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六和寺的钟声是卯时三刻敲的。武松靠在禅房的窗根底下,听着那钟声一层一层地漫过院子,漫过寺墙,漫到钱塘江面上去了。他的一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膝盖旁边,风从袖管里灌进去又漏出来,吹得那截布筒子微微晃动。
屋子里的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一粒豆子那么大。床头的木桌上搁着半碗凉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替他煮粥的小沙弥在门外探头探脑了几回,想进来收拾,又不敢——师父说了,今天谁也别去打扰武施主。
武松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算着的。
腊月初八。梁山兄弟在汴京受封的日子。朝廷的旨意早就下来了,活着的那些兄弟们,封官的封官,赐宅的赐宅,衣锦还乡的衣锦还乡。他武松在征方腊时丢了一条胳膊,在六和寺养了大半年,朝廷也给他封了一个“清忠祖师”的名号。这名字听着大,其实就是个虚衔,不领俸禄,不管事务,给他养老用的。
他不在乎那个。他在乎的是,兄弟们路过杭州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拐进六和寺来看他一眼。
头一个来的是鲁智深。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智深跟他前后脚住进六和寺。两个人做了好一阵子邻居,坐在一起喝酒、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可鲁智深走得比他早。那天晚上钱塘江涨潮,智深听着潮声坐化了。武松帮他把后事办了,骨灰葬在寺后那片竹林里。他站在坟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走了。”
鲁智深走之后,寺里就剩他一个人了。那些熟悉的脚步声再没在廊道里响起来过。
门外的院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不是香客,是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旧人。武松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从院墙外头飘进来——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喊前头的同伴慢点走,有人扯着嗓子念一首歪诗。脚步声往大门口去了,远了,没往他这间禅房的方向拐。
他一个也没等来。
他躺在炕上,听着那些声音来来去去。有一回他听见一个极熟悉的嗓门在院墙外头喊“老武呢”,他的心跳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那个声音又说“算了,赶路要紧”,脚步声就远了。那是谁,他没看清,也不想去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里又回到了景阳冈,那只老虎扑过来,风刮得脸上的肉直抖。他一拳打在虎头上,虎牙硌得手背生疼。可一低头,那只袖子是空的,空荡荡地在风里甩来甩去,怎么也抓不住东西。他急了一身汗,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从窗口斜进来,照在被面上,暖烘烘的。他慢慢坐起来,把那只空袖子拢了拢,靠在墙上,望着门口。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他认识,可来的人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那是扈三娘的哥哥,扈成。扈家当年被李逵灭了满门,扈成一个人逃了出来,后来辗转投了官军,征方腊时被分在另一路,跟武松没有直接打过照面。两人只在梁山聚义时见过几面,没说上过几句话,彼此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扈成对梁山那股子恨,武松心里清楚得很。他灭门那事虽不是武松干的,可武松是梁山的人,脱不了干系。
扈成走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霜。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盒子上头还冒着热气。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半碗凉粥,端起来搁在一边,从盒子里取出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摆好,又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我路过杭州,”扈成说,“听说你在这儿,进来看看。”
武松看着他摆了那些东西,看着他把筷子搁得整整齐齐,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你来干什么?扈家的仇,你不恨了?”
扈成在凳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肩上的霜吹落了几粒。
“恨。”他说,“恨了半辈子了。可恨是一回事,人活着是另一回事。你断了胳膊,一个人躺在这庙里,那些梁山的好汉们封官的封官、回家的回家,没有一个拐进来看你。我看见了,我就进来了。”
武松没说话。他慢慢挪到桌边,用那只好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还是烫的,烫得他舌根发麻。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扈成看着他喝完了那碗粥,站起来把碗收进食盒里,盖上盖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武松一眼:“我走了。你保重。”
武松坐在桌边,那只空袖子垂在身侧。他看着扈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霜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然后转弯不见了。
那一天武松坐在窗根底下,看着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院子里再没有脚步声停下来。那些人的声音还在远处隐隐约约地飘着,笑着、喊着、谈论着汴京的繁华和新封的官衔。一个也没有拐进六和寺的门。
直到天黑了,小沙弥进来点灯。灯油添满了,火苗蹿起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武松还坐在那儿,那只空袖子搭在膝盖上,手垂着。
小沙弥问他:“武施主,您今天还做晚课不?”
