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立,三十岁,在汽修厂当喷漆工。那天我打了赵婷婷的男闺蜜一巴掌,就因为他说我配不上她。我忍了三年,听他说"你们不合适"说了不下二十回。这回我没忍住。赵婷婷当场甩了我一句"陈立你完了",转头跟周明宇领了证,一天都没耽搁。我蹲在民政局台阶上抽完一整包烟,看着结婚证上的钢印,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三年,我到底在忍个什么劲。
第一章 那一巴掌扇跑了我三年的忍让
我到现在还能清清楚楚记得那只巴掌扇出去的感觉。掌心火辣辣的疼,指关节磕在周明宇颧骨上,反弹回来的力道震得我胳膊都发麻。赵婷婷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那杯芋泥波波砸在地上,紫色液体溅了我裤腿一身。
"陈立你疯了吧!"赵婷婷冲过来推了我一把,我后腰撞在电动车座子上,铁架子硌得生疼。
周明宇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在叭叭:"我就说你们不合适,你看他这暴脾气,婷婷你跟了他能有好日子过?"
我指着周明宇鼻子,手指都在抖:"三年了,你天天在她跟前说我坏话,今天当着我面说我不配,我没忍住。"
赵婷婷挡在周明宇前面,眼眶红得能滴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什么都是为我好。你倒好,上来就动手,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我盯着赵婷婷看了五秒钟,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着我上个月送她的那枚小雏菊胸针。这胸针花了我半个月工钱,她当时搂着我脖子说"陈立你真好"。
"婷婷,"我嗓子眼发紧,"你跟我走,咱回家说。"
赵婷婷把胸针一把扯下来扔我脸上,塑料花瓣磕在我眉骨上,不疼,就是凉。"回什么家,那房子是你租的又不是我的。周明宇我们走。"
周明宇临走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半边脸肿着,笑得跟哭似的,嘴角那弧度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左手搭在赵婷婷肩膀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子口,赵婷婷那双白色帆布鞋踩着地砖缝,一步都没停。
我在奶茶店门口杵了得有二十分钟。老板探出半个脑袋问我:"小伙子,那杯芋泥波波二十五,你看——"
我扫了三十块钱过去,骑上电动车回家。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我爬楼梯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四楼拐角。进门看见茶几上还摆着她早上喝剩的半杯豆浆,吸管上沾着口红印,她用的是我给她买的那支豆沙色。
手机震了十七八回,全是赵婷婷发的语音。我一条没点开,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道闪电劈在那儿。我们搬进来那天她就说这裂纹不好看,我买了腻子膏想补,她说等周末一起弄。等了三个月,腻子膏还在鞋柜上放着,包装都没拆。
晚上八点多,我妈打来电话。老太太声音抖得像风里树叶:"立子,你婷婷姨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动手打人了?人家周明宇脸上都青了,你说你这孩子——"
"妈,"我打断她,"您别管了。"
"我怎么不管?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让人戳脊梁骨?你婷婷姨说了,人家周明宇家里三套房,开奥迪,你一个喷漆工——"
我把电话挂了。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天花板那裂纹越看越像张嘴,在笑话我。
那晚我没吃饭,也没开灯。手机屏幕亮一阵暗一阵,最后是赵婷婷发来一条文字消息:"陈立,咱俩完了。我说真的。"
我打了三个字:"你确定?"
她秒回:"周明宇说得对,你根本不理解我。他懂我,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盯着"理解"俩字看了半天。她痛经的时候我骑电动车跑三条街买红糖姜茶,回来姜茶洒了一半我重新熬。她说想养猫我猫毛过敏照样去宠物市场挑了两下午。她说周明宇是她"男闺蜜"让我别多想,我就真没多想,他妈的我信了三年。
手机又震,这回是周明宇发的。就一行字:"陈立,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婷婷跟我领证。你要是个男人就祝福我们。"
我把手机摔沙发上了。屏幕裂了一道缝,跟他脸上那巴掌印似的,挺对称。
第二天我没去汽修厂,请假理由写的是"家里有事"。我八点半就到了民政局门口,坐在台阶上抽烟。九点四十赵婷婷和周明宇来了,周明宇换了件白衬衫,领子挺括,脸上那块青紫用遮瑕盖了盖,盖得不太匀。赵婷婷穿了条红裙子,新买的,吊牌还挂在后脖梗子上,她忘了剪。
赵婷婷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明宇搂着她肩膀往里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陈立,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我把烟掐灭在台阶缝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赵婷婷扭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别过头去。他俩进去办手续那四十分钟,我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脚底下烟头摆了整整齐齐一排。
他们出来的时候结婚证拿在手里,红本本在太阳底下晃眼。赵婷婷终于开口了:"陈立,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说:"行。"
周明宇搂着她往停车场走,赵婷婷走两步又回头:"那胸针——"
"扔了,"我咧嘴笑了一下,"昨晚上就扔垃圾桶了。"
赵婷婷脸色白了一瞬,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走远了还听见周明宇在说"他那种人就这样,看不得你好"。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剩下半包烟抽完,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机里汽修厂老板发来语音问我下午能不能去,有辆宝马要补漆。我回了句"能去"。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奶茶店,芋泥波波的招牌还在,门口地上紫色印子已经冲干净了。我拧了把油门从店门口窜过去,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晚上回到家,茶几上那半杯豆浆已经凝了一层皮。我拿起来倒进水池,把杯子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鞋柜上的腻子膏我拆了包装,搬了把凳子站上去,对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开始抹。腻子膏有点干了,抹上去费劲,我手举得酸了换左手,左胳膊使不上劲又换回来。
抹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没接。等我把整道裂纹都补平了,腻子膏还剩小半桶。我从凳子上跳下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手机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我妈的,问"你到底咋想的";一条是赵婷婷发的,只有一张照片,结婚证内页,钢印压在她和周明宇的照片上;还有一条是周明宇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我洗了把脸躺床上,天花板那片新抹的腻子膏还没干,泛着潮乎乎的白。这屋子住了大半年,墙上钉过照片的地方留着几个小洞,我把赵婷婷的照片全收进纸箱里了,相框摞在鞋柜旁边。
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掌心还残留着扇那一巴掌的麻劲儿。我想了想,三年,我算了一下,周明宇说过不下一百回"你们不合适"。头一年我忍着,第二年我忍着,第三年我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那一下没忍住。
就一下,把什么都扇没了。
可我躺在那儿越想越不对劲,赵婷婷不是那种冲动的姑娘,她买件衣服都要货比三家逛两小时。领证这事儿,她不可能头天晚上被打了一巴掌第二天早上就去民政局。
除非她早就想好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她洗发水的味儿,栀子花调的。我拿枕头捂脸上闷了十秒钟,把枕头扔到床尾去了。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明宇脸上那块青紫变成了个"拆"字,印在他脑门上。赵婷婷穿着红裙子站在旁边笑,笑完了说"陈立你真是个傻的"。
我醒了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早餐铺子蒸包子的白汽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我拿起手机给汽修厂老板发了条消息:"张哥,今天那辆宝马几点到?我早点过去先备料。"
发完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右眉骨上多了道小口子,大概是胸针磕的,昨晚上没注意。我拿创可贴贴上,换工装的时候摸到口袋里那枚小雏菊胸针——原来我没扔,昨晚上从地上捡起来揣兜里了。
我攥着胸针站了两分钟,最后把它扔进工具箱最底下那层,压在一堆扳手里头。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电动车打火打了两次才着。后视镜里映着那栋六层旧楼,三楼窗口晾着条红裙子——赵婷婷的,昨儿穿的那条,她忘了收。
我拧油门走了,没回头。
第二章 汽修厂里补漆,心里头补窟窿
那辆宝马是台白色五系,右侧车门刮了道一尺多长的口子,底漆都露出来了。张哥叼着烟蹲在旁边跟我交代:"车主着急,三天内必须交车,你手艺我放心,慢工出细活。"
我戴着防毒面具开始打磨伤口边缘,砂纸蹭在金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这活儿我干了八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腻子要刮多厚、喷漆要走几遍。可今天手底下不太稳,第一遍腻子上厚了,我又拿砂纸打掉重来。
汽修厂里机油味混着油漆味,风扇呼呼转着也散不干净。我干活的时候脑子反而静不下来,总想着赵婷婷那条红裙子晾在三楼窗口,风吹着飘来飘去的样子。
午饭我没去吃,蹲在工位旁边啃了俩包子。小李过来递了瓶冰红茶,他是我带的徒弟,二十出头,嘴巴碎。"师父,你眼圈黑的,昨晚上没睡好?"
