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供出博士儿子,他年年除夕守丈人家,今年回来只见满屋空荡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把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玻璃窗透亮得能照见人影,灶台上的铁锅刷得锃亮,连儿子小时候写作业那张书桌的抽屉缝儿,我都用旧牙刷蘸着碱水刮过。老伴蹲在门口择韭菜,一根一根掐掉黄叶子,嘴里念叨着,强强上回说爱吃韭菜鸡蛋馅的,咱多搁点虾皮提鲜。
我说好,又往冰箱里塞了两盒饺子。客厅茶几上摆着新买的砂糖橘,红彤彤的,是照着儿子朋友圈照片里那种买的,他说丈母娘家的橘子甜,我寻思咱这儿也能买到差不多的。墙上挂历翻到最后一页,腊月三十那格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强强回”。
这圈是老伴画的。他从前年开始眼神就不济,得凑到跟前才能看清。画完还拿手指头摩挲了好几遍,像是怕那红印子不够牢靠,儿子会改了主意似的。
我强强争气,是咱这片胡同头一个考上博士的。通知书到那天,老伴破天荒打了半斤散白,喝得脸通红,拍着大腿说咱家祖坟冒了青烟。街坊四邻也都来道喜,刘婶儿拉着我的手说,往后你们就等着享福吧。我嘴上谦虚着,心里跟灌了蜜似的。
可福气没享着几天,强强先忙起来了。读博忙,毕业忙,留校忙,后来结了婚,就更忙。先是打电话少了,从前一周一回,后来一月一回,再后来就得我打过去。那头接起来总是匆匆忙忙,妈,我在开会,妈,我陪悦悦逛街呢,妈,爸身体咋样?都好都好,你忙你的。电话挂断的忙音拉得老长,我和老伴对着空话机坐半晌。
头一年过年,他说悦悦刚怀孕,经不起长途折腾,咱得体谅。第二年孩子刚满月,更走不开了。第三年第四年,仿佛成了定例,腊月二十三准来电话,妈,今年还是去悦悦家,她爸妈就她一个闺女,咱得将心比心。老伴每次都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你好好陪亲家,别惦记我们。挂了电话,他蹲在院里闷头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映得眼角那几道褶子格外深。我把他拉进屋,包好冻饺子往冰箱里塞,想着万一哪天他改主意突然回来呢。
冰箱越塞越满,屋里却越来越空。去年入冬老伴查出了病,肝上的。他疼起来咬牙不吭声,只让我别告诉强强,说孩子评职称关键时候,别分他的心。我白天守着他,夜里偷偷掉泪。腊月二十九那晚,他精神突然好起来,非让我把挂历取下来,哆哆嗦嗦找到除夕那格,又画了个红圈。
可他到底没等到除夕。腊月三十清早,他抓住我的手,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别让孩子……负疚。眼一闭,手一松,红圈还留在挂历上,人没了。
我把老伴的后事压到初三才办。给强强打电话说,爸走了,你回来磕个头就行。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一声压抑着什么的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他说妈,我马上订票,马上。
可这“马上”又拖了整一年。悦悦说她没法面对这种场面,孩子也要期末考试。强强在电话里嗓子是哑的,妈,对不起,我明年一定回,一定。我说嗯,挂断后坐老伴灵位前发了整晚呆。黑白照片里他笑得憨厚,好像还在说别让孩子负疚。
这回是真腊月二十九了。我把饺子馅拌好,韭菜鸡蛋加了虾皮,闻着鲜灵灵的。客厅茶几换了新桌布,蓝白格子的,强强小时候就喜欢这种。我甚至把他屋里被褥都晒了,阳光的味道钻进去,像是真的等来了归人。
三十儿一早天没亮我就醒了。站在镜子前梳头,白发又多了几绺,拿老伴留下来的染发膏盖了盖。穿上那件枣红毛衣,是强强头年工作给我买的,标签还没拆过,一直舍不得穿。灶上坐锅烧水,饺子包了三盖帘,个个肚子鼓得圆滚滚。
日头偏西了,手机安安静静。我拨过去,您拨打的电话正忙。再拨,还是忙。窗外的爆竹声稀稀拉拉响起来,邻居家厨房飘出炖肉的浓香,还有小孩子的笑闹。电视里春晚开场曲震天响,我关了,屋里刹那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作响。
八点,九点,十点。饺子在锅里煮了三回,皮都软塌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门,那扇刷着绿漆的老木门,锁簧生了锈,每次开都吱呀一声。前些年这声响让我心头一热,现在它沉默着,比什么都凉。
快十一点了,门锁忽然哗啦一转。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上,疼得倒抽凉气,可顾不上,光盯着那门慢慢推开。