武松摇了摇头。小沙弥哦了一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武松一个人坐在灯底下。桌上的碗收了,筷子也收了,只有那碟酱菜还剩了半碟。他伸手把那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好像还等着什么人坐下来再吃两口。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小沙弥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武松已经从炕上起来了。他坐在窗边,把那件旧僧袍的袖子重新绑了一下,系在腰间,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小沙弥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昨天那半碟酱菜还在,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收走。武松说留着吧,还没吃完。
小沙弥没多问,退了出去。
武松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是热的,米粒熬得稀烂,里头放了几颗红枣。他喝了两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梅花开了,稀稀拉拉的几朵,颜色发白,在灰扑扑的枝头上显得格外清瘦。他看了一会儿,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出门去。
院子里没有人。晨光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霜还没化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走到那棵梅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顶上的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落的花瓣。花瓣沾在霜面上,白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弯腰用那只好手捡了一瓣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起来,落进旁边的草丛里去了。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听见寺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有人敲门,声音不重,笃笃笃三下。武松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方向,那扇旧木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旧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那人走进来,把毡帽摘了,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是安道全。
梁山上的神医,征方腊之前被朝廷调回汴京做了御医。后来征方腊的仗打完,他就留在汴京的太医局里,再没出来过。武松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穿成这样来——那一身旧袍子灰扑扑的,跟他当年在梁山上的打扮差不多,可仔细看,袖口缝着暗纹,是御赐的官料子,只是外头罩了一层旧布。
安道全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大,眼睛先往武松那条空袖子上瞟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他走到廊下,把手里提的一个小包袱放在石阶上,解开系扣,里头是一包药材、两瓶药酒和一卷纱布。
“师父嘱咐我带过来的,”安道全蹲在地上翻着包袱,“他说你那条胳膊的伤口天冷容易犯疼,药酒擦了能缓解。纱布是新的,比以前的软,裹上不磨皮肤。”
武松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蹲在那儿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掏完了,把包袱皮叠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武松,两人对视了一下。安道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瘦了。”
“你从汴京过来的?”武松问。
“嗯。”安道全把药酒瓶搁在廊下的栏杆上,“朝廷的事办完了,我请了假,回老家看看。路过杭州,来给你送个东西。”他指了指那包药材,“师父说那药方是专门给你配的,我按方抓的。”
武松点了点头:“多谢。”
安道全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他站在廊下,两手拢在袖子里,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天冷,他呼出的气在面前散成一团白雾。梅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他脚边,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那帮人,”安道全忽然开口,“昨天就过去了。”
武松没接话。
“十几个,挤在一辆大车上,在城外驿站歇的脚。我住隔壁,听见他们喝酒闹了一宿。柴大官人也在,孙立也在,还有几个脸生的。”安道全顿了一下,“他们没来这儿?”
“没来。”
安道全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武松:“这个你拿着。不是药,是吃的。我自己烤的饼,路上饿了垫一垫。”
武松接过来,布袋是温的,隔着布能摸到里头饼的轮廓。他把布袋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安道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只空袖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老武,”他说,“你心里头别太搁事。那些人……他们不来,不是他们不想来,是他们不知道来见你该怎么说话。你看你这样子,他们进门说什么呢?说‘兄弟你还好吧’?你一只手,能好得了?说‘你受苦了’?那跟放屁有啥区别。他们开不了那个口,就不开了。人就是这样,躲着走比当面难受容易。”
武松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布袋,布袋的绳口扎得紧紧的,打了个死结。
“那你呢?”他问安道全,“你进来的时候,想好怎么说话了?”