"活儿多。"我拧开冰红茶灌了一口。
小李蹲我旁边不走了:"我听张哥说……你对象跟人跑了?"
我斜他一眼:"干活去,钣金那台捷达打完了没有?"
小李缩了缩脖子走了。我盯着那瓶冰红茶看了会儿,瓶身上凝着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淌。赵婷婷也爱喝这个,每次来厂里找我都要顺走我冰箱里的冰红茶,喝完了把空瓶塞我裤兜里,笑眯眯地说"陈立你兜真大"。
下午喷漆的时候手稳了些,喷枪过三遍,色漆盖得又匀又亮。中间歇了口气摘了防毒面具,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赵婷婷发的,就俩字:"在吗?"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工具箱上接着干活。
喷完清漆那层我拿烤灯烘着,靠在墙边歇腿。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我跟赵婷婷在一起三年,我给她花过的钱加一块儿大概四万多,她给我花的我没算过,反正她工资也不高,在商场卖女装,一个月底薪加提成也就四千出头。
最贵的就是那枚小雏菊胸针,一千八,纯银的。当时她看上了没舍得买,我转头回去偷偷买下来当生日礼物。她戴上那会儿眼眶红红的,抱着我说"陈立我这辈子就跟你了"。
这辈子可真短。三天都没撑到。
晚上收工回家,爬上六楼的时候腿肚子打颤。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我没开灯,直接摸到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了,我妈打了三个未接,我回过去。
"立子,你今天上班了?"我妈声音小心翼翼。
"上了。"
"那个……你婷婷姨下午来家里了,哭得不行,说婷婷不懂事,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攥紧手机:"她闺女跟人领证了,她来跟我说别往心里去?"
"人家周明宇条件是好……"我妈说到一半卡住了,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合适。
"妈,"我嗓子发哑,"您别再说他条件好了,我知道他条件好,三套房一辆奥迪,我开电动车住出租屋,我都知道。"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你以后咋办?"
"过呗,"我站起来去开灯,天花板那块腻子膏干了,泛着块白补丁,"我又不是离了谁不能活。"
挂了电话我进厨房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撒了把葱花。端到茶几上吃的时候,面汤热气扑在脸上,让我想起以前赵婷婷煮的面,她总爱放太多酱油,齁咸。
吃着吃着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周明宇发来的照片,他俩在餐厅吃饭,桌子上摆着牛排红酒,赵婷婷换了件碎花裙子,正对着镜头笑。照片底下配了行字:"庆祝第一天,陈立你好好干你的喷漆。"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然后我回了一条:"恭喜。"
发完我把周明宇拉黑了。想了想,又把赵婷婷也拉黑了。手机通讯录里一下子清静不少,我洗了碗躺床上,天花板那块白补丁在黑暗中泛着点微光。
第二天到厂里,张哥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倒了杯茶推给我:"小陈,你这两天情绪不对,活儿干得还行,但人看着蔫。要不要休两天假?"
"不用。"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张哥拍拍我肩膀:"男人嘛,谁还没栽过跟头。不过你得打起精神来,后天那辆宝马交车,车主不好惹。"
我没吭声。张哥又说:"对了,下午有辆灰色的帕萨特要来补后杠,你接一下。"
下午三点帕萨特开进来了。我从工位上站起来迎过去,车门一开,下来的人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脸上那块青紫褪了大半,剩点黄印子。
周明宇。
他看见我也愣了,站在那儿两只手插裤兜,嘴里"啧"了一声:"怎么是你啊。"
我扭头看张哥,张哥正跟别的车说话呢没注意这边。我深吸一口气:"车停三号工位,我看看伤。"
周明宇把车钥匙扔我手里:"后杠刮了,倒车蹭墙上的。你仔细点补,别跟上次似的瞎糊弄。"
"上次?"我蹲下去看后杠,刮花不大,两三道浅痕。
周明宇靠在车门上:"上次那辆凯美瑞啊,你补的漆有色差,我朋友开回去又返工了。你手艺也就这样。"
我攥着砂纸站起来,跟他面对面隔着半米远。他嘴角往上翘着,那股笑跟那天在奶茶店门口一模一样。
"周明宇,"我听见自己说话,声音挺稳,"你来修车就修车,别说废话。"
"我说错了吗?"他摊摊手,"你也就配干这个。婷婷现在跟我过得挺好的,昨晚上我们还去吃了西餐,那家店你带她去不起吧?一份牛排三百多。"
防毒面具还没戴,我脸上什么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我攥了攥手里的砂纸,然后松开,转过身去拿腻子板。
"工单开好了,你坐着等也行,出去转一圈也行,两小时后来取车。"
周明宇在我背后轻笑了一声:"行,你慢慢干。对了,婷婷说那枚胸针你扔了?她说她其实挺喜欢的,你扔之前也不问问她要不要。"
我没回头,腻子板刮在保险杠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等听见他脚步声走远了,我手上动作才停下来,盯着那道浅痕看了好一会儿。
补这道杠用了一个半钟头,我做得格外仔细,打磨、刮腻子、喷底漆、调色、喷面漆、烤干,一道工序没省。周明宇回来取车的时候绕着车转了两圈,拿手指蹭了蹭补过的地方。
"还行,"他拉开车门,"比上次强。"
他发动车要走,我敲了敲车窗。他摇下来半截,我弯腰跟他平视:"周明宇,你跟赵婷婷领证,你俩认识多久了?"
他眉毛一挑:"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想问,你认识她比我早还是比我晚。"
周明宇笑了,那笑从嘴角漫到眼睛里:"陈立,我认识婷婷十二年了,初中就同学。你跟她才三年,你说呢?"
他踩油门走了,排气管喷了我一脸尾气。我站在原地用袖子擦了把脸,汽油味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十二年前。那时候我还在镇上念初中,放学了帮我妈看杂货铺,根本没出过县城。赵婷婷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跟周明宇初中就认识,她只说是"后来的朋友"、"男闺蜜"。
这三年里她提过周明宇无数回,说他帮她修电脑、陪她看医生、给她介绍兼职,可从来没提过他们认识十二年这事儿。
我蹲在工位上拿抹布擦地,擦着擦着笑了一声。张哥路过看了我一眼:"你笑啥呢?"
"没啥,"我把抹布扔桶里,"想明白个事儿。"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工具箱最底下那层翻出来,那枚小雏菊胸针安安静静躺在扳手中间。我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转,银质花瓣擦得锃亮。
我找了个信封把胸针装进去,封口贴上胶带。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赵婷婷以前留下的快递地址——她妈家那个。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小时假,把信封投进了邮局门口的绿色邮筒里。信封上我只写了收件地址,寄件人那栏空着。
投进去的时候邮筒的铁皮盖子"哐"一声合上,我转身走了。那枚胸针跟了我三年,该还的还回去,该断的就得断干净。
回到厂里接着干活,那辆宝马今天要交车。我拿抛光机把漆面过了一遍,亮得能照见人影。车主来取车的时候挺满意,额外塞了我两百块小费。
我没推,揣兜里了。中午去便利店买了箱冰红茶搁冰箱里,小李过来拿了一瓶,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下午活儿不多,我坐在工位旁边拿砂纸打磨一个旧轮毂,磨着磨着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个念头——周明宇那辆帕萨特后杠补得那么仔细,他肯定还会找茬。这人我看了三年,终于看明白了。
他就是那种,非要看着你难受他才舒服的人。
我把轮毂放下,去洗了把手。水龙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泡沫打了几遍才冲干净。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的,拉黑了之后确实清静。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第三章 油渍洗不掉的,还有心里那根刺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歇过班,每天都在厂里从早干到晚。活儿多的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忙起来反倒踏实,手上有活儿干,脑子就没空乱想。
周三傍晚收工,我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刚到路口就看见赵婷婷她妈,王美兰,提着一兜子菜从市场东门出来。我想拐弯已经来不及了,王美兰眼尖,隔着七八米就喊了一嗓子:"陈立!"
