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闺蜜病房陪护7天7夜,我当场过户婚房,他急电:门锁怎么换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方咏荷第三次睁开眼睛。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眨了一下。身边的枕头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伸手摸过去,凉透了。
她其实知道程朗不在。从他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从他换鞋时只换了一只就停住的动作,她就知道了。但她还是在下半夜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把,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惯性。
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是钥匙搁在玄关托盘上的叮当声。接着是脚步声,刻意放轻了,但地板还是发出吱呀的呻吟。方咏荷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还在睡。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那道光,也能感觉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门又被轻轻合上了。
她睁开眼。
黑暗重新涌回来,比之前更浓。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变成三点二十二分。五天前是两点五十,三天前是四点一刻,昨晚是三点零五分。程朗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或者说,离开的时间越来越早。
方咏荷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八月的地板带着夜晚的凉意,从脚心一路往上爬。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见楼下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一辆出租车刚刚驶过,尾灯的红光拖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程朗的车不在。他应该是打车回来的,或者根本没开车去。
她转身走出卧室,经过走廊时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推开门,程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台灯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没。”方咏荷靠在门框上,“几点了?”
“快四点了。”程朗把烟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江澜今天情况不太好,下午又抽了一次胸水,晚上一直在发烧。我不放心,多待了一会儿。”
方咏荷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他眼下的青黑,看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他领口那块洗不掉的血渍——不是他的血,是江澜咳出来的。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医院食堂。”
“食堂那个点早关了。”
程朗顿了顿,没再辩解。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方咏荷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
方咏荷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病历上。病历封面上写着“江澜”两个字,字迹娟秀,是江澜自己的笔迹。她伸手想去翻开,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她转身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关掉水,双手撑着料理台的边缘,低着头,看着白色陶瓷盆底那一圈淡淡的水垢。
七年。
她和程朗结婚七年,认识江澜十二年。
大学的时候她们住同一个宿舍,上下铺。江澜睡上面,她睡下面。江澜总是丢三落四,考试前找不到学生证,到处翻箱倒柜,最后在她枕头底下找到了。江澜谈恋爱,第一次约会穿什么衣服要问她三遍。江澜失恋,抱着她哭了一整夜,眼泪把她的睡衣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后来她认识了程朗,带他给江澜看。三个人一起吃过很多次饭,程朗和江澜也成了朋友。再后来她和程朗结婚,江澜是伴娘。婚礼上江澜帮她提裙摆,帮她挡酒,帮她收红包,忙前忙后一整天,最后累得瘫在椅子上,妆都花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值了。
两年前江澜查出乳腺癌,三阴性,恶性程度最高的那种。化疗、手术、放疗,一轮接一轮,头发掉光了,乳房切除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方咏荷陪着做了两次化疗,每次都是她请假去医院,帮忙缴费、取药、跟医生沟通。程朗也去过几次,开车接送,帮着搬东西。
半年前江澜复发,转移到肺部和肝脏。主治医生说已经没有手术机会,只能靠化疗和靶向药维持,生存期大概三到六个月。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江澜的母亲打电话来说江澜不肯吃饭,希望有人能劝劝她。方咏荷去了,但江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她。后来程朗去了,江澜开了门。方咏荷当时没多想,觉得也许江澜只是不想让朋友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然后是江澜开始频繁地给程朗打电话,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电话里她说害怕,说疼,说睡不着。程朗每次都接,语气温柔耐心,像哄孩子一样哄她。方咏荷躺在旁边,听着那些低声细语的安慰,觉得自己像个偷听者。
一个月前,江澜病情急剧恶化,住进了肿瘤科的VIP病房。程朗开始每天去医院,一开始是一两个小时,后来是三四个小时,再后来就是一整天一整夜。他请了年假,把手头的工作都推掉了,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铃声调到最大,生怕错过医院的电话。
方咏荷也去过几次,但每次去都觉得格格不入。病房里摆满了鲜花和水果,床头柜上放着江澜和程朗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护士看见她进来,会问“您是病人的姐姐吗”,她说是朋友,护士点点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
上周二的晚上,程朗从医院回来,脸色很差。他说江澜的情况又恶化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方咏荷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想在医院陪她几天。”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碗里剩下的汤。
方咏荷的手顿了一下。“几天?”
“不知道,看她情况吧。”
“那我呢?”
程朗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咏荷,她快死了。”
“我知道。”
“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她妈身体不好,弟弟在国外回不来。她只有我们。”
方咏荷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喝进去没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程朗收拾了几件衣服,开车去了医院。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之后,方咏荷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中接吻,画面唯美得像广告片。她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江澜生病以来,程朗瘦了十几斤,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而她呢,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准时吃饭,准时睡觉。她甚至没有因为这件事请过一天假。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正常,还是不正常。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在公司楼下碰见同事周敏。周敏跟她同年进的公司,两个人关系不错。看见她,周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啊。”
“程朗还在医院?”
“嗯。”
“你不生气?”
