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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岁住院第八天,自己爬起喝凉水,终于明白夫妻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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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骨科病房的第八天,我扶着床沿自己坐起来,腰像断成两截,右腿从膝盖往下木得没知觉。床头柜上搁着个保温壶,早上灌进去的热水早凉透了。我哑着嗓子朝门口喊了两声“老孙”,没人应。走廊里有手机外放的声音,是那种短视频里嘻嘻哈哈的动静,离我病房门口撑死了七八步。

我咬着牙把腰弯下去,脊椎骨像有根钢钉在里面搅,拿过水壶倒了半杯凉水,一仰脖子灌下去。喉咙是不干了,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这口凉水一道咽下去了。

护士小刘推门进来换吊瓶,看我端着杯子,愣了一下:“阿姨您自己倒的水?床头铃按一下我们就来了,您这腰不能乱动。”

我说没事,渴了,自己能行。

她接过杯子,摸了摸壶身,眉头皱起来:“这水都凉透了,您老伴刚才不还在走廊坐着吗?我见他刷手机呢,怎么也不进来给您换壶热的。”

我没接话,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窗外是三月天,光秃秃的树枝上刚冒出点绿芽,风一吹,摇摇晃晃的。我就盯着那根树枝看,看它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就是不掉下来。

老孙是过了一会儿才进来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他往陪护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咋样?”

“挺好。”

“嗯,那就行。”

对话到此结束。他又低头刷起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嘴角时不时往上扯一下,大概又刷到什么搞笑段子了。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六十六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肚子也堆起来了,窝在椅子里像个发面馒头。结婚快四十年,这张脸我看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么陌生。

我叫陈桂兰,今年六十四,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会计。老孙比我大两岁,原来是粮站的调度员,后来粮站黄了,提前退了休。我们俩在八五年结的婚,住过筒子楼,吃过挂面配酱油,一起把闺女拉扯大,供她念完大学,看她结婚生子。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就是那种平平顺顺过了一辈子的老夫妻,没什么大毛病,吵架都很少。

我从前也这么以为。直到这次住院。

事情要从上个月的一个早上说起。

那天我起床去卫生间,脚刚沾地,腰眼上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跪在地板上,右腿使不上半点劲,跟不是我自己的似的。老孙还在床上躺着,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眯着眼问我咋了。

我说腰不行了,站不起来。

他坐起来看了看,伸手在我腰上按了两下:“是不是昨晚睡觉姿势不对?你老爱侧着睡,压着了。揉揉就好了。”

说完他穿上拖鞋,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又躺回去了。我跪在地板上,手撑着床头柜,想站起来,腰上那根筋跟断了一样,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喊他:“老孙,真不行,你得扶我一把。”

他这才又起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架到床边坐下,嘴里念叨着:“人上了年纪就这样,哪哪都是毛病。你看我那膝盖,变天也疼,忍忍就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缓了快二十分钟,腿还是软得像面条。给闺女打了电话,她骑着电动车赶过来,一看我这架势,二话不说叫了辆车,把我拉到了市中心医院。拍了CT,又做了核磁,大夫指着片子说,腰椎三四五节重度压迫,椎管狭窄,神经根已经受损了,得马上住院做牵引,情况不好还得考虑手术。

老孙是快到中午才来的。他在病房门口碰见闺女,父女俩说了几句,然后他走进来,站在床尾,看了看我,开口第一句话是——

“住院得住多久?”

不是“疼不疼”,不是“严重不严重”,不是“怎么治”,是“住多久”。

大夫说保守估计两周。他“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说:“那我先回去一趟,狗还没喂,中午还得给它弄饭。”

养狗这事我得交代一句。那狗是老孙前年从老同事家抱回来的,一只灰扑扑的小泰迪,说是退休了闲得慌,养个狗解闷。自打狗进了门,老孙比疼孙子还上心,狗粮要买进口的,隔三差五给煮鸡胸肉,天冷了还给套件小马甲。隔壁邻居开玩笑说,老孙对狗比对媳妇都好。我当时听了也跟着笑,觉得是句玩笑话。