我捏了刹车,脚撑在地上。王美兰小跑过来,头发烫着小卷,穿件碎花衬衫,看着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立子,阿姨找你找了好几天,你电话也不接——"
"阿姨,"我把车停稳,"我换号了。"
王美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说这事儿闹的,婷婷她——"
"阿姨,"我打断她,"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别操心了。我跟婷婷没缘分,过去了。"
王美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寄出去的那个。封口胶带还贴着,没拆开。
"这胸针昨儿寄到我那儿去的,我一瞅就知道是你的。立子,这东西你拿回去,婷婷她没脸要。"
"寄出去的东西我不收回来。"我别过脸去,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人扭头看我们。
王美兰把信封往我车筐里一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立子,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婷婷跟周明宇领证那天早上,我拦过,拦不住。她铁了心的。你……你别怪自己,这孩子打小主意就正,她决定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看着王美兰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门口,车筐里那个信封搁在那儿,我拿起来想扔,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最后揣进外套内兜里,骑车回家。
到家把菜放下,我拆了信封把胸针倒在掌心。三天了这胸针在邮路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我手里,银质花瓣上沾了层薄灰。我拿软布擦了擦,搁在电视柜抽屉里,跟户口本放一块儿。
晚上煮了粥,炒了个土豆丝。吃着饭手机响了,是厂里小李打来的:"师父,张哥让我问你明天能不能加个夜班,有辆黑色的迈腾要赶活,车主后天一早要用车。"
"行。"我应下来。
挂了电话又响,是个陌生号。我接了,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听着耳熟。
"陈立?我是赵婷婷的同事小敏。"
"有事?"
小敏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讲。赵婷婷跟周明宇领证那天,公司里谁都不知道,后来她回店里拿东西,我看见她工位上放着一张纸,写着什么协议,我没看清,就看见'财产独立'四个字。"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小敏又说:"我就觉得奇怪,谁家刚领证就写财产独立的协议啊?周明宇不是挺有钱的吗?"
"……谢谢,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端着粥碗发了会儿呆。财产独立,这词儿听着像防着什么。周明宇三套房一辆奥迪,赵婷婷一个月四千出头,他俩签财产独立的协议,防谁呢?
我把粥喝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按开了电视。屏幕里放着什么家庭剧,我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财产独立。
第二天晚上加班,那辆迈腾补的是左前翼子板,伤得不算重,但车主要求原厂水准。我戴着防毒面具干活,喷漆房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中途歇气摘了面具喝水,手机屏幕亮了,是条短信,陌生号。
"陈立,我是赵婷婷。你把我拉黑了,我只能借别人手机发。那枚胸针我妈给我了,谢谢你还回来。周明宇对我挺好的,你别再打听我的事了。祝你也好。"
我看完了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然后继续喷漆,喷枪走了一遍又一遍。
迈腾交车之后张哥给我放了半天假。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在街上转,路过一个婚纱摄影店门口的时候,橱窗里摆着新人照片,男的穿白西装女的穿婚纱,笑得特别标准。
我刹住车看了两眼,橱窗反光映出我自己,穿着工装骑在电动车上,脸上还蹭了道黑印子没擦干净。照片里那男的跟周明宇有几分像,都是那种白白净净、穿衬衫好看的款。
旁边传来个声音:"看婚纱?你要结婚啊?"
我扭头,是个穿环卫工马甲的大爷,靠在扫帚上冲我乐。我摇头:"随便看看。"
大爷吐了口烟:"我儿子上个月刚结,花了小二十万,彩礼就八万八。你们年轻人结个婚真费钱。"
"是啊,"我拧了拧油门,"费钱。"
骑出去两条街我拐进条巷子,巷子尽头有家修鞋铺,门口坐着个老头在纳鞋底。这老头我认识,我第一年到城里打工租住这巷子里,他帮我把一双开胶的运动鞋缝了三回,没收过钱。
我停好车蹲过去:"王大爷,忙着呢?"
王大爷抬眼皮看我一眼:"小陈啊,好久没来了。气色不好,咋了?"
我蹲那儿把事儿大概说了一下,说完了自己都觉得絮叨。王大爷手底下针线没停,听完"嗯"了一声。
"那姑娘,"他纳完一针抬头看我,"你俩到底谁先变的心?"
我想了想:"不是我。"
"那就是她早就变了。人要走留不住,你打那一巴掌是导火索,不是原因。"
王大爷从鞋盒子底下摸出瓶二锅头,拧开盖递给我。我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辣得嗓子眼冒火。
"那个男的,"王大爷又说了,"他既然这么喜欢撬墙角,你猜他会不会只撬这一个?"
我握着酒瓶愣了愣。
王大爷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我活了六十八年,什么人没见过。费这么大劲抢来的东西,要么当宝供着,要么新鲜劲儿过了就扔一边儿。你瞅瞅他属于哪种。"
我没说话,把二锅头还给他。临走的时候王大爷叫住我:"小陈,你心眼实诚,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往后长个记性,别啥都忍着,也别啥都往外掏。"
我骑车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经过商场的时候我看见那家女装店还亮着灯,赵婷婷以前就在那儿上班。橱窗里模特穿着条红裙子,跟那天民政局门口那条一模一样。
我拧了一把油门加速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王大爷的话。周明宇费这么大劲儿把赵婷婷撬走,是为了什么?他认识赵婷婷十二年,早不追晚不追,偏偏在我跟赵婷婷好了三年之后下手。
除非他一直都在等。
等什么?等我俩感情出问题?还是等他自己准备好了?
我想起来上个月赵婷婷跟我提过一次,说周明宇最近在创业,开了家小公司,缺人手。赵婷婷说她想去帮帮忙,我没当回事,说你去呗反正下班没事。现在回头想想,从那时候起,赵婷婷下班后就常常"跟同事吃饭",回来的越来越晚。
那段时间她手机从来不让我碰,上厕所都带着。我还傻乎乎以为她是在跟小姐妹聊八卦。
窗外楼下有个醉汉在唱歌,唱的是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可那歌声还是往耳朵里钻。
"……你到底爱不爱我……爱不爱我……"
我蹬了一脚被子坐起来,摸黑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回来躺下的时候手机闪了一下,小李发来条消息:"师父,我听张哥说周明宇那辆帕萨特后天还要来,说是上次补漆有色差。"
我回了个"知道了"。
然后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白补丁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刺,王大爷说得对,油渍洗得掉,这根刺拔不出来。可现在我大概知道刺尖儿朝哪儿扎了。
周明宇,你后天来,我倒要看看你还想怎么着。
第四章 三张照片看穿十二年的谎
帕萨特是周五下午开进来的。周明宇这回穿了件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着人模狗样的。副驾驶上还坐着个人,女的,戴墨镜,嘴涂得血红。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周明宇下了车先没理我,绕到副驾驶那边给人开门。那女的下来之后四下看了看,捏着鼻子说"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周明宇这才转向我:"陈立,我车上次补的地方起皮了,你看看。"
我蹲下去看后杠,上次补过的地方确实起了层薄皮,指甲一蹭就掉。我皱了皱眉,这情况要么是清漆没烤透,要么是底漆没干透就喷面漆了。可我那天每道工序都卡着时间,不应该。
"我重做,后天取车。"我站起来。
周明宇搂着那女的肩膀往外走,边走边说:"陈立,你手艺真不行就换个行当,别硬撑。对了,这位是我生意合伙人,李媛媛。"
那女的回头扫了我一眼,墨镜遮着大半张脸,嘴抿成一条线。
他们走了之后我盯着后杠那道起皮的印子看了半天。拿指甲抠了抠边缘,又凑近闻了闻。一股子化学味,不是我常用的那款清漆。
有人动过手脚。
我把这事儿压心里了,没跟张哥说。重新打磨刮腻子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谁动的手?周明宇自己拿什么东西抹上去的?还是他找了别的修车铺在原先的漆面上做了手脚?