方咏荷想了想,说:“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是我朋友。”
周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中午方咏荷一个人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听见隔壁桌两个女同事在小声议论什么。她没在意,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听到一个名字——“江澜”。
她的筷子停住了。
“我听肿瘤科的小刘说的,那个男的每天晚上都在,有时候还帮病人擦身翻身,比亲老公还尽心。”
“真的假的?那他自己老婆不管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这事儿不太正常。你说一个男人,天天守着自己老婆的闺蜜,这算什么?”
“说不定人家就是重情重义呢。”
“重情重义也得有个度吧。我听说那女的以前喜欢过他,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后来没成。你说现在这样,是不是……”
后面的话方咏荷没听清。她把筷子放下,端起餐盘走了出去,经过那两个女同事身边的时候,她们看见她,脸色一下子变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饭。
方咏荷走出食堂,把餐盘放在回收台上,然后走到楼梯间,靠着墙壁站了很久。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程朗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钟,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处理上午没做完的方案。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睛发花,她揉了揉眼眶,深呼吸了几下,又重新集中注意力。
下班的时候她收到程朗的微信:今晚不回来了,江澜又发烧了,我得守着。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又删掉,重新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程朗没有再回复。
回到家,房子里空荡荡的。她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菜,洗了切了炒了,端上桌才发现自己做了两个人的量。她把一半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另一半就着米饭吃了。吃完洗碗,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娃,有人在晒旅游,有人在晒新买的口红。她一条条划过去,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十一点的时候她关灯睡觉,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凌晨两点多醒了,伸手一摸,旁边的枕头是凉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的傍晚,方咏荷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快递员。快递员递给她一个文件袋,她拆开一看,是一份房产过户需要的材料清单。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上周在网上咨询的,当时只是随手填了个表,没想到这么快就寄过来了。
她拿着文件袋上楼,进门之后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深灰色。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像一块墨在水里慢慢晕开。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灯,从抽屉里翻出房产证和结婚证,又找出身份证和户口本,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她打开电脑,查到了附近一家中介公司的电话,拨了过去。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房屋过户的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请问您是要办理买卖过户还是赠与过户?”
“赠与。”方咏荷说,“把我名下的房子赠给别人。”
“请问受赠人是您的什么人?”
方咏荷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一个朋友。”
“好的,明天您可以带上相关证件来我们公司,我们会帮您办理相关手续。”
挂了电话,方咏荷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些证件。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这套房子是她婚前买的,首付是她工作五年攒下来的钱,贷款也是她在还。程朗婚后搬进来住,每个月会给她转一笔钱,说是分担家用。她没收过,每次都退回去,后来他也不转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套房子的归属。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把它送出去。
第二天一早,方咏荷请了半天假,去了中介公司。接待她的是一个叫小李的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说话利索,办事麻利。看了她的证件之后,小李问了一句:“您确定要办赠与吗?赠与的话税费比较高,而且一旦办了就不能反悔了。”
“确定。”
“受赠人确定是这位女士吗?”
“确定。”
小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证件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说:“方姐,我能多问一句吗?您跟这位江女士是什么关系?”
“朋友。”
“那您为什么要……”小李说到一半,大概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赶紧打住,“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咱们开始办手续吧。”
手续比想象中复杂,要填的表很多,要签的字也很多。方咏荷一项项填,一项项签,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填到受赠人那一栏的时候,她写下了“江澜”两个字,笔画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所有手续办完已经是中午了。小李把文件整理好,说后续还需要几个工作日才能完成变更登记,到时候会通知她。方咏荷点点头,道了谢,走出了中介公司。
外面阳光很好,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然后掏出手机,给程朗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等了十分钟,程朗没回。她又发了一条:很重要的事。
又过了五分钟,程朗回了两个字:好的。
方咏荷收起手机,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排骨、玉米、莲藕,还有一瓶料酒。回到家,她把排骨焯水,把玉米切段,把莲藕切片,全部放进砂锅里,加上水和调料,开小火慢炖。锅盖盖上之后,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食物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缕缕白汽,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她和程朗刚认识的时候,他请她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最后吃不完,他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太瘦了,想让你多吃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他在台上致辞,说到“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时候,声音哽咽了。想起他们度蜜月去云南,在大理的客栈阳台上看星星,他指着银河说“你看,那是我小时候最想看的东西”。
也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程朗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他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说:“咏荷,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进了书房。
那个晚上之后,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像一杯水放在那里,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满的,但其实已经洒了一些出去,只剩下大半杯了。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越来越浓。方咏荷关小火,盖上盖子,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距离程朗回来还有几个小时。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又拿出一条裤子,一双袜子,也叠好放好。这些都是程朗的衣服,她想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如果他还要回医院的话。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叠整整齐齐的衣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在帮他收拾行李,而他要去照顾的是另一个女人。
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她和程朗的合照,也有她和江澜的合照,还有他们三个人的合照。有一张是去年春天拍的,三个人去郊外踏青,江澜站在中间,她和程朗站在两边,都笑得很好看。那时候江澜刚做完手术不久,头发还没长出来,戴了一顶粉色的帽子,衬得脸色格外苍白。但她的笑容是真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方咏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圆形的,周围有一圈水晶挂坠,是去年装修的时候程朗选的。他说这种灯好看,光线柔和,不刺眼。她当时觉得贵,他说难得装修一次,别省这点钱。
她闭上眼睛,感觉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橙红色。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傍晚六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方咏荷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程朗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见她,勉强笑了一下,问:“什么事这么重要,非得让我回来?”