安道全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从汴京一路过来的尘土。他想了片刻,声音放低了:“我没想好。我就想着——得进来。”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等了,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梅树旁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朵白梅花。树梢上的花被风吹得轻轻颤着,像是在跟谁点头。
“这花开得不错。”他说了一句,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武松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布袋,看着门板上落下的栓。梅树的花瓣又落了几瓣,粘在他的僧袍肩上,白白的一小片。他没有去拂,就那么站着,直到日头升高了,霜化了,院墙上的影子缩短了。
他慢慢走回屋里,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口,取出里头的饼。饼烤得焦黄,表面撒了一层芝麻,还热着。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像是掺了蜜。
他把饼重新包好,搁在床头。
那天下午小沙弥进来收拾屋子,看见桌上那包药材和药酒,又看见床头多了一个布袋,问了一句:“武施主,今天有人来过了?”
“来过了。”武松靠在窗边,眯着眼望着院子里的梅树,“来了两个。一个送了粥,一个送了饼。都是热的。”
小沙弥哦了一声,擦着桌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武松没听清,也没问。
他继续望着窗外那棵梅树。树上的花又开了几朵,比早上多了一些。风从钱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他闻着那味道,忽然觉得今天比昨天暖和了一点。
那包饼武松吃了三天。每天掰一小块,就着安道全留下的药酒慢慢咽下去。药酒有一股子苦味,饼是甜的,两样东西在嘴里混在一起,说不清什么滋味。吃完最后一块饼的那天早上,他把布袋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小沙弥进来收碗,看见他在叠那个布袋,问了一句还要不要留着。武松说留着,回头还能装别的东西。
小沙弥看了一眼那布袋,洗得发白了,边角已经起毛,搁在枕头底下露出一截,像一片褪了色的叶子。
那天下午,门口又有人敲门。武松在屋里听见声音,没动。小沙弥跑去开了门,过了一会儿跑回来,说:“武施主,外头有个人,说是从汴京来的,姓裴,想见您。”
武松皱了皱眉。姓裴的,他想不起来自己认识什么姓裴的人。他让小沙弥把人带进来。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模样斯文,进门先拱了拱手,开口说话带一点江南口音:“武行者,在下裴宣,曾在梁山管过文案。”他又紧跟着补了一句,“您可能不大记得我了,我在山上没什么存在感,管的是账册和文书。”
武松确实没想起来。梁山上一百单八将,排座次排到第四十七位,地正星裴宣,专管军政司的文案卷宗。这人上了山之后几乎不怎么露面,成天窝在帐房里对着成堆的公文写写画画。武松跟他碰过几回面,也就是点头之交。可他记得裴宣手里有一根铁笔,是兵器也是判官笔,蘸了墨能写字,甩出去能点穴,只是从来没人见他使过。
裴宣坐在凳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不像安道全那样东看西看,也不像扈成那样直奔主题,进来之后就那么坐着,等着武松先说话。
“你来找我做什么?”武松问他。
裴宣沉默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折成四方,展开来。纸上是一幅墨笔画的草图,画着几条街道的轮廓,其中一条街上画了一个圈。他把纸推到桌面上,指了指那个圈:“这是汴京城东的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个院子,院子后墙有扇小门。杨志的家人住在那里,他在征方腊之前把老母亲和侄儿安置在那儿,后来杨志也死了,那边就剩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半大小子。”
武松低头看着那张图,不明白裴宣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裴宣不等他问就接着说了下去:“兄弟们都受了封,各奔前程。有些人惦记着老兄弟的家属,有些人顾不上。杨志那个侄儿今年十四了,没人管,成天在巷口跟一帮闲汉厮混。我路过汴京的时候去看了看那老太太,眼睛不好使了,走路得摸墙。锅里的粥稀得照见人影。”
武松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裴宣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搁在桌上,朝武松的方向推了推:“我这次来杭州,不路过汴京,是专程来的。这张图你留着。你要是愿意管这件事,就让人捎个信。你要是不愿意,也跟我说一声,我再想别的法子。”
他站起身,朝武松作了一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武松忽然叫住他:“裴宣,梁山上的兄弟你挨个都找了?”