第二天赵婷婷来了。
她推门进汽修厂的时候我正蹲在帕萨特旁边喷底漆,防毒面具挡着脸,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双白色帆布鞋。她站了十几秒没动,我把喷枪放下摘了面具。
赵婷婷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穿了件旧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那天民政局穿红裙子的像两个人。
"周明宇的车呢?"她开口问。
我朝帕萨特努了努嘴。
赵婷婷走近了两步,站在工位边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她盯着车看了会儿,又转过来看我。
"陈立,你……你瘦了。"
"工地上都这样。"我拿抹布擦手。
赵婷婷咬了咬嘴唇:"明宇说你上次补漆补得不好,他挺生气的。"
"他生气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赵婷婷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开头几个字清清楚楚:"婚前财产协议"。
"你看到了?"赵婷婷把手机收回去,"我跟周明宇签了这个。他公司刚起步,账目要清楚,所以……"
"所以他的还是他的,你的还是你的。"
赵婷婷点头:"对,这样对谁都公平。"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她不敢看我眼睛,目光飘在旁边的工具车上,落在那排扳手上。
"婷婷,"我听见自己说,"公平?你跟他领了证住一块儿,吃饭开销怎么办?AA制?"
赵婷婷脸白了一下:"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行,不操心。"我把喷枪拿起来,"你还有事吗?没的话我要干活了。"
赵婷婷没走。她站在那儿又站了差不多一分钟,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在我工具箱上:"这个还给你,你留着用吧。"
我低头一看,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看着大概两千块。
"什么意思?"
"以前你给我花的,我凑了凑还你。咱俩两清了。"
我攥着喷枪的手指节发白。两清?三年感情,一枚胸针,两清?
赵婷婷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挺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把她那沓钱拿起来,橡皮筋崩断了,粉红票子散了一地。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数了数,两千三。
晚上收工回家,我把那两千三搁在抽屉里跟胸针放在一块儿。然后坐在沙发上回想赵婷婷今天的表情,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声音发虚,跟以前那个跟我说"陈立你真好"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来找我还钱,是周明宇让她来的。赵婷婷这个人我了解,她但凡心里还有我,就不会干这种往伤口上撒盐的事儿。
她心里没我了。
我拿手机想打游戏,划了两下划到相册。相册里还有好多跟赵婷婷的合照,我本来想全删了,手在"全选"按钮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翻着翻着翻到一张旧照片,是去年夏天在商场门口拍的。赵婷婷穿着工作制服站在店门口,旁边站着周明宇,再旁边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女的看着眼熟。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那个女的脸。圆脸,单眼皮,嘴角有颗痣。这姑娘我见过,就在昨天,周明宇车上副驾驶坐着那个李媛媛,墨镜摘了的话应该就是这张脸。
我又往后翻了翻,翻到一张更早的。前年赵婷婷生日,在一家小饭馆拍的,桌子上摆着蛋糕,围了一圈人。周明宇坐在赵婷婷右手边,李媛媛坐在周明宇右手边,两人中间隔了小半米,但李媛媛的手搭在周明宇椅背上。
我把这两张照片对比着看了半天。又翻到赵婷婷去年发的一条朋友圈截图,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手,她发了一张跟周明宇的合照,配文是"十几年老友,感谢一路陪伴"。
十几年。从初中算到现在,可不是十几年么。
我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天花板那块白补丁在灯底下泛着柔光。十二年前我还在镇上读初中,整天帮着我妈看杂货铺。周明宇和赵婷婷在城里念初中,一个班里坐着。李媛媛那时候在哪儿?在另一个班?还是隔壁学校?
这十二年的故事,赵婷婷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我只知道她是"男闺蜜",不知道他们初中就认识;我只知道周明宇条件好,不知道他还有个"生意合伙人"李媛媛;我只知道赵婷婷签了财产独立协议,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防周明宇还是在防我。
不对,她防的不是我。我都跟她分手了,财产独立防的是谁,明摆着是周明宇自己。
赵婷婷这个人不傻,她跟我在一起三年,一直把周明宇当朋友,从来没越界过。可她领证前签了财产独立协议,说明她对周明宇也没百分百信任。
那她为什么还嫁?
我想起来赵婷婷去年跟我提过一嘴,说她妈王美兰身体不好,老去医院,社保报销完还得自己掏不少钱。周明宇条件好,三套房一辆奥迪,能给她妈更好的照顾。
就因为这个?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三楼窗口那条红裙子已经收了,换成了一件灰不溜秋的旧T恤。
手机响了,是小敏。我接起来,她说:"陈立,我今天又看见赵婷婷了,她来店里拿东西,脸色特别差,眼睛肿的。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但我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攥的。"
我手攥紧了手机:"红的?"
"嗯,一圈,挺明显的。她穿长袖盖着,我无意间看见的。"
挂了电话我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然后我坐下来,把工具箱里的防毒面具擦了擦,喷枪检查了一遍,明天还要接着给周明宇补那条后杠。
但是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压不住。
周明宇,你到底对赵婷婷做了什么?
第五章 电话那头传来雨声和哭声
第二天我没去厂里,请了天假。早上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把那枚小雏菊胸针从抽屉里拿出来揣兜里了。
赵婷婷上班那家商场九点半开门,我九点四十到的,没进去,在侧门对面的早餐摊坐着喝了碗豆浆。油条炸得有点老,我嚼着费劲。
九点五十赵婷婷从侧门出来了,没穿工装,背着个帆布包,低着头走得挺快。我远远跟在后面,隔着三十来米。她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家小诊所,门口挂着"便民诊所"的牌子。
她进去了二十分钟。我站在巷口一棵梧桐树底下抽烟,抽了两根她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左胳膊袖子放下来了,右手捏着张处方单子,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我掐了烟走过去。赵婷婷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陈立?你怎么——"
"路过。"我说,"你上诊所干啥?"
赵婷婷把处方单折了两折揣兜里:"买点感冒药。"
"感冒药诊所开?"我看着她右手手腕,袖口遮着一小截,但我看见了露出来的那圈红印子,"你手腕咋了?"
赵婷婷把右手背到身后:"关你什么事?陈立你别跟着我。"
"周明宇弄的?"
赵婷婷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就那一下我看明白了,我没猜错。
"他打你了?"我往前走了一步,赵婷婷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梧桐树干上。
"没有!"她声音拔高了一截,"他……他就是拉了我一下,劲儿大了点。"
"拉一下能拉出一圈印子?婷婷你跟我说实话。"
赵婷婷低头站着,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扶。巷子里有风吹过来,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
"陈立,"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走吧,咱俩已经没关系了。"
"你要真跟他过得好,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可你现在——"
"我现在挺好的。"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但是没哭,"周明宇对我挺好,比他妈对我都好。你满意了吗?"