是强强。大高个子堵在门框里,羽绒服上沾着雪粒,脸冻得发白。他身后空荡荡,没有悦悦,没有孩子,连个行李箱都没拖。就他一个人,两手空空站在那儿,跟二十年前放学回来一个样。
可他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睛里头的愧,沉得几乎兜不住。他张了张嘴,妈字还没出声,先盯住了柜子上老伴的遗像。三步并两步扑过去,扑通跪在水泥地上,额头抵着相框玻璃,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动,手扶着茶几站那儿,膝盖上的疼窜到心口,又凝成冰碴子。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我天天盼这扇门响,可真响了,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个晚归的儿子。
强强就这么跪着,闷闷的声音从胳膊肘里传出来,说悦悦她们娘儿俩回姥姥家了,他坚持要回来。上了火车才发信息,没敢提前说,怕我空等。
我空等了五年。这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没吐出来。老伴那句别让孩子负疚又响在耳朵里。我慢慢走过去,看见他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博士,教授,人前人后的体面,这会儿全塌了,塌成一个满身风雪找不到家的孩子。
饺子在锅里又热了一回,盛出来两盘,韭菜鸡蛋的。我搁了醋碟在他面前,自己坐下,也不看他,一口一口慢慢吃。他扒拉着饺子,忽然停下,说妈,这味儿跟爸包的一模一样。
我筷子顿了顿。是像,你爸调馅总爱多搁一撮盐,说韭菜没盐不香。
强强眼眶又红了。他说去年爸走的时候,他正在外地开学术会,项目申报截止前三天,走不开。等赶回来,爸已经火化了,就剩一捧灰。悦悦说别折腾了,可她不懂,爸那双手举过我多少次,那脊梁骨弯了多少年供我念书。
他说妈,我今年特意跟她吵了一架。我告诉她,我也有爹妈。说完这句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渗出水光。
我没接话,起身把老伴灵位前的香换了新的。青烟笔直地升起来,缭绕着满屋子冷清。忽然想起老伴弥留那几天,总在念叨强强小时候的事。有回孩子发高烧,他背着跑了三里地去医院,冰碴子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愣是没撒手。他嘴上总说别让孩子负疚,可我知道,他多想再见儿子一面。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鞭炮突然密集起来。强强抬起头,抹了把脸,轻声说,妈,我明天去给爸上坟。以后每年除夕都回,雷打不动。
我看着他那双跟我老伴如出一辙的圆眼睛,忽然觉得老伴那份忍耐是值当的。他到底等来了这一天,虽然隔着阴阳,但这声承诺,他用命换的,我替收下了。
初一早晨我起来煮汤圆,看见强强蹲在院里拿小铲子铲冻冰。他说院里地滑,回头您摔着。那姿势跟他爸一模一样,后腰弯下去的弧度都像。我没说话,转身回灶台,又多加了两勺糖。
年过完强强走了,可这回他把那个蓝白格子桌布带走了。说铺他书房桌上,看着就像还在家。我站在胡同口目送他背影,拐角处他回头冲我挥挥手,然后缩着脖子钻进出租车。
正月十八那天,我翻出来一本旧存折。老伴攒的,里头每一笔都记着日期,那是强强读博时汇回来的钱。他从没舍得花,也没告诉过我,只在最后那页写了句话:等儿功成,接咱进城。字迹抖得厉害,是他病重时添的。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进柜子最深处。有些等待,到底等来了回响。虽然久些,虽然迟些,但强强跪在遗像前那声“爸”喊得真真切切,我在旁边听着,恍惚觉得老伴的魂儿该是瞑目了。
清明前强强来电话,说暑假接我去他那儿住段日子。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你爸坟头的草该拔了,等我收拾收拾告诉你该带啥供品。他在那头嗯了一声,又补了句,妈,我每天给您发个微信,就仨字,都挺好。您别嫌烦。
我挂了电话去院里晒被子,春天日头暖融融,把去年那场大雪晒得干干净净。胡同口几个老姐妹招手让我去打牌,我应了声,锁门前又看了眼堂屋。老伴遗像前那炷香还燃着,细细一缕烟不偏不倚,正飘向门外的光。
那光里头,恍惚又看见他蹲在地上画红圈。这回强强该是能找着路回来了,不用画,他也记得。
我把门带上,锁簧响了一声,轻快得像句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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