“你先坐下。”方咏荷指了指沙发。
程朗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方咏荷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今天去办了房产赠与手续。”她说。
程朗愣住了。“什么?”
“我把这套房子过户给了江澜。”
程朗的脸色变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疯了?你把房子给她干什么?”
“你不是想照顾她吗?”方咏荷的声音很平静,“既然你要照顾她,总得有个地方吧。这套房子离医院近,交通方便,周边设施齐全,适合养病。”
“你在说什么胡话?”程朗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
“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有。”方咏荷打断了他,“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我才要把房子给她。”
程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方咏荷,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想想,”方咏荷继续说,“如果你跟她有什么,我把房子给她,那不是便宜你们了吗?正因为我确定你们什么都没有,我才敢这么做。我相信你,也相信她。”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快死了。”方咏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快死了,程朗。她在这个城市没有自己的房子,租的房子到期了,她妈身体不好,弟弟在国外回不来。她走了之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把房子给她,至少她最后的这段时间,能住得安心一点。”
程朗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揉着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咏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不用道歉。”方咏荷站起来,“汤煲好了,我去盛一碗给你。”
她走进厨房,关上门,双手撑在料理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打开锅盖,盛了一碗汤,端了出去。
程朗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只是头埋得更低了。方咏荷把汤放在他面前,说:“趁热喝吧。”
程朗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血丝。“咏荷,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这段时间没陪你。”
方咏荷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你有你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做。没什么好怪的。”
程朗低下头,继续喝汤。一碗汤喝完,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我回医院了。”
“等一下。”方咏荷叫住他,走进卧室,把那叠衣服拿出来,“换上吧,你那件衣服脏了。”
程朗接过衣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他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方咏荷,说:“咏荷,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好好谈谈。”
“好。”方咏荷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响了,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方咏荷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了一点汤,油花浮在上面,慢慢聚拢成一个圆。
她走过去,拿起碗,走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然后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想着明天吃什么。
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她可以睡个懒觉。
她可以一个人去看场电影。
她可以去书店逛逛,买一本想看的书。
她可以做很多事。
她关上冰箱门,走到卧室,躺到床上。枕头上有程朗的气味,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那天晚上程朗没有回来。
方咏荷睡到半夜又醒了,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挂坠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
她想起小时候住在奶奶家,夏天的晚上,奶奶会在院子里铺一张凉席,她躺在上面数星星。奶奶摇着蒲扇,一下一下,风不大不小,刚好够驱赶蚊子。她问奶奶,星星会不会掉下来。奶奶说,不会,星星在天上待得好好的,永远不会掉下来。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星星也会坠落,只是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人的一生根本不够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空调的温度开得太低,吹得她手臂冰凉。她伸手摸到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一直到早上八点才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朗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江澜不行了,医生让家属做好准备。
方咏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下床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脸色有些苍白,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她漱了口,洗了脸,涂了点乳液,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换上衣服,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江澜的妈妈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大概是江澜的弟弟,刚从国外飞回来,行李箱还放在脚边。程朗站在病房门口,背靠着墙壁,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方咏荷,程朗站直了身子。“你来了。”
“怎么样了?”
“刚才抢救了一次,暂时稳住了。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方咏荷点了点头,走到江妈妈身边坐下。江妈妈抬起头,看见是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咏荷,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方咏荷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江妈妈的手很凉,皮肤松弛,骨节粗大,是一双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手。
“阿姨,您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江妈妈擦了擦眼泪,“我就是心疼她,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工作了,又得了这个病……”
方咏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她的目光越过江妈妈的肩膀,落在病房的门上。门上有一块玻璃,能看见里面的一点情况。护士正在调整输液的速度,医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什么。
程朗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咏荷,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她。”
方咏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了,可以进去看看,但要保持安静。江妈妈先进去了,然后是江澜的弟弟。方咏荷和程朗最后进去。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江澜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风中扑动翅膀。
方咏荷在床边坐下,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二年了,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她们一起走过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她记得江澜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生气时撅起的嘴巴,记得她失恋时哭红的眼睛,记得她第一次穿上婚纱时脸上的光芒。
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一张张在脑海里翻过,泛着黄,卷着边,却依然清晰。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澜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江澜。”她轻声叫了一声。
江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她的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在最后的阳光下努力绽放。
“咏荷……”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我在。”
“对不起……”
方咏荷握紧她的手。“别说傻话。”
江澜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我真的……不想的……我不想麻烦你们的……”
“你没有麻烦我们。”方咏荷的声音很轻很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江澜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方咏荷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说:“程朗……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对他……”
方咏荷直起身,看着江澜的脸,点了点头。“我知道。”
江澜又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方咏荷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换药,她才松开江澜的手,站了起来。程朗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很紧。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草坪,有几个病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散步。阳光很好,草很绿,天空很蓝,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会没事的。”方咏荷说。
程朗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方咏荷回了家。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她盯着屏幕,画面在变换,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中介小李打来的。
“方姐,手续已经办好了,产权变更登记完成了。您现在方便过来拿一下文件吗?”