她推了我一把,我从她身边错开半步。赵婷婷快步往巷子外面走,帆布包磕在垃圾桶上响了一声,她也没管。
我追了两步又停下了。她在前面拐了个弯不见了,梧桐树叶子落了几片在我脚边。
下午我回了厂里,帕萨特的后杠还搁在工位上,底漆已经干了,该喷面漆了。我干活的时候手很稳,喷枪在杠面上来回走了三遍,色漆匀匀的,烤灯一烘,亮度上来了。
干完活儿去洗了把手,手机响了。是小李:"师父,周明宇刚来电话,说明天上午取车,让你把车开到华庭小区门口等他。"
华庭小区,周明宇住的地方。
"行。"
第二天上午我把帕萨特开过去,停在小区的消防通道旁边等着。等了十来分钟,周明宇从楼里出来了,穿着运动装,头发乱糟糟的,趿拉着拖鞋。
他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指蹭了蹭补漆的地方。"这回看着还行,"他拍拍车顶,"你手艺长进了啊。"
我没搭理他这句。他掏出手机扫了我微信收款码,把补漆的钱转过来了。转完了又抬头看我:"陈立,我听说你昨天去找婷婷了?"
"你听谁说的?"
"婷婷说的,"他往车身上一靠,"她说你跟踪她,把她堵巷子里了。陈立,你一个大男人纠缠前女友,好意思吗?"
我盯着他嘴角那抹笑:"周明宇,你实话跟我说,你跟她领证到底图什么?"
他笑着扭头吐了口唾沫:"图什么?图她人好啊,图她懂事听话。怎么了?你有意见?"
"她手腕上的印子是你弄的?"
周明宇脸上的笑收了那么一瞬,又恢复了:"两口子闹别扭拉扯了一下,你管得着吗?她是我老婆,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周明宇,"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要是个男的,就别拿她撒气。她跟你好是她的选择,但你动她一根手指头就不行。"
周明宇站直了,比我矮半个头,他仰着脸看我,眼睛眯着:"陈立你搞清楚,她现在跟我一个户口本上,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再靠近她试试,我告你骚扰你信不信?"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之前又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对了,明天我们搬家,婷婷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别再去找她,找也没用。"
帕萨特开走了,排气管喷出来的尾气扑了我一身。我站在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头问我"小伙子你找谁",我说"找完了"。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了,对面没声,只有下雨一样的沙沙响。然后我听见了哭声,压着嗓子,呜呜的,跟小动物叫唤似的。
"……婷婷?"
对面没说话,哭声更大了点,然后"嘟"一声挂了。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捏着手机,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那声音我认得出,是赵婷婷。她憋着声儿哭的样子我见过,以前她看个电影都能把眼泪憋在眼眶里不让掉下来,这会儿哭成那样,得是多大的事儿。
我回拨过去,关机。
骑上电动车往华庭小区那条路折回去,到了门口又刹住了。周明宇的话在脑子里转——"你再靠近她试试"。
我在路边蹲了十分钟,最后掏出手机给小敏打了个电话:"小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赵婷婷她……她跟你联系过吗?"
"没有啊,"小敏顿了一下,"咋了?"
"没事,她要是联系你,你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抽烟,旁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着哗啦哗啦响。我脑子里在打架,一边说"你已经跟她没关系了",一边说"她哭成那样你不能不管"。
最后我把烟掐了站起来,电动车调了个头往厂里骑。骑到半路又停了,从兜里摸出那枚小雏菊胸针攥在手心里。银质花瓣硌着掌心的纹路,凉飕飕的。
不管我管不管,周明宇这个人,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第六章 搬家那天,我看见了什么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厂里上班。张哥给了我一个新活儿,一辆红色高尔夫要全车喷漆改色,改哑光灰。这活儿费工夫,全车拆件打磨就要一整天。
活儿干到十点多,手机在工具箱里震了一下。我摘了手套拿起来一看,是小敏发来的:"赵婷婷今天搬家,周明宇叫了搬家公司,我在她朋友圈看见的。"
我没回。继续干活,砂纸磨在车门板上沙沙响。可脑子里那个画面挥不去——赵婷婷红着眼眶收拾东西,周明宇在旁边指手画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赵婷婷发了条短信,用的是新号,她不知道是我:"你还好吗?"
等了半小时没回。
下午接着干活,红色高尔夫的原漆打磨完了,开始贴遮蔽纸。手机又震,还是小敏:"我觉得她状态不对,朋友圈刚发了一条'没有后悔药',又秒删了。我截了图你要看吗?"
"发过来。"
小敏发来一张截图,赵婷婷的朋友圈,就五个字"没有后悔药",配了个下雨的表情。发布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十分钟前。
我放下喷枪,脱了工装外套,跟张哥说有点急事出去一趟。张哥看了我一眼:"你这两天老往外跑,咋了?"
"私事,很快回来。"
骑电动车到赵婷婷租的那个旧小区只要十五分钟。我到了之后没上楼,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那辆帕萨特没在,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倒是停在单元门口,两个穿蓝背心的师傅正往上抬一个纸箱子。
我认识那个纸箱子,上面贴着张卡通贴纸,是赵婷婷从网上买的收纳箱,里面装的是她那些化妆品。以前她每次买了新口红都要打开给我看,问我"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过了二十来分钟,赵婷婷从单元门里出来了。她抱着一只纸箱子,箱子里露出来几本书的角。后面跟着周明宇,两手空空,嘴里叼着根烟,跟搬家师傅在那儿说话:"那个沙发不要了,搬下去扔垃圾桶边上。"
赵婷婷把纸箱子放在小货车旁边,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穿了件宽大的灰T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着没精打采的。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小臂。灰T恤袖子短,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大概有鸡蛋那么大。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赵婷婷正好抬头,看见了我。她整个人一激灵,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磕在小货车的车厢边上。
周明宇也看见了。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眯着眼走过来:"陈立,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理他,盯着赵婷婷的小臂:"那怎么回事?"
赵婷婷把胳膊缩到身后去,摇着头:"没事,我自己磕的——"
"搬家磕的能磕出个手印子?"我声音压得低,但咬着后槽牙。
周明宇挡在赵婷婷前面:"陈立你再往前一步我报警了。"
"你报。"我盯着他,"你报啊。正好让警察看看她胳膊上的印子是谁弄的。"
周明宇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掏手机。赵婷婷一把抓住他胳膊:"明宇别别别,算了,他马上就走——"
她转过来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嘴唇在抖:"陈立你快走吧,你别管我了行不行?我求你了。"
那句"我求你了"像刀子一样捅过来。赵婷婷跟我在一起三年,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求"字。她这个人要强,连让我帮忙拧瓶盖都要先自己拧两下试试。
我看着她眼睛,她在求我离开。不是怕周明宇,是怕我难做。
"婷婷,"我开口,"你要是不愿意跟他过——"
"我愿意!"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陈立你走!"
周明宇在边上冷笑了一声:"听见没有?她说愿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搬家师傅在旁边催了句"老板东西搬完了,要不要走了",周明宇揽着赵婷婷的肩膀往帕萨特那边走。赵婷婷被他揽着,身子僵直,走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对不起"。
帕萨特开走之后我站在单元门口,搬家小货车也开走了。花坛边上赵婷婷之前养的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巴巴的,她忘了带。
我蹲下去把绿萝搬起来,盆底渗着水,大概早上浇过。我抱着这盆绿萝上了六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门上贴过春联的胶印还在,我们去年过年贴的,我贴歪了她还笑了半天。
我把绿萝搁在门口鞋垫边上。转身下楼的时候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六层楼梯走得我小腿肚子发紧。
回到厂里快四点了。张哥看着我抱个绿萝进来,眉毛一挑:"你出去搬花去了?"