他转身走了,闺女在走廊里目送她爸走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都没说。

头三天,老孙每天来一趟,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快下班了才来。来了就往陪护椅上一坐,掏出手机,偶尔抬头问我两句——“吃了没”“还疼不”“大夫今天说啥了”——然后继续看手机。待上半小时四十分钟,站起来拍拍屁股说,家里还有事,狗不能关太久,先走了。

第四天他没来,打电话说老战友约了打牌,三缺一,推不掉。

第五天发了条微信语音:“今天有点事,不去了,有啥事叫闺女。”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没回。护士进来给我做理疗,顺口问了一句:“阿姨,您老伴今天没来呀?”我说他在家忙。护士笑了笑,没再问。

同病房住着一个老太太,姓吴,七十二了,膝关节置换术后感染,住了快一个月。她老伴天天来,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带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小米粥和炒青菜,碗还是热的。老爷子坐在床边,一会儿给老伴掖掖被角,一会儿拿毛巾给她擦擦手,嘴上不闲着,净说些街坊邻里鸡毛蒜皮的事。老太太嫌他啰嗦,挥手让他闭嘴,他就嘿嘿笑,坐在一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拿牙签扎着递到她嘴边。

我躺在旁边看了好几回,心里有个地方一点一点往下沉。

吴老太太有一天下午跟我聊天,她老伴回去拿东西了,病房里就我们两个。她侧过身子看着我,压低声音说:“桂兰,我跟你讲句实在话,男人这东西吧,年轻时候对你百般好,那是你对他有用。等你真的倒下不能动了,你才能看出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我当时还替老孙辩了一句:“他就是不上心,不是坏心眼。”

吴老太太笑了笑,没再接话。她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是那种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明白的笑。

转折发生在住院的第八天。

那天上午老孙是十点多来的,照例往椅子上一坐,刷了会儿手机,然后站起来说去趟厕所。这一去就是大半个小时。我渴得嗓子眼冒烟,保温壶里的水早上护士帮忙打的,这会儿已经凉了。我喊了两声没人应,自己爬起来倒了那杯凉水。

后来闺女下午来送饭,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躺久了闷的。她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突然冒出来一句:“妈,我爸是不是对你不上心?”

我手里捧着苹果,没吃。

“我今天来的时候,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说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我进来看你嘴唇都是干的,水壶里的水是凉的。”闺女的声音有点哽,“他离你就隔了几步远,进去给你倒杯水就那么难吗?”

我说:“你爸年轻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人。”

闺女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妈,你有没有想过,年轻时候他对你好,是因为那时候你什么都干,家里家外全靠你撑着。他对你好,是好给他自己看的。”

我没接这句话,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说有点累了,想睡会儿。

闺女走后我没睡。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把过去这四十年的账在心里一笔一笔翻出来,从头算了一遍。

我想起九八年,老孙单位改制,他差点下岗,急得满嘴燎泡。是我拎着东西去找他们领导,说了多少好话,最后把他调到了调度室,保住了饭碗。那一年他抱着我说,桂兰,我这辈子欠你的。

我想起零五年,婆婆中风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屋里。老孙是独子,照顾老人的事全落在我头上。我每天下班回来给婆婆擦身子、翻身、换尿布,整整伺候了三年,没让老孙插过一次手。婆婆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你是我们孙家的恩人。老孙跪在灵堂前哭得稀里哗啦,邻居说,这媳妇比闺女还孝顺。

我想起一四年,老孙查出前列腺有问题,做了手术,住院二十天。我请了假,白天黑夜守在医院,晚上就睡在陪护椅上。那把椅子又窄又硬,翻个身都能掉下来,我睡了二十天,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落下病根的。他出院那天,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家里人照顾得好。老孙当着大夫的面拍着胸脯说,那可不,我这媳妇没得挑。