“好,我现在过去。”
她挂了电话,换了鞋,出门去了中介公司。小李把一沓文件交给她,说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妥,从现在开始,那套房子的产权属于江澜了。
方咏荷接过文件,翻了翻,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拉出一长一短两条影子。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了下来。
花店的门口摆着一桶百合,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她买了一束,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把百合插进花瓶里,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花香弥漫开来,盖过了屋子里原本的气味。她站在茶几前,看着那束花,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圣洁而脆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程朗。
“咏荷,江澜走了。”
方咏荷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程朗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知道了。”她说。
“你能过来吗?”
“好。”
她挂了电话,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看见玄关的挂钩上挂着程朗的一件外套。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她把外套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靠着电梯壁,看着那些数字跳动,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是也没有。
她只是觉得很累,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终于到达终点,双腿发软,浑身酸痛,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夜的温热和潮湿。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几朵云在月亮前面缓缓移动,偶尔遮住月光,偶尔又放开。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路灯、车灯,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城市的夜晚渲染得五彩斑斓。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第八天了。
程朗在医院陪了八天。
而她,在今天把房子过户给了江澜。
江澜死了。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一道数学题,每一个数字都对,但结果却让人看不懂。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到了医院,走廊里的人更多了。江妈妈哭得几乎昏厥,被护士扶着坐在椅子上。江澜的弟弟红着眼睛,正在打电话联系殡仪馆。几个亲戚围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程朗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她来了,快步走过来。他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受太多罪。”
方咏荷点了点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病房。门开着,能看见病床上隆起的一小团,白色的被子盖着,看不见脸。
“我想去看看她。”
程朗让开了路。
方咏荷走进病房,走到床边。护士已经把江澜身上的管子拔掉了,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方咏荷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的,像冬天的石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澜的脸,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她们一起去澡堂洗澡。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雪,两个人顶着毛巾在雪地里疯跑,跑到宿舍楼下,头发都结了冰。江澜一边跺脚一边笑,说“好冷好冷”,然后拉着她冲进宿舍楼,暖气扑面而来,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那个时候她们都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挥霍。
方咏荷低下头,在江澜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再见。”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程朗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方咏荷抢先开口:“你先忙吧,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程朗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她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感觉胸腔里的闷气散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家”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才想起来,爸妈上周去外地旅游了,现在可能正在哪个山沟沟里,手机没信号。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进门之后她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百合花的香气在黑暗中更加浓郁,几乎有些呛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雕塑。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方姐,我是江澜的弟弟。我姐生前留了一封信给你,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方咏荷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钟摆一样规律。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慢慢地,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八岁,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学校门。阳光很好,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她站在公告栏前看新生报到流程,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看见一张笑脸,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好,我叫江澜,也是中文系的。你住哪个宿舍?”
她愣了一下,说:“12号楼307。”
“我也是!”那个女孩高兴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咱们是室友!”