"捡的。"我把绿萝搁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油亮亮的。
下午干活心不在焉,喷哑光灰的时候调色调错了两次,浪费了一小桶漆。张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收工的时候我在洗手池那儿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眉骨上那道小口子结了痂快掉了,眼底下两团青黑。
手机里小敏又发消息了:"陈立,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千万别激动。赵婷婷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周明宇不让她出门,把她手机也收了。她说她后悔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洗手池前面,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声往外淌。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就打了那一通电话就挂了,我再拨过去关机了。她好像用的是邻居家的座机。"
我把水龙头关上,擦干手。窗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夕阳里,叶子边缘镀了层金。
我拨了王美兰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王美兰的声音听着沙哑:"立子?"
"阿姨,"我顿了顿,"婷婷她……她最近跟您联系过吗?"
王美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立子,阿姨跟你说实话吧。婷婷前天晚上回来过一趟,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抱着我哭了一晚上。她说要离婚,可第二天周明宇来接她,她又跟着回去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说周明宇脾气不好,喝多了就动手。清醒了又跪下来求她,写保证书,下回还犯。立子,阿姨管不了啊,婷婷她不让管,说管了她更难过。"
"阿姨,"我的声音哑了,"您把周明宇家地址给我。"
"你要干什么?立子你别胡来——"
"阿姨,您给我。我不会胡来,我就去看看。"
王美兰又沉默了,最后报了个地址,跟我上次去取车的华庭小区不一样,是另一个小区,周明宇名下另一套房。
我记下来,挂了电话。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晃了晃叶子。
我穿上外套,把工具箱最底下那层翻了翻。扳手、螺丝刀、一把美工刀。我把美工刀揣兜里了,想了想又掏出来放回去了。
走之前我站在汽修厂门口点了根烟,抽完了才骑上电动车。后视镜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线红,马上要黑了。
往周明宇家去的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在转赵婷婷那句"对不起",和她"没有后悔药"那条朋友圈。
后悔药是没有。但有些事儿,现在去做还不算晚。
第七章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周明宇住的那个小区叫锦华苑,门口有门禁,保安坐在亭子里看手机。我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围墙边上,电动车锁在一棵银杏树底下,翻墙进去了。墙头不高,脚一蹬手一撑就过去了,裤腿上蹭了块灰。
小区里头挺安静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我按着王美兰给的地址找到六号楼三单元,单元门没锁,我直接进去了。电梯到十二楼,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跺了跺脚亮了。
1203,门上有块"福"字贴纸,新的,大概刚贴上没几天。我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隐约有电视声,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楚。
我抬手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周明宇的脸露出来半边,看见是我,眼睛瞪了一下。
"你他妈——"他往外挤了半个身子,大概想出来说话,我一把推在门上,门"哐"地撞在墙上。
周明宇被我推得踉跄了两步,我也跟着挤进去了。玄关不大,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对情侣款的,一粉一蓝。赵婷婷的帆布鞋踢在鞋柜底下。
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放综艺节目,茶几上有几罐啤酒,空了两罐。赵婷婷缩在沙发角落里,穿着件长袖睡衣,头发披散着,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陈立你怎么——"
"我来接你走。"我说。
周明宇站稳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恼火:"你私闯民宅?我报警了!"
"你报,"我盯着他,"正好让警察看看你怎么打老婆的。"
周明宇的脸涨红了,他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着。我比他高半个头,干活练出来的身板,他精瘦精瘦的,真动起手来我吃不了亏。
"明宇,你别——"赵婷婷从沙发那边跑过来,挡在我俩中间。她跑起来的时候袖子往上蹭了一点,我看见了,小臂上除了那块鸡蛋大的淤青之外,又多了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周明宇,"我指着赵婷婷的胳膊,"你看不见?"
周明宇嘴角抽了两下:"她是我老婆,我教育她怎么了?她自己不听话,偷着用邻居电话往外打,我还不能管了?"
"管?你管人就拿东西抽?"
赵婷婷在我身前站着,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厉害。
"陈立,"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又低又碎,"你走吧,真的——"
"我不走。"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那旋儿跟我三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今天跟我走,从今往后他再碰你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没完。"
周明宇"哈"地笑了一声:"陈立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喷漆工,你拿什么跟我没完?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汽修厂待不下去?"
"你打,"我说,"打完我就去派出所报案,家暴的证据我有。"
周明宇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赵婷婷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我。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显得屋里的对峙格外安静。
赵婷婷突然转过身来,仰着脸看我。她眼睛红通通的,脸上湿了两道泪痕,嘴唇干得起了皮。她伸手拽着我的工装袖子,指甲抠进布料里。
"陈立,"她声音抖,"你带我走。"
就五个字。我伸手握住她手腕,她"嘶"了一声,我松了松劲儿,托着她的胳膊往门口走。
周明宇横在玄关那儿:"不准走!赵婷婷你站住!"
赵婷婷哆嗦了一下,但没停。我挡在赵婷婷前面,看着周明宇:"让开。"
"她是我法律上的老婆,你带她走是拐带!"
"你老婆胳膊上都是伤,派出所问起来你看看谁站得住理。"
周明宇咬牙切齿地站了两秒钟,最后侧了一下身。我把赵婷婷拉过去,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们在电梯里的时候赵婷婷还在抖,靠着电梯壁蜷着胳膊。我看着楼层数字从12往下跳,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得只有换气扇嗡嗡的声音。
"婷婷,"我说,"疼吗?"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胸口睡衣上。电梯到了一楼,我拉着她穿过小区院子,翻墙出去的时候她穿着拖鞋,我托着她腰把她送上去再自己翻过来。电动车还锁在银杏树底下,我开了锁,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攥着我工装的腰侧。
"抓好。"我说。
拧油门的时候她整个人贴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抽,哭得一声不出。
骑到半路经过便利店我停了车,进去买了瓶水和一包创可贴。出来的时候赵婷婷蹲在路边,脸埋在膝盖里。我把水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去哪儿?"她问。
"先去我那儿。"我顿了顿,"你妈那儿也行。"
赵婷婷摇头:"不让我妈看见我这个样子。"
我带着她回了出租屋。爬上六楼的时候她穿着拖鞋走得慢,我放慢步子等她。开门进屋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愣了一下,看着客厅里她以前摆的那些小玩意儿都不在了,茶几上空空的,鞋柜上我的鞋摆得整整齐齐。
她从鞋柜底下摸出那双她的旧拖鞋,粉色的,毛绒的,走的时候没带走。穿上之后踩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大概是笑了一下。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把创可贴撕开,贴在小臂那道红印子上。贴的时候手哆嗦,贴歪了又揭下来重新贴。
"陈立,"她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声音哑得厉害,"谢谢。"
我坐在餐桌那边隔了几步远,看着她缩在沙发里的样子。一个多月前她还在这张沙发上跟我一起看电视,吃薯片掉了一沙发渣让我收拾。那时候她笑声响亮,跟现在缩成一小团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周明宇打你多少次了?"我问。
赵婷婷咬着水杯沿,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领证回来第二天就……他喝了酒,说我不该在民政局门口看你。"
"就因为这个?"
她点头:"他喝酒之后变一个人。不喝酒的时候对我还行,喝了酒就……就骂我,说我不干净、说我跟你不清不楚。"
"你跟他签财产独立协议,就是防他这个?"
赵婷婷把水杯放下,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签那个是他让我签的,说他公司刚开要理清账目。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不想让我花他的钱。陈立,我太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背后赵婷婷在哭,这回没压着,呜呜的,跟电话里听到的一样。
窗台上那盆绿萝放在那儿,赵婷婷抬头看见了:"那是我那盆——"
"嗯,你忘了拿,我给搬回来了。"
赵婷婷看着绿萝又哭了,这回哭出了声。
我站在窗口等她把眼泪流完,然后转过身:"婷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离婚吗?"
她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鼻尖通红,点了点头又摇头:"我想离,但我怕。"
"怕什么?"
"他说他要让我在城里待不下去,说我妈会跟着倒霉。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我——"
"怕什么。"我说,"有我呢。"
赵婷婷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水光晃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茶几上那张创可贴的包装纸被吹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扔垃圾桶里,然后进了厨房,开了火,烧水煮挂面。
赵婷婷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双粉色拖鞋,靠在门框上看着我。锅里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打了两个鸡蛋。
"陈立,"她在背后叫我。
"嗯?"
