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隔壁王婶儿走的时候,刚过完五十六岁生日。那天早上她还跟对门儿李奶奶说,等孙子放暑假了带他去北戴河挖沙子,结果下午人就不行了,脑溢血,快得连句话都没撂下。灵堂上她闺女哭得死去活来,手里攥着没来得及退的火车票,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妈还没享过一天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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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让我琢磨了好些日子。人都得走,这没跑儿,可五六十岁跟八九十岁离开,那能一样吗?那差别大了去了。
五六十岁,在现在这个年头儿,搁城里头正是刚退休或者快退休的岁数。这辈子前几十年净忙着上班挣工资、还房贷、供孩子念书,好容易熬到孩子毕了业成了家,自己喘口气儿的工夫,还没来得及琢磨“我想干点儿啥”,咔嚓,老天爷把灯给关了。这岁数走,叫“撂挑子”——手里那本儿人生的账本儿,记满了付出,愣是没几行享受。孩子呢?刚在单位混上个小组长,房贷还有十五年,小孙子才两岁多点儿,丈母娘身体还不好,这时候爹妈一倒,顶梁柱塌了一根,剩下的那个得一人扛两份活儿。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可要是能撑到八九十岁,那完全是另一幅光景。先说句实在话,现在这年月,生活条件好了,八九十岁的老人家比比皆是。咱们小区健身广场上,打太极的张爷爷八十七了,每天还能拎着鸟笼子溜达两里地。到了这岁数,孩子早过五十了,孙子孙女儿都上大学甚至结了婚,重孙都会满地跑了。一大家子人,逢年过节坐满了得开两桌。老人往那儿一坐,跟尊佛似的,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也甭管谁家股票涨了跌了,每天琢磨的就是今天这口饭吃得顺不顺口,下午那局牌能不能赢两块钱。
老话儿讲“人生七十古来稀”,搁现在得改成“九十不稀奇”。但稀奇的不是岁数,是那份“活透了”的踏实。五六十岁走,好比你看场电影,刚演到主角遭难呢,屏幕一黑,告诉你散场了,你憋着一肚子问号出来,心里能痛快?八九十岁走,那是电影演完了,好人坏人都有了归处,彩蛋都放完了,字幕都滚到底了,你心满意足伸个懒腰,站起来跟旁边儿人说“这片子不错”,然后晃晃悠悠退场。一个叫“戛然而止”,一个叫“功德圆满”。您品品,这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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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个钱老师,八十三岁走的。走之前那半年,腿脚是不大利索了,天天坐轮椅上让儿子推着晒太阳。可你瞅他脸上,永远笑呵呵的。他常跟老伙伴儿们念叨:“我这辈子,六岁放牛,十六岁进厂,二十六岁结婚,三十六岁当科长,四十六岁评上高级职称,五十六岁送走了老爹,六十六岁抱上孙子,七十六岁孙子考上清华,八十三了,我连重孙的小名儿都给起好了——叫‘满囤’,粮满仓谷满囤的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着。走那天晚上,吃了半碗红烧肉,喝了二两黄酒,跟儿子说“我困了”,躺下就没再醒。一家人是哭,但那哭声里带着“老爷子这是笑着走的”那份释然,丧事办得都跟寻常聚会似的,亲戚们吃着饭,聊的是老爷子生前那些逗乐的段子。
所以您说,活久点儿到底图什么?图的是那份“够本儿”的心安。不是非得没病没灾才叫善终,善终是你回头一望,这辈子该吃的苦咽下去了,该享的福接着了,该担的责任交出去了,心里头那杆秤是平的,不欠谁的,也不惦记啥了。这时候走,是自然而然的事儿,跟秋天叶子黄了要落一样,不拧巴。
再者说,咱多活十年,对儿女来说,就是多十年的“顶门杠”。他们四十来岁最累的时候,回家喊一声“妈”、叫一声“爸”,屋里有人应;他们孩子没人接的时候,您能搭把手;他们心里憋屈的时候,有个老辈儿人能听他们叨叨两句。这声“爸妈”的含金量,到哪儿都换不来。哪怕您老得干不动了,就在那儿坐着,对儿女来说,也像家里供着个定海神针,心是定的。
可话又说回来,生死这事儿,阎王爷那儿有本儿账,咱们谁也改不了。要是真轮着咱五六十岁就得交卷子,那也没辙,咱得认。但咱心里得跟明镜儿似的:走多走少是命,可怎么活是咱自个儿的事儿。别一边儿抽烟喝酒熬大夜,一边儿又抱怨命短;也别整天愁眉苦脸怕老怕死,把眼前的好日子都糟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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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人都得奔着那个“八九十”去努力,但奔的过程中,把每顿饭菜吃香,把每觉睡稳,把每句“我爱你”跟家人说出口。等真到了那天,不管阎王爷让咱啥时候交卷,咱都能把笔一搁,翘着二郎腿来一句:“出题那小子,您瞅瞅,我这答案,够满分不?”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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