你学会带着疤痕继续生活。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头像——林小满。
半年前在星巴克见面之后,我们偶尔会有联系。她知道我离婚了,我知道她在重建自己的生活。我们就像两个被同一场风暴打翻的人,各自趴在漂浮的木板上,偶尔互相发个信号确认对方还活着。
消息内容很简单:“程先生,最近还好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我看到赵明远判了的新闻了。”
“我也看到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他对我来说,早就是一个陌生人了。”
林小满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你呢?”我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每天跟花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轻松多了。”
“那挺好的。”
“对了,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店里坐坐。就在三里屯那边,店名叫‘满庭芳’。”
“好。有空一定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半年前那个雨夜。苏婉蜷缩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浑身湿透,像一只被抛弃的猫。
那天晚上我如果不接那个电话,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想知道。
因为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我走到停车场,发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北京的夜晚依旧繁华热闹。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我的家里没有人在等我。
但没关系。
我还有我自己。
这就够了。
## 第六章 重逢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公司拿到了B轮融资,估值翻了五倍。我从一个普通的创业者,变成了财经媒体争相采访的对象。他们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我说没什么秘诀,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走的路走完。
陈磊的儿子满周岁了,我去喝满月酒——不对,是周岁酒。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我抱着他的时候他抓着我的领带不撒手,逗得所有人都笑了。
林小满的花店生意越来越好,在三里屯开了第二家分店。我有时候会去她店里坐坐,买几束花回家。她挑花的时候很认真,会跟我说每种花的花语。玫瑰是爱情,百合是纯洁,满天星是思念。
“程哥,你最喜欢哪种花?”她有一次问我。
“仙人掌吧。”我说。
“为什么?”
“好养活。”
她笑得直不起腰。
生活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没有太大的惊喜,也没有太大的失落。我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自由和清静。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我去国贸那边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散场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我打算早点回家,路过国贸三期的时候,忽然想喝那家星巴克的咖啡。
就是和林小满第一次见面的那家星巴克。
我推门进去,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周末的下午店里人很多,周围全是聊天的声音。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新闻,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抬起头。
是苏婉。
她就坐在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个人都愣住了。
时间像是在这一瞬间静止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咖啡机的声音、杯碟碰撞的声音、人们的笑声,全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我的眼里只剩下了苏婉,和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几秒钟后,苏婉先回过神来。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拘谨、有点紧张,但和一年前在医院里的样子比起来,多了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从容。
我也笑了笑,端着咖啡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我在她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调子。
我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小家伙大概八九个月大,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这是——”我指了指小家伙。
“我女儿。”苏婉低头看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温柔,“她叫苏念。”
苏念。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念念,叫叔叔。”苏婉逗弄着孩子的小手。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音节,听不懂在说什么,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她很可爱。”我说。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一年多没见,忽然面对面坐着,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现在......”
“我挺好的。”苏婉接过了我的话,“在老家开了一家烘焙店,生意还不错。念念也很乖,晚上不闹,能睡整觉。”
“那挺好的。”我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你呢?”她问,“听说你的公司融资了?我在新闻上看到的。”
“嗯,B轮。”
“恭喜你。”她笑了一下,“你一直都很厉害。”
又沉默了下来。我想了想,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怎么回北京了?”
“带念念来看看。”苏婉的声音很轻,“她还没来过北京。我想让她看看这座城市。”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我大概能猜到。
这座城市,有太多太多的故事。有她的年少轻狂,有她的荒唐过往,也有她最痛彻心扉的教训。她带孩子回来,大概是想和这座城市和解,也和自己和解。
“程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而坦诚,“我从来没有当面谢过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来接我。谢谢你在医院里照顾我。谢谢你没有起诉我。”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还有,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个女人靠算计别人得不到幸福,只有自己踏踏实实地活着,才能真的安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声音变得很温柔,“这一年多,我一个人带着念念,虽然辛苦,但每一天都过得很踏实。我开那个烘焙店,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这种感觉,是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脸上是笑着的。
“程远,我现在可以说,我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面前这个女人,曾经伤害过我、背叛过我,让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但此刻看着她,我的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
欣慰的是,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苏婉。”我说,“我为你高兴。”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对不起,我生完孩子之后就变得特别爱哭。”
“没关系。”
小家伙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不满的哼唧声。苏婉低头哄了哄她,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程远,你要不要抱抱她?”
“我?”
“嗯。”
苏婉把孩子递过来,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接住。小家伙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她在我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像一束阳光,照进了我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我抱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忽然觉得,过去的所有痛苦、所有委屈、所有意难平,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每个人都会犯错。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认错误,然后爬起来重新开始。
苏婉做到了。
这就够了。
我把孩子还给苏婉,站起来,“我该走了。”
“好。”她也站起来,“程远,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远。”
我回过头。
她站在窗边,逆着光,怀里的孩子还在冲我笑。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经历过黑暗之后,重新找到方向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那三千万,我一定会还的。”她说,“不是欠条,是承诺。”
我笑了笑,对她摆了摆手。
“留着给念念买好吃的吧。”
说完,我推开门,走进了初夏的暮色里。
北京的黄昏很美。天边的晚霞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橙红、浅紫、金黄混在一起,染得半边天都暖洋洋的。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站在星巴克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有咖啡的味道,有街边烤红薯的味道,还有人世间最真实、最温暖的味道。
我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雨夜,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以为自己的世界坍塌了。
但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坍塌。
那只是把一栋建在沙子上的房子推倒了,然后在原地重新打地基,一砖一瓦地盖起一座真正牢固的城堡。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告诉你,你不该怎样活。
有些人的离开,是为了给你让出位置,让那些真正值得的人走进来。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了“林小满”的名字上。
犹豫了一下,我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有空!吃什么?”
我笑了笑,打了一行字。
“你定。今天心情好,什么都行。”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北京的暮色中。
身后是国贸三期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像一座金色的灯塔。
而前方,是万家灯火,和无限可能的明天。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