"我当初……不该跟他走。"
我拿着筷子搅锅里的面,热气扑在脸上。"过去的事不提了,面马上好,你先把水喝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客厅喝水去了。我看着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点。
面端上桌的时候赵婷婷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眼圈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是你煮的面好吃,"她说,"他从来不做饭。"
我没接话,也低头吃面。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安静地吃完了两碗面。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那晚上赵婷婷睡的卧室,我睡的沙发。沙发有点短,我小腿搭在扶手上,拿件外套盖着肚子。半夜听见卧室里有翻身的声音,还有压着的抽噎声,隔着一道门听得不太真切。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明天该办的事儿,一件一件办。
第八章 协议书上的红手印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赵婷婷已经起来了,穿着我一件旧T恤当家居服,在灶台前面热牛奶。听见我起来的声儿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挺勉强,嘴角牵了牵就放下了。
"牛奶热好了,面包在桌上。"
我洗漱完坐到餐桌前,面包片烤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黑。赵婷婷以前烤面包就这样,火候永远掌握不好。
"我今天去厂里请几天假,"我咬了口面包说,"然后陪你去派出所。"
赵婷婷手上的牛奶杯抖了一下:"去派出所?"
"家暴报案,验伤,申请保护令。周明宇打了你不是一回两回了吧?"
赵婷婷咬着下嘴唇,犹豫了一下点头:"三回。领证那天晚上一回,上周末一回,前天一回。"
"前天就是给我打电话那回?"
"嗯,他看见我拨出去的电话记录,就——"她没说完,撩了撩袖子,小臂上那道红印子淡了点,还肿着。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吃完饭你换衣服,我陪你去。不用怕,他再厉害也大不过法律。"
赵婷婷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卧室里拎出那件旧牛仔外套穿上了。她昨天穿的睡衣被我搁在洗衣机里,兜里翻出来一张纸条,皱巴巴的,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字"我想回家"。
出门之前我把那枚小雏菊胸针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赵婷婷。她接过去愣了两秒,攥在手心里,没说话,低头穿鞋的时候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派出所离得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接待我们的民警是个中年男人,姓孙,看着挺和气。赵婷婷把袖子撩起来给他看了身上的伤,小臂的淤青、手腕的红印子、后腰还有一块青紫——她说那是前天周明宇推她撞在桌角上磕的。
孙警官拿数码相机拍了照片,做了笔录。赵婷婷说的时候声音发颤,但一句一句讲得很清楚。我在旁边坐着,没插嘴。
"这种情况我们建议你先去医院做个验伤鉴定,"孙警官说,"拿着鉴定报告来申请保护令。另外你打算离婚的话,家暴是法定的离婚理由。"
从派出所出来赵婷婷靠着派出所门口的墙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在她脸上,眯着眼。我骑车带她去了趟医院,挂急诊科做了验伤,医生开了诊断证明,盖了章。
拿着诊断证明回出租屋的路上赵婷婷坐在后座,两只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她说话的声音隔着衣服传过来闷闷的:"陈立,你说他会不会找过来?"
"找过来更好,"我拧着油门,"正好有证据。"
到家刚坐下,门就被拍响了。赵婷婷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煞白。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是王美兰。
开了门王美兰冲进来一把抱住赵婷婷,娘俩抱头就哭。王美兰一边哭一边拍赵婷婷的后背:"你个傻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妈说——"
"妈,我没事了,"赵婷婷哭得抽抽噎噎的,"陈立带我回来的。"
王美兰转过来看我,眼泪糊了一脸:"立子,阿姨谢谢你了。那天你打电话问地址,我就猜到你要去。阿姨……阿姨是真没办法了才告诉你的。"
"应该的阿姨。您坐,我倒杯水。"
王美兰坐下之后拉着赵婷婷的手看了半天胳膊上的伤,又心疼得掉泪。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娘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下午三点多,门又被拍响了。这回我没从猫眼看,直接开了门。周明宇站在门外,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婷婷,"他冲着屋里喊,"我来接你回家。"
赵婷婷站在卧室门口,攥着门框不说话。王美兰挡在客厅中央:"周明宇你还有脸来?"
周明宇脸上的笑收了收:"妈,您这话说的,我跟婷婷是两口子,两口子拌嘴多正常的事儿,您别跟着瞎掺和——"
"你把我闺女打成这样你跟我说拌嘴?"
周明宇侧身进了门,我挡了他一下。他抬头看我:"陈立,你让开。这是我跟我老婆之间的事儿。"
"派出所那边已经立案了,"我看着他,"验伤报告也出了。周明宇,你要是聪明,现在就回去,别在这儿闹。"
周明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赵婷婷一眼,又看我,嘴唇动了动:"你报派出所了?"
"报了。"赵婷婷从卧室门口走过来,我看着她走到我身边,站定了,冲着周明宇说,"我跟你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在网上找了模板,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周明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赵婷婷你——"
"你打了我三回,每回我都记着日子。派出所笔录上有时间,医院诊断证明上有伤情。你要是非闹到法院去,我也不怕。"
周明宇站在那儿,白衬衫的领口蹭着脖子,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看着他从恼火到心虚再到强撑,那变化全写在脸上了。
"行,"他掏出烟想点,我指了指门口"屋里不让抽",他把烟又塞回去了,"你厉害。赵婷婷,你可想好了,离婚了你可一分钱拿不着,协议上写着呢。"
"我不要你的钱。"赵婷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只要离婚。"
周明宇在屋里站了十几秒,最后转身走了。防盗门被他摔得"砰"一声,门框上的灰震下来一层。
屋里安静下来之后,赵婷婷腿一软坐在沙发上,王美兰搂着她肩膀。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周明宇出了单元门,抬头朝六楼望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晚上赵婷婷跟我坐在客厅里,我帮她把网上打印的离婚协议书拿出来一项一项看。婚前财产独立那部分维持原样,周明宇的归周明宇,赵婷婷的归赵婷婷。额外加了一条——家暴事实作为离婚理由,附验伤报告复印件。
赵婷婷在最后那页签了字,拿印泥按了红手印。她按的时候手指头抖,按完了愣愣地看着那个红印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立,"她抬头看我,"你说他明天会去签字吗?"
"他不去也行,"我把协议书收好,"法院传票到了他自然去。"
赵婷婷把脸埋在手心里:"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王美兰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探了半个身子出来:"你还说!妈当初跟你说了多少回,那小子看着油嘴滑舌的不靠谱——"
"妈您别说了,"赵婷婷抬头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这不是醒了嘛。"
那晚上赵婷婷跟她妈睡卧室,我又睡沙发。半夜听见卧室里娘俩低低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平静下来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陈立,你等着。"
周明宇发的。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手机,拉过外套盖好肚子。沙发短了点,但我这晚上睡得比前些日子都踏实。
第九章 领证那天漏掉的真相
三天后周明宇去民政局签了离婚协议,赵婷婷拿了离婚证回来,红本换了绿本。她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给我打了电话,说"陈立我离婚了",声音听着轻快了好多。
我在厂里接的电话,喷枪举在半空,说了句"那挺好"。
晚上赵婷婷叫了外卖,还买了瓶啤酒。王美兰也在,一家三个人围着餐桌吃了一顿饭。赵婷婷喝了半瓶啤酒就上脸了,脸蛋红扑扑的,指着桌上那盘红烧肉说"这个比我做的好吃"。
吃完饭赵婷婷出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换鞋,突然说:"陈立,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碗筷放下,坐到沙发上。王美兰识趣地进了卧室关上门。
赵婷婷坐到我旁边,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几下,递给我:"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个聊天记录截图。是周明宇跟一个叫"媛媛"的人的对话,日期是去年八月。
周明宇:"她那个男朋友陈立就是个修车的,穷得叮当响,她跟我能过好日子。"
李媛媛:"那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周明宇:"不急,等我跟她在一块儿了,我公司也起来了,双喜临门。"
李媛媛发了个笑脸:"行,那我等你。"
我往上翻了翻,更早的,去年五月。周明宇问李媛媛:"你说我追赵婷婷行不行?她那个男朋友看着傻乎乎的,肯定抢不过我。"
李媛媛:"你想追就追呗,反正你是要找人结婚应付你妈,赵婷婷听话懂事正合适。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结了婚咱俩还是咱俩。"
周明宇:"那当然,我跟你什么关系,跟她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还给赵婷婷。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上回小敏跟你说我工位上有份协议,就是这截图,"赵婷婷低着头,"我后来发现了就存下来了。他跟我结婚,就是为了应付他妈催婚,李媛媛才是他真正喜欢的那个。我……我就是个工具。"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领证第二天。他喝醉了拿手机出来炫耀,我看见的。当时我就傻眼了,想反悔已经晚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白补丁,腻子膏干了之后跟周围的色差不太明显了,要细看才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签财产独立协议?"
