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上的肉是松的。
一层一层叠着,像揉皱的旧报纸。
我习惯了。
六十二岁嘛,能怎样?小区里那些同龄的老太太,跳广场舞跳得欢,可衣服一撩,谁的肚子不是堆在那儿。我自己倒不嫌弃自己,但那天体检完,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又看,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报告。
“阿姨,您这肠道状态,真不错。”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报告单上那几行我看不懂的数据上。
“肠壁光滑,蠕动功能良好,腹腔脂肪也控制得很好,比很多四十多岁的人都强。您平时有什么特别的保养方法吗?”
我愣了一下。
保养方法?
我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就……揉肚子,算不算?”
医生眼睛亮了。
“揉腹?坚持多久了?”
“五年吧。”
“每天晚上睡觉前揉?”
“对。”
他放下报告单,冲我竖起大拇指。
“阿姨,您这个习惯太好了。您知道吗,腹部是人体第二个大脑,肠道菌群、腹腔血液循环、内脏功能,全跟它有关系。您这五年坚持下来,体检数据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笑了笑。
心里头有点发酸。
五年了,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是因为我有多讲究养生。
是因为那年,我五十七岁,差点没过去。
五年前,我五十七岁,刚退休两年。
老伴儿老周比我大五岁,那会儿已经退了好几年了,天天在家待着。我们俩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上下全靠腿。老周不爱动,退休后更不爱动,天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烟灰缸,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满屋子都是味儿。
我说过他多少回了,没用。
他脾气倔,说急了就瞪眼。
“抽一辈子了,现在让我戒?你不如让我别活了。”
我不想跟他吵,吵了也没用。
那时候我身体开始出毛病。
先是便秘,好几天上不了一次厕所,肚子胀得跟鼓似的,硬邦邦的,按一下都疼。然后开始失眠,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想年轻时候的事,想我当年在厂里上班的日子,想我爹妈还在的时候,想我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白天没精神,浑身没劲儿,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老周看我这样,也不多问,就说一句“你上医院看看呗”,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视。
我自己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肠胃功能紊乱,开了点药,吃了一阵子,好是好了点,但药一停又犯。后来换了个医生,那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说话挺实在。
“阿姨,您这情况,药只能缓解,关键还是得靠您自己调理。饮食注意,多运动,别老坐着躺着。还有,您试试睡前揉揉肚子,顺时针方向,坚持做,对肠道蠕动有帮助。”
我回去就试了。
第一天,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软塌塌的肉,掌心贴上去,温温的。我开始揉,顺时针一圈一圈,动作很轻,怕弄疼自己。揉了大概五六十下,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肚皮热了一点。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揉着揉着,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像有水在动。
到第五天,我开始放屁,一个接一个,不臭,就是气多。
第七天,我早上起来,居然有便意了,上厕所很顺畅,拉完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肚子里头堵着的什么东西,突然通了。
我高兴坏了。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坐他旁边,跟他说:“老周,我告诉你,我最近揉肚子,好像真管用了。”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嘴里嗯了一声。
“你听见没?我说我揉肚子管用了。”
“听见了听见了,揉呗,又不要钱。”
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我心里那股高兴劲儿,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算了。
跟他说这些,不如对牛弹琴。
后来我坚持揉,每天晚上睡觉前,躺在被窝里,关了灯,黑漆漆的,就我一个人醒着。手掌贴着肚皮,一圈,两圈,三圈,一百圈,两百圈,有时候揉着揉着就睡着了。
揉腹成了我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没有老周的烟味,没有电视里的嘈杂声,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就我一个人,我的手掌,我的肚子,我自己的呼吸。
一揉就是半年。
半年后,我不便秘了,睡眠也好多了,脸色红润了些。
老周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抽烟,还是看电视,还是不爱动。他肚子越来越大,像扣了一口锅,走路都开始喘。我说你也揉揉肚子吧,他摆摆手,说揉那玩意儿干嘛,没用。
我没再劝。
劝不动的人,你说一百遍也没用。
五十八岁那年春天,老周出事了。
那天下午,他在楼下跟人下棋,忽然捂着胸口,脸煞白,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人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又给我打了电话。
我在菜市场买菜,接到电话的时候,手一抖,菜全掉地上了。
我跑着去医院的。
到了医院,老周在抢救室里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嘴罩着呼吸机,眼睛闭着,脸色灰败,像一块旧抹布。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堵塞面积大,情况很危险。
我在抢救室外面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脑子里全是空的,什么也没想,就盯着那扇门发呆。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跟我说暂时稳定了,但得住院观察。
