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头天晚上,我儿子没了。
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我和儿媳妇正坐在客厅包喜糖。红色糖纸铺了一桌子,慧敏的手巧,一个个叠得方方正正,还系上金色的丝带。我一边帮忙一边念叨着明天的流程,接亲的车队几点到,酒店那边酒水够不够,改口茶的红包准备好了没有。
电话是交警队打来的。
我接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亲戚确认明天的座次,结果对面一句话就把我整个人打进了冰窖里。
“您是宋磊的母亲吗?这里是市交警支队,宋磊在环城高速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死亡,请您和家人尽快到医院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茶几角上,屏幕碎了一道缝。慧敏抬起头看我,手里的喜糖还没叠完,问我怎么了妈。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别人按了快进键。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不知道谁搀着我走的路。只记得太平间那种特殊的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得人浑身打哆嗦。白布掀开的时候,我看见我儿子躺在那里,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头发被剃掉了一块,露出缝合的伤口。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新衬衫,领口沾了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那是他明天要穿的结婚礼服,他试穿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说妈你看你儿子帅不帅。
帅,我儿子什么时候都帅。
可现在他躺在那儿,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人已经凉透了。
慧敏站在我身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样。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宋磊,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她伸手想去摸宋磊的脸,被旁边的护士拦住了,说现在还不能动。
她那只手就悬在半空中,收不回来似的,僵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是怎么回的家。楼下还停着明天接亲要用的婚车,车头上扎着粉色玫瑰花的大花环,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扎眼。楼道里贴满了喜字,大红的双喜,是我昨天和慧敏一起贴的,我说贴得正一点,别歪了,慧敏还笑我讲究多。
现在那些喜字还在,红得刺眼。
进了门,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没包完的喜糖,沙发上扔着慧敏明天要穿的秀禾服,大红色的,金线绣的凤凰,叠得整整齐齐。衣架上挂着我的那件暗红色旗袍,我专门为了儿子婚礼做的,花了三千多块,一辈子没穿过这么贵的衣裳。
阳台上的红气球还飘着,是宋磊昨天吹的,他吹了十几个,说要把家里布置得喜庆一点。他爸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自己张罗,连结婚的事都不让我操心,说妈你就在家等着享福就行了。
享福。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慧敏站在门口没动,像一尊雕塑。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一下一下地走,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妈。”慧敏突然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法回答她。
“他下午还给我打电话,说他把明天要穿的皮鞋又擦了一遍,说亮得能照出人影来。”慧敏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他说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就是明天,他说他要让我做最漂亮的新娘子。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我站起来想去抱她,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慧敏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脸埋在我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摸着她后脑勺的头发,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这孩子跟宋磊谈了五年,从大学到现在,俩人一起租过地下室,一起吃过一个月的泡面,好不容易攒够了首付买了房子,婚礼都准备好了,请帖都发出去了,三百多号人明天就要来了,结果新郎没了。
这叫什么事?
我们俩就这么哭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慧敏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我去里屋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心里跟刀剜一样疼。
她才二十六岁,本来是欢天喜地要嫁人的新娘子,现在成了什么?还没过门就守了寡?这算怎么回事?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手机响了无数次,我都没接。后来干脆关了机。我知道是亲戚们打来的,他们大概已经收到消息了,可我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说你侄子没了?说你表弟没了?说你外甥没了?
我说不出口。
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楼下的早点摊出摊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从窗户传进来。放在平时,这个点我已经下楼去买豆浆油条了,宋磊爱吃老王家的豆腐脑,每次都要多加辣子。可今天这个声音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特别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慧敏醒了,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大概是还想确认一下昨晚的事是不是一场梦。可手机屏保还是她和宋磊的婚纱照,两个人在油菜花田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宋磊搂着她的腰,她靠在宋磊肩上,甜的能腻死人。
她看了一眼就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慧敏,”我轻声叫她,“去床上躺一会儿吧,沙发上不舒服。”
她摇摇头,坐直了身子,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双眼皮都哭成了单眼皮,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看着茶几上那些没包完的喜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让我心碎的话。
“妈,我把糖包完吧。”
我说不用,你别弄了。
“他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奶糖,”慧敏拿起一颗糖,攥在手心里,“我给他留几颗。”
我没忍住,别过脸去擦眼泪。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亲戚们就算收到消息也不至于这么早登门,而且宋磊的事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昨晚交警那边也是直接联系的我,按理说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
门铃又响了一声,很急促。
我站起来去开门,腿还是软的,扶着墙走了几步。慧敏也跟着站起来,大概是怕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拧开门锁,拉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钉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看着也就两岁多,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里,小脸冻得通红。女人穿着一件过时的羽绒服,头发布满灰尘,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看就是坐了长途车过来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怀里的那个孩子,那张脸。
圆脸盘,浓眉毛,眼角微微上挑,鼻梁不高但是挺直,嘴唇有点厚,下巴上有一个浅浅的小窝。
跟宋磊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放了一个炮仗。我的手抓着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您是宋磊的妈妈吧?”女人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带着一股子外地口音,“阿姨您好,我叫李芳。”
我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她怀里的孩子这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陌生人也不怕,反而冲我笑了一下。这一笑,左脸蛋上旋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宋磊也有酒窝,不过是长在右边。
“我找宋磊,”李芳往屋里张望了一下,“他人在家吗?我打他电话一直打不通。”
慧敏这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了我的肉里,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你找他有什么事?”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又干又涩。
李芳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圈突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出了一句让我天旋地转的话。
“这孩子是宋磊的。”
“他叫宋安,今年两岁半。我带他来找他爸爸。”
身后的慧敏松开了我的胳膊。
我回过头去看她,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干净了。她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客厅中央,被茶几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沙发上。
那只沾着喜糖糖纸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垫子。
我回过头来,门口的女人还在看着我,眼神里有祈求,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怀里的孩子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嘟着小嘴喊妈妈,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
我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头一直抖到胳膊根。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受过,宋磊他爸走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可跟眼前这一出比起来,那都不算什么。
儿子没了。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说是我孙子。
我的脑子转不动了。
楼道里有人上上下下,邻居老张头拎着鸟笼子从门口经过,好奇地往里瞅了一眼。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这种事情,不管真假,都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你先进来吧。”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李芳抱着孩子进了门,蛇皮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玄关那儿,大概是被屋里的布置吓了一跳——满墙的喜字,满地的红气球,沙发上扔着的秀禾服,茶几上堆成小山的喜糖。她愣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嫉妒还是难过的神色上。
“你们家……要办喜事?”她问。
没人回答她。
慧敏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电视柜上的那张照片。那是宋磊的遗照。照片是从他和慧敏的婚纱照里截出来的,放大了,加了黑框,今天凌晨才从照相馆取回来的。我本来想等到天亮再摆出来,可慧敏说她睡不着,非要自己去取,取了回来就摆在电视柜上,摆好之后就坐在那儿看,一直看到天亮。
李芳顺着慧敏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张照片。
黑白的。加了框的。遗照。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白得比墙皮还吓人。她抱着孩子的手抖了起来,嘴唇开始打哆嗦,嘴唇皮上干裂的口子渗出了血丝。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变了调,“宋磊他……他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下来了。
“没了。”我说,“昨晚,出车祸,没了。”
李芳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靠在鞋柜上,鞋柜晃了一下,上面摆着的一双红色高跟鞋掉了下来,那是慧敏的婚鞋。高跟鞋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打了一记闷鼓。
她怀里的孩子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又尖又亮,在满屋子的红色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小手死死地抓着李芳的衣领子,小脸憋得通红。
李芳抱着孩子顺着鞋柜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棉袄上,洇出一块一块的深色印子。
“他答应我的……”她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说他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交代?
