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 刘庆邦：热草

来自：经典短篇小说选读

刘庆邦，中国煤矿作协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红煤》《遍地月光》《黑白男女》《女工绘》等12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黄花绣》等70余部。《刘庆邦短篇小说编年》十二卷。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各类奖项，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出版。

热 草

七月里，日头曝，雨水足，西南洼的野草又该着发一次疯。种子在地上时，埋伏得极好，谁也看不见，这时节仿佛听到了召唤，一下子全蹿出来了，拔节引蔓，蒸蒸日上，把一大片洼地覆盖得莽莽苍苍。

午后，果果来这里割草。刚进去时，她头上的雪白草帽在草面上漂，如一叶舟。至深处，舟被淹没，沉下去了。果果不急着割草，要玩一会儿。草洼子中央被她的镰刀开出一块小小空地，空地有边有角，方方正正，像戏台子。她每天都来割草，“戏台子”日渐拓展，还是方方正正。这“戏台子”属于果果自己，看见一只灰雕在天上踅，她也生气，说：“灰雕，灰雕，你看什么，真不要脸！你敢下来吗？我砍死你！”把镰刀一下一下往空中挥。灰雕低头看，似乎还笑了笑，飞走了。一只翠绿长身的蚱蜢，“咯哒哒”扇动着翅膀，落在她面前地上。她说：“蚱蜢子，你自己找死，可不能怨我。”她拿镰刀瞄准了，正要狠拍，却轻轻把镰刀放下了，把手勺起来，去捂。手还未到，蚱蜢先“咯哒哒”了，绿翅张开时露出粉红的内翅。果果说：“蚱蜢子，你真臭美，热天还穿两层衣服。算了，不打你了，美去吧！”果果白有这一方深草作屏的“戏台子”了，她不会唱，也不会扭，只会装死。割几把青草铺地，她仰面躺在青草上，双手双脚并拢，伸直，草帽盖面，屏住呼吸，心说：“死了，我死了，我真的死了！”刚“死”了一会儿，她赶紧站起来，立着脚四下里打量，打量到了自己的村庄。村庄正被毒日头烤着，紫微微的，鸡也不叫，狗也不叫，一片死寂。她俨然有些恼，“我才不死呢，我要死了，我的小牛怎么办，谁割草喂它！好了，割草吧。”她沿“戏台子”的边沿割，割一把，掀进筐里。草丛里冒出一股股热草的气息，浓浓的，带着野性的成熟的味道。昨日下了雨，今日又得了好太阳，各种杂草莫不更加繁荣滋茂。蒸腾而起的热草气息直扑进肺腑里，使身体各处有些肿胀，不知如何是好。她忽然起了一个崭新的念头：“我要嫁人。”她为这个念头臊得满脸通红，急忙掩口发笑。笑出声时，她又为自己的笑声所惊吓，怀疑是别人发笑，扭头乱瞅。证实是自己张狂时，她骂了自己一句，骂得有点野，野得更助了张狂。

果果以为草莽是她的好朋友，能帮她守住这一块秘密，错了，茂密的草丛既能帮她，也不拒绝为另一个人作掩护，这个人是四品。四品做小狗样子，趴在热草里有半天了，底下蒸，上面烤，密不透风的草保温又好，弄得他满面通红，汗巴流水。眼睛和心朝一处过分用力，身上倒不觉得热，只是那颗心子冲撞得厉害。透过草根缝隙，他能看见果果。果果身体各部分都是圆的，像瓜，熟瓜。他想吃这瓜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发现果果天天午后来割草，他就天天预先伏在草丛里做一回小狗，做小狗的结果，使他记起人们说的处置媳妇要哄处置闺女要猛的话，便有一个“要猛”的念头产生。按他的估计，只要他扑过去，果果准得像狗拿兔子一样翻在地上，任他撕咬。果果也许会叫，没有用的，在这荒草洼子里，午后比午夜还绝人迹，没人能帮她。当真要猛时，却不那么容易，仿佛有个人拉住他，要他莫急，心急吃不得热包子，还说强扭的瓜不甜之类。这样把大好的机会放过了一些，他有些着脑，恼自己无能为力。昨天他眼见得果果临走时，在地上“咝咝”留了一片湿印，心里紧张得差点窒息过去。果果走后，他看着湿印中间的小小坑凹，发了半天呆，以为是图画，最美丽最动人的图画。到后伏下头颅，做贼似的对“图画”嗅了嗅。这促他发了一点狠，明天无论如何不能再含糊，再含糊就不是人，是狗。这会儿他又想，是狗倒好些，狗可以任性。一滴汗珠挂在他眼睫上，沉沉的。他摇摇头，把汗珠摇落了，看见果果还在割草。果果蹲着身子，右手握镰，左手把草，在一种轻快和谐的动作中，长苗子青草就嬉笑着跟果果走了。果果还唱着随口编的歌儿，意思是给草以安慰：“草儿草儿别怨我，我割了，你还会发，你怕什么，你怕什么……”果果的草筐就要满了，满了就要走，看来不能再耽搁了。他支起胳膊，要往前动作时，呼吸又急促起来。他想到，出现太突然，果果以为是午鬼，说不定会吓破胆，那就不好了。这样想着，他四肢着地，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他得了一个新主意，猫腰飞奔到自家黄瓜地里，摘了一根青皮嫩黄瓜，把来时放在瓜棚里的铁锨和粪箕也带上，装着拾粪的样子，大模大样往草洼子里走，还大声唱着什么。他的唱是让果果相信，“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是无意走到这儿的，我这人不坏。”既然不知这里有人，问话时，口气未免带一点惊讶：“谁？谁在草地里？”无人应声，他又问了一句，这次口气有些严厉了。果果站起来答话：“谁？你管是谁呢？”她扛起长草披散的筐子，从“戏台子”往外走。四品不愿她走出来，蹚着草跑进去了，笑着说：“是你呀！我看见草乱动，还以为是一只兔子呢。”

