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陈哥出事那天,我正坐在工位上改一份方案。
楼道里没什么动静,但隔壁组的林姐突然压低声音喊我:“快看公司群。”
我掏出手机,工作群里跳出一条行政通知——“陈维明同志因个人原因,即日起不再担任市场部总监职务。”措辞客气,但在我们这种干了十年的老油条眼里,就是“被清退”的官方说法。
“陈哥被开了?”我难以置信。
林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不是开除,是请他走。他老婆来公司闹了一上午,就在你那层。”
我几乎是跑上楼的。陈哥的工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他养了五年的绿萝都不见了。只有茶水间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一只摔碎了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女儿送的第一份礼物”。我蹲下来看了半天,弯腰捡起一块碎片,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陈哥是我师傅。十年前我进公司,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那时候他三十六岁,市场部副总监,头发浓密,笑起来中气十足,开会时最喜欢说一句话:“男人四十之前都是打基础,四十之后才是真本事。”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三十五岁做到副总监,四十岁升总监,手底下带过二十多号人,个个服他。
他有个让人羡慕的家。老婆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气质温婉,每年年会陈哥都带她来,两个人站在一起,谁见了都说般配。女儿更争气,前年考上了复旦,陈哥在朋友圈晒录取通知书,配文只有四个字:此生足矣。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会在四十六岁的时候,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打碎。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公司团建,去的是郊区一个温泉度假村。白天爬山,晚上烧烤,折腾到十点多,大家三三两两回房间打牌。陈哥不爱打牌,一个人跑到露台上抽烟。秋夜凉,山风一阵一阵地吹,他刚点上烟,就看见旁边暗处站着一个人,也在抽烟。
是个女人,齐肩短发,穿着件灰色风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陈哥认出来了,是隔壁部门的徐姐,从分公司刚调过来没多久,做财务的,今年四十一岁。
“陈总也睡不着?”徐姐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陈哥笑了笑:“年纪大了,闹腾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从工作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婚姻。徐姐说她离婚三年了,前夫是个做工程的,常年不着家,离了反倒清净。陈哥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徐姐没接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说了句:“习惯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具体说了什么,后来陈哥自己也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山风很凉,月光很亮,徐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很干净。
事情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
回公司之后,两个人开始在微信上聊天。先是工作上的事,后来慢慢变成了日常。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明天领导又在会上发了脾气,后天孩子期中考试考砸了。陈哥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这么多心里话了。老婆是中学老师,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还要备课、改作业,两个人不是没话说,是渐渐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儿在上海读书,偶尔视频,聊的都是吃没吃饭、钱够不够花,挂得很快。
但跟徐姐不一样。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上到天文地理,下到办公室八卦,什么都能聊。陈哥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看到徐姐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就会发条消息:“还没走?”徐姐回:“还差一点,你先走吧。”然后陈哥就会买两杯咖啡,端到她办公室门口,敲三下门,算是暗号。
这种隐秘的默契,让陈哥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徐姐说两个孩子被前夫接走了,一个人在家闲着,想去看看城西新开的那家书店。陈哥说,我也想去。两个人就这么在书店里逛了一下午,什么也没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徐姐说,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陪我。陈哥说,哪能让女士请客。
他们去了一家日料店,坐在角落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盘三文鱼。陈哥给她倒清酒,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谁也没缩回去。就那么放着,放着,直到清酒溢出来,烫到了手。
那天晚上,陈哥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老婆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改卷子,头也没抬地说:“加班这么晚?”陈哥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漱。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赶紧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就是多了个聊得来的朋友。四十六岁的人了,还能怎么样呢?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
他们开始找各种理由见面。出差的时候,明明可以坐高铁,非要开车,就为了在车上多待几个小时。中午吃饭的时候,明明可以跟同事一起,非要等大家都走了,两个人躲在茶水间吃外卖。陈哥甚至学会了撒谎,跟老婆说周末要加班,其实开车带着徐姐去了郊区看红叶。
那段时间,陈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重新开始健身,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五公里,还去商场买了几件新衣服,都是以前从来不穿的款式。办公室里有人开玩笑说,陈总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陈哥笑着骂回去,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只有我知道,他确实是在谈恋爱。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我去他办公室送文件,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手机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到我进来,他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说:“放那儿吧。”我把文件放好,多嘴问了一句:“陈哥,你跟嫂子还好吧?”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着呢。”