什么叫交代?
“他什么时候答应你的?”慧敏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稳得让我心里发毛。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李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人。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睛红肿着,眼神却出奇地平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差点成为宋磊新娘子的女人。
“三个月前。”李芳说,“三个月前他回老家,见到我和孩子,他说他会把事情处理好,会给我一个交代。”
三个月前。
我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时间。三个月前,宋磊确实回过一趟老家,说是回去给他爸上坟。那次他一个人回去的,待了四天,回来的时候看着心事重重的,我问了他几次怎么了,他都说是工作上的事,让我别操心。
我当时也没多想。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不愿意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我就没再追问。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回老家是去见这个女人,去见这个孩子。
慧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件家居服,前襟上沾着泪痕和鼻涕印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跟沙发上那件精致的大红秀禾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崩溃边缘的笑。她笑着笑着又开始掉眼泪,眼泪顺着腮帮子流下来,滴在脚下的红色高跟鞋上。
“他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有个儿子,”慧敏说,声音发着抖,“可他还是跟我去订了酒店,挑了戒指,拍了婚纱照。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一个字都没提。”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心疼的东西。
“妈,你知道这事儿吗?”
我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他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可眼前这个女人和孩子又实实在在站在我面前,那张跟宋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做不了假。
李芳这时候慢慢站了起来,孩子还在哭,她一边哄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纸上的字在我眼前直晃。我眯着眼看了好几遍,才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宋磊与宋安的亲子关系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
跟宋磊回老家的时间对得上。
我把报告还给李芳,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太过沉重,跟昨晚的噩耗搅和在一起,像两块大石头同时砸在我的胸口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慧敏从我手里拿过那份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叠好,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
我没敢跟进去。
李芳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她怀里的孩子终于不哭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却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去抓墙上的红气球。
“阿姨,”李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宋磊出了事。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他的。”
“这孩子从生下来就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我一个人带着他,又要打工又要照顾孩子,实在是撑不住了。”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上个月孩子发烧住院,烧到四十度,差点没了。我跪在医院的走廊上给宋磊打电话,打了十几个他都没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擦了擦眼泪,“以前他每个月都给我打钱,虽然人不能常来,但电话总是接的。就是从三个月前那次见面之后,他突然就变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钱也不打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带着孩子来找他。”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个月前。
又是三个月前。
宋磊三个月前回老家,做了亲子鉴定,知道了自己有个儿子。然后他回到这个城市,什么都没跟我和慧敏说,照常准备婚礼,照常上班,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
可他对李芳那边却突然断了联系。
他在想什么?他是打算瞒着慧敏把婚结了,再把李芳和孩子的事情烂在肚子里?还是说他另有打算,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没有人能回答我了。唯一知道答案的那个人,现在正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三个人——不,四个人,算上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各自沉默着。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满屋子的大红色上,喜庆得刺眼。
婚礼本应该在今天举行。
现在新郎没了,却来了一个自称是孩子妈的女人,还带着一个长得跟新郎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我这辈子经历过的事情也不算少了,年轻时候守寡,一个人把宋磊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熬过。可眼前这个场面,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李芳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慧敏关在卧室里,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脚下踩着昨天贴的喜字,旁边堆着明天该穿的婚鞋,头顶上飘着宋磊吹的红气球。
恍惚间我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荒唐到极点的噩梦。等梦醒了,宋磊会像往常一样从外面回来,大大咧咧地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坐到饭桌前等着我给他盛饭。
可这不是梦。
手机又响了,是宋磊的姑姑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嫂子,小磊怎么回事?我听说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慌。
“姐,”我一张嘴,声音碎成了渣,“小磊没了。昨晚出车祸,人已经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我听见那边有人在问怎么了怎么了,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嘈杂声。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动静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重新贴在耳朵上。
“嫂子你在家吗?我马上过来!”宋磊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先别来。”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冷静,“家里现在有点事,等我处理好了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看见李芳正看着我。
“是宋磊的亲戚?”她问。
我点了点头。
“阿姨,”她犹豫了一下,“宋磊他……他明天本来是要结婚的吗?”
她看了看沙发上的秀禾服,又看了看墙上的喜字,大概已经猜到了。
“是。”我说,“今天。就是今天。”
李芳低下了头,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孩子已经安静下来了,小手攥着她的头发玩,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
“我不知道,”李芳说,“我真的不知道他要结婚了。如果我知道,我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卧室的门开了。
慧敏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皱巴巴的家居服了。她穿上了那件大红色的秀禾服,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把头发也盘了起来,虽然没有化妆,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她在我们三个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到客厅中央,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只红色的高跟鞋,穿上。然后走到穿衣镜前,左右看了看自己,伸手整了整衣领。
“慧敏。”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对着镜子里的我说:“妈,这身衣服是他给我挑的。他说红色最配我,显得我白。”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穿了,他看不到了,但我要穿。”
李芳抱着孩子站起来,呆呆地看着慧敏。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嫉妒,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又看了看怀里穿旧棉袄的孩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慧敏从镜子里看着李芳,两个女人的目光在镜面中交汇了。
一个穿着大红的嫁衣,本该是今天最幸福的女人。
一个抱着幼小的孩子,风尘仆仆找上门来的不速之客。
她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时间都走得慢了一些。
“你说这孩子叫宋安?”慧敏开口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李芳怀里的孩子。
李芳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点了点头。
“宋安,”慧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弧度,“宋磊起的?”
“他起的,”李芳说,“他说希望孩子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慧敏轻轻地念了这四个字,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任由泪水在脸上淌。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一颗包好的喜糖,剥开糖纸,蹲下身子,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看着那颗奶糖,又看了看慧敏,怯生生地伸手接了。
“你爸爸最爱吃这个糖。”慧敏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给他留了好多,可他吃不到了。”
孩子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知道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左边的酒窝又旋了出来。
慧敏看着那个酒窝,肩膀开始发抖。她站起身,转向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句我一直不敢面对的话。
“妈,这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悬在我的头顶上。
我看着李芳怀里的孩子,那张跟宋磊一模一样的脸,那个遗传了老宋家标志性酒窝的小脸蛋。这是我的孙子,宋磊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可另一边,是我视如己出的准儿媳妇,是那个跟宋磊相恋五年、本该今天穿上嫁衣的姑娘。
我该怎么选?