我在医院陪了老周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里,我天天给他擦身子,喂饭,倒尿盆。他躺在床上,瘦了一圈,脸色还是灰的,但精神慢慢好了些。有一天他忽然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
结婚三十多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老周出院后,整个人变了很多。
烟戒了,酒也戒了,电视看得少了,开始愿意跟我出去散步了。我们俩每天吃完晚饭,下楼,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走,走一圈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爬六楼,他爬一层歇一歇,喘得厉害,但坚持爬。
有一天晚上,我照例躺在揉肚子,他忽然伸过手来,放在我肚子上。
“教教我呗。”
他的手掌很大,粗糙,热乎乎的。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他肚子上,带着他顺时针揉。
“轻点,别使劲摁,就轻轻贴着皮肤,一圈一圈来。”
他学着我的样子揉,动作笨拙得很,揉着揉着就乱了方向,一会顺时针,一会逆时针,我笑他,他也笑。
从那以后,他也开始揉腹。
但他没我坚持得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忘了,有时候嫌麻烦。
我也不说他,随他去。
人嘛,有些事儿得自己愿意才行,别人逼着没用。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五年里,我儿子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当上了奶奶。儿媳妇人不错,就是工作忙,孩子大部分时间是我带。小孙子皮实得很,一天到晚跑跑跳跳,我跟着他,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老周身体恢复得还行,但到底年纪大了,底子也差了,不能跟以前比。他现在走路慢,上楼梯还是喘,但精神头不错,每天跟我一起带孙子,有时候还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一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平凡,琐碎,有时候烦人,有时候也暖心。
揉肚子这个习惯,我一直没断。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每一个夜晚,我的手掌都贴着我的肚子,一圈一圈地揉。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有时候我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揉,手自动就放上去了。
体检那天,是儿子开车送我和老周去的。
体检中心人挺多,我们排队抽血、做心电、做B超,折腾了一上午。做腹部B超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把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滑了很久,然后问我:“阿姨,您平时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啊,挺好的。”
“您这肠道状态,真的很不错。”
她看着屏幕,跟旁边的实习生说:“你看,这个肠壁,很光滑,蠕动也很好,腹腔内脂肪含量很低,这个状态很多年轻人都没有。”
实习生凑过来看,点了点头。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直到拿到报告,那个医生专门把我叫过去,认认真真地夸了我一顿。
他夸我的时候,老周坐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
“真这么管用?”
医生笑了:“您别不信,揉腹这个动作,看着简单,但作用很大。它刺激的是腹部的穴位和经络,促进肠道蠕动,帮助排便,还能改善腹部的血液循环。长期坚持,对内脏功能、免疫系统都有好处。”
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忽然转头跟我说:“今晚开始,我也要天天揉。”
儿子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了。
“爸,你终于开窍了。”
老周哼了一声:“你懂什么。”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就是很平静。
就像揉肚子时的那种感觉,手掌贴着肚皮,一圈一圈,温温的,软软的,世界都安静下来。
五年了。
这个习惯,从一场痛苦中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最后,它给了我回报。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回报。
是那种,细水长流的,润物无声的,只有你自己能感受到的回报。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伸手摸向肚子。
老周也躺下来,学我的样子,把手放在肚子上。
“顺时针,对吧?”
“对。”
“多少圈?”
“随便,一百圈也行,两百圈也行,揉到你觉得肚子热乎乎的就行。”
他嗯了一声,开始揉。
动作还是很笨拙,揉着揉着就乱了方向,但他很认真,眉头皱着,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
“一、二、三、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终于开始听我的话了。
不是因为我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他自己怕了。
人都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才知道疼,知道疼了才愿意改。
我闭上眼睛,手掌贴着肚皮,顺时针,一圈,一圈。
肚皮上的肉还是松的,一层一层叠着,像揉皱的旧报纸。
但我知道,这层松垮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慢慢变好。
肠子在蠕动,血液在流动,生命在继续。
六十二岁,我还在活着。
活得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我的。
他看见我出来,指了指那杯水:“喝点水,温的。”
我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给我倒水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刚好。
“你今天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摸摸肚子:“昨晚揉完肚子,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起来就拉了,拉得特别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像是在汇报工作。
我忍不住笑了。
“好事,说明你肠道开始蠕动了。”
“真的?”