赵婷婷苦笑了一下:"他说为了公司,其实就是为了防我。他怕我离婚分他钱。现在想想,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认识十二年又怎么样,他把我当傻子糊弄了三年。"
"三年前就开始了?"
"嗯,"赵婷婷把手机收起来,"那时候我刚跟你在一起,周明宇就找过我,说咱俩不合适。我当时没往别处想,真以为他是为我好。后来每次他来找我,都跟我说你的坏话——说你没出息、没前途、配不上我。我一开始不信,听多了就慢慢往心里去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陈立,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傻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说。
赵婷婷吸了吸鼻子:"还有一件事。那天你打他那巴掌,其实……是我故意说那些话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在奶茶店,是我让周明宇说那些难听话的。我就想试试你,看你到底会不会为我出头。你忍了他三年从来没发过火,我心里不舒服,觉得你不在乎我……结果你真动手了,我当时吓坏了,就跟着他走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客厅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王美兰在卧室里大概在刷手机,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声。
"所以那一巴掌,是你故意激我的?"
赵婷婷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我就是想让你吃醋。可我没料到他会当真,第二天就拉我去领证。他催得急,说错过了就错过了,我脑子一热就——"
"你脑子一热就跟人领证了?"我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对不起,"赵婷婷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说啥都晚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根刺扎着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不是不疼了,是那个"为什么"终于有了答案——她不是无缘无故跟人跑了,是她自己作了一场死,把自己作进去了。
"行了,"我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
赵婷婷接过纸巾擦脸,擤了把鼻涕,瓮声瓮气地说:"陈立,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没回答,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玻璃杯里的水慢慢升上来,满到杯口停了。
身后客厅里赵婷婷把脸埋在纸巾里,肩头还在抽。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摇了摇。
我把水端过去放在她面前:"喝点水。明天我去上班,你妈回去,你……你自己想想后面怎么过。"
赵婷婷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还能住这儿吗?"
"你不嫌沙发短就行。"
她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那笑浅浅的,但跟之前比起来,好歹是真的了。
第十章 绿萝新芽,我也该换盆了
赵婷婷在出租屋里住了下来,睡卧室,我睡沙发。头几天她话不多,白天我去上班她就在家收拾屋子,把客厅里那几个钉子洞补了,墙上的旧印子擦了,还买了块新桌布铺在餐桌上。
王美兰隔两天来一回,带些菜啊水果的,每次来都拉着赵婷婷的手左看右看,确认她闺女身上没添新伤才放心。
汽修厂那边活儿照干。周明宇那辆帕萨特我没再见过,倒是听张哥说他去了另一家修车店。张哥叼着烟跟我说:"那小子给你厂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投诉,说你手艺不行,我都给顶回去了。你放心干你的。"
小李凑过来:"师父,你那个前女友是不是又回来了?我看她前天来厂里给你送饭来着。"
"嗯,"我拿扳手拧着个螺栓,"她没地方去。"
小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赵婷婷最近开始找工作了,之前那家女装店她不好意思回去,小敏帮她问了另一家,在城东新开的一家品牌店招人。她去面试那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我早上出门看了一眼,恍惚又回到三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
晚上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等我,脸上带着笑:"面试过了,底薪比之前高两百。"
"那挺好。"我换了拖鞋去洗手。
吃晚饭的时候赵婷婷夹了块红烧排骨放我碗里:"陈立,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看了个房子,在城东那边,一室一厅,租金比我原来那间便宜三百。等发工资了我搬过去。"
我嚼着排骨点了点头。
"还有,"她又夹了块排骨,"那枚胸针……你还给我了,我能留着吗?"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赵婷婷低头扒了两口饭,说:"陈立,我知道我做了错事,你跟我不可能回到以前了。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帮我。"
我抬头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的棱角比之前分明了,瘦了不少。
"不用谢,"我说,"换谁看见那种事儿都不会不管。"
赵婷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东西我形容不出来——像是释然,又像是放下。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两个人各干各的,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绿萝搁在窗台上,赵婷婷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新长了两片小嫩芽。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
"陈立?我是李媛媛。"
我坐起来:"有事?"
"周明宇前两天来找我,说离婚的事儿都办完了。他想跟我好,我没同意。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赵婷婷那些截图是我发的。"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李媛媛继续说:"去年八月我跟他分手了,他不乐意。后来他追赵婷婷就是跟我赌气,想让我回头。我确实没看上他,他人不行。你那个赵婷婷挺傻的,周明宇那种货色也信。"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李媛媛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就看你打他那巴掌挺解气的。行了,挂了。"
电话断了。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那块补过的腻子膏已经跟周围融为一体了,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区别。
原来周明宇追赵婷婷是跟李媛媛赌气。追到手了结婚了,李媛媛也没回头。赵婷婷从头到尾都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隔壁卧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赵婷婷大概还没睡。我听见她哼了首歌,调子不太准,是首老歌。以前她心情好的时候就爱哼歌,哼得跑调还不停。
我闭上眼睛,嘴角自己翘了一下。
半个月后赵婷婷搬走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纸箱,我用电动车帮她驮了两趟。新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比我这间还高一层,没电梯。
她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锁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陈立,你以后有空来吃饭。"
"行。"
帮她把东西搬上去,箱子搁在客厅地板上,该归置的她自己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拆纸箱,背影跟三年前在商场门口第一次见的时候差不多瘦。
"婷婷,"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
"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啥都信别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开了,眼睛弯成月牙:"知道了。"
我下楼的时候走楼梯,五层下来膝盖没响。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太阳照着车座子烫屁股。我骑上去拧了把油门,从后视镜里看见五楼窗口有个人影站在那儿。
我冲后视镜摆了摆手,拧油门走了。
回到出租屋屋里空了不少,茶几上赵婷婷留了张纸条:"谢谢你这一个月的收留。那盆绿萝我搬走了,给你留了盆小的在窗台上,养死了算你的。"
窗台上果然多了个小花盆,巴掌大,里头栽了棵绿萝的小苗,叶子才两片。
我站在窗口看着那小苗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小苗的叶子上镀着层金。楼下老槐树的叶子也开始泛黄了,秋天到了。
手机响了,是张哥:"小陈,下午那辆黑色迈腾到了,车主急用,你辛苦加个班。"
"没问题。"
我换了工装出门,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四楼的大姐提着一兜子菜往上走,冲我笑了笑:"小陈上班去啊?"
"嗯,姐你上楼慢点。"
电动车在楼下停着,打火一下着了。后视镜里映着那栋六层旧楼,三楼窗口空荡荡的,晾衣架上什么都没挂。
我拧油门出了小区,阳光晒在肩膀上暖烘烘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小苗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新芽冒出来,该换盆了。
我也该换个活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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