就在这时,李芳突然把孩子放在了沙发上,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阿姨,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我这个时候出现不合适。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我,满脸是泪,“我跟宋磊的事我不求您原谅,孩子我一个人也能养。但是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帮他一把。”
“医生说他的心脏有问题,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十几万。我一个人实在凑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才来找宋磊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单据,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是医院的诊断书和检查报告。孩子得的是一种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尽快手术,否则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诊断书上盖着鲜红的医院公章,日期是上个月。
我的腿再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挨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孩子的嘴角还沾着奶糖的糖渣,冲我伸出了两只小手。
“奶奶。”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我愣住了。
“你教他的?”我抬头问李芳。
李芳摇了摇头,也是一脸惊讶:“我没有。我只教他叫爸爸,从来没教过奶奶。”
孩子又叫了一声奶奶,这次更清楚了,还配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眼睛弯成了月牙,左边的酒窝深深的,跟宋磊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
慧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突然转身走到电视柜前,伸手把宋磊的遗照转了过去,面朝墙壁。
“别让孩子看见。”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又走回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件大红色的秀禾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火,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妈,”她说,“今天本来是应该叫我妈的。”
我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叫您妈叫了三年了,从宋磊带我回家见您的第一天开始。您对我比我亲妈对我还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他现在不在了,我没有立场再叫您妈了。但是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妈。”
“慧敏——”我伸手去拉她。
她躲开了我的手,站了起来。
“但是这个女人,这个孩子,”她指了指李芳和沙发上的宋安,“我需要时间来消化。”
“不是我不讲理,也不是我容不下人。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昨天我还欢天喜地地等着做新娘子,今天有人告诉我,我未婚夫在外面有个两岁半的儿子。”
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李芳,还有那个咿咿呀呀的孩子。
李芳还跪在地上,我把她拉了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灰,我下意识地伸手去帮她拍,拍到一半又停住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她是我儿子的女人,是我孙子的妈,可她也是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一个在宋磊生命里我完全不知道的存在。
“你起来说话。”我说。
李芳站起来,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有干活留下的黑泥。她的手跟慧敏的手不一样,慧敏的手白白净净的,从来没有干过重活。这双手是吃过苦的手,是拉扯孩子的手。
“你跟我说实话,”我开口了,嗓子眼发紧,“你跟宋磊是怎么回事?”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快九点了。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点接亲的车队应该已经到了楼下,宋磊应该被一群伴郎簇拥着敲门,慧敏的闺蜜们该堵在门口刁难新郎了。
可现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孩子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我跟宋磊是在工厂认识的。”李芳终于开口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年前宋磊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干了半年嫌工资低,辞了职跑去南方打工。那段时间他很少跟家里联系,偶尔打个电话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问他干什么呢,他说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累得很,不想说话。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攒经验,没想到他是在那儿认识了李芳。
“我们俩在一个车间,他是质检,我是线上的普工。”李芳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他对我挺好的,经常帮我干活,下了班带我去吃夜宵。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外面,无亲无故的,有个人对我好,我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了。
“后来我怀孕了。我告诉他,他当时没说什么,过了两天跟我说,他还没准备好当爸爸,让我把孩子打了。”
“我没同意。”李芳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我不是图他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是条命。我从小没有爸妈,在孤儿院长大,我知道没有家的滋味。我不想我的孩子也没家。”
“我们为这事吵了好多次。后来他不吵了,但是开始躲着我。我肚子大起来之后就从厂里辞了职,回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是我养母的。我亲生父母走得早,是一个孤寡老太太收养我的,她后来也去世了,给我留了两间破瓦房。我就住在那儿,把孩子生了下来。”
“宋磊没管过你们?”我问。
“管过。”李芳说,语气里听不出怨气,“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来了,给了我两万块钱。后来隔三差五地打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我从来没开口要过,他给多少我接多少。”
“他第一次见到孩子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又是这个时间点。
“他回来上坟,顺道来看孩子。那是他第一次抱宋安,抱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他就带着孩子去市里做了亲子鉴定。”
“鉴定结果出来之后,他蹲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然后他跟我说,他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让我等他的消息。”
“处理什么?”我问。
李芳摇了摇头:“他没说清楚。就说他会给我一个交代,让我别着急。我当时以为他是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可能会……可能会接我和孩子过来。”
“他走之前给宋安买了好多东西,衣服、玩具、奶粉,塞了半个屋子。他还抱着孩子拍了照片,说以后会常回来看看。”
“结果他走了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李芳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生气似的。
“阿姨,我没有想破坏他的生活。我就是没办法了。孩子要看病,我攒的那点钱早就花光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我也不怕,可我怕孩子出事。”
“他再不给我钱,孩子的手术做不了,万一……”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看了看沙发上的孩子。他正专心致志地玩着一颗喜糖,小手笨拙地剥糖纸,半天剥不开,急得直哼哼。他长得那么好,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跟宋磊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有心脏病。他需要做手术。他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这些都是宋磊造成的。他让这个女人怀了孕,他不负责,他答应给交代却没有兑现,他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了我。
可他现在死了。
他死得干干净净,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留下我和慧敏,还有这个女人和孩子,面对他留下的一地鸡毛。
我心里又气又痛,像是有人拿刀在胸口绞一样。我想骂他,想把他从殡仪馆拽回来问个清楚,想问问他到底是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想问问他这三个月为什么不接李芳的电话,想问问他瞒着慧敏到底安的什么心。
可是骂不了了。人死如灯灭,再多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婚庆公司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昨天我还跟他们确认了今天的流程,司仪、摄影、化妆师,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现在他们要来了,可新郎没了。
李芳看出了我的为难,主动站起来,把孩子抱到了阳台上。阳台上的红气球还在飘,孩子伸手去抓,咯咯地笑。李芳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着抖。
我接了电话。
“阿姨您好,我们是美好时光婚庆的,我们已经到楼下了,请问可以上来了吗?”电话那头的女孩声音甜甜的。
“不用上来了。”我说。
“啊?”
“婚礼取消了。”
“啊?怎么突然取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新郎昨晚出车祸死了?我说不出口。说新娘不嫁了?那是撒谎。
“出了点变故,”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改天再跟你们解释。”
挂了电话,我又接到了好几个亲戚的电话。他们都收到了消息,有的已经订好了车票准备从外地赶来参加婚礼,现在全都乱了套。我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解释,每说一遍“宋磊没了”就感觉被人剜走了一块肉。
到了上午十点多,楼下开始有人来了。
先是宋磊的姑姑姑父,然后是他在省城的几个同事,再然后是从老家赶来的亲戚们。他们本来都是来喝喜酒的,现在变成了奔丧。
屋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有的哭有的叹,乱哄哄的。李芳抱着孩子缩在阳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眼尖,看见了阳台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和孩子,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
“不知道啊,没见过。”
“抱着个孩子呢,谁家的?”
我听见这些议论,脑袋嗡嗡的。宋磊的姑姑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嫂子,阳台上那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候慧敏从卧室里出来了。她还穿着那件红色的秀禾服,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肿的。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看着这个本该成为新娘子的姑娘。
慧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阳台上,从李芳手里接过了孩子。
李芳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抢回来,但慧敏已经抱着孩子走回了客厅。孩子在慧敏怀里没有哭闹,反而好奇地看着她衣服上绣的金凤凰,伸出小手去摸。
慧敏抱着孩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满屋子的亲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宋磊的儿子,叫宋安,两岁半了。”
屋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宋磊的姑姑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姑父皱着眉,脸色很不好看。几个女同事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慧敏,你说什么呢?别开玩笑。”宋磊的姑姑说。
“我没开玩笑。”慧敏把孩子抱到茶几边上,拿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递给姑姑,“您自己看。”
姑姑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姑父,姑父看完之后,脸色也变了。
“这个逆子!”姑父骂了一句,“做的什么混账事!”