“真的。”
他松了口气,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看着我:“你说,我要是早几年开始揉,是不是就不会得那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我说。
“但你现在开始,总比不开始强。”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带小孙子去小区楼下玩,老周也跟下去了。小孙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老周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我站他旁边。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有个邻居老太太走过来,看见老周,打了个招呼:“老周,最近气色不错啊。”
老周笑了笑:“是吗?”
“是啊,看着精神多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见,转过头去看小孙子。
晚上,老周又主动揉肚子了。
这次他没让我教,自己躺在那儿,手掌贴着肚皮,一圈一圈地揉。动作还是有点笨,但比昨天熟练了一些。
我躺在他旁边,也开始揉。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揉着揉着,老周忽然开口了。
“老太婆。”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手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种话。
上一次是在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次,他躺在我旁边,肚子上的手还在慢慢地揉着。
我鼻子又有点酸。
但我没哭。
“行了,睡吧。”
我说。
“嗯。”
他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我继续揉着肚子,一圈,一圈,。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盯着那条银线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地说了一句。
“不客气。”
老周好像没听见,他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的手掌还贴在肚子上,没有拿下来。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手。
然后我闭上眼睛,继续揉着我的肚子。
一圈。
一圈。
一圈。
就像这五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
老周的揉腹习惯,慢慢坚持了下来。虽然偶尔还是会偷懒,但比以前强多了,至少一周能揉个四五天。他便秘的毛病好了很多,肚子也小了一圈,虽然还是大,但不像以前那样硬邦邦的了。
有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翻出了一本旧台历,在每天的日期下面写上“揉”字,没揉的就空着。我看见了,笑他:“你这是小学生做作业呢?”
他瞪我一眼:“你别管,我有我的办法。”
我没再管他。
他自己高兴就好。
六十二岁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人老了以后,最重要的不是活得长,是活得舒坦。
舒坦,不是说你吃多好、穿多好、住多大的房子,而是你心里头踏实,身体上少受罪。
揉腹这个习惯,给我带来的就是这种舒坦。
它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能包治百病,但它让我每天晚上都有那么一段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在那个时间里,我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手掌和肚皮的接触,感受肚子里细微的咕噜声。
那是一种很原始的、很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体检过后没多久,儿子带着小孙子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儿子忽然提起体检的事:“妈,你那个揉肚子的习惯,真那么管用?我最近也老是便秘,坐办公室坐的。”
“管不管用,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老周在旁边插嘴:“我告诉你,你妈这个法子,真行。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都拉,拉得特别通畅。”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骄傲,好像他发现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儿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那我回去也试试。”
小孙子在旁边听着,忽然把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学着大人的样子揉起来,一边揉一边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也揉肚子。”
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看着小孙子圆滚滚的肚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感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习惯,这个从五年前那个痛苦的夜晚开始的习惯,现在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变成了我们家的一部分。
老周在揉,儿子要开始揉,连小孙子都跟着学。
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我们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照常揉着肚子。
老周躺在我旁边,也在揉。
他揉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侧过身子看着我。
“老太婆。”
“嗯?”
“你说,人要是不生病,那该多好。”
我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
他老了。
我们都老了。
“哪有不生病的。”
我说。
“人老了,身体就是会出各种毛病,就像机器用久了,零件总会磨损。”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我停下了揉肚子的手。
怕死吗?
我当然怕。
五十七岁那年,老周躺在抢救室里,我在外面等了一夜,那时候我怕得要命。
我怕他死,我也怕自己有一天会死。
但五年过去了,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我变勇敢了,而是因为我明白了,怕没用。
你怕,该来的还是会来。
你怕,身体也不会因为你的恐惧而变好。
与其怕,不如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每天揉揉肚子。
“怕。”
我说。
“但怕也没用,所以就不想了。”
老周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比以前温暖了一些。
“我也不想了。”
他说。
“我就想,咱俩还能在一起待几年。”
我鼻子一酸。
但我没哭。
我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手。
“嗯。”
我应了一声。
然后我们俩就这么躺着,手牵着手,肚子上各自放着另一只手。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闭上眼睛。
手掌贴着肚皮,顺时针,一圈,一圈。
肚子里传来轻微的咕噜声。
像一首无声的歌。
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老周还在睡,他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均匀。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
煮粥,煎鸡蛋,拌了个小菜。
粥是小米粥,放了点红枣和枸杞。鸡蛋煎得嫩嫩的,蛋黄还是流心的。小菜是黄瓜拌木耳,放了点醋和香油。
我把早饭端到桌上,然后去叫老周。
他醒了,正坐在床沿上发愣。
“吃饭了。”
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
“今天吃什么?”
