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大狗
它蜷在小区垃圾房后面的角落里,脏得看不出毛色。身上结成一缕一缕的,灰黑灰黑,像一块被雨淋透又晒干的破抹布。我遛弯回来路过,它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闭上了。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肋骨在皮底下一根一根地凸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蹲下去看了看。它听见动静又睁了眼,眼神是黄褐色的,浑浊,像两块蒙了灰的玻璃珠。没有摇尾巴,没有哼唧,就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我爸走之前那阵子,也是这么看人的——不盼望什么也不怕什么,就是看着。
我回家端了碗剩饭,拌了半根火腿肠。端过去放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它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脚有点瘸,右后腿不敢沾地,三条腿蹦着走到碗跟前,低头吃。吃得很慢,不是挑剔,是嚼不动。半碗饭吃了快二十分钟,吃完了又缩回原来的位置趴下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又去垃圾房后面看,它还在那儿,身上多了一层露水。我找了件旧羽绒服垫在它身子底下,它闻了闻,把下巴搁上去了。
我就这么把它带回了家。也没费什么劲,抱它的时候它挺轻的,摸上去全是骨头架子,比我预想的轻了一半。它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头搭在我胳膊弯里,呼吸均匀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担子。
洗干净之后我愣住了。底下的毛是金黄色的,长长的,耳朵边有波浪一样的卷,尾巴蓬松得像个大刷子。洗干净了它整个大了一圈,毛炸开来,趴在地板上像一摊流动的太阳光。我媳妇下班回来看见,说这狗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我说洗干净了你看看这毛色,真亮堂。我媳妇蹲下去摸了摸,那狗抬头舔了舔她的手,她缩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家原来养过一条土狗,养了十三年,前年走的。走了之后我说再不养了,送走的时候太难受了。但这只不一样,它是自己找上门的。
给它起名叫"黄毛"。俗气,但配它。
头一个月黄毛不怎么动,吃完了就趴着,连头都懒得抬。我带它去附近的宠物诊所看,大夫说营养不良加关节炎,缺钙缺得厉害,右后腿的关节退行性变,得养。开了关节药和钙片,每天喂,慢慢来。我就每天早晚给它按摩那条瘸腿,从大腿根一直捋到脚掌,轻轻的,它开始还绷着,后来就放松了,有时候按着按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猫。
第二个月开始有了变化。腿不瘸了,走路稳当了,吃饭快了。精神头也上来了,早上我出门它送到门口,晚上回来它蹲在玄关等着,尾巴扫得地板啪啪响。它不喜欢叫,几乎没听它叫过,但有次楼下收废品的来敲门,它忽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哼声,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像一只金色的狮子。我拍了拍它的头说没事,它看了看我,退回去了。
第三个月它胖了一圈。毛色油亮亮的,金黄的底子上隐隐泛着浅金色的光,耳朵边的卷毛蓬松得跟朵花似的。每天我带它下楼遛两趟,它走路姿势威风凛凛的,尾巴高高翘着,步伐匀称。小区里别的狗见了它,大的小的都绕着走,有几个还夹了尾巴。我邻居说你这狗气场真强,普通狗没这架势。我说可能长得大吧,站直了能到我腰呢。
那天去宠物诊所打疫苗,刘大夫给黄毛做常规检查,听心跳、看牙齿、翻眼皮。翻到眼皮的时候他手停住了,又把耳朵翻开来看了看,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黄毛的脸。黄毛坐在诊台上,舌头微微耷拉着,安安静静地让他看。
"你这狗哪来的?"刘大夫忽然问我。
"捡的,垃圾房后面。"
"什么时候?"
"三个多月了。"
刘大夫没说话,蹲下来又仔细看了黄毛的爪子,把脚掌翻过来看了看肉垫。黄毛由着他翻,尾巴在诊台边沿一下一下地扫。
"你知道这是什么狗吗?"刘大夫站起来,摘了口罩。
我说不就是金毛吗,洗干净了看着像金毛。
刘大夫摇了摇头。"这不是金毛。你看它这个头骨结构,宽、平,额头到鼻梁的过渡几乎是一条直线,金毛是有弧度的。眼睛的颜色也不对,金毛是深褐色的,它是黄褐带琥珀光。还有这个卷毛,金毛的毛是直的或者轻微波浪,它这个卷曲度明显过大了。"
"那是什么?"
刘大夫看着我,又看了看黄毛。黄毛这时候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犬齿,又长又白,比普通狗的牙长一截。"我怀疑它是只蒙古獒或者藏獒的混血。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它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了一条细缝,跟狼的瞳孔结构很像。你把它的毛扒开看看,底层是不是还有一层更短的绒毛,银灰色的?"
我扒开黄毛脖子后面的长毛,底下确实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银灰银灰的,摸上去比外层毛软很多。刘大夫说这叫双层被毛,是高原犬种的特征,御寒用的。普通的金毛没有这个。
"你捡的这个东西,不是普通宠物狗。它可能是有高原血统的獒犬混血,而且混的那部分比例不低。你注意到没有,它几乎从来不叫?那是藏区犬种的天性,它们习惯用行动而不是声音表达。"
我愣在那儿看着黄毛。黄毛歪了歪脑袋看我,耳朵动了一下,尾巴还在扫来扫去。它不知道我们在说它,它只知道我今天还没喂它零食。
刘大夫又说:"你这个小区在城边,离山区不远,说不定它是从哪跑下来的,或者被人弃养的。这种狗不太好养,性子烈,领地意识强,认主之后特别忠,但对生人警惕性高。你养了三个月,它跟你亲,说明它认可你了。但你要注意,它不是那种跟谁都好的狗。你一旦把它带出去,它是会替你守地盘的。"
从诊所出来我没直接回家,牵着黄毛在河边走了很久。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的,黄毛走在我身侧,金色的长毛被风吹得往后飘。我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它的爪子,确实比金毛的大一圈,厚实,趾缝间有淡淡的蹼状结构。它走路的姿态也跟普通狗不一样,重心低,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
我在河边找了条长椅坐下来,黄毛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我鞋面上。它闭着眼,耳朵偶尔转一下,捕捉着四周的动静。风从河面上来,凉丝丝的,它那一身金色长毛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银辉,那层底绒在阳光下显露出来了,银灰的,细密的,像铁灰色的云。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耳朵往后抿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腿动了动,在我鞋面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忽然想起刘大夫那句话。不是普通狗。我低头看着脚边这一摊金色的东西,呼吸一起一伏的,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上的落叶。我捡它那天它在垃圾房后面,脏得看不出形状,瘦得皮包骨,右后腿瘸着,眼睛灰蒙蒙的。它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盼望都没有。现在它趴在我脚边,浑身金灿灿的,闭着眼放心地睡着了,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管它是什么獒不獒的。它就是我家的黄毛。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问大夫咋说。我说大夫说咱家狗是藏獒混血。我媳妇瞪大眼睛看着正在客厅中间团成一圈睡觉的黄毛,它打了呼噜,均匀的,像风穿过窄巷子的声音。她说藏獒咋长这色?我说可能是混的,混成金色了。我媳妇过去蹲在它旁边看了半天,黄毛睁了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呼噜声都没断过。
"管它啥品种呢,"我媳妇站起来拍拍手,"反正是咱家的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那片地方暖和了一下。窗外天黑了,河对岸的灯亮了,橘黄橘黄的一串。黄毛在客厅地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出来了,四脚朝天,金色的毛铺了一地。
我走过去坐在它旁边,伸手揉了揉它鼓鼓的肚皮,它哼唧了一声,腿蹬了两下,又接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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