她也被感染了,笑了起来。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她的,哪一个是江澜的。
那天晚上方咏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僵硬酸痛,浑身都不舒服。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看见茶几上的百合花开了一夜,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
她去卫生间洗漱,然后给自己煎了一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牛奶。早餐摆上桌的时候,她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坐下来。
以前程朗在家的时候,他们会面对面坐着吃早餐。他喜欢把蛋黄戳破,让蛋液流到面包上,然后一口吃掉。她每次都说他吃相难看,他就故意吧唧嘴,气得她拿筷子敲他的手。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她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早餐。洗盘子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西裤,眼睛红肿,神情疲惫。是江澜的弟弟,叫江涛。
“方姐,打扰了。”江涛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我姐让我给你的。”
方咏荷接过信封,牛皮纸的,很厚,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信封正面写着“方咏荷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是江澜的笔迹。
“谢谢。”她说。
“不客气。”江涛犹豫了一下,“方姐,我姐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方咏荷想了想,说:“她说对不起。”
江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跟别人说对不起。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方咏荷没有说话。
江涛又说:“房子的事我听说了。方姐,这房子我们不能要。”
“那是你姐的遗愿。”
“可是我姐她……”
“她是我朋友。”方咏荷打断了他,“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你就让她安心走吧。”
江涛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方咏荷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粗糙的触感传到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纸浆味。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的胶水,从里面抽出一沓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笔记本纸,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迹一开始还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有几处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大概是写信的时候哭了。
方咏荷展开信纸,开始看。
“咏荷: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有些话当面我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首先,我要跟你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在心里说过一万遍了,但从来没有当着你的面说出来过。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一说出口,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爱过程朗。
这句话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
大一那年,你第一次带他来见我,我就喜欢他了。那时候你们刚在一起,感情很好,我看着你们幸福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是因为你找到了一个好男人,难受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我以为这种感觉会随着时间消失,但是没有。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平时不痛不痒,但只要一碰,就会疼得钻心。
后来你们结婚了,我是伴娘。那天我站在你身边,看着你们交换戒指,看着你们接吻,看着你们对着宾客敬酒,我全程都在笑。没有人知道我笑得多用力,用力到腮帮子都酸了,用力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血印。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哭了整整一夜。我告诉自己,够了,该放下了。他是你的丈夫,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丈夫,我这辈子都不能越界。
我真的努力过。
我试着去相亲,试着去接受别人,试着让自己爱上另一个人。我谈过两次恋爱,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次可以的,这次一定能忘了他。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不是对方不够好,是我没办法全心全意。
我知道我很自私。明明知道他是你的,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我恨过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贱,为什么非要惦记好朋友的男人。但我控制不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讲道理。
生病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害怕,而是解脱。我想,终于可以结束了。终于不用再煎熬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世界,不用再背负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
但是我错了。
生病之后,我反而更离不开他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当你躺在病床上,浑身疼痛,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没事的,会好起来的’。那种温暖,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你明知道不应该抓,但你就是松不开手。
我让他来陪我,一次又一次。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怕死,咏荷,我真的好怕死。每次疼痛来袭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他怎么办?如果明天我就死了怎么办?所以我贪婪地占有他每一分钟,每一秒,像个吸血鬼一样,吸食着他的时间和精力。
我甚至幻想过,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原谅我?他会不会记住我一辈子?
你看,我多自私。
咏荷,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你对我那么好,大学的时候帮我占座,帮我打饭,帮我抄笔记。我失恋的时候你陪我喝酒,我生病的时候你来医院看我,我化疗掉头发的时候你给我买了一顶假发,说是进口的,花了两千多块钱。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对你的丈夫有非分之想。
而我呢?我一边享受着你的好,一边觊觎着你的丈夫。
我不是人。
所以这套房子,我不能要。我知道你是好意,是想让我走得安心一点。但如果我真的收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虽然我已经没有下辈子了。
我已经跟我弟弟说好了,等我走了之后,他会把房子还给你。如果你不要,那就卖了,把钱捐给癌症基金会,就当是为我积德。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程朗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一次都没有。
我试探过他,不止一次。我穿着病号服,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瘦得不成人形,我还是试探过他。我问他,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先遇见他,他会不会选我。他说不会,因为他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我说我不信。他说,江澜,你是我妻子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朋友。如果你非要误会,那我以后就不来了。
我吓坏了,赶紧说我是开玩笑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试探了。
他是真的爱你。从头到尾,只爱你一个人。
我羡慕你,嫉妒你,也祝福你。
咏荷,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还能遇见你。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希望我们能堂堂正正地做朋友,我心里没有藏着任何秘密,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你笑,可以真心实意地祝福你。
这辈子是我欠你的。对不起。
江澜
绝笔”
方咏荷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和湿润。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无声流泪,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眼泪不停地往外涌,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站在那里,面对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嗓子也哑了。
她关上窗户,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头发乱成一团。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谁?
她仔细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迹。眉毛是她的,眼睛是她的,鼻子嘴巴都是她的,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个陌生人。
她低下头,又洗了一把脸,然后用毛巾擦干,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那封信还摊开在茶几上。她走过去,把信纸一张张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结婚证、户口本、几张银行卡、一本存折。她看了看那些东西,然后关上了抽屉。
手机响了。是程朗打来的。
“咏荷,你在家吗?”
“在。”
“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想回来跟你谈谈。”
“好。”
“那我现在就回来。”
挂了电话,方咏荷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束已经开始枯萎的百合花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打开窗户通风,让屋子里的花香散出去。
做完这些,她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程朗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洗过了,但脸上的疲惫和憔悴还是掩盖不住。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咏荷。”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进来吧。”方咏荷说。
程朗走进来,关上门,换了拖鞋。他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方咏荷指了指沙发,他才坐下来。
方咏荷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沉默了一会儿。
“江澜的葬礼定在后天。”程朗先开口,“她妈妈想让你去。”
“我会去的。”
又是一阵沉默。
“咏荷,”程朗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
“知道她喜欢你?”方咏荷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程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方咏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程朗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说:“我也不确定。我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但我不敢确认,也不想去确认。”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陪她?”