“人都没了,骂有什么用。”慧敏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宋磊在外面有个孩子,孩子身体不好需要做手术。这位是孩子的妈妈,从外地赶过来的,本来是来找宋磊要个说法的,结果人没见到,只见到了一屋子喜字。”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李芳站在阳台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紧张得直咬嘴唇。
姑姑看看孩子,又看看李芳,再看看慧敏,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嫂子,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是宋磊的妈,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等着拿主意的那个人。可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主意都没有。
我看了看慧敏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不玩凤凰了,开始打哈欠,困得直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慧敏下意识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跟所有哄孩子入睡的人一模一样。
我又看了看李芳。她站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她的目光紧紧追着慧敏怀里的孩子,嘴唇绷成一条线,两只手紧紧攥着羽绒服的下摆。
“先让孩子睡一会儿吧。”我听见自己说,“有什么事,等孩子睡了再说。”
慧敏把孩子抱进了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轻轻地关上了门。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好像这孩子是她自己的一样。
李芳一直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吧,我觉得李芳在害怕——她怕自己的孩子被人抢走,怕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失去唯一的依靠。
等孩子睡下了,亲戚们也散了一些。有几个留了下来,帮着收拾屋子。喜字撕下来了,红气球摘掉了气放了,茶几上的喜糖收进了抽屉里。这些东西本来是喜庆的象征,现在看着只让人觉得扎心。
姑姑把我拉到厨房,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我:“嫂子,你打算认这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可想清楚了。认了这个孩子,就得认孩子他妈。你以后怎么面对慧敏?慧敏跟小磊可是订了婚的,虽然没领证,但谁不知道她是咱家的儿媳妇?”姑姑的话句句在理,“而且这孩子的事还没经过法律程序,不能光凭一张亲子鉴定就信了。”
“那孩子的脸你看到了吗?”我说,“跟小磊小时候一模一样。”
姑姑没话说了。她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孩子,那张脸就是铁证,走到哪儿都赖不掉。
“就算孩子是宋磊的,”姑姑换了个角度,“那孩子他妈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安置她?给她一笔钱打发走?还是连她一块认了?”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
我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李芳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缩着肩膀,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慧敏坐在另一头,身上的红嫁衣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她闭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可那三四步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一个是给宋磊生了孩子的女人,却从来没见过他的家人。一个是差点嫁给宋磊的女人,却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个儿子。
她们都爱宋磊,都以自己的方式。可现在宋磊没了,把这两个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的女人硬生生推到了一起。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听见慧敏在跟李芳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像是拉家常。
“孩子生下来几斤?”慧敏问。
“五斤八两,”李芳说,“早产了二十天,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星期。”
“你一个人在医院照顾的?”
“嗯。请不起护工,就自己来。孩子照蓝光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着,整宿整宿不敢合眼。”
“那段时间宋磊在哪儿?”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孩子早产了。那时候我们俩已经不怎么联系了,我怕告诉他了他也帮不上忙,白白跟着着急。”
慧敏没有再问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亲戚们收拾东西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慧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了卧室。
卧室里,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床头的墙上还贴着慧敏和宋磊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宋磊笑得一脸灿烂,搂着慧敏的腰,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甜的跟蜜里调油似的。
慧敏看了一眼照片,伸手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妈,”她叫我,声音还是那么稳,“我想了一上午,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你说。”
“宋磊骗了我,这件事我不会原谅他。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他骗了我就是骗了我,这件事翻不了篇。”
我点了点头。她说得对,宋磊在这件事上对不住她,怎么道歉都不为过。
“但是那个女人和孩子是无辜的。那孩子我看了,长得跟宋磊一模一样,身体又不好,需要钱做手术。不管从哪个角度说,他都是老宋家的血脉,是你的孙子。”
慧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今天本来应该叫你一声妈,正式的那种。可现在我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我伸手想去抱她,她摇了摇头,示意让她说完。
“我爸妈今天本来也要来的,坐的早班飞机,已经在路上了。我给他们打了电话,让他们先别过来。他们还不知道孩子的事,我只说了宋磊出了事。他们正在酒店等消息。”
“慧敏——”
“妈,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眼眶又红了,但还是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跟宋磊的事,从昨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今天这身嫁衣,我是穿给我自己看的,也是穿给他看的,算是给我们这五年一个交代。”
“从明天起,我跟你们宋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我听到这话,心像被人撕成了两半。
“你永远是这个家的人。”我说,声音打着颤。
“我知道您疼我。这几年您对我比亲妈还亲,我心里都记着。”慧敏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可是妈,我留下来算什么呢?宋磊没了,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女人和孩子。我夹在中间,名不正言不顺的,对谁都不好。”
“而且,”她擦了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想清楚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宋磊不在了,他在外面有个孩子的事又曝光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她说得句句在理,我无可反驳。
“妈,”她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那个女人叫李芳,我刚才跟她聊了几句。她是个苦命人,从小没有爹妈,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这么大。她来找宋磊不是来闹事的,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孩子的心脏病耽误不得,这笔手术费,您帮帮她吧。”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那个孩子。那是宋磊的骨肉,也是您的亲孙子。”
我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替别人着想。这样的姑娘,宋磊是怎么忍心骗她的?
“那你呢?”我问她,“你以后怎么办?”
“我没事。”慧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让我心疼,“我还年轻,我有工作,有手有脚,我能照顾好自己。您别担心我。”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心疼。
卧室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是李芳。
“阿姨,孩子醒了,在哭。”她的声音怯怯的。
我们三个女人在卧室门口对视了一眼。慧敏侧身让开了路,李芳从我身边走过,去抱床上的孩子。孩子醒来没看见妈妈,正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发紫。李芳把他抱起来,拍着背轻声地哄,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慧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她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包,是她平时上班背的那个,开始往里塞东西——手机充电器、化妆品、换洗的衣服。
“慧敏,你这是干什么?”我慌了。
“妈,我去酒店住两天,陪陪我爸妈。他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连女儿的面都见不到。”她把包的拉链拉上,背在肩上,“你放心,我会回来的。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殡仪馆那边需要办手续,他公司那边也要去交接。我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李芳怀里的孩子。
孩子已经不哭了,正趴在李芳的肩膀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慧敏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汽车的轰鸣声中。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李芳抱着孩子从卧室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阿姨,对不起。”她说,“我不该来的。”
“你该来。”我听见自己说,“你不来,这个孩子怎么办?”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抱孩子。她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给了我。
我抱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孙子,他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要轻,两岁半的孩子,抱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点实感都没有。他倒是不认生,被我抱着也不哭,歪着小脑袋打量着我,好像在辨认我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问他。
“安……安安。”他奶声奶气地回答。
“安安。”我重复了一遍。宋安,平平安安。宋磊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真心希望他平安的。
可他给这个孩子起了名字,做了亲子鉴定,答应了给人家一个交代,转身却断了联系。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起三个月前他从老家回来那天。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给他留了饭,他坐在餐桌前扒拉了两口就不吃了,坐在那儿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我当时还摸了摸他的额头,怕他是生病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是生病了,他是心里有事。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看见灯还亮着。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我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翻来覆去地看。我以为是工作上的文件,就没在意。
现在想来,他看的应该就是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他看着那张纸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跟慧敏开口?在想怎么安置李芳和孩子?还是在想怎么把这个秘密永远藏起来?
没人知道了。
安安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歪,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小孩子的味道,久违了的味道。宋磊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我抱他的时候他就往我怀里拱,像一只小猪崽。
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至少他还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带着他,什么活都干过,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饭店刷盘子,手泡在碱水里泡烂了也不敢停。最难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十块钱,我买了五个馒头,自己吃了半个,剩下的都留给他。
我就想着,把他拉扯大,看着他娶媳妇生孩子,我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现在他给我留了个孙子,自己却走了。
我把孩子还给李芳,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有太多东西要消化,可我现在什么都想不明白,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阿姨,要不……我先走吧。”李芳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犹豫,“我把电话留给你,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再来。”
“你往哪儿走?”我睁开眼看着她,“你身上有钱吗?”