我没再追问。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手机翻过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表情。那种表情我见过,在我二十岁初恋的时候,在电影里,在小说里,唯独不该出现在一个四十六岁、有家有室的男人脸上。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前台小姑娘。她说陈总最近总喜欢往财务部跑,一去就是大半天,以前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的人,现在恨不得天天去对账。然后是财务部的同事,说徐姐最近心情特别好,以前从来不化妆的人,现在天天涂口红,还换了香水。
最要命的是,陈哥的老婆也发现了。
据说是因为陈哥的手机。他以前从来不在家设密码,某天突然加了密码锁,老婆问了他一句,他说公司最近有保密项目。老婆没再问,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证据都准确。
她去查了通话记录,去查了微信账单,甚至去查了行车记录仪。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把所有证据一样一样地收集起来,收在了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在三个月后,被扔在了公司总经理的办公桌上。
今年春节前,公司年会,陈哥喝多了。散场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徐姐扶着他从后门出去,两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第二天,公司里就传开了。有人说看见他们在出租车上接吻,有人说他们去了酒店,说什么的都有。
消息传到了陈哥老婆耳朵里。这一次,她没再忍。
她带着那个文件夹,直接冲到了公司。她没有去陈哥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她把文件夹摔在桌上,里面是陈哥和徐姐的所有聊天记录,有开房记录,甚至有陈哥给她买礼物的转账凭证。
“你们公司就是这么管人的?”她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一个有老婆有女儿的男人,跟自己的女同事搞在一起,这就是你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董事长脸都绿了。
那天下午,陈哥被叫进了办公室。门关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是灰的。他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手一直在抖,连杯子都拿不稳,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蹲下去捡碎片,被割破了手,血滴在地上,他也没停下来,就那么一片一片地捡,好像捡起来就能把一切都复原一样。
徐姐也被叫去谈话了。她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直接去了财务部办离职手续。据说公司给了她一笔钱,条件是她必须在三天内离开公司,并且永远不能跟任何同事联系。
陈哥的老婆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张摔碎的马克杯照片,文字只有一行:“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发完之后,她把陈哥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带着女儿搬去了娘家。
后来我才知道,陈哥的女儿知道这件事之后,连夜从上海飞了回来。她没去找她爸,而是直接去了她妈那里。据说她给她妈说了一句话:“妈,你想离就离,我跟你。”
陈哥就这样,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家庭没了,女儿也不认他了。他本来以为,至少还有徐姐。但徐姐在离职之后,换了手机号,搬了家,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他试着去找过她,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我最后一次见到陈哥,是在他出事的第三周。他约我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小面馆吃饭。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总监,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后悔吗?”我问他。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面。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说:“其实我早就后悔了。从第一次跟她出去吃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但我就是停不下来,像着了魔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老婆跟我结婚二十三年,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我女儿考上复旦那天,她第一个打电话给我,说爸爸我做到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大概是他女儿高考那年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阳光打在脸上,好看极了。
“值得吗?”我又问了一句。
他看了很久那张照片,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回房间。”
面馆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起身离开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的刺耳声响。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小张,别学我。有些火,你碰了,就会烧死你。”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把那碗面吃完了。面已经凉了,坨在一起,很难吃。但我还是吃完了,跟吃下去的,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陈哥。听说他回了老家,在县城里找了份工作,给人做业务员,底薪三千,没有提成。也有人说,他老婆最后还是跟他离了,女儿跟他彻底断了联系,连过年都不回来。
我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但我知道,那个曾经在年会上笑着说“男人四十之后才是真本事”的陈哥,已经永远消失在了他四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就像他说的,有些火,碰了就会烧死你。而风,总是从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开始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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