程朗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方咏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她快死了。”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程朗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咏荷,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她,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方咏荷愣住了。
“我不是说我们之间有问题。”程朗赶紧解释,“我只是……我只是在想,她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之间的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太独立了。”程朗说,“独立到让我觉得,你不需要我。”
方咏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程朗继续说,“这些年,你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你需要什么。你从来不撒娇,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无理取闹。你什么都自己扛,工作上的压力、生活上的琐事、家里的开销,你全都自己处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就这样,对不对?你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但是咏荷,夫妻不是这样的。夫妻是需要互相依赖的。你让我觉得,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我,而且离开我之后,你会过得更好。”
方咏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那江澜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让你觉得你需要她?”
程朗没有否认。“她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有用的人。她需要我帮她倒水,需要我帮她翻身,需要我帮她擦汗,需要我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怕。这些事情很小,但它们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
“所以你宁愿在医院陪她,也不愿回家陪我。”
方咏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修饰,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程朗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是不愿意陪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方咏荷抬起头,看着他。
“你太完美了,咏荷。”程朗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从来不犯错,从来不失控,从来不让我操心。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你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而我呢?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会偷懒,会发脾气,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所以你去找一个比你更差的人,来获得优越感?”
程朗的脸色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朗深吸一口气,“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被需要的感觉。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工作、生活、人际关系,你全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我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插手。但在她那里不一样,她是真的需要我,那种需要是实实在在的,我能看见,能摸到,能感觉到。”
方咏荷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美丽而寒冷。
“所以你就去了。”
“是。”
“七天七夜。”
“……是。”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
程朗愣住了。
方咏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抵御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吵架吗?”她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而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一旦吵起来,就会说出一些收不回来的话,做出一些收不回来的事。我爸妈就是这样吵散的,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吵架,摔东西,互相骂最难听的话。后来他们离婚了,我跟了我妈。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从来不诉苦,从来不抱怨,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告诉我‘没事的,妈妈在’。”
她转过身,看着程朗,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从小就学会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让别人为难。不要让别人为你操心。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被人嫌弃,不会被人抛弃。我以为这样是对的,我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你。”
程朗站起来,朝她走近一步。“咏荷——”
“你别过来。”方咏荷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让我说完。”
程朗停住了。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方咏荷说,“不是你出轨,不是你喜欢上别人。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突然告诉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程朗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跟江澜之间有没有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方咏荷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我在乎的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不够好?我独立是我的错吗?我不给你添麻烦是我的错吗?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程朗的声音也在发抖,“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
“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方咏荷看着他,“那我问你,你现在知道了吗?”
程朗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地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我愿意学。”
方咏荷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停留片刻,然后滴落在地上。
“我也愿意学。”她说。
程朗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咏荷,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方咏荷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痕反射着细碎的光芒。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形状像一艘船,正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航行。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愿意试试。”
那天下午,程朗回了医院,处理江澜的后事。方咏荷一个人待在家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读完,然后把信收好,放回了抽屉里。
她想起江澜在信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还能遇见你。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来生。这辈子,她们已经遇见过,彼此陪伴过,这就够了。至于那些遗憾、那些伤害、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就让它们随风去吧。
人这一生,总要学会原谅。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
第三天,江澜的葬礼在殡仪馆举行。方咏荷穿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化了一点淡妆。她到的时候,灵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江澜的同事和朋友,还有一些亲戚。
江澜的遗照挂在灵堂的正中央,是生病前拍的,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方咏荷看着那张照片,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个圆脸女孩拍着她的肩膀说“你好,我叫江澜”。
她走上前,鞠了三个躬,然后把一朵白菊放在灵柩前。
程朗站在一旁,穿着黑色的西装,神情肃穆。看见她,他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葬礼结束后,方咏荷没有参加后面的宴席。她一个人走出殡仪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空。今天的天也是蓝的,和那天一样蓝。
江涛从里面追出来,叫住了她。
“方姐,等一下。”
方咏荷转过身,看见江涛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姐让我还给你的。”江涛把文件袋递过来,“房子的事,我们已经办好了退回手续,你签个字就行。”
方咏荷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你姐她……”她顿了顿,“还有什么话留下吗?”