“你才是兔子！”

“好好好，我是兔子。”四品表示为果果的厉害所吓着，表示服输。

四品把果果当傻子哄，果果还不至于傻到看不出四品的服输是装出来的，但她觉得装假好玩，就笑了。她笑得太好看了一点，好看到无可形容，娇憨处真用得着一个“傻”字了。她不知道这笑法有多危险。因为另一个人从未见过这种笑，以为这笑是特意给他的，且想起女浪笑马浪尿的话，勇气添了不少，即把黄瓜往果果面前一送。黄瓜虽嫩得还有毛毛刺，但不细，也不短，算是够个儿了。

果果看了看，口里生了些津。她说：“不吃。”

四品把黄瓜送得更近些，都快要触着她的嘴唇了，态度坚决得近乎蛮横：“我就要你吃，我不信你不渴。”

果果厚厚的嘴唇有些抖，但她还说不吃。

四品未免着急，“我家的黄瓜没下毒药……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人……”他的样子像是要哭了。他这要哭的可怜相说来没人教给他，不知怎么就会了，做得还很真挚，不由人心不软。果果把草筐放在地上，接过黄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黄瓜脆，甜，清新，很解渴。但果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太阳毒毒地照着，空中炽白白的。草丛的隐蔽和安静，草丛里冒出的稠稠的热草香，都给人以鼓动，让人有雄壮的作为。四品四处望望，一只飞鸟也没有，确认机不可失，回头看着果果笑，说果果的胳膊粗，这么粗有什么用呢，伸手就把不知有什么用的粗胳膊拉着了。果果对四品的行为不能说没有预感，行为来了，她还是吃惊，使劲把胳膊一甩。她不但没有甩脱，另一只胳膊也被抓着了。两个人对了面，四品还是个笑，笑得有些可怕。果果知道了四品要干什么。这些事既被妇人们说成是玩，自个儿玩去，何必硬拉另一个不谙此道的人凑份子。她隐隐觉得，这玩不是玩儿的。她往后退，绊着了草筐，竟仰倒了。草筐帮了四品的忙，他也就便倒下去。果果恼了，拼力要把四品推翻。无济于事时，她俨然以愤怒口气说：“四品，你起来！你起来不起来？”

四品对起来不起来不作答，只胡乱喊果果，同时要把嘴派一个新的用场。

果果如落水的人，两手无可攀缘，挣扎乱摸，摸到了自己的镰刀，她只得借助于镰刀，朝压迫她的人砍了一下，砍在那人的腿肚上。她下手忘了一点节制，镰尖砍进四品肉里去了，血冒了出来。四品痉挛了一下，一切动作都僵住了。人的一切鼓舞都是由运动着的血推动的，有地方出了漏洞，血流出去，就失去了鼓舞。果果轻易地站起来了，扛了筐就走，说：“砍死你，不亏！”

四品无话可说，看着被砍的地方发怔。伤口流血不止，他眼里的水水也流下来了。回家路上，果果也委屈，也哭。自己哭了才能把四品的哭抵消。谁知抵消不掉，她没流血，四品倒流血了，这不太公平，四品的委屈比她大些。她不哭了，下到一个清清的水塘边洗了脸，前后看自己的腰身，对着水镜照面。看罢照罢，她生了一点恨，不恨别个，只恨那个名叫果果的，果果的脸应当挨巴掌，又不让你唱戏扮皇姑，谁叫你生成这样！她当真朝那可恨的脸上掴了一下，掴得虽不重，要掴第二下时却也舍不得了。她记起了四品的一些好处：四品会摇耧，在秋天空阔的田野里，把播麦耧子下面的铃铛摇得“豁啷豁啷”响，他那舒展的腰身，不像是播种，像是播一支歌子。四品会撒网，撒“风展荷叶”，撒“空中落罩”，一张网子在他手中变出无穷花样，收网再看，网网见银。逢年过节，村人要热闹一下时，四品的高跷踩得也很赢人，两条腿续了长长的硬木头棍子，他在木头棍子上做戏，竟舞蹈自如，难得他的好腿功……她突然想到，四品的腿会不会瘸，要是瘸了，再也踩不成高跷了。

