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若人由部分组成，那么爱便是由碎片拼凑而成。”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笃信一件事：你永远不可能被另一个人完整地爱着。对方爱的，不过是你愿意展露出的某几个部分。你的幽默，你的体贴，你努力保持的好脾气——至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连你自己都嫌弃的碎片，是要小心藏好的。露出来，就可能吓跑对方。
那种感觉，像自己是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只能挑平整的地方给人看。裂开的线头，磨得发白的地方，都得藏在里面。不光是怕对方不接受，更多的是自己都无法直视那些破损。所以那时候的爱，是一场精心的展示，藏起大多数碎片，只捧出那么几片还算好看的，然后渴望换回同样的几片。
那些写在过去的文字，现在看来，有些让人忍不住翻白眼。
比如，我曾经认真地说过：“两个试图互相拯救的人在一起，真恶心。” 现在回头看这个评价，我觉得“恶心”这个词用得没错，但“愚蠢”和“无济于事”或许更贴切一些。年轻的我们总以为自己背负着独一无二的伤痛，需要一个从天而降的人来“治愈”自己。我们把爱情当成一次外科手术，指望对方拿着手术刀，精准地切除我们性格里的软弱、过去的创伤和所有的不安。结果两个蹩脚的“医生”碰面，谁也不会开刀，却在对方的旧伤口上，笨拙地又划了几道新口子。
后来才慢慢明白，真正的同行不是两个人互相治疗。而是你愈合你的淤青，我处理我的扭伤，然后我们跌跌撞撞地并肩往前走，在彼此踉跄的时候扶一把。不是“我来修好你”，而是“我知道你那里有个洞，风大的时候，我帮你挡着”。
成长里最疼的领悟之一，是关于“重复”这件事。
我曾经读到过一个观点，大意是，你之所以在关系里重复某种痛苦的模式，一次又一次地撕开同一个伤口，不是因为你喜欢受虐，渴望感受那种疼痛。而是你的潜意识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回到那个受伤的场景，试图修复它，渴望这一次，能换来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读到这段话时，我像是被人从背后闷了一棍。
原来我一遍遍碰壁，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遇人不淑。是我自己，抓着旧剧本不肯放手，强行拉不同的人来跟我演同一场戏，企图在某一遍的彩排里，把悲剧硬生生演成喜剧。去学会停演这场戏的过程，真的很痛。但等我真的走出来了，站在现在这个时刻回头看，我对那段经历充满了感谢。因为不经历那些重复的失败和醒悟，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刚刚好喜欢自己的人。
二十多岁教会我的另一件大事是：学会把100%的爱，先留给自己。
我曾经不无悲哀地总结自己：我这个人啊，爱起来没办法有所保留，一出手就是100%。这听起来浪漫，背后却是无尽的消耗和不对称。你把整个杯子里的水都泼出去，却指望别人用瓶盖给你接一点回来，怎么可能不渴？而现在，我做了一道这辈子最骄傲的数学题：在学会给出去之前，我要先100%地爱我自己，一天都不能少。要知道，我可不是个擅长数学的人，所以能把这笔账算得这么清楚，我是真的引以为豪。
爱由碎片拼成，这或许是对的。但重点不在于别人愿意捡起你的哪几片。
以前，我总想挑出最光鲜的碎片递过去，祈求认可。但现在我坐在自己的领地中央，满地的碎片，有玻璃渣，有碎钻，也有不起眼的陶瓷片。我一片片捡起来端详，这块太尖锐，这块割手，这块虽然亮但边缘还带着血。没关系，它们都是我。我不会再对某个人说：这里的碎片都很糟糕，你要不要绕开走？如果你走过来，看到一地狼藉，却愿意因为我真实的样子而停下，那很好。如果你觉得太刺眼，转身离开，那也很好。因为这间屋子的完整，不再靠任何人的垂怜来拼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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