“小米粥,煎蛋,凉拌菜。”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我回到厨房,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坐在桌前,等着老周出来。
忽然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妈,我今天下班早,想带孩子回来吃饭,方便吗?”
“方便,怎么不方便,来吧。”
“好嘞,那我下午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老周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
“谁啊?”
“儿子,说今天下班早,带孩子回来吃饭。”
“那我去买点菜。”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不用,冰箱里还有肉,我待会儿再下去买点青菜就行。”
他点点头,继续喝粥。
我看着他喝粥的样子。
以前他喝粥,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粥汤顺着嘴角往下流,我看着就烦。
现在他喝粥,还是有点声音,但慢了很多,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人老了,什么都慢了。
但慢也有慢的好处。
慢下来,才能品出粥的味道,才能看见窗外的阳光,才能听见老伴的呼吸声。
我低下头,也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很香,红枣很甜,枸杞微微有些苦。
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
酸甜苦辣,什么都有。
但只要你慢慢嚼,总能尝出一点甜来。
晚上,儿子带着儿媳和小孙子回来了。
我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的。
小孙子坐在我旁边,自己拿勺子舀饭吃,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儿子看着,笑了:“妈,你上次说的那个揉肚子,我试了几天。”
“怎么样?”
“好像真有点用,这几天上厕所顺畅多了。”
老周在旁边插嘴:“废话,你妈的法子能没用吗?我都揉了大半年了,现在肚子舒服得很。”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脸得意。
儿子笑了笑,没反驳他。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跟我揉肚子时的踏实不一样。
揉肚子时的踏实,是身体上的,是一种“我在好好照顾自己”的感觉。
而现在的这种踏实,是心里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感觉。
晚饭后,儿子开车回去了。
我和老周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老周戴上了老花镜,看得认真。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随便翻着。
忽然,我看到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揉腹五年,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点进去看了。
文章是一个中年女人写的,她说她坚持揉腹五年,便秘好了,睡眠好了,连皮肤都变好了。
文章写得,但很真诚。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在一旁。
老周转过头看我:“看什么呢?”
“没什么,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就是写揉肚子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画面,脑子里却还在想那篇文章。
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她说:“揉腹,不只是揉肚子,是揉生活。”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揉腹,是揉生活。
说得真好。
这五年,我揉的不仅仅是我的肚子。
我揉的,是我的焦虑,我的恐惧,我的孤独,我的所有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
每天晚上,当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的时候,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就随着手掌的转动,一圈一圈,慢慢消散了。
然后,新的东西就长出来了。
新的东西,是平静,是接纳,是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我闭上眼睛。
手不自觉地又放在了肚子上。
老周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新闻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明天,晴。
温度,15到25度。
南风,2到3级。
很适合出门散步。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明天,带老周去河边走走吧。
那条路,我们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还会继续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
那天晚上,我照常揉肚子。
老周也揉。
揉着揉着,他忽然问我:“老太婆,你说,咱俩还能活多少年?”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
以前问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恐惧和焦虑。
这一次,他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一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说。
“但我觉得,应该还能活好几年。”
“好几年。”
他重复了一遍。
“那也挺长的。”
“是啊。”
我继续揉着。
“够咱们把小宝带大了。”
小宝是我们的小孙子。
老周笑了。
“对,把咱们小宝带大,看着他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
“嗯。”
“然后呢?”
“然后?然后咱们就真的老了。”
“老了就老了呗。”
老周说。
“老了也不怕,反正咱俩一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头发乌黑,腰板挺直,笑起来声音很大。
那时候,我也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没有皱纹。
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
我们都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长满了褶子,走路也慢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比如他看我的眼神。
比如我握他的手的感觉。
“老周。”
“嗯?”
“下辈子,你还娶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娶。”
他说。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
我也笑了。
“那你下辈子得听我的话,别老抽烟了。”
“行,听你的。”
他答应得很爽快。
我知道他是哄我。
下辈子的事,谁知道呢。
但这一刻,我愿意相信他。
我闭上眼睛,继续揉着肚子。
一圈,两圈,三圈。
肚子里咕噜咕噜响。
老周的手也在动,一圈一圈地揉着。
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同步。
窗外,夜色很深。
月亮很亮。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和这五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我们还会醒来,还会吃饭,还会散步。
还会一起,继续揉肚子。
这就够了。
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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