江涛想了想,说:“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清醒了一阵子。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原谅她了,让我替她跟你说声谢谢。”
方咏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她说谢谢。”她说,“我只需要她好好的。”
江涛的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方咏荷转身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身后的殡仪馆渐渐远去,哀乐声也越来越模糊。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边的花坛里,开着一丛紫色的雏菊。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江澜最喜欢的就是雏菊。大学的时候,她们学校门口有一片草地,每到春天就会开满野生的雏菊。江澜总是拉着她去采,采回来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宿舍的书桌上,能开好几天。
她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花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程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样菜。
“我想着,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他说,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方咏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掏出钥匙开了门。
程朗跟着她进了屋,把菜拎进厨房。方咏荷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看见他已经开始洗菜了。他洗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仔细搓过,然后放在沥水篮里。
“我来吧。”方咏荷说。
“没事,我来就行。”程朗没有回头,“你去休息一会儿。”
方咏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系着围裙,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把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花溅在他的手背上,他甩了甩手,继续洗。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抢着做饭,抢着洗碗,抢着做所有家务。后来工作忙了,两个人都在外面吃,家里的厨房渐渐变成了摆设。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系围裙的样子了。
她走过去,拿起另一把青菜,站在他旁边,也开始洗。
程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人洗一把菜,水声哗哗的,盖过了所有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洗好菜,程朗开始切菜。他的刀工不算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均,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方咏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这切的什么呀。”
“土豆丝啊。”程朗理直气壮地说。
“这叫土豆条。”
“那也比土豆块强。”
方咏荷笑着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刀,重新切了一遍。她切得很均匀,每一根都一样粗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程朗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还是这么厉害。”
方咏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这不是厉害,是熟能生巧。”
“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学过做饭。”程朗说,“以前总觉得,有你在我就不用操心这些事了。”
“现在你可以学了。”
程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学。”
两个人一起做了一顿饭。三菜一汤,很简单:土豆丝、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饭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各自盛了一碗饭。
程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你自己做的,当然好吃。”
“你切的,也算你一份功劳。”
方咏荷笑了笑,低头吃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话,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尴尬。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边界。
吃完饭,程朗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方咏荷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电视里正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男女主角在火车站依依惜别,背景音乐是《友谊地久天长》。
她看着屏幕,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程朗洗完碗,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也看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部电影我看过,结局不太好。”
“怎么不好?”
“男主角上了火车,女主角没上去,两个人就此错过了。后来男主角娶了别人,女主角嫁了别人,一辈子再也没有见过面。”
方咏荷没有说话。
“你说,如果他们当初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程朗问。
方咏荷想了想,说:“也许吧。但也可能,即使他们在一起了,结局也不会太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注定是用来错过的。”
程朗沉默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咏荷,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辞职。”
方咏荷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想换个活法。”程朗说,语气很认真,“这些年我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每天加班,应酬,看老板脸色。我赚的钱不少,但我一点也不快乐。江澜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生太短了,短到你来不及后悔。我不想等到老了才发现,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做。”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开一家小店。”程朗说,“咖啡馆也好,书店也行,小一点的,不用赚很多钱,够生活就好。我想过一种慢一点的生活,不用每天赶着上班赶着下班,不用为了升职加薪勾心斗角。我想把时间留给自己,留给家人。”
方咏荷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总是很焦虑,总是在追逐什么,永远不满足于现状。但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你想好了吗?”她问。
“想好了。”
“那你去吧。”
程朗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支持我?”
“我为什么不支持你?”方咏荷说,“这是你想要的生活,我替你高兴。”
程朗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咏荷,对不起。”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对不起了。”
“但我还是要说。”程朗看着她,“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发现你的辛苦。对不起,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了逃避。”
方咏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她说,“我们还来得及。”
程朗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的,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太多的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完了那部老电影。结局确实不太好,男主角和女主角在火车站分别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最后一个镜头是女主角站在月台上,火车渐行渐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画面里。
方咏荷靠在程朗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第二天早上,方咏荷醒来的时候,程朗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咖啡的香气。她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程朗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醒了?”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早餐马上就好。”
方咏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拙地翻着煎蛋,不小心把蛋黄弄破了,蛋液流了一锅。他懊恼地皱了皱眉,赶紧用铲子想把蛋黄救回来,结果越弄越糟。
她忍不住笑了。
“我来吧。”
“不用,我可以的。”
“蛋黄都破了。”
“破了的蛋黄也是蛋黄。”
方咏荷笑着摇摇头,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铲子。她把破了的蛋盛出来,重新打了一个蛋下锅,小火慢煎,蛋白凝固之后,她轻轻翻了个面,蛋黄完整无损,金黄金黄的,像一个小太阳。
程朗在旁边看着,由衷地赞叹:“你真厉害。”
“这没什么。”
“对我来说就很难。”
方咏荷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递给他。“多练练就好了。”
程朗接过盘子,低头看着那个完美的煎蛋,忽然说:“咏荷,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回到过去,而是重新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
方咏荷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程朗继续说,“我知道我不值得你原谅。但我保证,从今以后,我会学着做一个好丈夫。我会学着表达,学着沟通,学着让你知道我需要你,也让你的需要被我看见。”
方咏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锅铲。铲子上还沾着一点油,在晨光里闪着光。
“好。”她说。
程朗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返回来拿咖啡。方咏荷洗好锅,擦了擦手,走到餐桌前坐下。
早餐很简单:煎蛋、烤面包、咖啡。但两个人都吃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品尝这种食物一样。
吃完饭,程朗去上班了。他辞呈已经交了,但还要再上一个月班才能办完离职手续。方咏荷也请了一天假,她想一个人待一待。
程朗走后,她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该扔的扔掉,该整理的整理好,该清洗的清洗干净。她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走屋子里沉积已久的气息。
打扫到书房的时候,她发现书桌的抽屉里有一个盒子。木质的,不大,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她和程朗的合影。有结婚照,有蜜月照,有出去旅游的合照,还有日常生活中的随手拍。
她一张张翻过去,看着照片里两个人的笑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三千多个日夜,有欢笑,有争吵,有甜蜜,有苦涩。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却没有被任何一件事情打倒。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那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的大堂里,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玫瑰,他的手里牵着她的手。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出书房,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又有了家的样子。
一个月后,程朗正式辞了职。他用积蓄在城南租了一个小店面,准备开一家咖啡馆。店面不大,只有三十平米,但位置还不错,靠近一所大学,平时人流量挺大。
装修的时候,方咏荷每天都去帮忙。她负责设计,程朗负责施工,两个人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但都很开心。
“你说,我们的咖啡馆叫什么名字好?”程朗一边刷墙一边问。
方咏荷想了想,说:“叫‘归途’吧。”
“归途?”