她愣了一下,低下了头。那表情一看就是没钱。
“孩子的手术费差多少?”我问。
“医生说要准备十五万。我自己东拼西凑攒了三万多,还差十二万。”
十二万。对于我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宋磊他爸走的时候留了一笔抚恤金,加上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凑一凑还是能拿出来的。
可问题是,这笔钱我该不该出?出了这笔钱,意味着我认了这个孩子,认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媳妇。不出这笔钱,这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正犹豫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宋磊的家属吗?我是宋磊的同事,我姓赵。”
“是我。”
“阿姨,节哀顺变。宋磊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公司这边派我来跟您对接一下后事。另外还有一件事……”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宋磊在公司留下了一些个人物品,其中有一个上锁的铁盒子,锁得严严实实的。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想着应该交给家属。”
一个上锁的铁盒子。
宋磊在公司放了一个上锁的铁盒子。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盒子里,可能有答案。
挂了电话,我让李芳在家等着,自己换了身衣服出了门。去宋磊公司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宋磊不是一个喜欢藏东西的人,他的东西从来都是随手乱扔,小时候的作业本都是我追在他屁股后面帮他收拾。一个会上锁的铁盒子,对他来说太反常了。
反常的东西,往往藏着不寻常的秘密。
到了公司,小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领我去了宋磊的工位,一张普通的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文件夹、一个喝水的马克杯。杯子上印着慧敏的照片,是俩人去年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慧敏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把杯子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了包里。
小赵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带密码锁,拎着沉甸甸的。
“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看,密码锁是三位数的。我试了宋磊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试了慧敏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想了想,试了一组数字——宋安的生日。
啪嗒一声,锁开了。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猜对了密码,还是因为害怕看到里面的东西。
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本存折。我翻开一看,户名是宋磊,里面存了八万块钱,每一笔都是定期存入的,最早的记录是两年前,每个月存三千到五千不等。
存折下面是一份保险单。被保险人一栏写着两个字:宋安。受益人一栏也写着两个字:宋安。保单金额是三十万,每年交一万二的保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给这个孩子买了保险,从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开始买了。
保险单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妈亲启”。
我拆开信,是宋磊的字迹。他的字从小就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老师说过他多少回了就是改不了。可这封信上的字却格外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写。
“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从医院拿完亲子鉴定报告回来。安安是我的儿子,亲生的。我抱着他的时候手都在抖,他那么小,那么软,在我怀里笑,左边脸上有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酒窝。
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从他出生到现在,我只见过他两面。第一次是他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我抱都不敢抱。第二次就是前几天,他已经会叫爸爸了。
他叫我爸爸的时候,我哭了。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我知道你一定会骂我,骂我没出息,骂我对不起慧敏。你说得都对,我就是个混蛋,做了错事不敢承认,生了孩子不敢负责。
我不是不想负责。这几年我一直给李芳打钱,虽然不多,但是没断过。我给安安买了保险,想着万一以后我有个三长两短,至少这个孩子以后的日子有个保障。
可我始终不敢告诉你,也不敢告诉慧敏。我害怕,怕慧敏离开我,怕你对我失望,怕所有人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看不起我。
我本来打算结完婚就说的。我想着,等慧敏正式成了咱们家的人,等我攒够了钱,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她说清楚。她要打要骂我都认,求她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可是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的笑脸,我就咽了回去。
妈,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对不起慧敏,对不起李芳,更对不起安安。如果有一天事情瞒不住了,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安安。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懂,他应该有一个好的生活。
存折里的钱是给安安攒的手术费。他的心脏有问题,医生说需要做手术,我一直在攒这个钱,还差一些。保险是给他以后的生活保障。
妈,我知道我不孝。从小到大你一个人拉扯我,吃了那么多苦,我还没好好孝顺你就要走了。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儿子,一定好好报答你。
儿子 宋磊”
信纸上有好几处字迹被洇开了,那是眼泪滴上去的痕迹。
我捧着这封信,站在儿子的工位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是不想负责。他只是害怕。害怕失去慧敏,害怕让我失望,害怕面对自己做错的事。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扛着,谁也没说,自己一个人憋着,憋到后来连电话都不敢接了。
他给儿子买了保险,受益人写的是孩子的名字。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存折里存钱,为了攒手术费。他起了大早去给慧敏挑嫁衣,说红色最配她。
他不是个好父亲,但他在努力学。他不是个好未婚夫,但他爱慧敏爱到了骨子里。
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把一切处理好,人就没了。
我把信和存折收好,跟小赵道了谢,离开了公司。
外面的太阳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可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打了一辆车回家,坐在后座上,把宋磊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我心上。可扎着扎着,我反而清醒了一些。
宋磊在信里说,他害怕慧敏离开他。可他没有想到,最后离开的人是他自己。
他也没有想到,慧敏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他早一点把事情说出来,虽然慧敏会难过会生气,但她未必不会试着去理解。那姑娘心善,对谁都掏心掏肺,连今天见到李芳和孩子的第一反应都是给孩子剥糖吃。
可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把选择的权利从慧敏手里夺走了,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代替。
这才是最让人恨的地方。
不是他犯的错,而是他没有勇气面对。
回到家的时候,李芳正在给孩子喂饭。她从厨房找了点米,熬了一锅稀粥,一口一口地吹凉了喂孩子吃。孩子吃得很香,小嘴吧唧吧唧的。
看见我回来,李芳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我。
我把存折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宋磊给安安攒的手术费,八万块。还差四万,我给你补上。”
李芳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
“阿姨,这……”
“别叫我阿姨了。”我说,“叫我妈吧。”
李芳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抱着孩子,跪在了地上,哭得浑身都在抖。孩子被妈妈的样子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哭起来。
我把她们娘俩拉起来,接过孩子,一边拍一边哄。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哭声慢慢小了下去,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子。
“以后你们就住这儿。”我说,“这是宋磊的家,也是安安的家。”
李芳使劲地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认安安是我的孙子,也认你是安安的妈妈。但是我心里还有一个人,就是慧敏。那孩子跟我们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这几年她对我的好是真的,对宋磊的好也是真的。她今天走了,不是她狠心,是她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一切。”
“我明白。”李芳擦了擦眼泪,“我没想取代她的位置。我只是……只是想让安安有个家。”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殡仪馆。
宋磊躺在冷柜里,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我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冰凉的脸上。
“傻孩子。”我说,“你怕什么呢?”