我想起去年过年,一大家子人聚在闺女家吃年夜饭。老孙喝了点酒,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起杯子跟我说:“桂兰,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娶了你。”女婿在旁边起哄,说他也要敬丈母娘一杯。闺女眼圈红了,说爸妈感情真好。我笑着喝了那杯酒,心里也是热乎的,觉得这半辈子再苦再累,值了。

现在把这些事翻出来看,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没注意过的细节——这四十年里,所有的“好”,全是我拿自己的辛苦换来的。我伺候他爹妈,我帮他保工作,我照顾他手术,我把家里家外的事全扛了,然后他给我一句夸,给我一个好脸色,我就觉得这是情分,是夫妻恩爱。

可等我倒下了,需要他伸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会。我把他伺候得太好了,伺候到他以为我永远不需要被照顾。

住院第十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说是小事,但我心里知道,那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中午老孙来送饭,带了一盒医院门口买的盒饭,荤素搭配看着还行。他放桌上就走了,说下午有牌局。我打开饭盒,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下去,又咸又硬,米饭也是凉的。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两点多,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老孙的老战友,老刘。他提了一兜水果,笑呵呵地走过来:“嫂子,听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你。”

老刘也是粮站的,跟老孙几十年交情了。他坐在陪护椅上跟我聊了一会儿,话题慢慢转到老孙身上。

“嫂子,你是不知道,老孙这几天可辛苦了。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你在医院受罪,他心里不好受。”老刘叹了口气,“昨天打牌的时候,他都没心思,输了二百多块钱,说脑子乱,想你在医院的事。”

我听着,没说话。

“老孙这个人吧,你是知道的,嘴上不说,心里有你。”老刘站起来拍了拍床沿,“他就是不会照顾人,笨手笨脚的,你多担待。再说了,你这一住院,家里家外全靠他,他也累得够呛。”

老刘走后,我把那盒凉了的盒饭扔进了垃圾桶。

“辛苦。”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

他辛苦什么?每天来医院坐半小时,这叫辛苦?在家自己热个饭、喂个狗,这叫辛苦?我在折叠椅上睡了二十天、伺候瘫痪婆婆三年、一个人扛了四十年的时候,谁跟我说过辛苦?

没有。一次都没有。因为那时候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当媳妇的本分。可现在他哪怕只是每天来医院转一圈,在外面人眼里,就成了“辛苦了”“不容易了”。我伺候他是应该,他哪怕只是人到场,都是恩赐。

住院第十四天,医生说我恢复得还行,再观察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我打电话告诉老孙,电话那头他“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得把家里收拾收拾,你好久没在家,冰箱都空了。你回来前我买点菜。”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这大概就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了——买个菜,收拾个屋子,在他自己看来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我该知足,毕竟他没跑,毕竟他还在。可我心里就是有个疙瘩,怎么都解不开。

他对我好不好?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你永远排在他舒服度后面的位置。你渴了他不给你倒水,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他觉得你自己能倒,哪怕你躺在病床上腰都直不起来。他不觉得你有那么脆弱,因为他从来没把你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看过。

出院那天是个周一,闺女来接我,老孙也来了。他扶着我从病床上下来,帮我拿东西,办手续,跑前跑后的,看着挺像那么回事。隔壁床吴老太太的老伴看见了,还跟他说:“老哥,辛苦了。”老孙摆摆手:“应该的,自己媳妇嘛。”

我听见了,没回头。

到了家,老孙提前把屋子收拾过了,地拖了,桌子擦了,冰箱里塞满了菜。他扶我坐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忙活,说今天给我做个排骨汤,补补身子。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抽油烟机轰轰响,我坐在客厅里,恍惚间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还是那个会照顾人的老伴,之前医院里那些事是不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排骨汤端上来,他给我盛了一碗,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对面。热气腾腾的汤冒着白雾,隔着那层雾气我看不太清他的脸。

“味道咋样?”他问。

“挺好。”

“那就好,多喝点。”他顿了顿,“在医院这些天,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会照顾人,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你在医院躺着,我心里也急,去了又不知道干啥。”

我没抬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

“年轻时候你照顾我,我心里都有数。”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记你的好,就是……嘴笨,说不出来。”