裴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找了一部分。能找着的,我都去了。不能找着的——”
他没说完,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步子快而稳,跟来的时候一样,石板地上落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消失了。
武松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墨线画得极细极密,每一道都像是用笔尖一点一点描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圈,墨迹干了很久了,摸上去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可他拇指肚在那个圈上按了好一会儿,像是想透过那层纸摸到汴京城东那条巷子、那道后门、那个老太太摸墙走路的手。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些封了官、赐了宅、结伴进京的兄弟们,是杨志那张瘦长脸。杨志在山上话不多,使一杆浑铁点钢枪,征方腊的时候战死在杭州城外。武松跟他没有多深的交情,可此刻他在黑暗里闭着眼,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杨志的影子——瘦高个儿,脸上总带着一层灰扑扑的颜色,像是刚从沙土里爬出来。
他想起在梁山的时候,有一回冬天大伙儿聚在聚义厅里喝酒。杨志坐在角落里,自己倒酒自己喝,谁也不搭话。武松坐他旁边,递过去一只烤好的鸡腿,杨志接过去啃了两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娘还在老家等我回去。”武松当时没接话,只当他是喝多了。
这会儿那话又从记忆里浮了上来,比他听见的那天更清晰、更重,像是有人把那句话碾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凉丝丝的,疼得清楚。
第二天一早,武松把小沙弥叫进来,让去拿笔墨来。小沙弥从账房讨了半截墨、一支秃笔,又找了张毛边纸。武松用那只好手捏着笔,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杨母,汴京东巷后门。”写完了,他把纸晾干折好,又写了一张字条:“请安大夫转交裴宣。”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交给小沙弥:“替我送到城里安道全住的那家客栈,要是不在了,就找个可靠的人送到汴京太医院,交给安道全大夫。”
小沙弥接了纸,跑出去了。武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跑出寺门、消失在巷口。梅树上的花又落了一层,铺在青砖地上,白得像一层薄雪。
他回到屋里坐下来,把桌上那副裴宣留下的草图又展开看了看。图上的街巷画得一丝不苟,连巷口那棵槐树的位置都标了出来。他看着那条巷子,看着巷子深处那个圈,想象一个老太太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她的手摸的墙,跟他在六和寺里摸的墙,大概是同一种温度——凉的、糙的,指尖贴着墙面慢慢移动,每一寸都是日子。
他把图纸折好,跟布袋叠在一起,压在了枕头底下。
当天傍晚小沙弥回来回话,说安大夫已经离开杭州了,客栈的人说他一早就动身回了汴京。字条托给了驿站,多加了几个钱走的加急件,半个月内能到。
武松坐在窗边,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梅树的白花在暮色里灰扑扑的。他看着那些花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心想杨志的侄儿今年十四,等信到汴京、等裴宣去办这件事、等那孩子被安置妥当——这些时候加起来,大概够那老太太再过一个能吃饱的冬天。
他往窗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点了灯。灯焰跳了两下,稳住了,他坐在灯底下,没有看书,没有打坐,就那么在灯下坐着。空袖子搭在膝盖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他停了手,把灯吹灭了,躺下睡觉。
那天夜里他梦见一个老太太走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长很长,两边都是高墙,墙顶长着青苔。老太太一只手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她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一扇小门,门里头有个半大小子正在院子里劈柴。老太太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那孩子的名字。孩子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斧头,脸上带着一层灰扑扑的颜色,长得跟杨志一模一样。
武松在梦里站在巷子的另一头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近。他看着那孩子把斧头放下,跑过来扶住老太太的胳膊,两个人一高一矮地进了院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武松站在巷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那只空袖子轻轻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袖管,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口走去。
巷口的日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走进了那一片白光里,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小沙弥在门外喊他吃粥。武松坐起来,拿那只好手搓了搓脸,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起身披上衣服,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图纸和布袋都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把手收回来,去开门。门一开,冬天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梅花的清淡香气,凉丝丝地扑了他一脸。
他迈步走出去,靴子踩在昨夜落的梅花瓣上,无声的,一脚一脚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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