“慧敏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吗?她虽然脾气倔,但心眼最好了。你要是早跟她说,她就算一开始生气,后来也会想通的。你以为瞒着她就是对她的保护,其实你是把她当成了外人。”
“李芳今天来了,带着安安。安安长得真像你,笑起来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那孩子心脏不好,需要做手术。你放心,手术费的事妈来想办法。”
“慧敏走了,回她爸妈那儿去了。她说需要时间。你欠她一个交代,可你现在还不上了。妈替你还。”
我站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到后来,嗓子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短短一天时间,我经历了太多——儿子的死,孙子的出现,准儿媳的离开。命运像是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一件一件夺走,又突然塞给我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但我没有时间倒下去了。
我不能倒。
因为我还有一个孙子要救。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打仗一样。
宋磊的后事要办,安安的手术要安排,两边的事情搅在一起,让我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李芳帮了我很多,她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家里的卫生她全包了,做饭洗衣样样都利索。有她在,至少我不用操心家里的事。
殡仪馆那边排了三天,给宋磊办了告别仪式。来的人不少,亲戚朋友同事同学,站了满满一屋子。慧敏也来了,穿着一身黑衣服,素着一张脸,站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李芳没有去。她说她去了不合适,怕给宋家丢人。我没勉强她,让她带着安安在家待着。
告别仪式结束之后,慧敏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
“妈,我走了。”她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先回我爸妈那儿住一阵子,然后看看能不能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吧。”她勉强笑了笑,“总不能在一个地方困一辈子。”
“不管你去哪儿,这个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我说。
慧敏的眼圈红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给安安的,”她说,“本来是想给您当改口费的,现在用不着了。您替我给孩子买点东西吧。”
红包上印着大红的喜字,是她精心挑的,原本是要在今天的婚礼上给我的。我攥着那个红包,手心被硌得生疼。
慧敏走了。
她走之后,我坐在空荡荡的殡仪馆大厅里,拆开了那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祝安安早日康复。
我看着那张纸条,哭得像个孩子。
安安的手术安排在了下周一。
我把宋磊留下的八万块钱取了出来,又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了四万,凑够了手术费。李芳死活不肯全要,说她自己攒的钱也能出一部分。我跟她说,你攒的那点钱留着给孩子买营养品,手术费的事你不用管。
手术那天,我和李芳坐在手术室外面等。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椅子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我一点都顾不上这些。
我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心里七上八下的。李芳坐在我旁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白得吓人。她嘴唇一直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我说,“安安是个命大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李芳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妈,我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叫我妈。不是客气,不是讨好,而是把一颗心捧在手里递到了我面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宋磊做了什么,不管这个女人的出现曾经让我多么不知所措,此刻她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孩子的母亲。
跟我当年抱着高烧的宋磊在医院走廊里跪了一宿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那四个多小时比我这辈子过的任何一天都长。每一分钟都被拉成了细细的丝,勒在脖子上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孩子已经脱离了危险。
李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我也哭了,扶着她一起蹲在走廊里,两个女人抱头痛哭,把走廊里的护士吓了一跳。
安安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小脸苍白苍白的,嘴唇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线。可他的心跳是平稳的,呼吸是均匀的,最关键的那一关,他闯过来了。
我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守了一夜。李芳让我回去休息,我不肯。我说我睡不着,回去也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如在这儿守着,心里踏实。
那天夜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监护室里昏黄的灯光,心里想着很多事情。
想着宋磊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我抱着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怀里。想着他长大以后,越来越像他爸,连走路的样子都一模一样。想着他带慧敏回家的那天,腼腆地跟我介绍说这是他的女朋友,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他做错了事,但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会害怕,会逃避,会在面对自己搞砸的一切时不知所措。就像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
可他终究是善良的。他给安安买了保险,攒了手术费,在信里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他大概早就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所以才把那个铁盒子锁得严严实实,放在公司里。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同事一定会把那个盒子交给我。
他把一切都算到了。唯一没算到的,是李芳会在他婚礼的前一天找上门来。
也许这就是命吧。
安安康复得很快。手术后第三天,他已经能在床上坐起来了,小手抓着勺子自己喝粥,喝得满嘴满脸都是。李芳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跟她说,等安安出了院,先回我家住着。孩子身体弱,需要好好养着。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芳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我抱着安安在医院门口等李芳去办出院手续。阳光很好,照在孩子脸上,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小嘴唇也有了血色。他搂着我的脖子,软软地叫着奶奶,叫得我的心都要化了。
李芳拎着东西从医院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冲我们笑。阳光打在她身上,我第一次发现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只是之前太瘦太憔悴了,让人注意不到她的五官。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慧敏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马尾。她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比那天离开的时候好多了。
她过了马路,走到我面前,冲我笑了笑。
“妈。”她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得我鼻子一酸。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
“听说安安今天出院,过来看看。”她把果篮递给李芳,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手术顺利吗?”
“顺利。”我说,“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慧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脸蛋。安安抓着她的手指头,咿咿呀呀地笑,酒窝旋得深深的。
“这孩子长得真像他。”慧敏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三个人——不,加上安安是四个人——站在医院门口,谁都没有说话。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可我们这里像是被隔离开了一样安静。
“慧敏,”李芳先开口了,声音有些紧张,“谢谢你来看安安。”
慧敏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不是来看你的。”她的语气很平淡,“我是来看孩子的,也是来看我妈的。”
这话说得有点硬,但李芳没有生气。她低下了头,轻声说了句:“我知道。”
我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们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宋磊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一个是他用整个生命去爱的女人。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她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现在,命运把她们推到了一起。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也许能让所有人好过一点的主意。
“慧敏,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吧。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慧敏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拒绝。
“别急着说不,”我打断了她,“就当是陪妈吃顿饭。这几天家里冷清得很,我一个人对着她们娘俩也不知道该说啥。你回来,家里才像过年。”
慧敏的眼圈红了。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家的餐桌上有四个人。我坐在一头,慧敏和李芳各坐一边,安安坐在宝宝椅上,挥舞着小勺子,把饭粒撒得到处都是。
红烧排骨摆在桌子正中间,油亮亮的,是我用了两个小时炖出来的。旁边还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一盘拍黄瓜,都是些家常菜,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慧敏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说了句“还是妈做的味道好”。就这一句话,让我差点又掉了眼泪。
李芳默默地给慧敏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慧敏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但也没有推开。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之间有一种精明干练的气质。
“请问是宋磊家吗?”她问。
“您是?”
“我姓周,是市里一家私人教育基金的负责人。”她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字烫了金,看着就高级。
我不记得自己跟什么教育基金打过交道,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这样的,”周女士微笑着说,“我们基金会接到了一份特殊的委托。这份委托是三年前设立的,委托人是宋磊先生。他要求我们在三年后——也就是现在,将一笔教育基金转入一个名叫宋安的孩子的名下。”
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
“宋磊先生在三年前委托我们为宋安设立了一笔教育基金,总额为二十万,分为大学前和大学后两个阶段发放。委托人指定的接收条件是——三年后,如果宋安的母亲带着孩子找到宋家,并且孩子被宋家接纳,这笔教育基金自动生效。”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三年前。
安安现在两岁半。
也就是说,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宋磊就已经做了这件事。
他给还没出生的孩子设立了教育基金,给孩子的未来留了一条后路。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从来没有想过完全抛弃那个孩子。
“阿姨?”周女士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请问宋安小朋友现在是在您这里吗?”