“嗯。回家的路。”
程朗停下手中的刷子,回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沾了一点油漆,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好,就叫归途。”
两个月后,咖啡馆正式开业。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程朗以前的同事,有方咏荷的朋友,还有一些路过的学生。大家挤在小小的店里,喝着咖啡,聊着天,气氛热闹极了。
方咏荷站在吧台后面,手忙脚乱地做着咖啡。她其实不太会做,这几天才临时学的,做出来的咖啡味道一般,但胜在用心。程朗在旁边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忙了一整天,晚上关门的时候,两个人都累瘫了。他们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杯水,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今天赚了多少?”方咏荷问。
程朗掏出钱包数了数,笑着说:“够交房租了。”
“那不错。”
“是啊,比我想象的好。”
方咏荷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路灯下斑驳的树影,忽然说:“程朗,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辞职开店。”
程朗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虽然累,但我觉得很充实。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像一台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但现在不一样,我知道每一杯咖啡都是我自己做的,每一个客人都是我自己招待的,这种感觉很踏实。”
方咏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呢?”程朗问,“你后悔嫁给我吗?”
方咏荷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灯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不后悔。”她说。
程朗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方咏荷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咖啡香,闭上了眼睛。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气息,甜甜的,糯糯的。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他们,又很快消失。
“咏荷。”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
方咏荷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夜空。天上有一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发着微弱的光。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了江澜。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在天上看着他们吗?还是已经开始了新的旅程?
她希望她过得好。无论在哪里,无论以什么形式。
“程朗。”
“嗯?”
“我们明天去看看江澜吧。”
程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第二天是周日,咖啡馆休息。两个人买了两束花,一束白菊,一束雏菊,开车去了公墓。
江澜的墓碑在公墓的东南角,位置很好,能看见远处的山和天空。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方咏荷蹲下来,把雏菊放在墓碑前。程朗把白菊放在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江澜,”方咏荷轻声说,“我和程朗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菊花,花瓣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我们开了一家咖啡馆,叫‘归途’。”方咏荷继续说,“等你下次来,我请你喝咖啡。我亲手做的,虽然可能不太好喝,但你将就一下吧。”
程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江澜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是她大学时候的照片,还很年轻,还不知道命运会给她什么样的安排。
“你放心,”程朗说,“我会照顾好咏荷的。”
方咏荷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
两个人转身离开,沿着墓园的小路慢慢往外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们的肩头跳跃。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秋色染成了一片金黄。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方咏荷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程朗问。
方咏荷没有回答。她回过头,看向江澜墓碑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墓碑上的字,但她能看见那两束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白的像雪,紫的像梦。
“没什么。”她转回头,“走吧。”
两个人走出墓园,上了车。程朗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方咏荷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些曾经让她痛苦的事情,那些让她失眠的夜晚,那些让她流泪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就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半年后。
归途咖啡馆已经成了那所大学附近的一个小地标。学生们喜欢来这里自习,老师们喜欢来这里聊天,附近的居民也经常来坐坐。程朗的咖啡越做越好,还开发了几款招牌饮品,其中最受欢迎的一款叫“雏菊拿铁”,奶泡上撒着干菊花瓣,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方咏荷每周都会来店里帮忙两天。她喜欢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客人们喝着她做的咖啡,露出满意的表情。那种感觉很好,像是她做的东西被人认可了一样。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方咏荷坐在窗边,翻着一本书。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字迹照得发亮。她眯着眼睛,看得很认真。
程朗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一本小说。”
“好看吗?”
“还行。”
程朗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端着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尝尝,新调的。”
方咏荷放下书,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入口醇厚,带着一丝果香,回味甘甜。
“好喝。”
“那就多喝点。”
方咏荷捧着杯子,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有情侣手牵手说说笑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程朗。”
“嗯?”
“你说,江澜现在在干什么?”
程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在喝咖啡吧。”
“喝什么咖啡?”
“当然是喝最好的咖啡。”程朗说,“她那个人,一向挑剔。”
方咏荷笑了,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程朗。”
“嗯?”
“我爱你。”
程朗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我也爱你。”
方咏荷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远处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没有一丝云彩。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活着真好。
有他在身边真好。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程朗起身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店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歌词模糊。
一切都很好。
就像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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