“不是嘴笨,”我把勺子放下了,“是不习惯。你习惯了我照顾你,所以我一倒下,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麻烦。”

他没说话。

“老孙,我伺候了你快四十年。你妈在床上瘫了三年,我没让你洗过一块尿布。你住院二十天,我睡折叠椅睡得腰都废了。这些事我从来不提,是因为我以为你也一样。我以为万一哪天我倒下了,你也会这么对我。”我看着他,“结果你告诉我你血压高,爬楼梯累。”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低下头。

那天晚上的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他后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街对面的人家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不知道那家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在闺女家住了十八天。

不是赌气,是腰还没好利索,在家里什么都干不了,老孙做饭就那两下子,翻来覆去就是面条和速冻水饺,吃得我胃里泛酸水。闺女让我过去,说正好她婆婆回老家了,家里有地方住,她还能照顾我。

老孙送我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有啥事打电话。我“嗯”了一声,上了闺女的车。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闺女家有个一岁半的小外孙,满地跑,嘴里咿咿呀呀的。小家伙一见我就扑过来叫“姥姥”,软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裤腿不撒手。我蹲下来抱他,腰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是暖的。

在闺女家的那些天,我每天就帮着看看孩子,做不了什么重活。闺女下班回来做饭,女婿在旁边打下手,两口子有商有量的。有天下雨,女婿下班回来淋了雨,一进门打了个喷嚏,闺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去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嘴里埋怨着怎么不打伞,手上却温柔得不行。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了老孙。我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过?好像没有。我们结婚那会儿,日子穷,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这些细腻的心思。后来日子好过了,习惯也定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说不上疏远,但从来没有这些无用的体贴。

有一天晚上,闺女哄睡了孩子,端了两杯茶坐到我跟前。她知道我心里有事,憋了好几天了。

“妈,你跟我爸到底怎么打算的?”她问得很直接。

“没什么打算,就这样过。”我喝了口茶,是茉莉花茶,清淡里带着一点苦。

“你要是不想回去,就住这儿,我养你。”闺女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小时候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该我照顾你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妈还没老到要靠你养。我跟你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也没做错什么,你爸就是……就是那么个人。”

闺女急了:“他还叫没做错?你在医院躺着,他都不管你,这叫对?”

“他管了,只是没管到我心里去。”我放下茶杯,“闺女,我活了六十多年,到最近才想明白一件事——不是他变了,是他本来就这样。从前我把他照顾得太周全了,周全到他从来不需要学会怎么照顾别人。我不怨他,怨也没用。我怨的是我自己,花了四十年才看清这件事。”

闺女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我继续说:“我跟他不会离婚,也不会分居。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但以后日子怎么过,我心里有数了。该吃吃该喝喝,该歇着就歇着,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闺女看了我一会儿,眼里的泪到底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妈,你终于肯为自己活了。”

我拍着她的背,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老孙是第十九天打来电话的。电话接通,他先咳了一声,然后说这几天血压又上去了,头晕,一个人在家吃降压药也不太管用。声音里带着委屈,像只被雨淋了的猫。

“药按时吃了吗?”我问。

“吃了。”

“咸的少吃,你不是爱吃咸菜吗,那东西别碰了。”

“知道。”他顿了顿,“你啥时候回来?家里……有点空。”

“过几天。”我说。

他沉默了好一阵,我以为他要挂电话了,结果他忽然开口:“桂兰,你在医院那会儿,我确实做得不对。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要是想骂就骂我两句,别憋着。”

我没骂他。骂不出来。

“行了,早点睡吧,血压高别熬夜。”我挂了电话。

回去是第二十一天。

他来楼下接我,把我的包从闺女车上拎下来,背在自己肩上。那包不重,但他背得有点吃力,腰微微佝着,往楼上走的时候喘了两口气。我扶着栏杆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进了屋,他把我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脚边。茶几上放了一盘洗好的葡萄,是我爱吃的那种青提。厨房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着是鸡汤。

“今天一早去菜市场买的土鸡,炖了一上午。”他搓了搓手,“你喝点,补身子。”