“在……在的。”我让开了门,“您请进。”
周女士进了门,看见了餐桌旁的人。一个穿着家常衣服的年轻女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姑娘,还有一个坐在宝宝椅上满脸饭粒的小孩。
她走到安安面前,蹲下身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温柔地说:“你是宋安小朋友吗?你爸爸给你留了一份礼物哦。”
安安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嘴里还塞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慧敏放下了筷子。李芳放下了勺子。两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女士手中的那份文件上。
周女士打开文件,念了起来。
“本人宋磊,自愿在本基金存入人民币二十万元整,指定受益人为我的儿子宋安。该基金由基金管理委员会代管,分两期发放。第一期十万元,在孩子年满六周岁入学时发放,用于学前教育及生活支出。第二期十万元,在孩子年满十八周岁时发放,用于高等教育及相关费用。”
“附加条款:本基金的生效条件是——基金设立三年后,宋安的母亲带领孩子找到宋家,且孩子被宋家正式接纳为家庭成员。如果三年内孩子未被宋家接纳,则该笔资金原路退回设立人。”
屋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芳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慧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而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生疼。
三年前。孩子还没出生。宋磊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自己可能不能给这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留了一条后路。他在等——等李芳有勇气找上门来,等我有胸怀接纳这个孩子。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一没算到的是,他自己等不到三年后了。
周女士合上文件,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密封的信封,上面写着李芳的名字。
“这是宋先生留给您的信。”她把信封递给了李芳。
李芳抖着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页信纸。
她看着信,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圈。看完了,她把信递给了我。
信很短,字迹潦草,大概写得匆忙。
“李芳:对不起。我知道说多少对不起都没用,但我还是要说。这辈子我欠你的,欠安安的,可能还不了了。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是给安安买奶粉和尿不湿的钱,密码是他的生日。教育基金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三年后如果你去找我妈,基金会的人会联系你的。我妈是个好人,她会接纳你们的。宋磊。”
我把信还给李芳,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慧敏突然站了起来。
她面前的碗筷还没收拾,排骨啃了一半放在碟子里。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却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
“我明白了。”她说。
“慧敏——”
“妈,你让我把话说完。”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在想宋磊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觉得他不够爱我,不够信任我,所以才不跟我说实话。”
“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太在乎我,在乎到不敢冒险。他怕失去我,所以把最难堪的一面藏了起来,藏到最后藏不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犯了错不敢承认,想弥补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攒钱,买保险,设立教育基金,做所有他能做的事。可他就是没有勇气面对面的跟我和妈坦白。”
“我恨他骗我。可我也心疼他。”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
“这五年他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他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下雨天总是提前到公司楼下等我,我加班到多晚他就等到多晚。我生病了他比谁都着急,半夜三更跑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淋透了。”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不够勇敢。”
慧敏把目光转向李芳,看着那个抱着孩子、满脸泪痕的女人。
“你也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还要面对所有人的冷眼和非议。我没办法说我喜欢你,但我也没办法说你有错。”
“宋磊欠你的,他已经用他的方式还了。剩下的,不关我的事。”
她说完这些话,转向我。
“妈,谢谢你疼我这几年。以后我还是会来看你的,只不过身份不一样了。”
“你永远是这个家的人——”我的声音哑了。
“妈,你别说了。”慧敏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你是安安的奶奶,李芳是安安的妈妈。至于我,我只是宋磊爱过的一个人。这辈子有这五年,够了。”
“余生还长,我得学会一个人走了。”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安安正冲她笑,嘴边还挂着一颗饭粒,左边的酒窝深深的。
慧敏看着那个酒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那份教育基金的文件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李芳抱着安安,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是被人凿了一个洞,空落落的,又疼又凉。
可当我转过身,看到茶几上那份教育基金的文件,看到宋磊留下的那个铁盒子,看到李芳怀里那个冲着我不停叫奶奶的孩子,那个空落落的洞,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我走到阳台上,把宋磊的照片从屋里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他大学时候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那时候他还没有遇到李芳,也没有遇到慧敏,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
我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儿子,”我在心里说,“你在那边安心吧。安安我会帮你照顾好的。慧敏……慧敏也会好好的。你妈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熬过,这一次,我也扛得住。”
远处的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人们匆匆忙忙地赶着回家。这座城市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可对我来说,一切都变了。
我从一个等着抱孙子的准婆婆,变成了一个真正有孙子的奶奶。只是这个孙子,不是从我想象中的那条路上来的。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你计划好了所有的事情,可到头来,命运给你安排的,永远是另外一副模样。
但我认了。
因为我怀里抱着的,是宋磊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他的眉眼,他的酒窝,他的血脉,都活在这个小不点的身上。
这就够了。
安安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心脏那个小洞彻底补上了,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人也胖了一圈,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似的,一节一节的。李芳说这孩子以前不爱吃饭,现在胃口好得能吃掉大半碗粥,睡觉也踏实了,不再半夜惊醒哭闹。
我知道,孩子这是心里踏实了。以前跟着李芳一个人,颠沛流离的,虽然妈妈疼他,但孩子的直觉最准,他能感觉到那种漂泊感。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固定的家,有了奶奶,有了每天按时按点的三顿饭,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小床和被窝。
李芳也是。她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滴力气。在我这儿住了两个多月,脸颊丰润了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细的笑纹,看着年轻了不少。
她本来也不大,比慧敏还小一岁,今年刚二十五。只是生活的重担压得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没让她闲着。倒不是要她干活抵房租,是她自己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把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阳台上的花都伺候得枝繁叶茂。她手艺不错,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蒸的馒头又白又软,还会做一手好菜。邻居老张头闻见香味儿,探头探脑地问我家是不是请了厨师。
我说不是厨师,是孙子的妈。老张头愣了一下,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讪讪地走了。我知道他什么心思——宋磊的事整个小区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宋磊在外面乱搞,活该遭报应。
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说不在意是假的,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我能管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安安叫李芳妈妈,叫我奶奶。但他有时候也叫李芳“妈奶奶”,也不知道自己发明的什么称呼,把李芳气得直笑。我说这孩子随他爸,从小就爱胡咧咧,宋磊小时候也这样,管他姥爷叫“外外公”,叫了好几年都改不过来。
提起宋磊,屋子里总会安静那么几秒钟。然后安安会用他的方式打破沉默——不是打翻水杯,就是把自己绊一跤,惹得我们手忙脚乱地去扶。孩子不懂大人的悲伤,他只知道自己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开心了要咯咯笑。
这样也好。有他在,日子就不至于太难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腊月。
这座城市很少下雪,但那一年偏偏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安安第一次见到雪,兴奋得嗷嗷叫,趴在窗户上不肯下来,小手在玻璃上按出一个又一个的手印。
李芳给他穿上厚棉袄,戴上毛线帽,把他裹得像个粽子,才放他下楼去玩。我跟在后面,看他蹲在地上捧起一捧雪,往嘴里塞,赶紧冲上去扒他的手。
“不能吃!脏!”我拍掉他手里的雪,他抬头看我,满嘴都是雪渣子,还冲我嘿嘿笑。
那笑容,跟宋磊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在原地,被雪打湿了鞋面都不知道。李芳走过来,把安安抱起来,用袖子给他擦嘴。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声叫了声妈。
“没事。”我摆摆手,“就是想起他爸了。”
这句话现在已经能说出口了。不像刚开始那几个月,光是提到宋磊的名字,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时间这东西,不会让伤口愈合,但会让伤口结痂,虽然偶尔碰一下还是会疼,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那天下午,我带安安去了宋磊的墓地。
墓园在郊外的山坡上,下过雪之后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李芳抱着安安走在前面,我拎着祭品走在后面。路上滑,我们走得很慢。
到了宋磊的墓前,我把墓碑上的雪扫干净,露出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是工作证上的那张证件照,照得中规中矩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安安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伸手指着照片叫了一声“叔叔”。
“不是叔叔,”我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是爸爸。”
“爸爸?”安安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遍。
我教过他很多次了。家里有宋磊的照片,我没事就指着照片告诉他这是爸爸。可他太小了,对于“爸爸”这个概念还停留在模糊的印象里。他没有见过活的爸爸,没有听过爸爸的声音,没有被爸爸抱起来举过头顶。他只知道家里有一张照片,奶奶说上面的人叫爸爸。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墓园里传出去老远。
李芳蹲在墓碑前,把祭品一样一样摆好。她没哭,只是嘴唇抿得很紧,手指一直在发抖。摆好之后她站起来,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我。
我把手放在墓碑上,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凉到骨头里。
“儿子,妈来看你了。安安也来了。他做完手术了,身体好多了,现在能跑能跳,饭量也大,一顿能吃大半碗。李芳在家里帮了我不少忙,日子过得去。”
“慧敏上个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在南京找了份新工作,干得挺好的。我没多问,她也没多说。这孩子性子倔,不肯跟人诉苦,但我听她语气,应该缓过来一些了。”
“你在那边安心。家里的事,妈在撑着。”
我说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气,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安安在李芳怀里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喷嚏。我赶紧说走吧,别冻着孩子。
下山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看到了一个人。
她站在一辆银色的小轿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那个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慧敏。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冲我招了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近了一看,她的气色比上次见面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空洞了。只是人还是瘦,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妈。”她叫了一声,还是那个熟悉的称呼,叫得我鼻子一酸。
“你来看他?”我问。
“嗯。快过年了,来看看他。”她把花往怀里拢了拢,“本来想悄悄来悄悄走的,没想到碰上你们了。”
“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去坐坐,妈给你做好吃的。”
“不了,”她笑了笑,“我就是……就是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有些话不能当着你们的面说,丢人。”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丢人的话,但我知道她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那你去吧。山上路滑,小心点。”
“嗯。”
她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安安突然在李芳怀里喊了一声。
“姨姨!”
