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我干了件在旁人眼里挺疯的事——跑到深圳一家养老院里,实打实住了18天。
起因是我73岁的哥嫂,大哥有冠心病,大嫂血糖高,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他们两个儿子都在隔了两三个省的外地工作,根本顾不上家。
今年年初,哥嫂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想找个养老院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他们住的是个三线小城,全市拢共也就三四家养老机构,条件都很一般。我寻思深圳的养老资源怎么也比老家强,不如把他们接过来养老。
但养老院到底好不好,光看介绍哪敢放心,我得自己进去住几天,亲眼看看才踏实。
我在网上翻了好多本地养老院的宣传,最后挑中一家主打“依山面海,风光秀丽”的高端机构。不过我也清楚广告里水分不少,没提前打招呼,3月18日直接找了过去。
养老院外观确实气派,欧式铁艺大门缠着青绿的藤蔓,进门就是铺着彩色碎石的小广场,中间立着个喷泉,只是当天没开。广场两边种着桃花、杏花,还有几棵高大的棕榈树,第一眼看上去,和宣传页上差不了多少。
我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沿路看见不少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晒太阳,大多面无表情,眼神发直,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还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声音压得极低,连说话都不敢打破院子里的安静。
工作人员跟我说,普通房间已经没床位了,只有55号双人房的吴先生一个人包了整间,空出一张床,得先问问吴先生的意见,还特意提醒我,这位吴先生脾气有点怪。
电话打过去,吴先生倒是答应得很痛快。跟着管理员绕过大片花坛、喷水池和好几间活动室,我走到五楼的55号房。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个小床头柜,墙上挂着几幅发旧的山水画,窗户小,采光不好,屋里有点昏暗。
我进门随口跟床上的吴先生搭话,说一个人住还挺宽敞。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床,说这不两个人吗。我愣了愣才看清,空床上摆着个不到半尺高的青瓷罐,镶着烫金细边,做工一看就很考究。
没等我问,吴先生下床把罐子捧到床头柜上,说这是我老伴。我当时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盯着那个罐子半天没说出话,反应过来那是骨灰罐的时候,脚都有点发僵。
但人家好心同意我住进来,我转身就走也太不近人情,还是放下行李留了下来。
头两天我在院里四处逛,平心而论环境确实不错,安静舒适,换做以前我肯定觉得,能在这种地方养老是福气。可跟院里的老人聊过几次才发现,光鲜的环境底下,全是没处说的酸甜苦辣。
同屋的吴先生70多岁,光头,额头白净,看着挺富态,就是话特别少。我主动问他院里的情况,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最多嗯两声。
住到第三天,管理员通知我有普通空床了,我收拾东西准备搬的时候,吴先生突然开口,说你要是不介意,就留下来跟我做个伴吧。我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之后没几天,我在会客室碰到来探视的一家三口:40多岁的夫妻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一直催着问奶奶怎么还没来。
过了10分钟,70多岁的李大姐走了进来,她个子不高,头发全白,穿一身松垮的衣衫,皮肤干皱,看着就操劳了一辈子。
孙女扑过去拉她坐沙发,她第一句话就是,我电话里说了不让你们来。儿子接话,妈我们接你回家,家里没你不行。李大姐说,找个保姆不就行了。
儿媳立刻接话,找保姆一个月四五千,还得管吃管住,钱给外人多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李大姐听完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们就是想让我回去当免费保姆。我老头子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孩子,跟当牛做马一样熬了几十年,现在70多岁了,身体早就垮了,跟报废的机器没两样,就想过两天清闲日子。
儿子头都没抬,小声嘟囔,妈你再坚持坚持,反正你都干一辈子了。
李大姐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在抖:我这辈子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掏心掏肺,年轻的时候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你洗衣做饭辅导功课,你发烧我整宿整宿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以为能享两天清福,你们还是把我当保姆使唤。我也是人,我也想过自己的日子啊。
儿子还在说自己生活压力大,儿媳已经不耐烦了,说妈你怎么这么自私,一家人说什么保姆不保姆的,活也不多,早上不用你做饭,不用送玲玲上学,你跳完广场舞去买菜,中午做好饭接玲玲回来,送她上学之后准备晚饭的菜,晚上再接玲玲放学,做完饭我们吃完你收拾碗筷打扫卫生,把衣服洗了就行,一天也没多少事。
李大姐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往下掉:我拉扯你长大吃了多少苦你忘了?我这一辈子像个陀螺一样为你们转,现在转不动了,你们就这么糟践我?我当时坐在旁边,听着“老妈”“保姆”两个词来回撞,像针一样扎得慌。
跟吴先生住了十来天,他终于愿意跟我讲自己的事。他和老伴都是富二代,晚婚,一结婚就有房有车,旁人都以为他们日子过得特别顺,谁知道蜜月期就闹了矛盾,老伴直接改签机票一个人回了国。
之后的几十年,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杯子碟子高跟鞋经常被扔得满地都是。那时候吴先生天天盼着老伴先走,自己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去年年底,老伴查出乳腺癌,扩散得特别快,今年年初化疗没熬过去,人走了。
老伴走的第一天,吴先生觉得特别爽,终于没人跟他吵了。第二天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家,他突然觉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四周静得吓人,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家里到处都是老伴的衣服、包包、化妆品,恍惚间能看见她在屋里走,走过去又没人了。他说那时候才觉得,哪怕两个人再吵得头破血流,也比现在空落落的强一万倍。
他不想待在满是回忆的家里,才来了养老院,临走前特意去公墓,装了一部分老伴的骨灰带在身边,之前被老伴踩烂的劳力士手表,他也修好了重新戴在手上。
又过了几天,我陪吴先生去取快递,楼下碰到李大姐跟着儿子儿媳往外走,背上挎着个老大的包,腰都压弯了。旁边送她的老人叹气,说她儿媳出了车祸,没人照顾家里,还是得把她接回去当保姆,命里就是劳碌命。我看着她一步挪不了半尺的背影,堵得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先生的快递是一束红玫瑰,我正纳闷,他说4月12日是情人节,给老伴买的。我当时还嘀咕,他是不是精神不太好,要不要通知医护人员,最后还是想着再观察观察。
那天我老伴约我出去吃顺德菜,逛到8点多才回养老院,进房间看见吴先生已经睡了,那束红玫瑰就摆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青瓷罐。我轻手轻脚洗了澡,翻了会旧书就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重物落地的声音吵醒,开了床头灯才看见吴先生摔在地上,青瓷罐和红玫瑰都在他旁边,手腕上全是血,地上扔着一把沾了血的水果刀。我赶紧按了呼叫铃,还是没救回来。
后来才知道,他吃了安眠药,割了腕,就是想在情人节这天去陪老伴——吵了一辈子,最后还是选了去找她。
我看着空出来的床,天旋地转的,一刻都不想再待,当天就办了离院手续。本来打算住满一个月,最后只住了18天。
这18天里,我见过想逃开子女压榨躲到养老院的李大姐,最后还是没逃开;见过吵了一辈子、失去才追悔莫及的吴先生,最后用死亡奔赴老伴;也见过太多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的老人,他们住的地方风光再好,心里的窟窿也填不上。
以前我总觉得,养老的问题是钱的问题,只要住得起好养老院就能安度晚年。现在才明白,人老了最难的不是没钱,是没了依托,没了盼头,连自己人生最后一段路,都做不了主。
你们身边有没有类似的养老故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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