我洗了手坐下,他给我盛了一碗汤,又拿筷子把鸡腿夹到我碗里。我低头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鸡腿炖得烂,筷子一碰骨肉就分开了。

“咋样?”他站在旁边,搓着手看我。

“还行。”

他像是松了口气,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我们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了这顿汤,电视开着,谁也没看,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打闹,声音飘进来又散了。

后来这段日子,说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多坏。老孙确实比从前勤快了些,会主动拖拖地,偶尔也去买菜,虽然买回来的菜常常不是我想要的,但至少他去了。我该做饭还是做饭,该收拾还是收拾,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包大揽地把自己累得腰酸背疼。他看我不动,有时候会主动搭把手,有时候也懒得动,我也不催他,随他去。

有一天我在阳台晒衣服,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忽然跟我说了句话:“桂兰,你住院那阵子,我不是不上心,我是……不知道咋办。你在那一躺,我脑子是空的。我想给你倒水,又怕水太烫,想跟你说说话,又不知道说啥。后来我就想,反正你在医院有大夫有护士,比我强。我就……”

“就没来。”我接上。

“嗯。”他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晾衣绳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沟壑分明。

“老孙,”我说,“这大半辈子,我把你惯坏了。以后不惯你了。咱俩就这样,谁也不欠谁的,能过就好好过,不能过了你就跟你那狗过。”

他抬起头看我,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狗这两天有点拉肚子,你那个益生菌放哪儿了?”

我让他气笑了,转身去柜子里找药。

这大概就是婚姻的真面目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生死相许,也不是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谁都不完美,谁都有一堆毛病。年轻的时候有激情撑着,有孩子在中间牵着,有一堆责任压在肩上,这些裂缝都被盖住了,看不见。等老了,孩子大了,责任卸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那些藏在日子底下的东西才一点一点浮上来。

我不是没怨过他。医院里那杯凉水咽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是恨的。我恨他凉薄,恨他不会心疼人,恨我四十年的付出换不来他在病房里多坐一个小时。可后来我发现,恨没有用。恨他不会让我的腰好得快一点,也不会让他突然变成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我能做的,就是不把自己再搭进去。

我这辈子为这个家、为这个男人操碎了心,到头来他连倒杯水都要我教,这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让他以为我永远不需要被照顾,是我在几十年的婚姻里活成了一堵墙,风吹雨打都在外面替他挡着,然后怪他为什么从不替我遮风挡雨。

说到底是自己种的因,自己尝这个果。

现在我六十四了,腰上落了病根,心里也落了病根。但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阳台上的衣服干了还得收回来。我不会再拿那杯凉水反复折磨自己了,也不会再指望有谁来给我倒热水。渴了,自己倒。倒不动了,床头铃就在手边,按一下护士就来了。

人活到这把年纪,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谁也靠不住,唯独自己。年轻时候不懂,总以为婚姻是道护身符,老了才知道,符纸是会褪色的,褪到最后,上面什么都没写。

我不恨老孙。他只是跟我一样,是个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从前我把他当成后半辈子的依靠,是我想错了。他不是依靠,他是一个也会老、也会病、也会害怕麻烦的老头。指望他来照顾我的晚年,不如指望自己这副身子骨能多撑几年。

后来有一次,吴老太太给我打电话,问我现在咋样。我说挺好的,想开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想开了就好。想开了,比啥药都管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老孙在客厅里逗狗,一边揉狗肚子一边念叨“好狗好狗”,声音里全是宠溺。我闭上眼睛,把脸朝向太阳,暖洋洋的光铺在脸上,酥酥麻麻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下半场了。不再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亏欠了谁,不再指望那些虚头巴脑的情分,把自己身体养好,把剩下的日子过舒坦,比什么都强。

那杯凉水,已经咽下去了。该凉的也都凉了。往后余生,自己给自己烧水喝。烧热了是自己喝的,烧凉了也是自己倒的,谁也怪不着,谁也指望不上。

这一辈子,终于学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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