慧敏的脚步停住了。
安安记得她。手术前后那段日子,慧敏来过几次医院,每次都给安安带小零食。安安虽然小,但记性好,尤其是对给他糖吃的人记得格外清楚。
“姨姨!”安安又喊了一声,两只小手朝慧敏伸过去,要她抱。
慧敏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我以为她会拒绝,但她没有。她走上前,把花放在车顶上,从李芳手里接过了安安。
安安搂着她的脖子,一点也不认生,还用脸蹭了蹭她的围巾。红色的围巾蹭得安安的脸蛋痒痒的,他咯咯地笑起来。
慧敏抱着他,没说话,也没哭。她就是那么安静地抱着,像是抱着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又莫名亲近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安安还给李芳,声音很轻地说了句:“长大了。”
然后她拿起车顶上的花,转身往山上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妈,过年的时候我来看你。”
“好。”我说,“妈等你。”
她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上走。深灰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墓园的大门口。
李芳抱着安安站在我身边,一直目送着她。
“她是个好人。”李芳突然说。
“她一直都是。”我说。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之后,李芳敲了我卧室的门。
她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是宋磊留给她的那张。她把卡放在床头柜上,推到我面前。
“妈,这张卡里的钱,我想留给安安以后上学用。”
“宋磊本来就是给你们的。”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是说,这笔钱和基金会那笔钱,都留给安安。我一个子儿都不要。”
“那你呢?”
“我?”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我没事啊。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钱。我以前一个人带着安安都熬过来了,现在有您帮着带,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她,“我问的是你以后。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吧。你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以前的日子就是围着安安转。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围着他转,生下来了还是围着他转,他生病了我更是寸步不离。我自己想干什么,能干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迷茫。
“你现在不用为了生计发愁了。安安有我帮你带,家里的开销不用你操心。你才二十五岁,总不能把自己这一辈子就绑在灶台和孩子身上吧。”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初中都没毕业,除了在工厂干过流水线,别的啥都不会。”
“不会就学。你想学什么?”
她又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学做蛋糕。”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有个工友过生日,她男朋友给她买了一个蛋糕。那蛋糕做得可好看了,上面有奶油裱的花,还有水果。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做出这样的蛋糕就好了。”
“那就去学。”我说,“你明天就去报名,学费妈给你出。”
“妈——”她的眼圈红了。
“别哭。我说了,以后别动不动就哭。”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在这个家里,流眼泪不解决问题。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肯努力,妈都支持你。”
李芳没有让我失望。
她真的去报了烘焙培训班,每天早出晚归,学得格外认真。她的手指头粗糙,刚开始挤奶油花总是挤不好,歪歪扭扭的,她就把剩下的奶油带回家,晚上等安安睡了之后继续练。厨房的案板上摆满了她练习的作品,有的像花,有的像草,有的什么都像,但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好看一点点。
安安过三岁生日的时候,李芳亲手给他做了一个生日蛋糕。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用奶油裱了一圈玫瑰花,中间用果酱写了四个字——安安健康。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果酱有点稀,洇开了一些,看着不太精致。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蛋糕。
安安不懂得欣赏,他只知道自己面前有一个甜甜的东西可以吃。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蛋糕里,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奶油,像一只偷吃了奶油的小花猫。
我们笑得前仰后合。李芳拿手机拍下了那一幕,说要打印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等安安长大了给他看。
那天的笑声很大,大到隔壁老张头敲了敲墙壁,嫌我们吵。
我不怪他。他不懂,在这间屋子里,笑声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平淡,琐碎,但踏实。李芳的烘焙技术越来越好,培训班结业之后在城里一家蛋糕店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她干得很开心。每天下班回来都给我讲今天做了什么蛋糕,哪个顾客夸她手艺好,哪个顾客挑剔得要命。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安安上了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上学,下午我去接他的时候,他隔着老远就冲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奶奶奶奶,扑进我怀里的时候力气大得能把我撞一个趔趄。
我抱着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慧敏说话算话,过年的时候真的来了。她带了好多东西,有给我买的羽绒服,有给安安买的玩具,还有给李芳的一套护肤品。李芳接到礼物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都在抖。
慧敏摆了摆手,说不用谢,顺手的事。然后她就坐到沙发上,跟以前一样自然,好像这间屋子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吃年夜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安安趴在窗户上看烟花,兴奋得嗷嗷直叫。
慧敏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话不多,但一直带着笑,看着安安闹,看着李芳忙前忙后端菜,看着我絮絮叨叨地数落她瘦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天爷对我还是公平的。
他拿走了我的儿子,却给了我一个孙子,两个女儿。
没有血缘,但比血缘更珍贵。
夜深了,慧敏要回去。我留她住下,她不肯,说初一一早还有事。我送她到楼下,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过头来,抱了抱我。
“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赶走李芳和安安。”
我愣住了。
“如果你当时把她们赶走了,”慧敏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什么意思?”
“因为那样的话,宋磊在天上看着,会恨我的。而我会更恨自己,恨自己太小气,太容不下人。”
她笑了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妈,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婚礼那天穿上了那件红嫁衣。不是为他穿的,是为我自己穿的。我告诉自己,我爱过一个人,用尽全力地爱过。虽然结局不完美,但那五年是真的,那些快乐也是真的。我不后悔。”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妈,我走了。下次回来给你带南京的盐水鸭。”
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尾灯在飘雪的夜里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远处的万家灯火里。
我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李芳抱着安安站在窗前往下看,安安冲我挥着小手,嘴里喊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上楼。
推开门的那一刻,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年夜饭余下的香味和安安身上的奶味。李芳接过我脱下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雪,挂在衣架上。安安光着脚丫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叫奶奶。
“哎。”我蹲下身子,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奶奶回来了。”
窗外又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响,半边天都亮了。安安指着窗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形。
我抱着他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的烟火,心里想——
宋磊,你看到了吗?
你留下的这些人,都在好好地过日子。
你可以安心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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