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三年。
从二十岁那年顶父亲的班进殡仪馆,到现在四十三岁,经手过的尸体少说也有上万具。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胖的,瘦的,完整的,不完整的。什么模样的都见过。
你们大概一辈子也见不了几回死人,但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份工作。跟厨师切菜、司机开车差不多。
今天有人问我:"一具尸体进了殡仪馆,到底会经历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想了想。
先是接运。
有人在家里咽了气,有人在医院,有人出车祸在路上。我们派车去拉。司机和接运工两个人,白手套,蓝制服,抬着一副带轮子的担架。到了地方,家属哭也好喊也好,我们都不吭声,把人往担架上抬,盖上一层白布,拉上车,关门,走。
车是专门的,后面跟前面隔着一道铁板,司机听不见后面的动静。我认识一个老接运工,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回头看过后面那扇小窗。
"看啥,"他说,"看了晚上睡不着。"
接到殡仪馆之后,先进冷藏间。一排一排的冰柜,跟超市冰柜差不多,就是大一些,能躺人。尸体在里面等着,等家属办手续,等火化的排期。夏天里头停的尸体多,一礼拜都不一定排得上号,冰柜门一开,白气往外冒,我有时候觉得那像尸体在叹气。
然后该到整容化妆了。
很多人以为只是涂个粉擦个口红,其实不是。车祸死的、摔死的、烧死的,那些脸面不全的,我们要一个一个拼回去。用蜡补缺口,用针线缝裂口,用特制的膏泥把凹下去的地方填平。有时候一张脸要弄三四个小时,我蹲在台子边,手指头搓着蜡泥,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抹,抹完了拿小刷子刷粉底,刷到看不出来了为止。
最难弄的是自杀跳楼的。脸整个变形了,颅骨碎了,你得拿着解剖图谱对着拼,拼好之后化妆,化完了照张相片给家属看。家属要是点头了,就算成。要是不满意,还得返工,拆了重来。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跳楼摔下来的,她老伴来认化妆完的样子,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还行吧,凑合。"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个"凑合"。
化完妆就该穿衣服了。家属送来的寿衣,或者他们自己挑的生前最爱穿的衣服。有一回是个年轻姑娘,她妈送来一条白裙子,说闺女生前最爱穿这条,走的时候让她漂漂亮亮地走。我给她换上裙子的时候,发现她脚腕上还有个小小的纹身,一朵栀子花。
我就给她涂了点指甲油。粉色的。她妈没要求,但我涂了,总觉得她该有。
穿好衣服之后抬进告别厅。花圈摆上,挽联挂起来,音响放哀乐。家属进来哭一场,有的哭得站不住,有的哭不出声就那么站着,还有的跟没事人一样,走个过场就撤了。
我在旁边看着,见得多了,什么反应都不觉得稀奇。最让我难受的反而不是那些痛哭流涕的,是那种一滴眼泪不掉的。他们盯着躺在花丛里的那张脸,盯半天,转身走了。那背影比哭还重。
告别完了就进炉子了。
火化炉,你们在电视上看过,铁门一关,按钮一按,里面呼呼地烧。一个多小时之后出来,就是一捧灰。白色的,细细的,还带着点温度,跟烤面包出炉的热气似的。
捡灰的时候要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往骨灰盒里装。骨头烧不碎的大块头,拿钳子夹出来敲一敲,敲成粉。整个过程不能急,急了灰扬得到处都是。
我刚开始干的时候,第一回捡灰手抖得厉害,铲子拿不稳,灰洒了一地。老师傅在旁边看着,说:"你当它是面粉就不抖了。"
后来我真的当它是面粉了。
但有一回我没能当成面粉。那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白血病走的。她爸送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说让她带着一起烧。我接过来塞进她寿衣口袋里,兔子耳朵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烧完捡灰的时候,我在炉灰里捡到了兔子的一只塑料眼睛。没烧化,就那么一小颗,圆溜溜的,灰里滚出来,转了两圈停在我手边。
我把它也放进骨灰盒里了。
那是我干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收工之后在休息室里坐了半天没动。
你们问尸体在殡仪馆会经历什么?其实就是这些。接运、冷藏、整容、化妆、告别、火化、捡灰。一道一道流程,跟工厂流水线差不多。
差别在于,每具尸体背后都有个活着的人。有的人哭,有的人不哭,有的人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来,有的人扔下一句"凑合"就走了。
我把这些程序走完,棺材盖一合,铁门一关,就是最后一个送他们的人。以后他们去了哪儿、投了什么胎、做了谁的梦,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灰是温的。刚出炉的时候,手心捧上去有一点暖。
我干了二十三年,那点暖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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