回到家里，果果不大安宁，对一向钟爱的小牛也没了耐心。小牛引颈要吃割回的新草，她拍了小牛的头一下：“吃，吃，你除了知道吃，还会干什么！”小牛仿佛懂事，挨了打，并无怨言，也不急着吃草，眼巴巴看着主人。果果一下搂了小牛的脖颈，把脸贴在牛脸上，轻轻拍小牛嘴，表示道歉。还问：“小牛儿，你说说，我坏吗？我是坏人吗？”她以为小牛会这样回答：“你呀，不坏，也不好。”好与坏的标准自然得回到砍人不砍人上来，用镰刀伤人还能算好吗？

果果去四品家借东西，先看见四品的母亲。这灰白了头发的老人，正心疼儿子，心疼方式之一是埋怨儿子不听话，大晌午头的，不让去拾粪，偏要去，没见拾回粪来，铲粪的铁锨铲在自己腿上。这老太太对儿子的话深信不疑，对果果说，四品的腿伤得这么重，八成是被午鬼捂了眼，迷了窍子。或者是午鬼拿着他的手砍他的腿。鬼们都爱做这类游戏。这好人，她哪里知道，那在野地里迷人窍子的“午鬼”正和她对面站着。

在果果一方面，也宁可相信四品的莽撞是鬼使的，那么，她拿镰刀作武器，就不是冲四品，而是冲那想钻空子的作祟的鬼，这样两方面都可以开脱，一切责任由鬼担着。果果附和老人的话，说鬼可恶，该杀。

她们是在屋里说话。四品在窗下的床上躺着，什么话都听得见，可他面向壁，“睡着”了。他小腿上已缠了绷带，雪白纱布上渗出殷红。他没脸面见果果了。果果刚来时，他害怕，以为果果是来揭穿他的，那样他就做不起人了。听话音，果果没那个意思，这会儿他又愧悔起来，觉着对不起果果，又感激果果，挨果果一镰刀实在是应当。他身子动了一下，让果果知道，他虽“睡着”了，并不睡死，要是跟他说话，他或许能听见。果果看见他动了，想他所以不转过身来，必定是对那一镰心存芥蒂，讨他一句话才好些，不论什么话，只要是他的话。于是果果走到床边看四品的腿。做母亲的喊儿子：“四品，四品，果果看你来了。”

四品“醒”转来，脸上讪讪的，张不开口。

果果问：“铁锨砍着腿了？”

“嗯，铁锨砍的。”

“还疼吗？”

“不疼，一点也不疼，哄你我是小狗。”

果果见他装假，想起他在草洼子里的装假，两次装假重了影子，未免可笑，果果憋不住，又笑了一下。

四品心说：“笑，笑，要不是你笑，鬼也不会牵着我走。”

第二天午后，果果照常割草，去的还是老地方。草丛里冒出一股股热草的气息，浓浓的，带着野性的成熟的味道。蒸腾而起的热草气息直扑进肺腑里，使身体各处有些肿胀，不知如何是好。可四品不去做小狗了，伤好后也不去了。

一天果果和四品碰了面，四品想躲，果果偏不让他躲过，问他：“你怎么不去拾粪了？”

四品一时不明白果果的意思，不知怎样答话。

“小气，怕我吃你的黄瓜，当我不知道你！”她口气相当严厉，眼也严厉，严厉得让不知底里的人看见生歆羡。

四品为亲人式的严厉所驱，并表明不怕果果吃他的黄瓜，终于又来到草洼子里。果果让他坐下，扳过他的腿，看那块镰刀留下的粉红印记，手在印记上来回摩，不说话，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四品被摩得腿上热，脸上热，身上无处不热，又听果果叹气，心中大动，轮到他不知如何是好。有心在那摩动的小手上加上一只大手，告知“没事了”，却先瞥了一眼旁边的镰刀。果果甩手把镰刀扔进草丛里去了。到后这“戏台子”上有了新戏。戏虽是新的，果果原来演就的“装死”还用得着。戏既由两个人来演，未免真实一点，真实到不能再真实。

戏演完了，两个人还不退场，对戏的成败得失静悄悄有所回味。野花更深一些，有的草顶甩出了毛穗，各处稀疏的野花结成一个个球果。这里虽密不透风，他们脸上却感到微微的空气的流动，简直像草莽在呼吸，徐徐涌来令人陶醉的气息。这是各种野草散发出来的混合香味。他们融化在香味里了。

以后的日子，两个人的戏转到四品家的床上去演，这万古不变的保留剧目，须拿印记作提示，才演得有声色。果果在被下摸着四品腿上的印记，白：“四品，四品，这是你吗？是你，我摸到记号了，这记号是我给你留下的。”四品接白：“留下的记号真好，再给我留一个吧……”

热草的香味却闻不见了。忽一日，这结对多年的人，共同回忆起那片草洼子，以及太阳雨露作成的浓浓的草香，心血来潮，商定来年七月再去闻一回。七月来时，他们当真去了。可是，草洼子已被人翻起，大概要种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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